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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翎归故里
作者:纪久然
机缘祸根
“姑娘!”宋昱微倾身子,眼波之内尽是调笑:“大美人,你是谁家的姑娘,长的这样好看!”
鸾沉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可谓肤润如玉,眉目静好,一袭素服遮不住通体的矜贵气。即便当下被人挑着下巴,四目对视,清眸流盼之间也都是一种傲慢的毒媚。
宋昱骤生一股寒意,似乎现在受制于人的是自己。
将这人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鸾沉懒洋洋拨开他的手指头,不加一丝掩饰的告诉眼前这人,自己被败光了兴致。
刚一转身,那手腕竟给身后那人捉住,鸾沉开口想骂:看不出脑子不好使,力气却大的惊人!
他没记着挣脱,倒先是向几近按耐不住的中郎将朱岂之,与周围数十名影卫使了眼色,制止他们出手杀了这诛九族也难抵其罪的登徒子。
只是心下想要看看,宋昱这人……究竟是能傻到什么程度?
但是显然,他的想象力远远不及那呆子胆量的一分。
下巴被钳制住,后脑被骤然收紧的力道扣住,唇齿难合,那手指因常年练武皮肤上满是碎茧子,鸾沉皮肤本就生的细,被这样一捏,立刻生出几道妖娆的红痕,看来显得越发刺激。
他这时才预感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刻那人的脸放大几倍贴上来,鸾沉只觉得舌尖凭空多出一物,带着野兽般的侵占欲狂放而难耐的扫进口中。
“大胆!”
岂之早就见势不妙,几步上前,袖子里抽出短剑便往要往那宋昱脖子上抹,招式狠辣,直指咽喉。
刚要松一口气,没想到宋昱只是指尖稍一用力,就反手将岂之甩到一米开外的一片桌凳上,而那只瞬间收回的手,还是死活扣回鸾沉的腰腹之上。
这人果真如传言,身手天资俱佳。
岂之摔倒在地,只电光火石的一瞬,十几名影卫鱼跃上前,唯见得一片刀光剑影,那呆子脖颈上顷刻多了几把闪着阴光的白刃,手脚也被绳索束住。
鸾沉散漫的从人群中脱身,冷眼看着岂之拍了摔痛的肩走上前,恨恨的悠着几根麻绳两下三下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我们家主人,也是你这样的人可以沾染的?”
“姑娘!”那呆子还不罢休,明明手脚不得动弹,嘴巴却依然叽喳个不停:“小生……知错了!知错了!你是哪家的小姐?宋昱改日一定上门提亲!”
要不是打算之后再慢慢整治这触怒龙颜之人,以他现在的身份,就地正法千万次,定也不够。
“不必与他为难,”鸾沉道:“待我回宫就放他回去。”
岂之脸色一变:“皇上莫不是说,就这儿放着乱臣贼子安然回府?”
鸾沉脸上显出一丝不耐烦,懒得多说,略显得狼狈的揉着吃痛的下巴跨开步子。岂之也乖顺的低了头,走在稍前,掀了酒馆门上布帘,扶主子上了门外候着的一辆雕花小轿。
次日清晨,寝宫内,侍女太监正忙着给年轻的皇帝穿上一层层厚重繁复的朝服。
“今儿皇上格外高兴呢!”碗儿笑着给他绾上发带,这丫头幼年进宫,自小服侍在侧,乖巧聪明,皇上待她胜过亲妹妹,宠的简直上了天。
“这习惯倒好的很,宠你几日便开始揣度朕的心思了?”鸾沉抬着胳膊让她系那腰间的玉扣。
碗儿一惊,赶忙跪在脚边,磕了几个响头,话语里却满是娇俏笑意:“皇上,碗儿知错了,碗儿该死!”
“罢了,”鸾沉看着腰上因为中途断工而凌乱不堪的朝服,不再怪她:“也算你明辨圣意……”
碗儿手指灵巧的抖了抖,几层绸袍又井然有序的收拢到一处,话也说的得寸进尺起来:“皇上闹得奴婢好心痒,不如说给碗儿听听?”
“今天有个呆子初上朝堂,”鸾沉难得一笑道:“朕闷的慌,等着看他出丑。”
风习袅袅,金銮殿上朱红色的飞檐亭角,清灵盈水,自展风华。
“吾皇万岁万岁——!”
臣子在脚下的汉白玉石阶下宽厚的绒毯下跪拜趴伏,神色虔诚。且不说真心,至少没有哪个不拜服在至高无上的权利之下。
但在这在脊背相对群臣中,有一人突兀的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虽说那人身着当朝绛紫金纹的官服,轮廓修长,风流倜傥,气质清逸独立。若一细看,眉目间却实际参杂一抹稚涩清隽,手中握的玉牌也战栗的仅用肉眼也可看的见,紧张的几乎掉在地毯上。那指节交相攥紧,隐隐泛了清白色。
鸾沉忍不住冷笑,抬手挥了刺目的金边龙袍泰然而坐,眼神似与他四目对视,又好像凝固在了别处。
“众爱卿平身。”
看到那宋昱在朝堂之上,还像个呆子一样张大嘴巴,眼神发直,目光随着自己一点细微的移动而麻木游移,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宋昱,字子期,颍上人。十五岁从军,只在大将军林邺手下做个侍从,没想到首战立下军功,自此平步青云。今年年方十九,已是为人称道的奇才。
鸾沉轻蔑的想,不过是仗着年轻力壮,会杀人而已。居然有人在他面前说,那人虽只是庶民出生,却文韬武略,知书习理,实则是人中龙凤各中翘楚。
知书习理?先不说在小酒馆调戏起个不甚熟识的人,品德必然差的涂地。只说……再怎么年少无知,也不该把他这样的男人错认做姑娘罢!
……
“回皇上,臣明日就遣子期来宫中侍奉皇上。”林邺提了袖子,抹着满头满脑的汗,跪在那儿诚恳道:“只是那孩子在臣手下当了四年兵,生性实在是有些怪异,说起话来也疯疯傻傻,颠三倒四的。臣只怕……只怕到时候照顾不周啊!”
本朝自前代昭公起,先王迷恋男色已成风气。更有过先例,重臣后嗣被先王看中,带回宫中做了娈童,待到成年之时,有了皇帝的信任,便被委以重任持刀上了战场,最后为国出力,成了一代功臣名将,结局也算不错。
鸾沉觉得这林邺实在没脑子,早朝完了皇上独独留下自己私谈,说要见他手下一个新升了官的小兵,便被误会了——要收进后宫做男宠。
且不说他鸾沉心里怎样想,那宋昱早过了年纪,漂亮是漂亮,却不及十五六岁男孩子那种软糯柔顺的气质,而是骨架健实,体态匀称,个头也比鸾沉高出一大截,这样一个“娈童”送来,他哪里吃得消?
这就是愚忠啊,他心里顿生逗逗这忠臣的邪念,玩味的挑了眉道:“不知子期年方几何,对‘人事’又了解多少?”
林邺一听吓的腿软,颤巍巍道:“皇上放心,臣这几日一定……一定严加培养!”
“哦?”鸾沉把玩着手里的绘了金鲤的墨色徽砚,愈发顽劣:“朕倒是要看看,你要怎么培养这孩子?”
林邺一时不知怎么回话,抖着老手抬头望他。
“林将军,”鸾沉从龙椅里走出来,一脸春风和煦的蹲在他面前,保持两人目光齐平:“朕生性喜欢享乐却不愿无度,用人不唯私,更不会刻意疏远值得信赖的近臣,你不愿相信朕么?”
出了门,碗儿看着鸾沉的脸色偷笑:“皇上既不说是要拿宋昱做男宠,又不点明了是要以后在朝廷里委以重任,杀了周显,可把人家做爹的急坏了!看相爷平时是个聪明人,到了自己儿子的事上,想来也糊涂的很呐……”
鸾沉转脸瞪她一眼:“碗儿,多嘴多舌的老毛病又犯了?”
碗儿吐了舌头:“要不皇上还是砍了碗儿的舌头吧,碗儿这嘴巴生来似乎就是啰嗦的。”
鸾沉只自己向寝宫走,不再睬她,这丫头恃宠而骄,在后宫也是一手遮天,那得意劲儿恐怕连最得宠的嫔妃都比不上。
三刻钟后宋昱局促的跪在距金玉龙椅不远处,偷偷用眼角瞟上面那人,瞟了半晌,也只看得见一双金丝花纹鸾凤花样的青面小鞋,自层层叠叠的明黄色袍子里若隐若现的露出来。
“你家将军告诉你,让你来干什么了?”鸾沉想起林邺那样子,饶有兴味的起身,走到他面前。
绒毯上没有留下一点步子的声音,脚陡然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显然把他吓了一跳。
“因为长得太好看了……我那个时候,我那个时候是真的……以为你是姑娘!”他气息不定,言辞也真称得上慌乱了。
鸾沉一听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话,当下心头一阵凉意:上将觉得他是沉迷男风的昏君,兵卒便以为他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倒是什么样的锅顶什么样的盖。
“放肆!你说皇上长的像女人吗?”碗儿冲上前就是一巴掌,登时脸上留下一个红红的五指印,挨了这惩罚,估计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宋昱连脸也不敢揉,只是满脸的不解与委屈。
鸾沉看了脚边这人和那日鲜明的对比,愈发觉得有意思,让碗儿带内殿的侍女太监退下去,她便稍一做福,领着一帮人等悄无声息的退了干净。
“朕问你的是,林邺叫你来做什么了?”鸾沉抬起脚,那青色的鞋面点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面对他。
宋昱脸色非常难看,脸上一副被折辱了样子,却还是僵着手要去解自己胸前的扣子,头又一直被鸾沉那只脚撑着低不下来,只能看不见在自己胸口乱摸,漂亮的手指几次抓了空,扑腾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
鸾沉片刻就抬的腿酸,看他那呆样就烦躁的紧,朝着脖子的位置踢下去,用力不大,但是足够让这现在颤巍巍的人方寸大乱,平衡尽失。
宋昱到底年少,觉得自己受了侮辱,涨红了脸,紧紧抿着嘴,浮出一点恼羞成怒的样子,半天才从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大将军说……皇上要微臣……微臣来侍寝……”
“真是呆子,”鸾沉道:“听你家将军说你前些日子落水,莫不是在水里溺坏了脑袋?”
宋昱一听诶了一声,抬头紧紧盯着鸾沉看,觉得这皇帝虽然面相文弱,心思却难捉摸的很,只好斟酌着问道:“那是要……微臣陪陛下谈心?”
这边说的话还没等到答案,鸾沉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呆子,跟我过来”,便已经拂袖往大殿里面的一间走过去。
宋昱顺了顺气,也立刻垂着脑袋眼巴巴的跟上去。
*注:
中郎将:相当于皇帝的侍卫总管。
北周,晋安,南魏:皆为作者架空的国家,与历史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君子如昱
前些日子开始,鸾沉几乎夜夜寝眠难安,好容易睡着了,也总是要看见凤渊站在床头,脸上身上全是尚未干涸的血迹,支离破碎的手里拿着一只小时候带他玩儿时放的燕子花样的纸鸢,断掉的线蜿蜒拖在地毯上,鲜艳的红在夜色中夺目的叫人心悸。
“鸾沉,”他说:“你欠我的,你还给我,还给我。”
鸾沉看着他走上来,胡乱撕扯自己的衣襟,咬住脖子,那姿态不是要与他欢好,而像是要将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他知道那只是梦,只是心底不安。凤渊早就被早被贬去北地,所隔万里之遥,而且人还没有死,又怎么会托梦给他?
次日便有奏折,参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夜夜缠着他不得安生的哥哥。
晋安王勾结北魏,私养佣兵,甚至企图在朝廷之内安插细作窃取机密。
当初他狠下心让凤渊去北地,为的是留他一条命。到了那里,铸币屯田赋税礼法,这些全是他定,只有一条,兵权不能给。为这事两人多年一直闹得不愉快,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鸾沉知道自己当了皇帝,还会饶他不死,换成是凤渊坐在一样的位置上,估计恨不得抽经扒皮、挫骨扬灰。
他把折子压下来,还是一天到晚的做噩梦,凤渊不会放过他。然而他不可能因为愧疚把天下还给那个人,这是天下,不是父皇从西域带回的奇珍异宝,他爱赏谁就赏谁。
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必然又是一场动荡,必然又是一次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一直持续到鸾沉几乎要崩溃,梦境才忽而急转,产生逆变。
起初又是凤渊在床头鲜血淋漓的望着他,他起身想跑,腿脚连着地面似的沉重,看着身后的凤渊愈走愈近,等到鸾沉几近绝望的闭上眼。电光火石的瞬间,一个人扯了他的手腕,叫了一声“鸾沉”,拉着他往外面跑去,出了寝宫,外面竟还待着一匹白毛鬃马,那人脚下一点,便夹了他跳上马背,抖抖缰绳,白马带着他两疾驰而去。
此次醒来,鸾沉再也没有梦到过凤渊,沐浴过后神清气爽一夜安眠。
数日之后他还是惦记着这件事,找来护国寺的方丈解梦,那老和尚一听,面上浮出一丝喜色,跪拜道:“陛下,这是好事,恐怕天降百年一遇的忠臣良将,要辅佐皇上突破万难,完成统一大业!”
以往鸾沉从不相信命理,这一次,即使是为了安抚他自己,也必须信一回。
他做事从不拖拉,既然天降人才,自然要尽快让他为自己所用。公卿权臣举荐的所有人才,都要查得生辰八字,看是否与梦中那人契合。
此事进行的密不透风,且异常顺利。第一个被詹育韬举荐的人,叫宋昱。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命格八字统统全是笑话。这样的一个呆子,指望他辅佐我去杀那诡计多端的凤渊?
“陛、陛下……”宋昱偷偷在我耳边问道:“我们现在,是出宫了?”
“在宫外不要叫我陛下,叫我周兄罢。”
“呃,周兄,你刚才带我出宫,走的是地下道么,好厉害,是什么时候挖的?对了周兄,你就这样一个人出来,也不带个侍卫么,我们那边的皇帝出个门都要成千上万人拿着花束夹道欢迎的……”
“你们那儿的皇帝?”他一惊,宋昱是颍上人,莫非那里有什么人霸山为王?
“哦不是,”宋昱抓抓头:“我都这样好几年了,周兄你不用理我,我四年前落水,就把之前的记忆全都弄丢了,还总是满嘴胡言说我自己是别的什么人,可把詹将军气死了,拿着军棍要抽死我呢!我说的皇帝,恐怕就是我记忆里自己杜撰出来的,周兄你不会要诛我九族吧,我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这样悠悠荡荡走了一段,不知不觉进了家两层楼的酒馆。朱楼之上隐隐听得一片莺歌燕舞,就着飞檐窗角坐下,翘着腿一看,宋昱还巴巴的等自己主子的下文。
真叫人欲哭无泪,之前只觉得呆,没想到这样呆。
不多时,店小二担着条干净的帕子,半弓着腰笑呵呵道:“客官可要小酌一杯,本店有上等的女儿红!”
鸾沉道:“就暂时就不必了,来壶春雪。”
小二“嗨”的一声,走的远了,他继续瞥对面那人,终于还是不忍心欺负老实人。
“罢了,”鸾沉摆手:“我哪是那样的小鸡肚肠的人,我问你,你现在做到什么官职。”
宋昱道:“回周兄,我现在是左庶长。”
他点头,打算先留下观察一阵:“明天起就跟着我吧,暂时不要去军营找詹育韬了,碗儿会安排好食宿。”
鸾沉说完之后,也估计宋昱一定是要为这知遇之恩感染的,只是没想到他感染到这个程度,两只眼睛盈盈带泪,仿佛顷刻要泼出泪水来一般,一把抓着自己的肩头,含泪道:“陛……周兄,你不是说不要我侍寝的么,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将心比心
鸾沉道:“明天起就跟着我吧,暂时不要去军营找詹育韬了,碗儿会安排你的食宿俸禄。”
他也想到宋昱一定是要为这知遇之恩感染的,只是没想到感染到这个程度,两只眼睛盈盈带泪,仿佛顷刻要泼出泪水来一般,一把抓着自己的肩头,含泪道:“陛……周兄,你不是说不要我侍寝的么,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鸾沉受了打击,嫌恶的推他:“你年纪尚小,不立志将来报效国家,每天床弟之事挂在嘴边,还指望成何大气?周家天下,出了你这样的官吏,也是不幸中的不幸。”
对宋昱,他的确有些恨其不成器的意思,话说的虽重,却是发自肺腑,况且难道还要看谁脸色说话?心下等着宋昱吓得屁滚尿流,在进一步安抚他,好把他原本的性格一点一点打造成最需要的模子,以后用来也是更加方便。
宋昱脸上不见惧怕,反而隐约浮上一丝愠色:“周兄你这样的皇帝,想过作为臣子是不是想要效忠你么?”
鸾沉没理解过来:“你说什么?”
宋昱接着更加气定神闲:“每天听詹将军说起您,总是想在说天神,詹将军还说了,您说要我们死,我们就该笑着领旨,雷霆雨露皆是恩泽。”
见他沉默不言,宋昱顿了顿,声音更加顺畅,似乎因为不用叫鸾沉陛下,就真的在和“周兄”说话,之前在宫里的胆怯也全消失了:“周兄您又不说说清楚,圣意难测,您难道没有听过么。要臣子去揣度您的想法,我宋昱有几条命够揣测?”
“公子您的茶!”小二掀了珠帘,送了青瓷杯盏的热茶。
鸾沉抬眼看他,想了想:“嗯,再要盘梅花糕。”
这人不懂品茶,巴掌大的茶碗只满到三分之二的量,一口就下了肚。春雪茶有安神静气的功用,在这种人身上也不知能起几分效果。
鸾沉:“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敢当面冲撞我的人。听你这话我倒是一文不值了?”
宋昱听了果然面露难色:“……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是周兄你先用话来刺我的,我只不过是如实反应罢了……”
鸾沉:“哦?你倒是有理了,好,你不是才说过么,我现在叫你死,你要怎么样?”
宋昱脸色刷的白了,依然嘴硬:“死就死,人死不过碗大个疤,再说,我死了之后就能回家了!”
鸾沉笑了:“你这样想?我朝有十大酷刑,有一种叫凌迟的,把你拖到菜市口,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的干净,然后每个时辰割下一块肉,直到血流尽了,肉割完了只剩白森森的骨头……”
宋昱听得四肢僵硬,两个拳头藏在玄色的衣袖里,似乎随时要上来给面前这人一下,堵上他的嘴巴。可是他不敢,也没有那个机会,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只要他敢稍稍动一下,藏在周围的人就立刻会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割下来。
俩人就这样保持着对峙而立姿势,互相对视,鸾沉有点好笑的看着面前这个怒从心生的人,瞪的要把眼珠子都从眼眶里滚出来了。总不能一直这样罢,他开始捉摸着怎么收场。
“好你个殷景仁!你可知道我是谁?”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喊叫,声音尖细刺耳,话尾带着股奇怪的颤声。
鸾沉和宋昱不禁一起回过头去。
站着说话那个一看就是衣着华贵的纨绔子弟,趾高气昂的拍桌子叫板,面前坐了个被几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簇拥的男人,像是武将,大概也不过二十出头,风姿绰约,一眼不发的看着那发疯发癫的人。
宋昱诶了一声,道:“好玩,这人是我熟人呢。”
鸾沉:“谁?”
宋昱:“这是骁骑将军麾下的,叫殷景仁,比我大三岁,可惜出生太差了,一直没什么官衔,可谓仕途不顺啊。但是这人可厉害了,在军营里肉搏战,只有景仁一个赢的了我!”
那仗势欺人的宗室子弟眯着一双眼绕着殷景仁走了几圈,以一根指头轻佻的戳着他胸口的衣料:“今个我要在这坐下,怎么,你刚才那股威风呢,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不是掷地有声么?一听到我是谁就吃了瘪?”
鸾沉站在宋昱身前,被那人连同其它几个看热闹的宾客往前挤,夹在人流里的感觉非常不好,而且那呆子还总在他耳边呼气,痒的难受,一边还讪讪笑道:“做的好啊有钱的贵公子!尽管激怒殷景仁吧,看待会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只顾着自己看的快活,居然把刚刚打算赐他死的当朝天子晾在一边,真是可笑。万一被谁认出来,场面难以收拾。鸾沉摇着头要往外挤,没想到才一会儿工夫,一层楼的客人都聚上来看热闹,把小小的酒楼弄的水泄不通,而他和宋昱就被包裹在人群中。
只剩侧面一个接近围栏的地方,因为看上去格外危险,人相对少的多。这时候也不管那么多了,人声鼎沸,在耳朵根处吵的人心烦意乱,他只想着尽快挤出这圈子透口气。
忽然身后一阵尖叫声,人流猛地攒动起来。
鸾沉回头一看,殷景仁没动手,倒是那沉不住气的跋扈公子掀翻了一张八仙桌,哗啦啦的一声响,一桌子的茶碟瓷碗合着滚烫的汤水往周围泼洒。
人群很快开始混乱的向四周挤,面前几人只顾着自己仓皇退后,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人站在摇摇欲坠的楼栏边。鸾沉从小没做过力气活,被几个人一挤,立刻失了平衡,脚下一空,倒头翻出围栏外就往下栽。
这时候朱岂之带的人肯定目不转睛的看着呢,有个风吹草动都盯的死死的,鸾沉试过耍脾气从三层高的玄武楼上往下跳,都有人接的稳稳当当的。毫无悬念的,不等他落到地上,就会有人凌空窜出来接住。
脚还没有完全脱离楼梯栏杆的瞬间,鸾沉看到一张脸,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声叫自己的名字,跟着他一同跳下来了……
瞬间之后,鸾沉还是感觉到一阵钝痛,落地时身下的肉垫字软度不够,铬得人发痛。宋昱安然无恙的一骨碌爬起来,苦着脸把他胳膊腿抬起来四处检查,生怕缺了一块似的。
“陛下,陛下你没事吧?”
“嗯?还好……”鸾沉揉着头看着聚上来的几个影卫,都是废料,速度居然没有一个呆子快。
呆子喜不自禁:"陛下吓死我了刚才,都是宋昱的错,我就忙着看热闹,都没注意到别的,还好你没事,听詹将军说,万一你死了,我是要被诛杀九族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这么拼命。
没注意到鸾沉一张脸顷刻间变黑,那人还在继续:“陛下我们赶紧回去吧啊?外面很危险呐陛下……”
看着了眼外面,天色还早,酒楼依然清歌一片,街道上也是祥和熙攘,鸾沉道:“暂且不回去,我想走走。”
宋昱急了,拉着鸾沉的衣襟就扯,他力气大他很多,这个一扯几乎把他拎起来了:“周兄你不能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
鸾沉:“抗旨?”
宋昱:“不敢……”
鸾沉满意的点头,示意他放下自己:“我们逛逛罢,我肚子饿了。
君无戏言
鸾沉假作漫不经心,缓缓踱着步子道:“刚才那个殷景仁和宗室子弟的事,你怎么看?”
话刚出口,他自己心里也一阵后悔莫及,从小习惯了说话套人心思,却忘了再锐利的钩子刮到木头上,也只能带出些许碎屑,指望硬拉出血肉,那不是痴心妄想又是什么?
也罢,那就看他的笑话,等他说出“那两人吵的真挺有趣儿”。
宋昱一听,却认真的蹙眉思索一阵,道:“这件事我有必要和周兄探讨一下,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动不动就赐我死!”
鸾沉道:“但说无妨。”
宋昱:“君无戏言呐。”
鸾沉:“君无戏言。”
宋昱像是沉重的叹了一口气抿了唇,再抬起头来视线却凝固在鸾沉身后。鸾沉不禁视线顺着他往后移,几个美丽的少女,嬉笑怒骂的少年,卖珠花首饰的小贩,最终停留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五短身材,面相黝黑,肩上挑着个扁担,扁担上一头一个盘状的竹篮,外面罩一层干净的白棉布。鸾沉竖着耳朵听了几遍,才确定那大伯在用北魏都城久州方言吆喝:“酥饼咯!卖酥饼咯!”
宋昱伸手拉起鸾沉的衣袖,几下拨开人群走到那男人的面前:“大伯等等,我要三块甜的三块咸的,钱给你不用找了哈!”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子递到那男人面前。
这么一转身,发现鸾沉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身后冒了一层冷汗,赶紧解释道:“周兄我……我害怕,我必须吃饱了才能说。”
鸾沉点点头。这人张大嘴巴啃手里的饼,还时不时瞟眼前站的九五之尊几眼,表情里除了“饿”这一种是真的之外,真的看不出有害怕或是紧张……
青石板的小路被姑娘的缎面小鞋踩了又踩,一只小虫扑扑翅膀绕着发枯的青草几圈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口粮。等到宋昱往嘴里塞第三块酥油饼的时候,鸾沉明显不像开始那样有耐心了,片刻对他不久前身手利落援救了自己这件事也忘诸脑后。
最终,他不耐烦的看了眼宋昱,道:“你究竟要说什么,这么肯定我会杀了你?”
宋昱腼腆的笑笑,答非所问地:“周兄你也来一块吧,可好吃了,真的!”
鸾沉低头看了一眼被宋昱硬塞的烧饼,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昱道:“周兄如果拿着饼却不吃,会怎么样?”
鸾沉:“会怎么样?”
宋昱:“会被抢走。”
鸾沉:“哦?你说有人敢抢我的东西,谁有这个胆子。”
宋昱张嘴又在饼上咬出个月牙形的口子:“吃饱穿暖的人自然不会,可是如果是饿的急坏了的乞丐,路边没人看官的野狗,或者是关系硬的宗室首领以及……北魏,晋安,西韩这些不大不小的国家的话……”
鸾沉被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一段话一惊,忍不住抬头仔仔细细盯着这人看:并没有特殊的表情,还是有些麻木甚至轻佻的样子。
鸾沉问:“你想说什么?”
宋昱:“你说了不杀我?”
鸾沉没想到这人性子缓到这个程度,急道:“谁说要杀你了?”
得了保证,宋昱才咽下最后一口酥饼,抹了抹嘴巴正色道:“周兄方才不是问我,怎样看那俩人的事么?我想说,日积月累,宗室出身的士子嚣张跋扈,思想陈旧,觊觎政权却没有建树,庶民出身的人才空有一腔抱负,忠心又尽职,却只能做个芝麻大的小官,周兄,你觉得长此以往会怎么样?”
鸾沉道:“国不能富,就只能走下坡。周国的制度必须改,我烦心这件事已久。”
宋昱点头:“周兄也一直都在想着改个制度,可是现在国家根本没有这个条件,内忧外患的,外有魏国挡道,内有晋安王拆桥,江山也是小国各自为政。况且听詹将军说了,北魏和晋安勾结,是真的吧?那就迫在眉睫,必须尽快把内乱清除了。”
鸾沉微微一笑:“我看你怕是在家里思索了好几年才说出刚才一番话的?有什么良策不如一并说出,免得我忽然不高兴了,不想听你说下去。”
宋昱假装听不出话里有刺,憨憨的“嗯”了声:“周兄应当机立断,起兵攻打魏国,在征战过程中实行军功制。所谓军功制,就是无论出身,以军功来排定官衔爵位高低,一方面出身不怎么好的庶民出头的机会,另外一方面啊,也好挫一挫宗族势力的锐气。”
鸾沉叹气,自己十六岁登基,做了几年皇帝,没想到这才遇到个政见一致的人。
宗室养着的那帮绣花枕头,口头挂着仁义道德,做些毫无意义又偏执的事,真的上了战场,根本与长年征战在外的武士难以相提并论。没想到这些话,被这人一针见血的刺了出来。
宋昱见他脸上生出一脸阴气,忍不住招惹道:“周兄,酥饼好吃吧,这可是久州特产呢。”
鸾沉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把块酥饼吃的连渣都不剩,不禁有些尴尬,缓缓道:“说正事。”
宋昱:“周兄必须尽快攻打魏国,当做所有政策实行的推动力。”
鸾沉:“这是当然,但是北魏自古是建立在马上的政权,人民骁勇善战,最近又和晋安王暗中勾结,我们贸然攻打恐怕也是两败俱伤。”
宋昱;“不然。”
鸾沉:“说下去。”
宋昱:“北魏人多数只是有勇无谋,在征伐战争中屡战屡胜,最主要还是因为有个叫陈放的将军,那人可能打了。”
鸾沉等着宋昱继续说,不料那人又央着自己去买了些白玉般好看的糯米糕点,却以“摸尽全身也没有半个铜板”为理由,抹了他手上一只金镯子去给米糕付帐。
朱岂之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一会觉得俩人扭打起来,一会又好像只在嬉闹着,半天也摸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小皇帝是个古怪脾气,像这样纵容谁还真的不曾有过。
宋昱又吃上了东西,才喂饱了孩子一样,口吃不清的说道:“不过周兄,陈放也没什么好怕的,因为北魏皇帝是个呆子,人家不喜欢大将军,喜欢一个叫董怀瑾的白面书生。这也难怪了,陈放自恃过高行为放荡,在朝廷里也是嚣张跋扈为所欲为,上面赏的他当是理所当然,下面行贿他也是来者不拒……”
鸾沉打断:“这事我略有耳闻,只是那个董怀瑾还没有得势,两国交战,魏王必然还是要用陈放的。”
宋昱道:“只要周兄说不想让他去,他就去不了。”
鸾沉立刻明了于心,恐怕宋昱对此早有计划,想了想道:“那我问你,如果是董怀瑾领军,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宋昱:“八成。”
鸾沉:“还有二成失在哪里?”
宋昱:“晋安王周凤渊。这个人宋昱没有交过手。”
鸾沉大喜,这世上自己最了解的人,莫过于自己的亲生哥哥了。这一战赢定了。
“宋昱接旨,”鸾沉声音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把宋昱殷勤递来的米糕推开,上面还黏着几缕口水:“无论用什么方法,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让陈放在北魏被我灭了之前上不了战场。”
宋昱难过道:“是。”
奉天城里闹市街坊间,酒楼里清歌四起,捻着红帕子的姑娘稍倾下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从勾栏春园的高楼里露出半边身子,招徕顾客。
最尽头的一家小酒馆,青瓦墨墙,冷冷清清的,几乎没什么客人,连大门也半掩着。虚弱的光照进空洞的馆内,一阵阵熟悉的声音。
有谁断断续续的吊着嗓子,又有谁凌空掷了花枪,而后身手敏捷的一个筋斗接住,稳稳着地。
何人想得到,这冷院里藏着邻邦北魏最富盛名的西园,一批差点儿出道的新戏子们?
其间一个青年抱着手臂倚在颗枝繁叶茂的樱桃树下,一身的黑衣,沉静异常。
馆外小厮勾了纱帘,样子是十分激动的,又喜又怕道:“二当家,这是朝廷来的急信,宋大人叫人送来的!”
院落内各自练着功夫的伶人,全都是一怔,手里的活也不做了,齐刷刷看向那青年。
那人也不急着接下一纸信笺,扫了眼面前众人的面色百态:有义愤难平摩拳擦掌的,也有畏葸退缩犹豫惊慌的。他便抬头道:“还记得灵霄生前最爱久州的桃花,春日艳阳、三月桃枝,石褚的颜料染了青白的绸扇,最是纯澈撩人。”
人群里一个年纪格外小的孩子,早已泣不成声。听了这句话,就掩着长长的袖子赶忙跑来抱住那人,泪水断了线的珠玉般滚落:“二当家,我想灵霄了……呜……”
青年却是粲然一笑,婉转的唇线间露出几颗皓白的贝齿:“哭什么,此行虽说凶多吉少,可我们是去给灵霄报仇的,是喜事。况且我也愿意相信那位大人,你们有谁愿意跟着我去给灵霄师傅报仇的,赶紧收拾收拾,不要延误了宋大人的计策!”
绕梁三日
翌日四更天的时候,宋昱就领了一队人马出了奉天城。那同行的人,眉目间与土生土长的周国人有些不同,骨骼也稍微粗犷一些,倒有些像是北方魏国的子民。好在宋昱本身个头就高,骑了匹白鬃马行在队伍岁前头,倒也不显突兀。
几日之后北魏权倾朝野的陈放将军府内,下至开水房的烧火丫头,上至最受宠爱的妻妾,都讨论起老戏班子西园今年新带出来的一批伶人,说是花旦公子娇俏艳丽,武旦小生功夫了得。这才唱了几出?但凡见过的人无一不出言夸赞,一时间在久州城里可谓声名鹊起。
这更不得了的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怀瑾公子喜欢看戏,说是要包下十天半月的场子,好听个够。
这本也没什么,走了俏的戏班子,董怀瑾,怎么就能联系到陈将军头上呢?
且先看看这将军府的宅子。
陈放是北魏第一功臣,有担当有魄力,打仗也的确有两把刷子,只是为人居功自傲,不知检点。上面赏的,收着。下面贿的,也纳了。家里的院落越发的大,后院挖出个碧波荡漾的池子,只差没赶上御花园的排场,池边也少不了朱檐翠壁的凉亭,偏房里美丽的姬妾收了一房再一房。
这都不算什么,最最吓人的当属建在将军府正中的一个两层小楼,色泽瑰丽,气派宽敞,玲珑剔透金玉雕琢一般精致——那是用来听戏的。
原来这陈放平日里,是个戏痴。
战场上浴血杀敌,差点断过条手臂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看了戏台上忸怩作态的儿女情长,竟常常落下泪来。每逢佳节良辰,将军府定要大宴宾客,高朋满座,之后便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请了最红的伶人来唱戏。
陈放本就有意一睹西园新人的真颜,又听说自己一直视作祸国殃民眼中钉的董怀瑾要抢先看戏,心里一把怒火烧的昏天黑地,若是给那个贱人得了先,以后还不拿出来嘲笑死了个人。
于是这性子火爆的将军大人立刻命人匆忙将戏子们,连同一拨吹拉弹唱的琴师乐师粗略检查一番带回将军府,当下就清理了小楼打算好好唱一出。
时至晌午过后,陈放上了早朝又处理完了那些零碎的军务,回到将军府就引着宾客赶到小楼看戏。
陈放和老夫人做了二楼正中的位置,偏斜的地方还有家中的妻妾以及沾了光的副将。面前的小桌上排着干净的清茶糕点,十分诱人。
将军府几个丫头,从厨房端了茶水往一楼的客人那儿送,走走停停忍不住耳语几句。
“春儿,这次唱戏的公子真是嗓子也好,长的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俊!”
“吓,是啊,不过我刚刚从侧面走的时候,瞅见幕布拉着的偏间了,却见那些乐师里面有个长的赛过伶人的公子!”
“那儿呢,快只给我看看!”
“这儿,”丫鬟垫着脚尖:“往我这斜斜看的到罢,那个穿玄色衣服,弹着古琴的乐师……”
春儿循声望去,果然见得一排灰扑扑的老头,尽头是个年纪极轻的男子,琴师没有他俊俏,优伶又少了他的一股英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人堆里,也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春儿看的不禁愣了神,茶水都想不起来要送去,脸上不觉抹了一层红晕,半晌却又惋惜道:“多好看的人,只可惜入了这三教九流的行当。”
台边那正襟危坐的乐师可没有看上去那么悠哉,手上抚着琴,眼睛时不时往后瞟。果然不多时,一打杂模样的丑男人凑到他身后道:“宋大人,果然将军府有见藏污纳垢的地下室,不过把手森严,想在那些人眼皮底下弄几大箱子东西进去,恐怕……”
宋琴师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那就硬闯,等等,弄的干净利落点。”
那人一走,琴师又忙着和台上一个依依呀呀唱着悲情段子的花旦使着眼色。那花旦劝着兰花指,像琴师斜目一瞥,算作领会了个中意思。
那意思只有一个字,拖。
大事尚未成功,还需要时间。
一出戏连着一出戏,精彩纷呈百转千回,唱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太阳下了山,月上梢头,身上增了凉意,陈放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是大家都有些疲乏,总算也堪堪收了场子,想着戏班子暂时也在将军府住下,歇个几日在来一场也是一样。
晚上陈放心里痒痒的厉害,对几个美丽的戏子始终放不下,心里喜欢的紧,便派人送了些打赏的金银细软,随后理直气壮的招来陪侍。
管事过了许久都不见回来,陈放不禁有些奇怪,又过了一会儿,送赏头的管事连滚带爬回来,入了将军的卧房,还在门槛上拌了一跤,摔个狗□。
陈放怒道:“慌什么?看看你这样子!”
管事颤巍巍:“笑的带了东西去赏戏班子的优伶们,到了公子们下榻的宾房,那一排屋子里各色戏服用品俱在,可是人居然一个都没有了……将军您看……您看……这是不是太蹊跷了些……?”
陈放听了脊背一凉,全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愣愣的坐在椅上,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来人!去……去后院的暗室!”
说罢陈放随手抄起一件外袍,踢开那管家就要往外跑,一只脚还才刚刚踏出门槛,只听大门外一阵骚动。
走的近了,陈放定睛一看,只觉得腿根一软,半步都迈不出来。
奉天城里,年轻勤恳的天子早早起床准备早朝,昨晚睡的不错,一向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血色。碗儿笑眯眯的蹦上来,咬着他耳朵道:“启禀陛下,姓宋的呆子回来了,在偏殿候着呢!”
鸾沉大惊:“快,让他进来。”
推心置腹
“什么?你假扮成琴师带了一帮伶人去陈放家里唱戏?”鸾沉听罢哈哈一笑,翻奏折的手也是一滞:“陈放倒是莽夫,这都识不破?”
宋昱跪在一旁摇头:“皇上就不能说是微臣做的事情太逼真么?”
鸾沉道:“大言不惭!也不知道学着詹将军做些谦虚的样子来。你倒是给朕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昱道:“皇上对北魏课税繁重,官吏暴敛贪污盛行的事可有耳闻?”
鸾沉:“当然知道。”
宋昱::“因为这个原因,魏国不少人民迫于生计不得不想周边的国家乔迁,当然,现在国力强盛的我们也就成了选择之一,大多数魏人会就近迁往与魏过接壤的幽州。这一年因为陛下放宽政策,甚至已经有些不依赖土地,做小买卖的人在都城奉天住下来。您还记得那天卖酥饼的老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