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能把这个人抱在怀里的一天。
“这么喜欢我么,嗯?”鸾沉语似呢喃,慢慢跨坐在他腰间,白皙细瘦的手臂撑在两侧,柔和而坚定的看着身下的宋昱。
无法回答,这种看上一眼就胸口搅动般疼痛的喜欢,去指望谁明白?
他作为卑微的臣子,从未被鸾沉这样孩子气的目光注视,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样的目光并不是自己够资格享受的,而是一个稚嫩弟弟对一个高高在上哥哥的崇敬。凤渊死了,却依旧阴魂不散的注视着他们,鸾沉也绝望的渴求从宋昱眼中看到那个人,向那个人传达爱意。
他的怀抱不过是媒介。
灼热的器官还没尽根没入,鸾沉身体就软了下来,想支撑自己的重量成了痴心妄想,赤|裸的身体刚接触到宋昱,就被身体里猛然胀大的东西刺激的抑制不住低吟。宋昱知道鸾沉咬着下唇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可是他不想,他希望他至少抱着自己的时候心无旁骛。
鸾沉将下巴搁在宋昱肩膀上,除了有些气喘,语气平静,与平日闲谈无异:“从小母妃和姨母就告诉我,凤渊是太子,鸾沉什么都要听他的,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张开嘴巴,恶意的让舌尖流连在宋昱肩头,撩的他全身颤抖,而后忽然道:“十三岁那年,被喝醉的哥哥强上。”
脑子忽然就不清醒了,胸口像是被人活生生踢了一脚,痛的眼角发酸几乎落泪。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他是因为喜欢我。况且他是君我是臣,君为天,臣得半分恩宠便该感恩戴德。”叙述还在继续。
再管不了那么多,宋昱利落的翻身把鸾沉压住,自己也曾经那么鲁莽的借着半醉,以酒后乱性心安理得的做过不可挽回的事,简直罪该万死……事已至此,无论怎么内疚都是于事无补。
鸾沉没有惊讶,而是怜爱的抬手用指尖勾着宋昱散落在他脸上的发丝,微笑道:“侗姬不能容忍,她无法想象凤渊登基之后,因为亲生兄弟祸乱人伦而遭人非议……”
宋昱抱着怀里的人,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参杂着呻吟的话语,每一个字扎在心尖,让人痛彻心扉,却又束手无策。
“我有个叫明阳的妹妹,是母妃和礼亲王私通生下的——他们青梅竹马,年幼之时便私定终身。侗姬知道之后,怕这事牵连到自己,多次打算斩草除根。
有了这两件事,母妃知道,我和妹妹一定活不成了。我们三个死,或者姨母和凤渊死。”
“母妃心软,迟迟做不出决定,最后的决定都是我做的。毒害四皇子,嫁祸给侗姬,让她含冤受杖责至死,她死的时候流了很多血,直到最后还睁着眼睛诅咒我不得好死。
如愿以偿登上帝位,我就晓得侗姬的咒骂应了验,凤渊恨我至死,母妃也郁郁而终,明阳的了失忆症,只能可笑的作为一个宫女留在我身边。那时我十六岁。”
宋昱用嘴巴堵住用事不关己的口气说着残忍旧事的唇瓣,律动一次比一次歇斯底里。鸾沉精疲力尽,觉得自己几乎要死了,想到压着自己的人,勒住后腰的手来自那个干净的少年,忽然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甚至不顾仪态的抬起修长的腿,难耐的缠在他腰间摩挲,好让他轻易进入的更深。
宋昱从没看过这样子的鸾沉,在一层明黄一层朱红的龙帐里,身体的晃动中忽明忽暗的光线交替打在鸾沉脸上,妖娆至极的色泽映衬着被欲望折磨而显出撩人姿态的精致五官,扬起的脖颈,苍白的皮肤,以及上面刚刚被自己肆意留下的青紫,美的让人血脉喷张。
这样的美,让人宁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去撕咬、去破坏,也想一个人独占。
可是这都不是他的,属于另一个人,他无法彻底拥有。
宋昱一直不肯停下,毫不爱惜,每一次都以射在身下这具身体深处而结束。急促的喘息之后,又换个姿势开始挥霍般的新一轮抽|送。即使是这样虚假的拥抱,宋昱绝望的想,恐怕也不会持续多久,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恐惧的要死,所有现在能做的,就是趁着这一次不停的要他。
高|潮中鸾沉已经失去意识,手指不知分寸在掐着宋昱的后背,口中吐出迷离的音节,虽然模糊,但还是能听得清,叫的是凤渊。
仿佛被泼了盆冷水,宋昱猛地清醒过来,他推开上一刻还紧抱在怀里时若珍宝的人,愣了半晌,跌跌撞撞下床摸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麻木的套在身上。
尽快离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因为刚才一幕叫他恶心。
步子刚迈出,身后有点异样,宋昱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发现衣摆被一只细瘦的手指攥住,鸾沉似乎只是下意识的这么做,眼神涣散,高|潮的余韵还未完全退去。
忽然横下心,宋昱掰开那只手,精神恍惚的起身加快步子往外走。
宫门外跪着重重叠叠的宫人,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外面开始下起小雪,瑰丽的皇城被蒙上柔纱般的白,远处几个宫女侍卫穿着厚厚的宫服,一边呵气闲聊,一边跺脚扫雪。
太真实了。
宋昱在走廊上焦躁的绕了几圈,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人生又究竟算什么,儿戏么?
自己儿戏一样的侵犯了这个时代最尊贵的人,听了他所有痛苦的往事,然后赌气般的丢下温存过后的情人独自离开——这种人简直死不足惜。
再回到临渊宫,鸾沉还保持着被自己推开的姿势,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无力的垂落在床沿,弃妇一般的姿态。
宋昱不知道刚才自己是怎么狠得下心丢下这个人的,被折腾的疲劳至极的身体依然玉雕一样美,却从脖子到小腿布满自己粗暴的痕迹,大腿间的嫩肉被磨破,惨不忍睹,白色的精|液混合着鲜血缓缓流出。
心里乱成一片,随手拉了条锦被将鸾沉整个裹住,打横抱起。宋昱是清醒的,他明白抱在手里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恋人,而是他必须保护的天下,这个人的责任,会全部转而落到他身上。
除了不可能得到回报的爱,他必须承担的还有那个自己事先预知的命运。
无论多么想要改变,历史依然会机缘巧合的朝着既定的轨道前进。
一路上撞见无数正在忙碌的宫人,他们哪里见过这样惊骇世俗的一幕,一个是陛下心尖上的宠臣,另一个包在被面里还会是谁?于是尽数吓的丢下手里的东西颤巍巍跪倒在两边,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宋昱旁若无人的抱着鸾沉沿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一步走进温热的浴池,衣服被浸湿,头发也漂浮在水中,难以呼吸顺畅的陛下柔弱的挣扎起来,接着被一只胳膊圈住腰腹捞出来,手指饥渴的在身体上滑过。
“陛下是我一个的,对么?”
回答他的是模糊的呻吟。
渐渐俩人火都被点起来,宋昱抑制不住,把鸾沉按倒在池边,从后面揽住他再次进入。抽|插的动作太过剧烈,鸾沉惊恐的企图抓住冰凉的池沿,还是被撞得生疼。他忍不住把手臂往后伸,想推推宋昱,指尖首先触到男人的脸上,不知是溅了水花还是别的什么,居然湿漉漉凉了一片。
鸾沉晕乎乎的有些心疼,想张口问,宋昱,你为何还要哭呢,我已经不怪你了。可是刚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却因为身下骤然加速的律动只能发出更加令人刺耳的呻喘。
闲杂人等早就吓的跑光,空旷的宫殿里只剩下自己不知廉耻的声音和水声混杂反复回荡,很快他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能费力的反身搂住宋昱的脖子。
夫夫同心
农户人家鸡鸣犬吠,宫墙内敲着五更天的更鼓,皇城的盛世繁华在一片青灰色的破晓中缓缓降临。
殷景仁摩拳擦掌的往朝殿走去,他是这些日子刚被提拔上来的,刚好够资格上早朝,可谓干劲十足。
一进殿门就看见人群中气宇轩昂的宋大人握着碧玺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宋昱前段日子过的异常颓靡,晚上喝酒,宋昱如果没有这个作息时间严禁的有人加以督促,绝对不可能按时上朝。
没想到连日来友人忽然变得异常勤奋,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戴完毕站在自己面前。
殷景仁匪夷所思的瞪着友人,终究耐不住好奇,以自己手里的小玉牌子撞击友人手里的那块:“你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宋昱明明得意的要死,却硬要装低调:“不早,也就刚刚。”
“嗯?”景仁皱眉不解道:“难不成宋大人不走官道,插翅而来?”
宋昱忍住笑:“哦,不是啊,皇上让我住在宫里了。”
“宫里,莫不是后宫?和贤妃娘娘相处还算融洽?以姐妹相称了?”
“……”
殷景仁看着答不上来的友人,爱护的笑笑。
“临渊宫,”宋昱看了一眼他:“皇上让我住在临渊宫,他说我长得高,来刺客的时候可以挡个刀子什么的。”
“啊?那地方刚死了人,阴气重的很……怎么叫你住那地方?”
“可能,可能是离得近吧……”逞强似的反驳。
说话间,宫人尖着嗓子道“皇上驾到”,殿内立刻安静下来,年轻的陛下不久缓缓走来。
殷景仁和宋昱俩人与这个国家亿万的子民一样,以虔诚的姿态将宽大的脊背趴伏在大殿殷红的锦毯上,数米之上是他们愿意为其鞍前马后死而后己的陛下。
景仁偷偷抬眼,隔着帝冠莹润的玉帘偷看尊贵皇帝的脸,忽然生出一种不大虔诚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总觉得皇帝龙体欠佳,虽然早朝还是按时来了,可是一脸疲惫,就连走起路来,也有些一瘸一拐的,实话说样子有点滑稽。
他赶紧收回目光,因为上头那位殿下似乎有意无意三番五次往自己的方向瞟。莫非是看出自己的想法了?殷景仁紧张的抹着额头,赶紧补救般得想道,果然陛下为国事操劳太多,自己是三生有幸遇上这样一位明君啊!
这些日子哪天不是如胶似漆,朝夕相处,可是宋昱还是不肯安心。
这样的不安表现出来,导致他简直像个不讲道理的孩童,怕被别人抢走了玩物,虚张声势张牙舞爪的吓唬人,边喜欢的半夜都要醒来看一看在不在了,一边还要辛苦的假装自己怀里的金元宝是坨臭狗屎。
鸾沉为此吃尽了苦头。常常青天白日的,在批着奏折,手里还抓着墨汁饱满的羊毫,就被宋昱扫翻了笔墨奏章,按倒在案几上。
撕咬般的亲吻之中,繁琐复杂的朝服根本来不及脱,只扯了下裳就被面对面进入,而后是不知节制的抽|送。
有一次碗儿捧着滋养的汤水和点心进来,打算慰劳俩位。
迎面撞见自己的衣衫不整的陛下抬着修长洁白的腿,媚态横生的紧紧缠住压着他的小将军的腰,还一脸享受的表情,两人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动作着。碗儿瞬间吓的魂飞魄散,转头就走,结果给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摔出去好远,溅了满地。
刘赟一直等在门口,听着里面造反似的翻箱倒柜声和一拨盖过一拨的呻吟,心里盘算是否应该劝谏皇帝年纪轻轻,不该这等与后宫嫔妃奢淫度日才好。看到久魂不守舍笔挺挺就要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的碗儿,微微一点头:“女御大人。”
碗儿惊魂甫定,半天才调整了仪态,稍一做福:“刘大人来找皇上?”
刘赟捧着手里的典章文书,点点头:“是,有关科举一事……”
碗儿想了想:“那恐怕刘大人要先在偏殿歇息,不要打扰了皇上休息才好。”
刘赟道:“那是自然。”
刘赟一直等到太阳下了还没等到皇上出来,不免有些恼怒,然而为人臣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悻悻离去。
鸾沉觉得好玩,一只单薄的胳膊把宋昱压到水里,看着他在里面手脚并用的挣扎,快要溺死了才松手,面无表情的看他捂着嘴巴咳嗽。
宋昱要是想,一只手就足够把鸾沉弄死了,可是他舍不得,只能由着力气悬殊的鸾沉逗那只小猫一样玩弄自己。
这样的感觉让鸾沉很沉迷。
凤渊不能给他的,这个人都能给。
他只要顺着自己开心就好,根本不需要想自己的是不是顽劣。
因为他喜欢这个人,他觉得,这本身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上的恩赏,他愿意给他荣华富贵,愿意做下面那一个取悦他,这就够宋昱一辈子感恩戴德了。
宋昱也的确战战兢兢,随时都生怕失去自己。
“刘将军,咳咳……一定要骂你的!”宋昱还没顺过气。
“他敢!”
宋昱觉得好笑:“你哪里管得到人家心里怎么想?”
鸾沉爱怜的抱住他的脖子:“算了,挨骂的时候在后面呢,”他扳过他的脸,俩人在盈盈的水波中四目相对:“你……害怕么?”
宋昱把表情严肃的陛下揽在怀里:“说什么呢,陛下,这些都是微臣的政见,您愿意去听信,去践行,那是微臣梦寐以求的事情,谈什么害怕。”
鸾沉愣了愣,宋昱说话做事从未曲意逢迎,却总是正和心意。
皇恩浩荡
刘赟回到自己府上,果然如宋昱所测在心里把这小皇帝的母妃狠狠问候了数遍。
他当然不知道奸诈无比的君臣二人早就从寝宫暗道溜出去洗起了鸳鸳浴。
世家公卿以苻姓为首,腊月廿二正是当朝丞相苻徵老爷子的生辰。
这天一早,刘赟就穿戴整齐匆匆上了轿子,
这段时日,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当朝皇帝要打压这些位高权重,宗族关系又盘根错节,倚老卖老的朝中重臣。
这些人虽然嘴上叫嚷着“那小皇帝还敢杀了我不成”,看似有恃无恐,实则心里根本没有底。平日如履薄冰,打死也是不敢这样声势浩大,明目张胆聚众会谈的。
好容易赶上老苻徵过寿,便人人心怀鬼胎的合计着,要怎么众志成城的向这个企图变更祖宗礼法的昏庸之君兴师问罪。
说实话,即使鸾沉不动他们,他们也是要按耐不住的。
将北魏兼并之后,年仅十九的少将几乎在一夜之间权倾朝野。老臣们提了些治国良策,皇帝要最先询问那乳臭味干的少年;遇到一些疑难杂症,群臣舌战良久而未果,皇帝甚至荒谬的留下那少年回书房私谈,不出几个时辰,便草率的给出对策。
的确,两国交战前诏书白纸黑字意思明确:军功以兵士所杀敌方人头为数,累积而计数,杀敌越多,军功越大。
这样一来,宋昱的功劳,在朝中很难有人能望其项背。
然而出师之前,半数以上朝中大臣只当皇帝写出这样的诏书不过是为了激励将士英勇杀敌的一种手法,真要实打实的论功行赏,那些原来的宗室外戚,以及他们无能懦弱的子孙还能有容身之地么?
说到底一介武将宋昱,功高“盖”的——是这些开国功臣之后。
鸾沉这一做法,无异引火自焚。
罪臣的过错,写起来洋洋洒洒几页纸,简直罄竹难书,什么以色侍君、不忠不孝、庶出草莽、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抢占田地豪宅,恃宠而骄,悭吝狡诈……
每一条都该千刀万剐。
刘赟刚踏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苻徵的声音。
“尔等当真?陛下要从寒门甄选状元爷,那十九岁的将军做主审官?”
那老头年入古稀,牙齿掉的差不多,说话有些漏风,却喜欢摇头晃脑文邹邹的说些通天大道理,这样一歪头,过于宽大的帽子在干枯的脑袋上挂不住,露出牛光濯濯的秃顶来。
他的胖儿子见了老父这副激动的劲头,咳嗽一声做掩饰,在背后伸出一根手指扶正苻老的帽子。
有人眼尖的看见刘赟进来,招呼一声“刘将军”,目光纷纷转来。这些年来宗室子弟多是些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唯独刘家长子刘赟,自幼习武,二十出头就立下赫赫战功。而立之年受命于先王,任骁骑将军,官拜一品。
如今年过四十,朝中除了詹育韬这个皇帝一手提□的心腹大臣,朝中再无人能与其比肩。
刘赟和那些人不同,对于鸾沉的所作所为,他绝非不能理解。几百年前宗族子弟叛国通敌,一场祸国殃民,生灵涂炭的亡国之灾至今尤历历在目。
知道归知道,事情一旦牵扯到过多的人,就变得复杂。
自己是即使归顺皇帝也必将前程似锦,可是这些人呢?这些是人他自小的长辈,玩伴,从出生第一天起被灌输必须要和皇上一起忠诚以待的人,为了君王和他们为敌?
这场战争本来就没有对与错,成王败寇,可是又有谁能看得见未来,做得出正确的决策?
刘赟有一丝走神,很快便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常年征战沙场,音量比一般人要洪量,音质中空,有些沙哑沧桑的感觉:“苻大人,晚辈刘赟。大人刚才所言正是,刘赟无能,数次劝谏未能打动陛下,科举之制恐怕已步入正轨,那宋昱选出的状元不日也将于金銮殿面见圣上……”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刘赟心里却紧紧的纠成一团。
自古忠孝难兼得。
早朝过后,宋昱回军营里练兵,遇上殷景仁和詹育韬不知在说些什么,立刻上前鞠一躬道:“詹将军好。”
詹育韬看他的眼神有些摇摆不定,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宋昱假作没有领会,戴上憨人特有的面具,好脾气的笑笑。
詹育韬重视什么都没有说,点头算作答应,匆匆自他身旁走过。
宋昱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当然知道詹将军想说什么。
和那些用心险恶的,势力盘根错节的宗室老臣不同,詹育韬不过是担心他的安危而已。
宋昱现在完全成了一个靶子,被千万双心怀不轨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只要有一步走错,就将跌入万劫不复。
殷景仁把手里的长矛丢下,犹豫了一会道:“……宋昱,皇上这是在害你。”
到底还是由他说出来了。
宋昱捡起一只漂亮的短剑放在手中把玩:“此话怎讲?”
“皇上表面上将朝中大权悉数交付与你一人,实际上打着架空朝中老臣权势的算盘,借机削弱宗室实力,而你则成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小皇帝真狠呐,你为他打下北魏十九州,他居然没有一点念及旧情?”
看着宋昱平静的听完,殷景仁终于觉察不对,迟疑道:“你都知道?”
宋昱微一点头。
与其说这一切都是宋昱自己一手谋划,倒不如说是按照后世坊间流传的野史而安排的。鸾沉显然也正有此意,甚至早先就开始为这些计划铺排伏笔。
所以宋昱一提出,鸾沉便觉得“知我者宋昱”,君臣二人一拍即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苦肉计似的把这出戏演到现在。
不是没有期待鸾沉说一句“这样太危险,让别人来做靶子”,可是仔细想想,那个自作聪明的陛下,就算懂得天下最完美的权术计谋,也无法懂得自己的心。
是否意识到他自己的心意,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宋昱如今也释然了,吃了这么些苦头,再不像当初那样不自量力,鸾沉再怎么喜欢自己,他也是皇帝,鸾沉既然是皇帝,给自己三分颜色,愿意留下自己住在宫中,给自己拥抱他的权利,夫复何求呢?
宋昱面对殷景仁有些过头的的义愤填膺装作麻木不仁,满心无所谓道:“怕什么?陛下这样安排了,自然要首先保全我性命的。况且自小被教育忠心侍主,死而后己,有了这样的机会,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推辞的?”
殷景仁无奈道:“你啊……”
宋昱狐狸尾巴有些翘:“哎,你不是在嫉妒我吧?”
殷景仁嫌弃的捡起一只红缨枪,不打算再和他啰嗦,就要走出去。宋昱却一把拉住他,表情甚是严肃:“景仁,还有件事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不要跟着刘赟了。”
殷景仁愣了愣:“刘赟是我恩师,没有他我恐怕早被晋安王的追兵杀了,弃尸荒野……宋昱,刘将军有什么错呢?不能放过他么?”
出乎意料的,宋昱没有流露一丝动摇,只是眉头蹙紧,声音也低沉下来:“那么殷景仁你好自为之。”
在军营洗漱完毕,换了身新衣服,宋昱才回到宫里,天气还是非常冷,放眼而去,皇城笼罩在一层白蒙蒙中,真正位高权重的是碗儿大人,她喜欢雪景,大周的整个皇宫就没人敢扫雪。
宋昱皱着眉踩在雪已深及脚踝的宫路上,留下一排脚印,这明明已经构成雪灾了嘛。
轻轻推开朱色大门,屋内炭火烧的旺,门窗紧闭,绒毯悬挂在墙壁两侧,空气瞬间温润起来。
鸾沉似乎没有理睬满桌明黄纸卷挂画徽砚,歪在宽大的龙椅里昏昏欲睡的打瞌睡,又好像硬撑着半醒,要等什么人。
宋昱轻手轻脚走过去,信手翻着那堆奏折,毋庸置疑,里面有一半之多都是弹劾自己的。
鸾沉这时完全清醒了,兴致不错的拿话头逗宋昱:“哟,呆子,仔细看看自己的罪状,也好考虑看看如何改过?”
宋昱一听,干脆人来疯似的把奏折竖在鸾沉面前,高声朗诵起来:“……恐年岁尚小,难当其任,屡兼要职,应虑其功高震主威胁社稷……”
坑坑巴巴的读完,宋昱忍不住扼腕般摇头感慨:“啧啧,文言文可真难,……这样看来微臣根本就是十恶不赦的过街老鼠了嘛。”
鸾沉懒得思索他话里难以理解的成分,捻着两根指头揪起罪臣的耳朵:“本来不就是么?是该治罪了,凌迟、车裂,二者择其一,念你对朕一片痴心,让你自己来选,还不快谢主隆恩。”
宋昱嬉皮笑脸道:“陛下舍得么?我的脸若是被大刑弄花了,陛下怕是要躲在被窝筒里哭的吧?”
鸾沉听了不满,斜眼看他:“来人,杖责一百。”
声音不算响亮,但是外面候着的宫人都听得清楚,皇帝的话可是金口玉言,此言一出,左右侍从面面相觑,最终艰难的走进寝宫,拖起宋将军的胳膊,眼睛往皇帝那边瞟,随时准备好听见那边轻启朱唇一声令下,给闹剧落下帷幕。
然而皇帝一点没有结束的意思,十分愉悦的看着小将军扑腾翅膀在数十名禁卫军的包围下垂死挣扎。
“陛下——”宋昱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
“陛下!”
“……”
“陛下——!宋昱要死了——!”
鸾沉装饰性的咳了一声,面沉如水的扬袖示意可以停止了。
宋昱瞪着眼幽怨的看他,站起来揉了揉被弄乱的衣襟:“我,我错了。”
过了一会又自嘲道:“那些老东西还可以再添一条罪状:惹皇发火。”
鸾沉端起案边小碟里棱形的桂花酥刚刚咬下一小口,被这句话逗的发笑:“朕这就去告诉什么刘赟公孙喜,估计他们为参你的口实想的老眼昏花……”
宋昱倒是不甚在意:“让他们参去吧,活着的时候在皇上面前参我,死了那天,恐怕还是要在阎王面前参我的。”
鸾沉看了看宋昱,心里生出一丝不忍,却又不愿表现出来,只好叹口气转移话题:“主考官大人,这一年的新科状元可有人选?”
宋昱道:“有了,是个叫纪荣宝的,家中世代做猪肉生意。”
鸾沉一惊:“屠夫?”
卧榻之侧
清晨,皇帝侧卧在龙塌上,以手臂撑头,眼神慵懒的瞟着身边的人。
卧榻不见宫人,身边这人亲勾起罗帐,刚整理好一身里衣,便迫不及待的微微俯下,在皇帝额上留个湿漉漉的吻。
皇帝挨占了便宜,心里觉得吃亏,就报复似的抱住那人脑袋,在他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红色的牙印衬着少年艳丽的面容,鲜红的要滴出血来。
宋昱摸着那个印子,不知怎么的有些心猿意马。
鸾沉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不轻不重的推了一下道:“时候不早了。”
宋昱点点头,弯下腰捡起地下纠作一团的凌乱朝服,没有穿,只搁在床沿,又绕去一个朱漆的百宝柜里,捡了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漆黑褂子出来。
回来时鸾沉已经起身,单披了件宋昱的长衫,赤着足便要下床。
宋昱怕他着凉,心疼的紧,揽住胳膊便要把那人塞回锦被里头。鸾沉睁着一双凤眼,紧紧盯住眼前的人,乖乖的任凭宋昱把他按倒,被子拉到下巴,然后掖好被角。
鸾沉想说什么,被宋昱一根手指堵在唇边。
宋昱抱着夜行衣,趴在床边,忍不住伸手理一理他的头发:“陛下多休息一会儿,这件事交给宋昱吧,我会帮陛下处理那些心腹大患的。”
鸾沉看着他道:“我不是怕你杀不了他们,我、而是怕你杀了他们回来又要哭闹。上一回不过死了个陈放,你都要和我闹脾气。这次的人全是你我相熟的,就算是你下得了手,回来肯定又是一张臭脸……”
宋昱裂开嘴巴:“陛下到时候再哄着我便是。”
“真是……呆子。”鸾沉胸口有些发堵,回握住那只搅合进头发里的手,温热的触觉,掌心有细细的茧子。
宋昱走后,鸾沉闭着眼挣扎了片刻,虽然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却再无睡意。他咳了一声,外面静候多时的碗儿带着数个捧着凤冠腰带玉饰的宫女,给陛下更衣。
碗儿一边给鸾沉理着衣襟,一边肆无忌惮的看空空的卧榻。
平时宋昱都要赖一会床,等到鸾沉穿戴完毕,碗儿挥着指头威胁他要掀开被子一泄春光,才极不情愿的爬出来。
鸾沉懒洋洋道:“呆子有事,早先走了。”
碗儿嗯了一声,内疚的觉得方才有些逾越,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皇上,那个宋大人主持的,呃,甄选天下年轻才俊的考试揭榜了没有?”
鸾沉闭着眼让宫女伺候好一件一件繁琐的锦缎:“揭了。难为你开始关心朝政了?”
碗儿端了盛水的金器给皇帝漱口:“那倒不是……皇上,听说那个新科状元他长得可好看了……”
“嗯,是不错。”
“那……比那个呆子还好看?”
鸾沉听了,睁开眼似乎认真的想了想,却半天不见回答,等女御大人失望的缩回脑袋,他才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不及。”
宋昱算是人中翘楚了,需要自己的陛下做这么大心里挣扎,恐怕还是令人期待的。
碗儿接过宫女手里的梳子,打理着陛下一头青丝,语气居然有些扭捏“可是碗儿天天听朱岂之他们嚼舌根,说状元长状元短的,心痒痒……”
鸾沉不说话,看看碗儿要玩什么鬼把戏。
“皇上您见状元爷的地方又没有外人,碗儿不添乱,就是想看一眼!”
“怎么,想招来做驸马?”
“碗儿不敢……”豆蔻少女紧张起来了,这一紧张不要紧,鸾沉斜眼一瞧,一大捋头发在这小祖宗手里攥着,丝毫没有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手指伴随愈加涨红的脸颊毫不自知的收紧。
鸾沉叹气,常言道宁可犯了阎王,不愿得罪小鬼,就是不知道小鬼和阎王斗起来,哪个比较厉害。
“和朱岂之说一声,借套小侍卫的衣服,一刻钟之内换好来找我。”
那地方是曾经和宋昱一起谋划除掉陈放的偏殿,兰草娇贵的紧,雪下得格外大,只能遣人把这些东西搬进室内。
鸾沉进来时那状元早已经候着,朱岂之在前面宣了声,远远就见一个少年扑通的跪下,双臂趴伏在地面,脸遮的严实。
鸾沉用胳膊肘支一支后面老鹅一样伸长脖颈的假侍卫,佯装做亲和皇帝的样子,上前扶起那少年。
少年也就是大约宋昱的年纪,又有些不同,宋昱介于稚涩与阳刚之间,面相清秀,气势却强硬霸道。而这人则是种人畜无害的温润感,骨子里透着正气,又似有说不出的沧桑。
皇帝其实不喜欢这种让他摸不透的臣子,他一直留着宋昱,多半也是由于宋昱喜怒于色,不用花心思去猜卧榻之侧,那人心心念念的是何物。
“你叫什么?”
“草民姓纪,名荣宝。”
“听说你家是卖猪肉的?”鸾沉半开着玩笑,碗儿也在身后掩住嘴巴忍笑。
“回陛下,草民家里只杀猪,不卖肉。”少年脸上一片清明,对答如流,好像说的是朝野之上正经严肃的政事。
鸾沉笑纹微扩:“寻常人家怎的也教出个状元了?”
纪荣宝依旧是柔和:“陛下,寒门与贵戚并无差别,学术不论出身贫贱,只有才高八斗与碌碌无为之分。陛下不也是这样想,才让宋大人不以出生甄选天下才俊的么?”
鸾沉也觉得话说的有些嘲讽过头,到底是宋昱一手栽培出的人,定当不是庸碌之辈。
况且若是表面上硬气的人,鸾沉反而处理的得心应手,开始可能麻烦点,等到他真心尊你为王,愿意以命侍君,就是要他死,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看过你的答卷,才高八斗。”若有似无的调子。
少年心里一惊,隐隐露出遇上赏识之人的喜悦。
这一切鸾沉看在心里,了然自知,这孩字只要稍加牵引,策略得当、赏罚兼施,很快便死心塌地,必是一代忠臣良将。
公卿贵戚、宗室重臣隔个三年,总要在厢兰苑一聚。这事情掐在这么千钧一发的当口,那些人聚也聚不安,索性策划起怎么害人。
皇帝到了这时候,按照惯例是要来庆贺一番的,各家也趁机举荐人才,眺望未来之辽远,前景之广阔。
狗皇帝开科举,等于灭了各家升官发财的路,祖辈上为开国献过一把力的人,各个气的牙痒痒,恨不能把鸾沉生吞活剥。
这些既没上过沙场,又没见过乱世的纨绔子弟,光被大周的税银养了一身膘,外加自以为是的臭脾气。稍微不合心意,也不管自己错了没有,就胡乱撒气。这样的人不是一个或者两个,而是一群。
一群人说话格外投机,荒谬也成了堂而皇之的真理,所有的过错都在那登基不满八年的皇帝和妖言惑众的宋昱身上。
皇帝若是来了,定要逼他写下罪己诏,而后赐死宋昱,不然就拦在这厢兰苑里,逼宫退位!
然而等到日上三竿,皇帝还是没有影儿,众人都有些急躁。
刘赟板着一张脸,目光冷静的扫过苑内的人。
这些人之所以敢这么放肆,连谋害当今圣上都敢挂上嘴边,不过仗着自己归顺着这一边。
刘赟不懂鸾沉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打完北魏已有数月,兵权居然没有收回,三之有二在宋昱那,剩下的全在自己手里。
现下中原尚未统一,手握兵权,就是有了为王的资本。这样一系脉门,做皇帝的绝不会让有野心的人碰。
鸾沉对宋昱的信任自是不在话下,关于宋昱和陛下同吃同住的传言也听过一些,那么交付兵权倒也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可是获得如此信任,却在此勾结内贼,刘赟抿唇不语,他征战多年本就面色发黑,这下更透出冷峻,心思直叫人无法捉摸。
刘赟正发着呆,却听见一阵高而尖的声音,原来是传召皇帝生了病,赐了些玉盘珍羞,稀奇什物过来。
皇上生性多疑,知道这是鸿门宴,防着这里的狼子野心。
刘赟这么想了,冷不丁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这些人都想的出除掉鸾沉,鸾沉还怕想不出除掉他们?
他让一个身形与自己八九不离的下士穿上自己的朝服,带着十几个兵卒绕着厢兰苑假惺惺的兜圈子,自己则靠着墙根,一步步摸索着,眼观四方,屏息凝神。
那些兵卒走后,屋檐上很快略过一抹黑色的影子,只有倏忽一瞬,却被刘赟捕捉到了。
多年练就出的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知道这人虽然不相熟,却一定与宋昱有关。
刘赟克制着胸腔里於堵的气流,抬起发软的腿,走到门边。扬手叫一个侍童通报气氛凝重的屋内坐着的苻徵。
苻徵眯起眼,拄着拐棍走出来。
膝下承欢
刘赟克制着胸腔里於堵的气流,抬起发软的腿,喘息着走到门边。扬手拉来一个侍童,叫他传话给气氛凝重的屋内坐着的苻徵。
苻徵眯起眼,拄着拐棍走出来。
俩人进了一间稍偏僻的厢房,一堵高墙将喧闹的人群猛然隔开,狭小的空间内寂静的让人窒息。
刘赟在桃木椅里坐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先是朝苻徵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接下来斟酌着词句:“恐怕正如苻丞相所猜测,皇上已经派人盯着我们了……”
苻徵野站起身道:“恐怕不只是盯着这样简单罢?”
刘赟:“是……丞相,晚辈觉得,皇上有意趁着人都到齐了,打算……打算遣宋昱将我们除掉。”
苻徵也猜到如此,听刘赟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后退半步,险些没有站稳,受不得辱没一般,推开刘赟要扶住他的手,用拐杖稳住道:“刘赟啊,吾等也料到那小皇帝如此心狠手辣,只是这周家天下可不是先王一个人打下来的,哼……想要兔死狗烹,也太贪得无厌了。”
刘赟只觉得手心冒冷汗:“苻丞相,那您看……”
苻徵干枯的脸上一阴:“那妖人便是宋昱?原还想好歹给大周打下了魏国,总要留个全尸,现在……
你布兵把守,待他稍有动作,便一鼓作气将其击毙,而后戮尸车裂,不必手软。待皇上问起来,仅剩几块断骨残骸,死无对证,只消说是那宋昱手握兵权,意图谋反。吾等不过为民除害,为帝解忧,何错之有?”
他说完猛地停下,耸拉的眼皮阴森的抬头对向刘赟的目光。
刘赟倒吸一口冷气,道:“是,晚辈听着。”
苻徵冷笑道:“小皇帝也是理亏,就是得了那妖人死尸,也只能怪自己方才居心叵测!等来了这里,扣下他下来应当不是难事……”
行刺之事刘赟遇到多次,只要心里有了堤防,他赢宋昱有至少七成把握。
宋昱一路走来,不过凭着年少的冲劲和天生的敏锐,真真拼起老谋深算,经验丰富来,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他回房换上件看门老儿的灰褂子,拖了扫帚假装清扫庭院,沿着厢兰苑青瓦墙边晃悠一圈,似乎没有一丝动静。可是只要屏息凝神,便能感觉得到人的气息,不禁出了一后背的汗——密密麻麻的几乎分布各处,人数约摸一百有余。
地扫的有些心不在焉。
呵,心下了然,之前那个漏了马脚的探子恐怕是来刺探消息的,看来是打算见缝插针的等到夜黑风高再行动。
到底只是个孩子,谋划一看就破。
刘赟越发的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继续穿着这一套褂子,回房里,托着下巴思忖片刻,一个家丁模样的男人进来,跪道:“将军,末将在!”
刘赟不慌不忙坐下,从怀里掏给他个绣帕包着的东西,那人手正欲接过来,刘赟却又收了回来:“这是虎符,你速速挑来善于肉搏的五百人铲除反贼,换上便服,小心候在厢兰苑外三百米的数个凉亭内。
另外,调出五千精兵随时待命!”
“是,将军!”
那人刚走不一刻,门就又开了,刘赟心里烦躁,朝着门外吼道:“磨蹭什么?天黑之前回不来就让你一家子……”
跪在门口的声音打断了继续的话:“将军,殷大人求见!”
……
刘赟几乎都不用猜,都知道殷景仁是来什么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做的事,瞒得了宋昱,瞒得了皇上,却怎么也瞒不住自己多年来的心腹副将。殷景仁人精一个,刘赟稍微蹙个眉头,他就能猜出将军这是颍上之役之后的伤腿受了寒气,还是府上的小妾又闹上脾气。
因此殷景仁倒也没拐弯抹角,跪在下面看着坐在梨花木椅里刘赟阴晴不定的脸,开门见山道:“将军可知景仁这回,是来通风报信的。”
刘赟听了一笑:“皇上给你加官进爵,你倒是会衔环结草,这和通敌叛国有何不同?”
“在下并非志在四方,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英雄豪杰,在下只是……只是对授恩之人以命相谢,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小人。
皇上赏我,那是因为景仁能为他一统天下出一份薄力,换成有个王景仁李景仁,皇上还是会这样做的。”
刘赟道:“你谢我当年救你回来?”
“是。”斩钉截铁。
刘赟身体前倾,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低着头的男人,看了许久,面色依然没有放松:“如果只是这样,景仁,你可以走了,这件事我已经猜到,皇上今日派了宋昱来,要除掉这些人。”
“将军错了,景仁要说的不只这些,”他抬头道:“将军恐怕早就猜到,在下还是来劝降的。”
“你之前说的都是什么屁话?”刘赟冷笑。
殷景仁没起来:“宋昱打算天黑之后下手,这里当下没有危险,将军不必担心。现在可否听景仁多言一句?”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刘赟根本不打算听他的话,这人恐怕早就被小皇帝收买,他说了晚上动手,自然信不得。为防其中有诈,现在一刻都不能耽搁,需谨慎行事。
刘赟脑中飞速的闪过一些画面,殷景仁当初可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大利当前还是各寻出路,最后居然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人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嗖一声窜出阵寒气,雪白的利刃就这么悬在刘赟的喉管上方,往前走的冲力导致刀刃不可避免的擦破了最外层的皮肤,一小股鲜红的血
然而疼痛远远比不上拔刀这人的话有冲击力:“凤渊是我杀的。”
刘赟不禁扭头看他,短短的匕首握的很稳,伤口又深了一寸。
“宋昱替我背了罪,他说如果是他自己,还能仗着军功和皇宠,至少保一条小命,换成是我,还不知是怎么个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