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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久然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12

也不是没料到皇帝会抛下新册封的妃子,可是到了三更天,碗儿心里忽然有些焦躁,凑近了窗棂,只觉得里面一丝人气都没有。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想着反正又不是没看过,陛下也不至于杀我,干脆推了门进去。

候在外面的宫女侍卫打着瞌睡,忽而听到女御大人一声尖锐的惊叫,都是一愣,站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其间一个机灵的宫女最先叫起来:“那叫声像是女御大人的!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其它人这才回过神来,也不管那人话吉不吉利,只管七七八八你望我我望你冲了进去。

碗儿摔倒在寝宫的门槛边,惊恐万分的环抱住自己的衣袖。溯其眼神望去,迎面可见地下一人只着了件暗金色的单衣,脸掩埋在披散的黑发间,唇角沾着血迹,前襟也被沾染大片殷红。人恐怕已经晕了过去,只是那姿态,陷在毯中的骨节,半昏半醒之时似乎挣扎着要爬起来过。

被后面赶来的宫人提醒着事态,碗儿照住自己脸上没轻没重“啪”的就是一巴掌,这才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扑上去,抱住鸾沉试其鼻息。见气若游丝,血污沾了满面,又赶紧伸了袖子为他拭。一边词不达意的让后面乱作一团的奴才去宣太医。

太医赶来的时候,鸾沉埋在厚厚的锦被中依然没有醒来。太医也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毕竟周家天子自三代之前便罹患肺痨,没有哪个皇帝活过三十,到了鸾沉这一辈,重在调养,自然不是朝夕之间能药到病除的。

几个太医聚到一块商议着鸾沉的病情,碗儿把刚才见了那一幕的宫人及叫到一旁道:“宫里见了要当没见到,听了要当听不到,这不必我教罢?不仅是嘴巴,连脑子也想歪不得,否则别怪到时候我保不了你们!”

一帮人连忙磕头曰诺,心里却有些云里雾里掂不清头绪,只觉得似乎是极端不妙的大事。

在外面等了片刻,一个太医出来道:“女御大人,陛下有些清醒了,口中似乎念着什么……”

碗儿揉着有些肿的眼睛,迅速的提了裙裾爬起来,也顾不得仪态,三步并二的跑进去,见鸾沉果脸上有了些表情,只是似乎蹙着眉极不舒服。

她凑了耳朵上去,陛下果真喃喃念着二字,似乎猜得着是什么,却又听不真切。

碗儿便回头朝外走,向太医道:“陛下忽然这样子该如何是好?”

几个太医见状只得跟上去,出了门便跪拜:“大人放心,陛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底子差的很,旧病尚无良方根治,今日似乎又受了刺激,神智还不甚清明,只能依赖药膳调理……”

话没说完,碗儿猛地把搁在一旁的东西推翻,各色的药瓶、银针伴着巨大声响洒了一地,顷刻间谁都不敢出一大气,连隔壁皇帝虚弱的喘息都听得见。

碗儿笑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看上去张太医可是有点儿事不关己啊,对了,您来宫里多久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了一眼皇上,压低声音道:“回大人,奴才自先帝幼时入宫,已四十余年矣。”

“诸位也算为了皇族鞠躬尽瘁,任谁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在宫里没了罢……”

诸太医听罢便叫着奴才无能之类的话,一副哭天抢地的样子。

碗儿眯着眼道:“闹什么闹!没看见陛下正休息么?”

张太医犹豫片刻,从人群中爬出来道:“陛下的病情……这么多年想必大人也是清楚的,自八年前晋安之变其就一直时好时坏……有的事,就是杀了奴才也没有法子啊!”

碗儿也知道自己是任性乱发脾气,怪不得这些人,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眼见宫里也被闹得乌烟瘴气,才从地下捡了块碎瓷片,朝老太医脸上一砸,气冲冲的出了门。

被门外冷风一吹,想起陛下还在里面,又放心不下那些不常照顾他的奴才,叹了口气折返回去。

夜里又是发烧说胡话,折腾到第二日,鸾沉才能咽药。鸾沉自小性冷,寡言少语,迟钝的奴婢很难猜的透,碗儿生怕照顾不周,索性搬去不分日夜的守着。待他神志稍有恢复,便端了喂他,只是咽不了几口又是咳。

碗儿知道他怕苦嗜酸,便叫人熬了盅酸甜的梅子茶,一勺药一勺茶的喂他。

这样过了三日,碗儿靠着塌边小寐,一觉醒来,鸾沉已经抱着膝盖坐起来,大约是热了,外袍褪去放在一边。再看一边的药碗,已然空空如也。

“陛下您刚好些,先躺下,”碗儿恼怒自己做事失职,见了褂子给他披上,挠头道:“千万不能着凉了!”

“宋昱呢。”

碗儿一愣,犹豫道:“他啊,有事出去了……”

鸾沉推开那只手:“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碗儿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说了陛下又要咳……”

“你也知道我是陛下?”

碗儿委屈:“他都不管你了,你管他做什么!”

鸾沉垂眼沉默了片刻,道:“我欠他的。”

碗儿不解的看了眼鸾沉,她低头掖了被边:“宋昱进了天牢,谋反之罪。”

鸾沉惊道:“谁这样大胆!”

“还能有谁啊,”碗儿干抽着鼻子:“他自己进去的。”

这祖宗别人可能不认得,天牢里只要不是新来的,见了他都要头皮发麻。

几年前的某日,这人据说惹得龙颜大怒,被关进牢里两个月。上头也不发话要如何处置。

说来这小子可真是瘟神,来了不走吃闲饭不说,没多久牢里就发了瘟疫,搅得狱卒死囚害病死了大半。

这时候上面又忽然降下一道旨,放走了瘟神,反而倒打一耙降罪说牢房里虐待犯人,最后克扣几个当官儿的五成年俸。

又过数月,坊间相传那少年带兵攻魏,扩张版图,立了赫赫战功,不满二十岁便坐拥大周半数以上兵权。

可是那传说那没落到确实,人怎的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果然只能说伴君如伴虎,先不说前日斩首了上百开国功臣后人,就是皇帝身边的妃嫔还有被赐死的呢,更何况区区一个将军。

这回罪名倒是清楚的写着“意图谋反”,然而又不够严肃似的,连个流于形式的拷问都不需要,积极的犯罪分子自己全招了,画押的时候官卒还纳着闷呢,还是摸不准上头什么意思,生怕得罪了小贵人。

“宋大人,”一个满脸皱皮的狱卒身着莽绿袍子,向宋昱鞠了躬,眼睛盯住他肆无忌惮的扫了一圈,颇有玩味道:“您就住这儿!”

摇晃而幽暗的灯光照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隐隐绰绰的。宋昱却不以为意,他只是想要静一静,看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各式死囚,好歹也是个单间。鸾沉生着气,按着以往的惯例,要比这狠多了。宋昱说不上来为什么,本能上的抗拒见到他。

宋昱吃着牢房的霉干饭,抱着一团稻草睡到第三日,天还没亮就被忽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吵醒。

几个穿着宫服的婢女侍卫自备扫帚开始清理牢房地面脏兮兮的泥水灰尘,另有几个捧了干净的被絮站在一旁,等着清扫完毕便麻利的一层层铺上去。

上次先是不冷不热的关上一段时日,等他心冷了,绝望了再回过头来拉拢。这回也是冷了几日,才复又温柔起来。他不明白鸾沉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吊人胃口,玩弄人心,那人心里除了算计还有什么?

铺完被絮,宋昱大大咧咧的往上面一躺,打算睡个回笼觉。还没躺稳,又有宫人叮叮咚咚的来了,这回居然是抬了烧炭火的铜炉来,样式上看,似乎匆忙间端了皇宫里的,炉壁上还印着龙纹。

这可非同小可,狱卒纷纷呆在那儿说不出话,这旨意恐怕是来自最上面尊贵的陛下,可是没说放人出来,也不说赦免无罪,却在牢房里大兴土木,严加修葺,实在是帝意难测!

宋昱心里也没好到哪去,同样的一头雾水,呆若木鸡的看着纷至沓来的锦缎衣服,笔墨纸砚,点心茶水一应俱全,甚至挑了宋昱喜欢的酥饼梅花糕。到了日上杆头,居然来人捧了七八道精美细致的菜肴,一看便是宫中御厨所做。

对着这菜宋昱心里一凉,觉得一定没好事。莫非是鸾沉当真要定罪斩首,让自己做个逍遥鬼?也不像,看这器具用度,不像是之用一日的排场……况且最重要的是,历史上的记载自己的死期不在这几日附近。

见宋昱一脸狐疑,为首的朱岂之冷谈道:“陛下说了,请将军放一万个心。菜里没毒。”

果真是没毒的。竟然就这么继续下去了,有次午膳宋昱试着向来送菜的女官要了回酒,晚上餐盘间便多了只玉质的酒盅,装的他最喜欢的女儿红。

这天牢暖融融的,条件堪比自己时代的星级宾馆了,搞的将军当真有点乐不思蜀。

宋昱如此过了几日,有些无所事事,他年轻健康,之前受累的身子恢复的很好,心里那些杂念也忘的快。最开始的几天,特别是有人送东西来的那几日,总是觉得说不定鸾沉会亲自来看一看他。后来见没有苗头,也就作罢。

对陛下,说不上来是何感觉,不喜欢绝无可能,那么浓烈的感情,再怎样也消磨不尽。说喜欢,却早就不是当初那份感觉,是爱中参恨,乃至恨意渐浓。

毕竟要是当真这么一拍两散,他宋昱便也可逃过一次浩劫。

这日几个狱卒来宋昱这里取暖喝酒,顺口谈了些国家大事。

“知道么!匈奴南下扰民,”一狱卒向天一指:“我大周天子哪里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另一个也愤愤道:“听说皇上已经派遣驸马爷和殷将军挥师北伐,相信一雪前耻指日可待!”

宋昱竖着耳朵,听的有点“井中一日,墙外千年”的感觉。

“这都匈奴来犯了!大哥,现在几月?”

“将军你给关呆了……十二月了!”

宋昱一顿,一月时间倏忽而过,他知道这仗殷景仁打不赢,鸾沉便会觉得宋昱尚有可用之处,就还是会来找自己的。

好是可以见一见朝思暮想的容颜,坏在又要看那人虚情假意的嘴脸。

那样的相见,叫人啼笑皆非。

难舍劫数

无论是谁,总有不可替代之处。

肺痨本是需要悉心调养的富贵病,鸾沉只休息了半月不到就开始上朝,最初几日,路都没法子走,龙辇直教人抬去金銮殿上。

然而即便如此,前方战况却没有转机。

素闻匈奴骁勇善战,汉人打仗那点小打小算的所谓计谋在蛮夷面前根本无计可施。纵使大周国力强盛,将领英勇抗敌,双方仍是僵持不下。数月过去,钱粮兵卒折损无数,周军夺下的几座城池也因为地域环境恶劣,住民殊死抵抗不得不放弃。

甚至有人提议和亲了事,鸾沉自然是怎么也不肯抹上这么一笔黑的。

对着窗外的凋落的枯枝落叶发呆,鸾沉接过碗儿端来的漆黑药汤,仰脖子一口咽下去,指了指折子道:“他们叫朕送个妹子过去求和。”

“那陛下倒是送啊!”碗儿不屑道:“不过陛下最近都不用和梅子茶了?”

鸾沉道:“苦味久了,也觉出点独特来。”

他说完停了一会,毫无征兆的站起来要往外走,碗儿以为他要去花园散心,赶紧给披了件厚袍子道:“外面可冷了!”

“岂之,你跟朕出去走一趟。”鸾沉示意她退掉那袍子:“碗儿,准备便服。”

一旁的少女咬紧绛唇,眉目间是股欲言又止,鸾沉不愿听她多言,几句呵斥打发了去。

幽暗的死牢里入了夜鼾声四起,俩个狱卒对着油灯和斑驳的黑漆木桌打瞌睡,迷糊间看见一只通亮的烫金灯笼下送上块令牌,惊的赶忙爬起来。

那人一伸手做噤声状,丢下灯笼,随即搀了身后一个身形单薄的人摸着夜色向前走。

狱卒抬眼偷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张惨白的脸,漆黑中愈见憔悴,却媚如鬼魅。

岂之以衣袖轻掩鸾沉口鼻道:“主人旧病未愈,不要给天牢里的阴气熏坏了龙体才好!”

鸾沉顺着他的动作没拒绝,眼睛环视四周,皱眉道:“人呢?”

岂之小心翼翼的扶住他,引着他继续往前走:“前面便是。”

不远处一件拖着铁链子的牢房,高而窄的天窗间漏了几道疏影在矮榻上,上面依稀可见突出一块,大约是个人形。

鸾沉看的鼻子发酸,不知不觉滞住呼吸。

宋昱睡得安静,却总是喜欢翻来翻去,还喜欢抓着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

岂之从未看过鸾沉这样注视一个人,他生着病,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像是沾了水,随时会落下一串泪。他不晓得主子这是怎么了,不耐烦的抬脚打算踢牢门上的一串粗链子,被鸾沉制止了。

鸾沉捂住嘴,压抑而低沉的最后咳了两声,推了推岂之,语音虽轻,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回宫罢……”

俩人没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忍不住回头看。原来是宋昱梦中一翻身,半边身子把被子带的全掉到地上。

鸾沉隔着一道铁栅栏看他。

岂之以为主子要折返,回首在原地候了片刻,却发现人已经走到天牢门前,反倒是自己被落下好几步。

岂之走前虽然吩咐了守卒此事不要向他人提起,可是那狱卒死活管不住一张烂嘴,隔了一日便咬着宋昱耳朵问他是否有什么相好是皇亲国戚,夜里看了一眼便匆匆走了。

宋昱有点小感冒,脑壳子发昏,茫然道:“那人长的什么样?”

“来的是俩人,一主一仆。仆人大块头,肤黑面凶,甚是煞人。主人遮了半边脸,走路都是人扶住,像是有病在身。”

宋昱听见病字,大脑嗡了下:“……来做什么?”

狱卒不会看人眼色,还逗他道:“什么都没做,盯着你看了有半柱香时间,然后走了……那人可真是思念的紧,大半夜的,那个寒风吹的哟……”

说者总是无心。那狱卒晚上来收拾东西时,发现几样菜点,甚至酒水一筷子都没碰过,人却已经早早睡下。

“莫不是害了相思病罢?”

床上的鼓包“哧”了一声:“大爷我若不是虎落平阳蹲着大牢,美女早排成溜儿了!”

等夜里人尽数入睡,宋昱才慢腾腾爬起来,他伸了懒腰从床边抽出一卷帛布,细细摊开,研了墨,跪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火把和月色提笔。

第二天皇帝便接到宋昱呈上的谏书,依旧漂亮的字迹,哪有半点落魄的痕迹。鸾沉叫人守在外头,粗略的浏览下来,眉眼渐渐都是笑意。

里面大意是说打算是戴罪立功,为国请战,剩下的大都是关于两方地形、兵力,优势劣势,天下格局的分析以及一些叮嘱。全篇言辞恳切,像是个忠臣对明君的谏言。

无论如何,这意思还是乖乖回来了,到底拗不过我。

不一会宋昱也被传到了,鸾沉立刻就扶住龙椅站起来,朝前徉了半步。那人只是又瘦了一些,换了干净的衣服,面朝下跪着,看不清表情。

“你还好么?”试探道。

“回陛下,微臣很好。”

鸾沉不满他虚伪的正人君子样,也端出一副皇帝的样子来:“朕看了你的谏书。”

“是。”

“写的很好,按你的意思,要朕以退为进,先输掉苍梧、柴州、勃律三地么?”

“是。”

“有几分胜算?”

“十分。”宋昱抬头,不带任何表情:“陛下只是觉得,这谏书写的很好吗?”

鸾沉心不在焉的,他总是觉得这幕和第一次戏弄呆子的时候很像,随口应道:“嗯,怎么了?”

“陛下,微臣之前赌气,争执,没有一次不输给陛下。这次不是一直留在天牢,只是顺势而为。这次不是赌气,呵,陛下却必须要输了。臣只是,只是在逃。”

他舒了口气,那和在得知鸾沉要立后而放弃的感觉如出一辙,是种全然放弃似的释然:“宋昱命中必有一劫,本想着天牢也是个避世良地,唯有此法才能得以逃脱。可是事到如今我总算明白了,有的劫数不是逃不掉,而是舍不得。

分离聚散皆是劫,我把这权当几世修来的福分……身为寻常之人,不靠赌命,哪能奢望得到帝王万分之一的恩宠?”

“嗯?”

鸾沉僵硬的保持着站立,企图从字里行间捕捉到更深层次的内涵,然而最终却只吐出单薄的一个问句。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宋昱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伶牙俐齿舌灿莲花,无法辩驳温言款语。

“陛下,你真的要微臣去么?”

鸾沉不知道他为何要在这样一个问题上执着,片刻之前递到他手中的谏书难道不是这个意思么。

“微臣不是先知,而是后知。臣能知道一切,又如何不能知道自己的死期呢?”宋昱继续说,他的表情仿佛胜券在握:“如果臣说这场战争只有我才能打赢,但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我会死,陛下还会要我去么?”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他看起来魂不守舍,惨白的脸色猛然一片死灰,宋昱捧着他的脸,:“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会懦弱,我该觉得欣慰么?你看看,这也不是多难的决定,陛下您金口玉言,一个字的事情……你还可以活很多年,认识很多人,一个宋昱算什么。况且即使你要拒绝,我也没办法把你这么多年来最看重的天下弃之不顾……”

鸾沉不想听他说话,他迅速的打断他:“我不相信,你宋昱不是很厉害么,不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么,你知道前线多少人在求我让你官复原职么!那你怎么可能会死?再说了,你说会死就会死么?真是可笑!”

他恶狠狠的咬上去,身高刚好够上宋昱的脖子,血腥味一涌出来,鸾沉像受了刺激,掐住他的后背又抓又挠。宋昱叹着气轻轻一拖,把这个口是心非的阴险坏人捧起来,然后毫不留情的回咬过去。

交叠的人影纠缠,碗儿低头合袖倒退着,门在吱呀声中遮住一片炫目的光。

谁都没有再提这一件事,然而事情安排的很快,前线的将领从数十日之前便开始请求支援。嘴上不说,谁都知道那是在求皇帝撤回贬谪宋昱的命令,这是现如今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出征那天宋昱一身玄色,盔甲在宫外的马上,鸾沉跟在他身后,他走的很快,他尽量跟上,结果呛了凉气,捂着嘴咳起来。

他听见宋昱对岂之说:“我有话要和陛下说。”接着一只手腕被毫不怜惜的拉高,猛地按到身后雕花琢玉的柱子上,另一只手胡乱拉扯他胸前的衣料。宋昱俯身下来,张口含在他唇上。牙齿并未使力,只是轻拈细啄,舌尖也顺着滑入口中,两人就这么深深浅浅的吻着。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二愣子也有温柔到让人心碎的时候。

“你别这样,别哭,”对着这样一张脸,攒了再多狠心的气话都说不出来,宋昱还是忍不住弓着脊背抚摸他白皙的后颈,喘着气:“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我笨,我嘴巴拙不会说好听的话,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这条命……

可是你也不用把我想的怎么高尚,圣人常道爱一个人就该成就他——我做不到!我自私!我这条命,是为了要你后悔一辈子,记我一辈子!”

鸾沉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帝王与恋人,两个身份无法重叠,无法兼顾。

他似乎又长高了,低头吻下来的时候,舌尖触碰上去一阵阵苦涩,大殿的廊坊有宫人低头行色匆匆而过,鸾沉什么都看不见,已经不允许留下他,难道亲一下也伤天害理了?

“真是美玉,”宋昱接过鸾沉摘下的贴身佩玉,这块与传国玉玺出自同一块原料的美玉,通体碧绿,莹润温婉,周国史上只传正宫皇后。他认出来,复又推还给他:“可是臣孑然一生,哪受得起如此贵重的陪葬品?”

鸾沉衣衫不整的顺着冰凉的汉白玉柱滑下去,一点力气没有,他看着转身离开的人。宋昱,你赢了……

光天白日,秋蝉鸣泣,朱红墙金銮瓦,已然人去城空。

自作自受

将军出征那日,天子亲自相送,几世几代修来的福分。然而将军念及陛下身子虚弱,便也不过在城门外稍作一鞠,便匆匆离去,建功立业之心切实则令人扼腕。

倒是有伏在城头边的寻常百姓,借机瞅了一眼皇帝,说是君主那样子一看便是为了国事操劳过度,即便看得出样貌超出常人,然而整个人憔悴不堪。

宋昱走前留下的谏书早教鸾沉揉烂了,起初是自斟酌句的看,后来只是盯着一卷锦帛不知所措的发愣,就寝也要置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初怎么会没能读出,其间字字句句皆是遗言。

皇帝的寝宫空了很久,开始鸾沉只是去临渊坐着想心事,后来渐渐把折子事务带去处理,再后来,干脆把东西全搬去,前太子的行宫慢慢成了皇帝的寝宫。

宫里人心说周景帝与晋安王到底是多年情深,死后多年还得到皇帝的挂念。却不知道这里,还住过另一个人。

御膳房里的常客是一只横行霸道的大白猫,年纪不小了,却一点都不懂事。就是见了要呈给皇帝的膳食,一爪子夺下来也没人敢拦住。据说一年前有个小侍卫一扫帚掀翻了这只正在偷吃蛋黄的畜生,被皇帝叫人活活打死了。

宫里人都不喜欢它,因为它除了会蹭皇帝脚跟,对别的人都满不在乎,有点目空一切、有恃无恐的感觉。给它洗澡总要抓烂好几个宫女的手。

鸾沉却很喜欢它,觉得和宋昱很像。虽然它太肥,已经抱不动了,可是鸾沉还是喜欢在下着雪的冬天把他放到腿上批折子,或是晒太阳。

即使住在临渊宫,鸾沉对着空城一样的奉天,白天依然兢兢业业上朝,心里却只剩一股焦躁,失眠越来越严重,整个人也寡言少语。

他焚膏继晷、夙兴夜寐,将所有生命都投入到这个国家中,宋昱下的制度一点点在这个国家得以试行,而他自己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力。

一切和宋昱预料的一模一样,前线换了主帅,依然没有发生决定性改变,这场仗打得劳民伤财,常常这边捷报连连,似乎很快即将结束,过了不久,匈奴又反打回来。

到了第四年,才有确切的消息,说混战结束在即。

只要形势发展不是按照宋昱所说,或者有那么一点点不同,那便是宋昱走前放下的狠话不过是一派胡言,他也许就不会死。

然而现实是,与预料完全一致。

战争终究是到了尾声,前线的捷报告知朝中上下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最后一场战役将会在近日结束,大军即将归师。

唯有太医几乎急坏了,挠光了所剩无几的可怜毛发,还是始终不明白,随着形势的好转,皇帝的病情越来越恶化,甚至有油尽灯枯的迹象。

碗儿在外面和太医说了几句话,进了皇帝的寝宫,却换了一副表情,喜滋滋道:“陛下,碗儿在公主府住的太闷了,没人玩,想搬到临渊宫来!”

四年前,鸾沉一句“女大不中留”,碗儿正式受封为明阳公主,随即赐婚给英雄年少的状元爷,自此寒门庶子跃跃欲试,一介屠夫出身的少年尚能做得驸马。

愚者用人唯亲,睿者用人而后养为亲信。也有人说这是陛下用人的惯常计策。

碗儿从受封为明阳起搬进修葺一新的公主府,听说皇帝身体不好,仗着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闲来无事还是在宫里进出自如。很多人都不明白,一个弑亲灭的杀人魔,对一些人却总是纵容的过分。

鸾沉手里批着奏折,头也不抬道:“找纪荣宝去,不济还有邺儿。”

“我就是要和你玩……”碗儿跪在他膝边,撒娇道。

“都是你!”皇帝搁下手里的笔,恼怒道:“朕方才写了个‘和你玩’在福州赈灾的折子上!”

碗儿哈哈大笑,又用爪子抓了抓皇帝的下摆:“瞧陛下心不在焉的,不如陪玩儿玩儿吧,嗯?好么?”

鸾沉无奈道:“朕正打算出宫一趟,你住进来也没人陪你……”

他坐起来,用双臂撑住身子,仰起脖子道:“朕就要死了,你刚才也听太医说了罢?”

“没有,”碗儿的笑凝固在嘴边:“他说陛下只是染了风寒,睡一觉就好的。”

“你威胁人家要诛九族,朕说要保他们性命,你说他们听哪个的?”

“他们胡说!我要掌他们嘴巴!!”碗儿抓着鸾沉死死搂住,用力摇晃他的肩膀:“我千叮万嘱,他们也答应了不告诉你的……”

“你和一个奴才叫什么劲?”鸾沉被晃得咳嗽,碗儿知道自己失态,赶紧又跳下软榻,端水来给他喝药。

鸾沉看她在寝宫里小宫女一样忙碌,服下药道:“你身份早就不比当初,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哥……”碗儿缩进鸾沉怀里:“我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别的亲人了……”

她握住那人冰凉的指尖放在手心,泣不成声的搂住他道:“我恨宋昱,恨我当年帮他,我恨他。”

鸾沉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央求般呢喃:“可是我想见他一面,趁我还走的动路。”

早该知道,那个人是上天派来专门克自己的,他甜起来把人放在手心哄不知道东南西北,炸起毛来狠的天王老子都不认。

回想起来,无论是求他爱他,宋昱始终一身傲气,不染纤尘。

自己反倒成了世俗之人。

几日后。

天光薄暮冥冥,惨淡破晓,萤绿色枝桠层叠交叉的林子里,数匹白棕千里马飞奔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日夜兼程,赶赴沙场。

……

守卫的兵卒都被勒令在外把守,帐内除了铠甲未卸的武将重臣,还有几个因为军功被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站在最外围,自然是不认得他们的。

几个眼尖的认出岂之,在看身后的人,顿时认出来是谁,噗通一声跪下来,道:“陛下怎么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臣等……”

宋昱在人群的最中间,指着桌上的地图,做着最后的运筹帷幄,点兵布局。远远看来越发的挺拔俊秀,气度非凡。

从二人进帐内起,他就无意识的皱眉抬头看,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大概以为是有人打扰军机,正欲张口斥责。

一见是鸾沉,居然就这么傻乎乎的愣住,眼睛倒像孩童般无辜。

齐刷刷跪倒的人群中,只有他一个人站着,隔着空气死死盯住几步之遥的人。

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一年,金玉朝堂上一个攥着玉牌的武臣,以为自己从那一刻起为年少貌美的天子慑服,尽其一生草革裹尸、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却不知同样一刻,天子也为那半分清稚,半分痴傻,半分遗世独立的绝色扰乱心率,每每寝眠难安。

这其间究竟谁深谁浅,谁过错谁卑贱,并不得而知之。

殷景仁窥见鸾沉和宋昱脸色都有些恍惚,顷刻间明白过来,和身后的朱岂之交换了眼色,边匆匆带着其他武将一言不发的退到帐外。

不知不觉间,军帐之内走的只剩下两人,隔了一张案几和约摸四五步距离,沉默着互相对望。

宋昱苍白的笑了笑:“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真的。”

他伸手隔着空气去触碰鸾沉的脸:“我很想念你。”

一晌贪欢

宋昱苍白的笑了笑:“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真的。”

他伸手隔着空气去触碰鸾沉的脸:“我很想念你。”

“别动。”他简单的答道。

宋昱就真的不动了。

鸾沉看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最后他站在他面前,抬起手臂解他结构复杂的铠甲,上面有一些灰尘,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你送我的大猫长的都抱不动了。”他忽然开口道。

“啊……”宋昱差点忘记那个畜生,怔了怔,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一直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没有实感。

“听说临渊宫的风水不好,住那儿的人都坎坷一生,这次回去就给拆了。”鸾沉不像在和人对话,有点自说自话。

宋昱忍不住笑他:“你怎么不把奉天城拆了?”

鸾沉没理他,继续和宋昱身上的扣子做斗争:“你不是喜欢久州的酥饼么,我找了厨子专门在宫里做……”

宋昱光洁的脖子露出来,鸾沉喜欢咬他的动脉,这给他一种被人臣服和信任的安全感。可是这一次他盯住宋昱的脖子,只是伸了冰凉的指尖上去,沿着几道变深的丑陋的大疤痕摩挲。

“第一年,被匈奴的死士刺伤的,他们喜欢来这个。”宋昱满不在乎的握住那只手阻止他进一步为非作歹。

这样轻描淡写的复述,背后是怎么样的故事,鸾沉发现自己和他隔得太远。

然而手又被鸾沉反握,他看着那只属于青涩少年修长的手指被粗糙的、长满老茧和刀伤的手所代替,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写的那种字,很好看,我会统一全国的文字,让所有人都和你学……”

宋昱没说话,他还是笑,一边笑一边抓着鸾沉的肩膀把他举高,好让陛下啊可以轻而易举的受到自己疾风暴雨一样的亲吻。

鸾沉觉得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变化,宋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以一种卑躬屈膝的姿态跪在自己身边祈求,他已经在血雨腥风中蜕变成一个有用的大人。

吻沿着锁骨向下,军营里自然是比不上彼时在皇宫中,宋昱身上有些汗渍的味道,鸾沉掀开衣料,赤|裸的胸膛上依旧是纵横交错的疤痕。

“疼吗?”

“不记得了,”宋昱诚实道:“应该疼吧。”

鸾沉不说话,改用舌尖一点点舔在上面。

“身上还有很多,”宋昱气息越来越混浊,他诡异的低头咬着他的耳朵,笑了笑:“马上给你看。”

鸾沉因为身体不好,这几年未经人事,到这时居然紧张起来,他沿着胸口小腹向下,痴迷般的一口含住。宋昱也没有丝毫怜悯,抱住他的头剧烈动作,来回抽|送。

高|潮来临之前,鸾沉喘着气束手无策的看了一眼宋昱,他低垂着眼睑,几率额发湿漉漉的沾湿在脸上,五官线条清晰婉转,带着诱人的情|欲的气息。

“吞下去。”他居高临下的按住他的头,有点无情。

腥膻的液体灌进那人的喉管,咳嗽着抬头看他,宋昱又心疼了,那眼睛里带着无辜的迷蒙,唇边还沾着白浊的液体。

那人费劲全力凑近了看他,局促片刻用手攥住他的衣袖下摆,溺水者寻到救命稻草般,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御医说,我恐怕活不过开春了……”

宋昱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在极端的高温中化开了,焦灼的,一滴一滴滚烫的落在胸口上,自私的伪装在这个人面前是毫无意义的。

“这样也好,什么都不用管了。”宋昱也笑了。

椅子早已撞的东倒西歪,桌上的地图和写满军机要务的竹简也不知何时被顺手扫了一地,瓶瓶罐罐的碎片狼狈不堪的滚落在地毯上。他把他猛一翻身狠狠的压在桌上,粗暴的扯下腰带,抓着他□的右腿膝盖往胸腹上折去。

鸾沉毫不示弱的伸着脖子,用力勾着他的后颈朝脖子上突起的经脉咬去,虽然没见流血,却很快留下一片色泽淫|靡的青紫。

没有做任何扩张,没有借助润滑,甚至连衣物都没有褪干净,他便急不可耐的冲进去。

宋昱□,对鸾沉的哀求不理不顾,腰间使了狠力,不知节制的将性|器自穴口冲撞到底。

除却本能之外,鸾沉也还有一丝意识,但这意识没有让自己推开他,反而清醒的教唆他,应当对身上的男人婉转承欢,曲意逢迎。好像潜意识里觉得这辈子相识相知的日子即将用尽,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会在弹指间无法抑制的灰飞烟灭,永劫不复。

宋昱最后又狠又急的抽|插了几下,一阵痉挛之后慢慢停下来,听到鸾沉咬在自己肩上的唇边低喃着什么,凑上去一听,宋昱心里一怔,差点落泪。那人在叫:“子期……”

“你说什么?”宋昱明知故问。

鸾沉敏感到了极致,全身都在颤,明显是听不太清的,只是继续喃喃道:“子期,子期……”

那是他从来没有叫过的,自己的表字。

宋昱把他抱的更紧了。

“陛下,我该叫你什么?”

“我么,哥哥们还在的时候……”鸾沉停下来玩他的头发,又捧住他的手指头,细细用指腹摩挲上面粗糙的裂口:“叫我小九,呵……”

“小九,好像酒楼的小二……”

“你敢嫌我?……呆子,瞧你这处处刀疤的身子,回了奉天可要好好养着,不然朕后宫佳丽三千,轻飘飘就将你比下去。到时候不受宠了,可不要怪朕把你打入冷宫……”

宋昱崩着的脸终于噗一声破功了。

“胡说,陛下不是就喜欢这样的么?”

宋昱翻身把他压下去,开始又一轮的纠缠。

锦绣山河

第二日晌午过后,鸾沉才在轿子里醒来,身体里还有些温柔的余韵,他睁着眼,过了很久才问:“朕怎么在这?”

岂之道:“将军夜里嘱咐我将陛下先行送回奉天,皇城一日无主总不是办法!”

说着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朱岂之掀开一看,那不正是捷报日行八百的马匹!便按耐不住大喜,伏在窗棂对影卫道:“速速拦住那马匹!”

“怎么了?”鸾沉伸着懒腰。

岂之笑着对里面的人道:“陛下身子尚弱,待会儿看了捷报,也不要欣喜过了头,宋大人在边关忙完了一定会回来怪罪我!”

鸾沉懒得多言,只招招手:“朕身边啰嗦的人怎生这样多?好不容易撵走了明阳,你倒是替了她的官职?”

岂之掀开竹帘,见影卫赶上马匹,正牵着往回走,答道:“替了公主的职责那是荣幸,不要把我许配给一个杀猪的人才好!”

鸾沉心里畅快,天下已定,往后将是几十年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也可以有些心思处理好自己的私事了,这样的念头在脑子里,也不去计较岂之话里尖酸的味道了,只冷笑道:“杀猪的?荣宝可是要才有才,要志气有志气,你去参加一回科举,怕是连字都认不全罢?”

鸾沉心情大好,满心愉悦的等着和他逗一番嘴,没想到前面骤然静下,便停住嘴。

原是那捷报的马一被拦下,蹬蹬蹬和轿子并排慢行。岂之抽了令牌出来,那人知道是宫中的贵人,立刻欲下马跪倒。

“罢了,”岂之按住他:“先说说前线情况!”

小卒手里捧着金底红边的刺绣锦卷,有些滑稽。

“回大人!前线告捷,殷大人已经安排驻兵镇守,三更时分宋将军下令将二十万北魏残寇悉数坑杀。”

“什么?”鸾沉捂住胸口一阵闷气,大声的咳了几下:“你是说宋昱杀了二十万人?”

确实,这事他也想过,素闻匈奴异族收编不得,放回去几年后又是一阵大乱,免不了这样再战一场,坑杀这手段虽说残暴……但的确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但这仅仅像是他做事的惯例,宋昱似乎做不出来。

轿子停下来,小卒牵住缰绳,马蹄踢踢踏踏在轿边打着转:“和捷报一同来的还有主帅的噩耗,宋将军被匈奴狗贼的刺客以断箭自后背穿过,伤了脏器,流血不止,怕是已经不行了。”

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俩个人都愣住了。

“陛下……”岂之半晌,才喉咙嘶哑的轻声唤他。

“嗯,”鸾沉叹了一口气,轻声自言自语道:“那宋昱自入朝以来欺君妄为,恃宠而骄。朕早算计着这次回来,还是要随便找个理由削了兵权,菜市口凌迟示众。老天倒有眼,替寡人做了这缺德事,免得朕眼见他死,又要被那呆子骂个狗血临头……”

话没说完,伴随一声凄厉的咳嗽,猛地吐出一口血。

说话的人声音虽轻,听不清说的什么,字里行间透着逼人的气势,不严自威,心里不禁猜测其这人的身份。

鸾沉吐完胸腔里的淤血,大脑却清醒许多,喘了一会气,服下岂之随身带的药,居然镇定的嘱咐他拉开帘子说话。

“人死透了吗?”鸾沉扶着朱岂之仰起身子,面无表情的从帘间露出半边脸。

“回大人!”小卒挠挠头,显然,连战连捷的战事和荣归故里的喜悦,将主帅的死亡冲刷的微不足道,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他也是毫不搭调的轻松:“小的哪里看的到尸身啊?只听营帐里方才鬼哭狼嚎的……对了!副帅殷大人命人宰掉自己的战马,要给将军裹了尸身。”

“嗯。”鸾沉淡淡道,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兵荒马乱的连户人家都没有,死的人又多,即使是将军,也连口薄皮棺材都找不着,诶……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就地下葬。”

鸾沉这才如梦初醒,忽然开了口道:“速回去传朕的口谕,将宋昱的尸身小心保存,尽快送回奉天。”

小卒听他自称朕,又对宋昱直呼其名,顿时醒悟过来车中何人。

岂之见他还愣着,急的抽出佩剑低着小卒喉咙:“还不快去,耽误了你担待的起么?”

小卒走后,鸾沉望着岂之那窝囊样,实在气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别吓到人家了。”

岂之回过头,堂堂七尺的汉子,此时竟红了眼眶:“陛下,您和宋大人,怎么就如此不顺呢?”

“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鸾沉笑笑:“岂之,你带锦帛了吗?”

岂之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木木答道:“有的,陛下。”

“给我磨好墨。”

岂之在轿外看鸾沉挽着袖子提笔,从听见噩耗之后,他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称得上平静释然,写其字来,虽说偶尔嘶哑的咳嗽几声,唇边却隐隐带笑,似乎在写的是给远方家人的书信。

可是鸾沉早就没有家人了,创造了中兴之治的九五之尊其实是个无父无母,无兄弟无子嗣,而且刚刚失去爱人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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