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朝的臣子,那一代的江湖。
没有人能够忘怀那一抹丹丽的身影,恍如天际的流霞。
那年的意气风发,那年的年少轻狂。
“儿臣现已查清,江南流寇皆因一名为天宇的江湖流派而起。儿臣现今愿为负王分忧,粉碎天羽教。”
高高在上坐拥天下的男人眼中浮起一缕明显的自豪,阶下的少年正是他最疼爱的幼子——十二皇子启芸鸿。
纵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几欲退避三舍的江南流寇,这年仅十三岁的龙子居然主动请缨,朝野上下顿时为之震惊。一是惊他胆识过人,一是惊他年少轻狂。
男人应允了少年的请求,却明示会派人在暗中观察,一旦陷入到危及到生命的阴谋之中,就回即刻绑他回皇宫。
少年点头称是。继而扬起一抹自新的微笑,一堂朝臣悄无声息,只为那一刹的风华绝代。
半年之后,江湖依旧在平静中暗流汹涌。鲜少有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暗影宫,更没有人会注意到它是怎样隐身遁形着发展壮大的。人们只知道在十月的英雄大会上出现了一个轻纱缚面的白衣少年,他凭着自创的飞羽剑艳惊四座,并最终一举夺魁。
没有人清楚他的面容,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见过他的招式。
只看见那一抹出尘的身影飘然而至,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对手,便又在转眼之间悄然离开了。
这一年末,江湖中开始流传一个称号——片羽飞鸿。
有人说他面目狰狞,形如厉鬼罗刹;有人说他星眸皓齿,面有惊世之容……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但世人皆知…他是谁。
临近新年,京城在寒凛中也是一片繁荣昌盛。多少纨绔少年鲜衣怒马结伴出行,只是这在京师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早已无法引起路人过多的注目。倒是一个踏着薄雪牵着白马缓步出行的雪衣少年引得人们接连驻足。明明只是一转眼的过目,明明在薄纱的覆盖下根本无法看清他的,但那一缕出尘的气质便已谪仙般铭进了世人的心底。
人们好奇着少年的身份,可那些悄行跟着他前行的家伙们却在他叩响珞王府大门人们一哄而散。毕竟珞王府于京师的人们眼中是炼狱般的禁地,传言这里的主子二皇子启芸貉生性暴戾,而且贪财好色男女通吃,是一般人不敢靠近的。被人当做是男宠的少年不禁嗤笑,而后把缰绳交予开门的仆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没有人拦下他,也没有人敢拦他。因为这个人正是离京半年的九皇子启芸鸿。
其实真正交心的人知道二皇子启芸貉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坦诚直率又能慧眼识珠,只是在这宫闱之中又用多少能不戴上厚厚的面具就能保自己和身边人周全的呢?启芸貉幼时丧母,虽被过继到皇帝最为宠爱的辰妃名下,只可惜她又没有争权夺利之心;现如今启芸貉的背后也没有什么位高权重的家族支撑着,能够作为牺牲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名声了。
启芸鸿并没有进会客大堂,而是七拐八绕地径自到了王府的花园。
花枝亭廊深处,一个朱红的身影与诸多莺莺燕燕言笑着。启芸鸿看在眼里突然折断手边一根竹枝一跃而起,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异样,刚刚还巧笑嫣然着的佳人们突然神色凛然从裙间袖中抽出各式的武器拼杀向前,只是大部分在看到来者身形之后便停滞了脚步躬身行礼,仅剩的一小部分也在片刻见被来人制服。
看见眼前的状况,启芸貉立马拔剑冲出,留下一排或臣服或失利的属下不知所措。索性打斗很快便结束了,只是结果有些匪夷所思,蒙面来袭之人竟以竹枝斩断了启芸貉的佩剑,而来者覆面的薄纱已落到二皇子手中。
启芸鸿扔掉手中代剑的竹枝轻轻击掌,惊世的容颜上浮现的是赞赏的微笑,“半年不见,皇兄还真是武功大涨啊!”
“那是当然,”启芸貉难得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揽过启芸鸿的肩膀,“我可是在夜以继日的练习呢。倒是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个素白菜似的。”
大昃王朝以丹赤为贵,越是贵族越是位高权重的人穿着的服饰就越是艳丽,像这种昂贵的布料很少是有这么素雅的颜色的。
启芸鸿但笑不语,世人皆知九皇子最得圣宠又是才华过人,自是性子高傲难于相处,却不知其实是生性冷淡不愿与人是非。启芸貉与其虽非一母所生,但毕竟在启芸鸿出世之前便已过继至其生母辰妃之处,彼此还是了解颇深的。况且启芸鸿虽称启芸貉一声皇兄,其实两者相去几近廿载,就连启芸貉的长子启浩琛都要长上其三载,正妃所出的嫡长子更是与其同年所出,所以他之于启芸鸿一直都是有着一种长辈的关怀在其间的。
江湖之中人尽皆知片羽飞鸿生性恬淡,最喜素色的长衫,却不知他身出何处。
珞亲王深知他身份习性,却认为他不可也不该这么做。
“我这不才刚回来,连自己的府第都没得及回去呢。”启芸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昃朝历代规定,没有成年的皇子是不能封亲王的,皇帝为示圣宠下赐启芸鸿一座王府,其实也只是给时常偷溜出宫的他在皇宫之外留了一处落脚之地,如今倒像是未卜先知了一般。
启芸貉皱了皱眉头,终是拿他没法。
“父皇那边……”
启芸鸿指指重新纷扬起的薄雪,“现在天色已经迟了,明早我跟你一同去请安吧。”
“也罢,”近来皇上精神不济,还是不要老是惊扰得好,“天宇教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我在武林大会上挫败了他们的右护法,现在都不用我再花力气,他们自然会来找我的。”
启芸貉眉头又是一紧,“那你自己可要小心。”
“那是自然。”
“皇叔!”
怎么又是他,怎么又是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留下的小累赘。看着冲进来的橙黄色身影,启芸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启芸鸿倒是不恼,任他结结实实地扑到自己的怀里。“十二皇叔,你怎么才回来啊。承儿都想死你了!”启芸鸿宠溺地抚着他的头发但笑不语。真是的,明明只是小了两岁,怎么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启芸鸿终于抬头,“皇兄,能求你件事吗?等将来江湖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就让我带着承儿去历练一番吧。”
启芸貉点头默许了,反正是眼不见为净。只是他一直奇怪自己这个皇弟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孽种,明明他是跟自己的嫡子乾儿才是同年所出。
这年的新年是依旧的喧嚣,喜庆过后却是江湖的风起云涌。
开春后不久,天宇教便发出了对暗影的挑衅,只是苦于暗影宫过于隐秘一直迟迟无从下手。六月,一直隐于深山的暗影宫突然高调纳徒,向世人公布了自己的具体位置。有点心思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暗影宫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打算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可是天宇教不知是太有自信还是太没智商,竟是当真打上门去。
只此一次天宇教众便损伤大半,至此,一向行事低调的暗影宫留名于世。
不知是天宇教平日飞扬跋扈树敌太多,还是江湖人喜欢痛打落水狗,总之从这天起,被冠以邪教之名多年的天宇教终于开始被整个江湖声讨。从不显山露水的暗影宫也在一夕之间成为了整个江湖尤其是名门正派们的典范。
☆、轻臣去
八月的洛城已经过了流火的季节,尽管燥热依旧但河边的垂柳仍不忘传递着徐徐凉风。
桂花盛开的时节,总有一些华贵的车马从雕梁画栋中驶出,路过各处的风景。紫金銮铃清脆过一路,洒落半城的浮华。就连那些朴实无华的马车也开始放慢过客的脚步,让路过的繁华不显得那么匆匆。
却有那么一个人偏就不依从着众人的格调,红衣仗剑,兀自匆匆。
一阵凌乱的銮铃激起一声惊慌的嘶鸣,匆忙的脚步终于在缓行的车轮前停滞。路人还未看清红衣男子的表情就被剑锋的清鸣吓得变了颜色,车内的人这才不紧不慌地下来。
“公子……”车夫已伏在红衣男子脚下瑟瑟发抖。
车上的公子云淡风轻地上前,淡紫色的长衫一如消散在天边的风景。扬起那一抹清浅的微笑,已让众人呆愣半晌,沉静的星眸皓齿竟是雌雄莫辨的惊艳。
“在下贪图沿路民俗风景,便让家仆放缓了车马,无意惊扰公子,还望您见谅。”
红衣男子这才反应过来,察觉自己一直盯着别人的面容不禁有些窘迫,“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不懂什么礼节,一时激动险些伤人,倒是惊扰到公子的尊驾了。”再看一眼那惊世的容颜,红衣男子不由抱拳向前,“在下楼轻宦,字漠臣,沅州鼎元人氏。不知公子你尊姓大名。”
“弊姓宏,名雁,暂无字,家父是京城的商贾。”
几日之后,楼轻宦与宏雁二人已经一路随行着到了烟雨蒙蒙的江南。
江湖中人交友远没有士族那么麻烦,他们不用讲究什么家世门第,只要能有缘相会话语投机,几樽薄酒一壶清茶,就能成就一生的莫逆。就像现在,本是路途上的冲撞却促成了一对友人。
“前方便是晋阳城了。”宏雁落下马车的帘子,“楼大哥,我们也该就此别过了吧。”
楼轻宦却是迷茫着,“宏兄弟此话怎讲。”
“难道楼大哥不是为了传闻中天宇教的宝藏而来此地的吗?”
“你竟想我是如此……”
宏雁瞥见楼轻宦眼底的受伤,不由得解释道,“我听闻鸣剑山庄派出座下六大弟子到晋阳城探寻天宇教匿藏的宝藏以御西北蝗灾,又见楼大哥一把青锋剑舞得行云流水,所以才以为……”
楼轻宦听罢不由仰面大笑,“那帮匹夫以为天宇教的宝藏是粮仓吗!把那些金银珠宝交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民能有多少用处,还不如交给你们这种商人去刮一刮名门望族的肥油
宏雁有些窘迫,楼轻宦却正色到,“我是说认真的,他们倒不如把那些珠宝兑换成金银买了粮食囤积起来,至少还能解救些许的流民。”
楼轻宦是儒侠,想事情是自然是快意恩仇少一点民生多一些。只是鸣剑山庄虽是名门正派却向来行事高傲,不肯听取别人的意见,而且走了弯路还不知悔改,别人拿他也只是无奈。好在它虽总是事倍功半却从不干伤天害理之事,江湖众人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将它尽量忽略了。想事宏雁刚出家门未涉江湖,才会看无人阻拦就以为鸣剑山庄行事果决。楼轻宦向他悉心讲解了许久他才恍然地点了点头。楼轻宦无奈,便话题一转问起了宏雁此行的来意。
“听闻晋南山上的星南子快要开了,我来看看。”
天下只有三株星南子,就在晋南山腰的断崖上,三棵树于根部盘旋缠绕成一体,若是移栽别处纵是成活也不会再绽放。星南子生长之处为断心崖,都是心灰意冷之人自尽之地,传闻星南子只有吸尽了绝望才能够绽放。
不过江湖中人是不会尽信这种坊间传闻的,星南子三十载一开放,色白无香味微甘,花粉有迷醉作用,不过鲜少有人知道开刀刮骨用的麻药中主要成分就是研磨后的星南子花蕊。
再后来,经过了几年的风雨变迁。守护过,敌对过,逃脱了一切已经形同陌路的两个人再次会面时,楼轻宦的脑海中不住回放的还是那一年,盛开的星南子树下那个纯洁得几乎与花瓣融为一体的身影,那时的惊世之颜,回眸一笑……
只是谁也回不去了,他们都已浸满了鲜血,早已看不到从前。那张惨白到失色的面容,早已不复当年的惊鸿一瞥。
不管发生了怎样惊天骇地的大事,十月的英雄大会永远都是江湖的焦点。初出茅庐却名扬四海的暗影宫果然如约而至,只是世人没能想到暗影宫的宫主竟是一年前那个如秋风般蹁跹的男子——片羽飞鸿。
武林盟主萧风前辈倒像是早有准备,直接走到那人面前略一抱拳,“承蒙影宫主赏脸,我们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萧风是老一辈的英雄,形如松柏声如洪钟;对比之下,面前流云般的身影更是显得苍白纤细。对面单薄却仍是挺拔的身影亦是回礼,举手投足间是行云流水的高贵。他似乎比前一年得胜是又更是高大了许多(其实人家孩子是真的长高了)。
“雁影多谢诸位前辈错爱。”掩面的轻纱后,清冽的声音雌雄莫辨,在场的英雄豪杰却不免心头一动。
就是这个少年,就在这个青春即将绽放的年岁,却要如烟花般一闪而逝了。
世人皆知天宇教是邪门歪道,世人皆知它的教主陌天崱是草菅人命的嗜血狂魔。可是,这么多年来却是一直不管不顾任由它发展壮大;就是因为他的教主陌天崱手段残忍武功盖世。这个少年昙花一现的一瞥,又能在那个魔王手下活过几招呢?
其实,在月余之前萧风便接到消息,说是天宇教的教主陌天崱要再度出山,挑战去年英雄大会的翘楚片羽飞鸿,并扬言要在年底之前踏平暗影宫。几位资深的前辈其实在那时就已经猜测片羽飞鸿会是暗影宫的宫主了,只是怕其影响过于深远,所以在向各方传达消息的时候都把后面一条略去了;但就是这么重要的一个消息,却偏偏故意漏过了暗影宫没有通知。
陌天崱也曾在英雄大会上几度夺魁,而当时比武的场景却是在场众人终生的噩梦。毕竟人们出来行走江湖为的是义薄云天的豪爽,而不是满布血腥的暴力与刺激。
其实天宇教的挑衅暗影宫早就已经知悉,只是他们比上众人还多知道一个消息,那就是陌天崱已经在武林围剿天宇教的时候重伤去世了,这次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只能是他的弟弟天宇教的护法——莫天峘。之所以假借陌天崱的名号只是为了给众人压力,毕竟人们对一个多年前便以丑名远播的嗜血狂魔无论如何都是会有些忌惮的。
莫天峘也是这样想的,所有人心中都只有邪教教主的邪恶与残暴,又有几人真正能够记得他的音容相貌呢?真正心里有他的,也只是身边寥寥无几的人而已。
所以,他跳上试剑台,用着自己兄长的名号,用象征着教主的面具蒙蔽了双眼,以为可以做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只是不想不足三招便让人掀了面具,随着最后一丝假装的冷漠清脆落地,他终于开始了慌乱。现场观战的人群也混乱到了一个最新的境界。
邪教教主嗜血狂魔陌天崱竟是儒侠楼轻宦!
江湖儿女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个既定的事实。
两个行事完全相反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呢?可是事实就这样残忍地摆在眼前,让人无从反驳,而且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两个人确实从未同时出现过,甚至从未听人说起过这样行事格格不入的两个人起过正面冲突。
不想事实竟是如此,梦想中的正义在霎时破灭了一地。
而他对面那雪色的身影却从头至尾连一点杀气都没有流露过,收起玉笛抱拳向前,“尊兄确实因在下而死,却并非在下一人之过,还望峘护法能够迷途知返。”
台下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原来这人这人只是莫天峘,天宇教神出鬼没不问世事的护法莫天峘。怎奈人们刚刚消除了对他的敌对他竟又在此时恼羞成怒,吼叫着向前,五根梅花针顺势射出。
“你给我闭嘴!你们有不是他,凭什么这么说他!”
独有的暗器一出手,掩藏多年的身份终于再也包裹不住。那么多年包裹着自己的茧竟在一夕灰飞烟灭,此时的莫天峘早已自暴自弃,守护了多年的形象也早已没了必要。
一句话出口,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片羽飞鸿没料想到莫天峘会突然出手,自然有些猝不及防,虽然正面躲开了莫天峘的攻击,面纱却被突如其来的梅花针钉在了台柱之上。
那是怎样一张惊世的面容啊,台下所有的人都已停止了思考,停滞了目光。
片刻的呆滞之后,莫天峘终于再度开口。却只是喃喃自语般微不可闻。
“竟然,是你……”
☆、庙堂远
眼前这张艳丽得不可方物的面容虽然是美到让人震惊,可是眉眼之间却依稀能辨出熟悉的轮廓。莫天峘呆愣着,想要质问却发觉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自己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呢?
毕竟,那人从未跟自己否认过自己会武功,从未否认过自己与江湖有过任何的瓜葛。
可是,却依然忍不住……
忍不住想要知道那人的一切,忍不住地想要他否认既定的事实;明明知道那个人只是在欺骗,明明知道是那个人害的自己如今家破人亡孤注一掷。
但是……
但是却发觉自己只要看到那人假装清纯的微笑就能轻易的满足,只要有他随影自己就仿佛没有失去一切。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莫天峘想要仰天大笑,却发觉声音仿佛早已脱离自己一般,他想要质问,想要嘲讽,开口却只是无力地颤抖。
“宏兄弟,为什么……”
“楼大哥,你不要在执迷不悟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是绝对不会在江湖中兴起腥风血雨的。解散天宇教吧,你还做回万人敬仰的儒侠好不好?”青玉长萧已别回腰间,一身素衣的宏雁明显不想再与之争执。
“你不懂。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莫天峘的过去永远都回不去了,在虎视眈眈中走过了那么久孤苦无依的时光,可是,现在苦苦拉扯他长大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青锋直指,莫天峘不顾一切地拼杀出去。既然曾经的相知相识不过是一场偶尔路过的谎言,不如就此借他之手就此离去;本就一无所有有有何值得惦念。倒不如到那奈何桥头忘川水畔再去见一眼至亲之人,终究只有他的爱是真实,是无关身世地位的义无反顾。
宏雁却是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完全没有要想出手的意思,直到剑身划破最后一寸的距离,才终于略闪向一侧险险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攻击。
宏雁知道再也无法让莫天峘回头,即便是他悔过自新江湖也未必能够再次接受他了。
“峘护法既然行事如此不义,那楼轻宦自今日起便已不复存在,休要怪在下今日替武林清理门户了!”
言未落尽,飞羽剑出。
人们还未能看清发生过什么,莫天峘已然倒地。
华元二十七年冬,天宇教灭,十二皇子启芸鸿回京复命。
华元二十八年开春,帝欲使十二皇子摄政,十二皇子以余孽未清为由再走江湖。
一如他的归来,启芸鸿离京是又是那一袭高洁的白衫。“请皇兄放心,江湖之行归远一定会照顾好承儿的。”
这次出行又与往时不同,坐拥天下的男人希望自己最最宠爱的小儿子能够早日收心从政,便在启芸鸿未成年之际提前赐字为“归远”,虽然他知道余孽未清只是向往自由的幼子信手拈来的借口。一心游历的启芸鸿已经肃清了几乎全部的威胁,便带上了二皇子启芸貉最不受宠的三子启浩承,自己从小的玩伴。
“承儿久在王府,是该出去磨历一番了。倒是你自己一定要当心,树大招风,这近两年的时间你一定树敌无数,千万当心暗箭难防。”语毕,长鞭落下骏马蹄飞,启芸貉便目送着启芸鸿离去了。
“皇弟,你可知你远离的繁华才是积聚阴谋的深渊。”启芸貉喃喃自语,希望着视野中渐行渐远的出尘身影再也不要回来。
天殷山岫云岭是一个无人敢染指的桃花源,不仅是它秀美的风景让人不忍去破坏,更是因为这里是暗影宫的总舵隐月楼的所在。
启浩承醒来的时候早已错过了早膳的时辰。
在隐月楼里,连丫鬟都是习武出身。所有人都是平旦起身习一个时辰的早课,日出时辰用早膳,到启浩承醒来时已是隅时,启芸鸿已经起身近三个时辰处理完暗影宫的大小事务了。
只是在这里,他不再是自己的皇叔。像所有人一样,启浩承称他为宫主;因为在这里,他是暗影宫的宫主黎雁影。
每到启浩承将将醒来的时候,启芸鸿已经在外间的案旁练书了,看小厮替他更衣洗漱,启芸鸿便唤人将点心一一布上。
刚开始时启浩承还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王府里受了这么多年的忽视,启浩承一时还无法接受如此贴心的照料,更何况是那个人的贴心。
只可惜,自己只是他的侄子,永远都只能是那个人的侄子……
“下午带你去拜师罢,以后就由那个人来教你剑术。”启芸鸿品着清茶,风轻云淡。
“哦。”启浩承把脸埋在碟子里,胜比宫廷的糕点却让他吃的索然无味。
那个人终于还是要把他送走了,自己于他就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晚辈,无论经过多少的岁月,都永远无法站在他的身旁。
启浩承并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被须发皆白的一代宗师带到深山老林去潜心修炼,事实上,反倒是他的师傅屈尊降贵地蜗居到隐月楼后山的一个小院子里,然后每日不辞辛劳地赶到前面来授课。他这个学生继续舒舒服服地过他的少爷日子,只不过不能向先前那般一觉睡到自然醒而已。
不过这也是启浩承所担心的。
那个人请来了从不轻易纳徒的剑痴卢啸野来做自己的剑术“启蒙”老师,可对方竟还是一副整日毕恭毕敬地模样。自己和他的差距太大了,注定一生只能仰望。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有了卢啸野的悉心教导,生就聪慧又有过偷学基础的启浩承剑术日进千里,内力更是突飞猛进。等到又是一年乾龙节时,启浩承已熟记了整套的“破虹”,九重心法也已练会了七重,武功要反超两位兄长许多。
帝王的诞辰总是普天同庆,等这些喜气洋洋的日子过后,启芸鸿本欲早日启程启芸貉却极力挽留。
皇家中的亲情早已被权力稀释到冰点,兄弟间向来都是貌合神离,当面嘘寒问暖背后暗箭难防,所以启芸鸿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二皇兄当下的日子有多难过。父皇日渐苍老,身体状况自然每况愈下,着半年以来诸位皇兄夺嫡的斗争愈演愈烈,几乎就要失去控制了,无所依从的二皇兄自然也就成为众人打压的对象。这些年来,虽然启芸貉也有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可对于那些沾亲带故的利益集团而言,明显薄弱了太多。可是启芸鸿生性淡泊没有权政之心,自然不愿意蹚这趟浑水。只好婉言回绝皇兄的请求,留下一些暗卫注意着这边,好能够在暗中相助。
果不其然,就在启芸鸿离开后不久。八月,启芸貉突然被卷入矸州贪墨案,罚俸一年软禁王府。
启芸鸿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沉静,反倒是觉得太子、大皇兄和七皇兄的速度明显比自己想想的要慢上许多;再仔细一推敲,兴许是五皇兄和八皇兄在背后使绊子,才能让二皇兄多撑上些时日。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启浩承在听闻父亲被软禁之后那副淡然的模样。
启芸鸿悄声吩咐了暗卫几句,便又开始一脸淡然地品茶,只是越品眉头越是紧皱。
那对父子之间的感情太过淡泊了,将来纵是让二皇兄坐了这天下,恐怕也无法让启浩承安心待在宫中。
“承儿希望自己将来能够住在宫中吗?”
启浩承沉吟了半晌却未能作出回答,“皇叔也在吗?”
启芸鸿摇头,“若是承儿以皇子身份留居宫中,必是你父王即位为帝了。亲王只是京城有府第,没有宣召是进不了宫的。”
“承儿不想,承儿想让皇叔做皇帝,如果皇叔想让承儿进宫就召承儿,皇叔总会有办法的。”
“宣召是不能让你就留宫中的,你若是想……不如这样吧。承儿,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儿子?我可以让王兄把你过继给我。”
“我不要!”启浩承突然喊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不由低下了头,“我不想做你的儿子,才比我大两岁而已,你怎么能……”
启芸鸿过去摸了摸启浩承的头,但是什么都没说。
十月的江湖永远都只有一个焦点,这一年黎雁影没有出现,却没有谁敢去动摇他的地位。毕竟没有人能够估计出一个招式快到自己都无法看清的人,武功会高到一个怎样的境界。
其实黎雁影已经一行向南了,只是贪图玩赏风景耽搁了行程。
火树秋湖是沅州首景,每年到了秋末冬初的时节,总是有着诸多的游人顶着寒风来此观玩。
此时的沅州已经过了一年中最后的雨季,冬日干冷的空气描重了秋高气爽的残影。碧水蓝天,映衬着流火般的霜叶,投映出瑶池办的倩影。
冰季将近,大型的渔船都已经收了,只剩下零星的小船留给来此泛舟或尝鲜的游客。乌篷之中还夹杂着三两的画舫,靡靡的琴曲在嬉笑中悠扬,那是世家公子与妓妾的奢靡。
却还有一只例外。
舟内是琴瑟和鸣,船头的寒风吹起素白的长衫,惊动了竹笛洒落的墨香。
☆、天医绝
“就知道你青梅煮酒时吝于开口,老夫我只能不请自来了!”船尾,有人踏水而来,足尖点过的涟漪还在,浑厚的声音已响在身后。
笛声渐远,白衫男子躬身向前。
“前辈行无定行居无定所,像我们这等世俗之人也就只好用这酒香来唤您了。”
来人朗声一笑,欣赏地拍拍白衫少年的肩头,“我这四处混吃蹭喝的老头子也就这点能耐了,倒是你小子啊,这才两年没见就已经独步天下了啊!”
“前辈取笑了,”黎雁影难得报羞一笑,“雁影何德何能敢在前辈面前卖弄呢。更何况,前辈至少还应该算是雁影的半个师傅呢。”
“你这样的徒弟老朽可不敢收啊,到时候我那落霞谷可又该塌方了。”来人端起面前的酒樽一饮而尽,“我真不明白怎么江湖人人尽说你聪明绝顶,要说天赋,你可半点也比不上上次送来的那家伙,这才半年的时间我就可以让他接我的衣钵了。”
黎雁影也端起面前的杯子,不过是品了一口清茶,“像您这种万事放心的性格当然能轻易地将衣钵传下去了,要是让我再学上个一年半载的……”
“要是让你再学上个一年半载的,我那落霞谷还不崩塌了?我堂堂医绝怎么会交出你这么笨的徒弟来,研个药都能把钵盂研漏的!”
一旁听琴的启浩承终于听出了些许的眉目,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不由得暗暗吃惊。
他本是好奇是什么人敢在启芸鸿面前如此张狂,但看他的态度应该是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前辈,便也没说些什么。毕竟人家是老江湖了,武功阅历深不可测。听着听着才知道,原来皇叔竟去过传说地势神秘机关重重的落霞谷,而且结实了历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落霞谷天医绝。只是没能想到世人皆云起死回生仙风道骨的天医绝,居然就是面前这位蹭吃蹭喝的老者。
果然,传闻与现实的差距太大,只能产生失望。
虽然眼前的天医绝未必就是民间广泛流传的天医绝,毕竟接任落霞谷的历代神医都被冠以如斯的称号,可是能够叫出这般徒弟的师傅,其人品也已能略见一斑。
醇香老酒几近见底,医绝老者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你上次给我带来的那小子天资是真不错,之前又有基础,就是之前似乎是受过情伤,总是闷闷的笑不到血肉里。而且,就算是你小子给他下了假死药也不能下手这么狠吧,你真当老头子我是神仙啊。”
“众目睽睽之下我又怎能心慈手软呢?师傅啊,在场的那些江湖人士的能力可不是虚的呀。”启芸鸿放下茶盏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事实上呢?
如果这些话语流传出去,会在江湖之中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又有谁会知悉呢?
没有人能想到黎雁影那直刺要害的一剑竟是为了救下楼轻宦,毕竟没有人能够经受得起片羽飞鸿那一瞬的重创,只是他们想象不到一个与天宇教结下血海深仇的人会不顾一切地保全敌方的余孽,更想象不到黎雁影当时虽然是满身的肃杀却并没有提起一丝的内力。这就是江湖的人情世故。并不是说你仗剑天涯义薄云天就能随心所欲行侠仗义,不是说你武功高强广结善缘就能扬名四海。这里也是有利益有权势的。昨天你还被世人歌功颂德是各路豪杰敬仰的对象,明天就可能因为流言蜚语让你身败名裂人人喊打,毫无立身之地。所以说,江湖人随行却并不随心所欲,稍不留神遇人不淑就有可能会落入万劫之渊。
沉吟了片刻医绝老者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语却如刀剑般伤人,“今天是我允许你的最后一次叫我师傅,下次见面是希望你还能够记得,并称我一声前辈。”
启芸鸿一时间过于惊诧,竟忘了开口辩驳。
他虽不至于过分强调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吧,可那一年的情缘哪是说断就能轻易断掉的呢?启芸鸿生性淡泊追求自由,他不喜欢宫闱的压抑也不喜欢江湖的纷争;到头来想想,他在落霞谷度过的那段日子才是他最最快乐的时光。只是那时的他主要的心思都放在组建暗影宫上了,多余下来的时光也被用来摸排扰乱天宇教了,他人虽身在山谷心却早已飞过了九霄云外,成日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地没来得及享受那难得的静谧。现在想要后悔,却早已错过了那份年华。
再度开口是医绝老者的语气已经较之前软了许多,他说。
“我已决计将我的衣钵传承下去了,从今之后,我便已不再是悬壶济世归隐世外的天医绝了。只是一个曾经提导过你两句的江湖老者而已了。从今以后,我就只是路颢,只为自己活的路颢。”
天医绝要想卸任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继承人,这是历代医神的规则。
但事实上真正的天医绝却并非真如传言中的悬壶济世。天医绝确实能医死人活白骨,但并不是任人都能见到他们指尖的银针。天医绝素来避世而居,世人大多不知他们身在何处;即便是有朝一日寻到了他的踪迹,时机不对情缘不到他也只会见死不救。
启芸鸿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
“倒是你,”路颢微微一顿,向一旁启浩承瞟了一眼,“别忘了,你可是跟常人不同……”
启芸鸿眼底一黯,“他只是我的侄子。”
“是吗?那你所作的一切可不只是一个长辈的付出啊。”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启浩承本就在一旁侧耳倾听,到了此处不由得心里一惊。这才想到自己对启芸鸿的了解实在太少了,明明是自己想要努力去爱他,却总是在受他的照顾。那个人到底曾经经历过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他是不是曾经受过重伤以致到现在还有软肋留下。
才发现自己所谓的竟是如此的不合格。
所以启浩承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都沉闷着,想着应该怎样去全面彻底地了解面前这个让自己心心念念片刻不能忘的人,都没有留意到路颢是在何时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的。等他再注意到的时候,已是晚膳十分;饭桌上没有了那张过分聒噪的嘴让启浩承被折磨了半日的耳朵暂时有些不大习惯。
“你的师父,我已经让他回去了。”
启浩承这才抬起头来。他并不认为自己天资聪颖但也并没有笨到让人嫌弃的地步,难道在他的眼中自己连卢啸野的徒弟都不配做吗?
“可是我真的很想学习剑法,如果你觉得我太笨,我可以更加努力一些的。”启浩承鼓起勇气来回绝他,如果失去了这个师傅自己就永远都不可能会有帮助他的能力了,更何况他希望的是能够并肩而立。
“卢啸野剑法一流,却不是个好师傅;况且他的招式急于求成过于狠戾,并不适合你来修行。”
“可是……”即便是狠戾,即便是阴险;能够保护好最最重要的人,也就足够了。
“你已经学会了最实用的剑法,打好了根基,也就足够了。”
不够的,这怎么可能足够呢?只是学过这么点聊以自保的剑法,要我怎样站在你的身旁呢?启浩承的心底在嘶吼,张开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现在的自己能有什么权利,什么立场向他提出要求呢?启浩承知道,自己是他的侄子,这一生都只能是他的侄子。自己连说爱的权利都没有。
知道启芸鸿再度开口,依旧是云淡风轻。
“如果你真想继续习剑,明日四更到枫林去。我教你。”
十一月的江湖,英雄大会的余韵还没能散尽;朝野之中却是另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启芸貉的矸州贪墨案罪行得以洗清,出任御礼司筹措新年事宜;大皇子启芸螭被迫请命离京领兵;太子启芸蛟迁出后宫□案,被废软禁京郊行宫;五皇子启芸鹏被查出落井下石,三番五次想要暗杀启芸貉,被罚府中面壁思过白日,不得上朝。
这次的翻身仗打得太过完美,让朝中大臣都不由得有些措手不及。当然,所有的人心里相比都早已一清二楚,没有精密的陷阱部署,事情完全没可能行进得如此完美。
诸子夺嫡向来都是成王败寇你死我活,看来这一次,是时候换一个睿智牢靠一些的后台吧。虽然世人总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为好。
“皇兄今年可是把武功给荒废掉了。”启芸鸿收了手中的竹枝负手而立。
启芸貉冲他摆摆手,还没能从冲天的剑势中缓过神来。启芸鸿的招式以守为攻以退为进,不似别人的步步紧逼却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武功日益精进,启芸貉心头的那种无力感也就愈发的明显。
结果侍从奉上的茶,只用了不到三成武功的启芸鸿面不改色心不跳。“才被皇帝老爹软禁几天,你的体力就大不如从前了?要是我的手下做事再不紧不慢一些,你是不是还能沦落到武功全废了啊。”
“我可不像你那么精力过剩,你皇兄我已经要老了。”启芸貉半自嘲着打哈哈。
“行了!我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可不是特地来陪你开玩笑来的,上次跟你说起的那件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上次?”启芸貉的智商暂时还没归位,大脑空白着随口就问,“哪个上次?”
“就是乾龙节的时候我来你这蹭酒喝时问你的问题啊。你想不想做皇帝?”
☆、乾坤变
“你想不想做皇帝?”
这种在街上会被友人当做痴心妄想,被路人当做大逆不道的话被启芸鸿以一种及其平静的语气说出来,仿佛这天下本就是他的一般。比聚仙楼的小二问客官想用点什么还要顺口。但事实确实如此,他是当今九五之尊最最疼爱的儿子,是内定的继承人,天下于他而言本就是唾手可得。
启芸貉不由得苦笑。
想不想做皇帝?谁能不想呢?可是又能怎么样呢?那不是光想想就能得到的,甚至于你就是拼搏了努力了浴血奋战了,还是看不到远方的曙光。我们有幸生在帝王家,还能有这么一种机会;我们同样不幸生在帝王家,到最后,就连仅有的最后一缕亲情都被如此这般地消磨殆尽了。
“你说呢?你觉得我想不想呢?你自己又是不是希望能够有朝一日坐在世界的最高点呢?”
“好。”启芸鸿放下掌中的茶盏,“如果皇兄真是这么希望的,那我披荆斩棘肝脑涂地一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条件呢?你也知道,我们皇族的人是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
“痛快!我就喜欢像皇兄这般从不拐弯抹角的!”启芸鸿拍了两下自己的手掌,“我的条件很简单,承儿。”
“承儿?”启芸貉明显一愣,他想过启芸鸿会向自己要任何的东西,权势也好自由也罢,就是从来没想到过会提到他,“不可能的,我们拼死拼活才能得到的皇位,我决不能有朝一日传给那个贱人的儿子。”
“皇兄说那个贱人?难道承儿不也是皇兄你的儿子吗?”
看启芸鸿难得正色道来,启芸貉一时竟哑口无言。
“况且我也不是想要给承儿讨你一个继承权,承儿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我希望皇兄即位之后能够把他过继给我,让他能够安心地来做我暗影宫的少宫主。”
启芸貉垂下了眼眸,不置可否。
“也好,希望你能够带他远离这道高墙,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我们本不应该这样活下去的,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该过的日子,可是生在这里身不由己。如果可以选择,真希望来生千万不要身在帝王家。
“好,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来替你解决。”
皇帝的龙体本就欠安,乾龙节后诸位皇子又争惹出许多事端来,气急攻心又恶化了病情,如今已是卧病在床。太子新废,大皇子又领兵在外,迎新守岁的礼宴就全由二皇子启芸貉和十二皇子启芸鸿负责主持了。
启芸鸿刚一回朝,朝中对二皇子的态度就明显淡了许多,再加上两人平日里行走颇近,大家都认定素来受宠的启芸鸿便是内定的储君,而一直活跃在朝堂的启芸貉不过是十二皇子离京之时的一个代言人罢了,现在正主回来了自然就没有再讨好附庸的必要了。只有启芸貉心里清楚,归远知道自己定是不惧明枪,而所有的暗箭都已被他默默地挡下。
这一年的新年过后,启芸鸿没有在远走江湖。
二月,皇帝在病榻之上赵高天地,十二皇子启芸鸿拜太子监国。
三月,青黄不接之际,江南疫病四起,二皇子启芸貉临危受命带太医院半数药师,救民于水火。
四月,胡兵再犯,大皇子启芸螭领兵败,失左臂。十二皇子领兵亲临,七日,率亲兵夜袭,掳其王酋;次日,破兵,追其百里大胜而归。
五月,疫病声歇,梅雨又起,药师纷纷还朝,二皇子开始着手治理江南水患。未半,初见成果,为庆乾龙节二皇子匆匆还朝。
六月,乾龙节之际,帝病危,某日,召启芸鸿塌旁促膝长谈至天明,未几,帝薨。
大丧其间,举国哀悼,天地素白,人们尽在悲恸中披麻戴孝。
“皇兄,半年前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倾世风华一身素缟,举手投足却依如广袖白衫纵马归来。
“当然,你皇兄我那一次的约定没有作数过;倒是你,不是遗忘就是耍赖皮的。”
“那就好。皇兄还是希望自己来坐江山是吗?”
启芸貉没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归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