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有分寸,过去这两个月就好了。”启芸鸿低着头,“念儿他……”
“朕让人看着呢。”
“可他是……我想看看念儿,可以么?”
“那就好好吃饭,”庆南帝又微笑着端起碗,“不把身体养好了,以你现在这幅样子,要是吓坏了朕的太子可怎么行?”
“太…子……?你把他送到东宫了?”
庆南帝把勺子举到启芸鸿的嘴边,“朕在床上把册封大典给你说了这么多遍你却一次也没听进去。说,该不该罚?”
庆南元年八月,皇帝亲查当年汝南王逼宫案。搜出已逝二位皇子欲毒杀当今天子的证据,帝怒,下令彻查。逐渐牵扯官员近百人,一时间朝堂前臣人人自危。
九月,有人举报敬亲王启浩琛有造反嫌隙。后经查实,此人正是当年挑拨汝南王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关系的罪魁祸首。
十月,汝南王逼宫一事正式翻案。
汝南王启芸鸿恢复摄政王职位。敬亲王启浩琛革去爵位,罚去为先帝守皇陵,终生不得离开。
可转眼过去不少时间,也只是有人看到汝南王在自己王府附近出入,始终不曾上过早朝。而后一个月,两个月,直到年宴,汝南王启芸鸿也没有在朝堂上出现。有人说汝南王这是在宫中囚禁许久终于翻案心中不忿,因而故意不肯给朝廷的面子。也有人说汝南王本就生性淡泊不喜朝堂争权夺势,如今更是磨平了以往的傲气,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游乐王爷了。
“年宴这么快结束了?”启芸鸿看着踏雪归来的庆南帝多少有些吃惊。
“还没,只是朕没有心情所以提前回来了。”庆南帝让宫女帮自己褪下赤色的大氅,“让朕来看看,皇儿们都还乖吗?”
“念儿已经睡下了。”
庆南帝蹭过去抚着启芸鸿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这个小家伙呢?”
启芸鸿没有搭理他,“其实是你自己任性提前把年宴结束了吧,明天宫外肯定又要传出流言,说是汝南王恃宠而骄了连年宴都敢不去了,皇帝一怒之下提前结束举国共庆的年宴之类的。”
“没有关系,浅影不是在外面当你的替身吗,让他自己想办法应对去。你在暗影宫养了那么多人又不能成天光吃干饭。”
估计听到这句话后,明天王府里的汝南王就真要逼宫了。
启芸鸿对皇帝如此孩子气的话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暗影宫是我安插在江湖中的势力,是用来护你我周全的,你怎么能成天让他们去想办法对付流言呢?”
“现在朕就能护你周全,他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庆南帝突然一扁嘴扬起一个万分委屈的表情,“归远,你知道今年你明明就在身边却还不肯参加年宴,朕有多失落吗?”
“失落也没有办法,以我现在这幅样子怎么过去啊。会被大臣们当成怪物的。”
“怎么会,别忘了归远你还是朕的皇后啊。只要你换上女装坐到朕的身边不就好了,那些大臣离那么远不可能发现的。”
启芸鸿却只是低下头没有说话。
“归远。怎么?生气了?”庆南帝摇摇那人的手臂,可惜依然没有反应。这才发现启芸鸿的脸色不大好,“怎么了?归远,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你说句话,别吓唬朕好不好?”
“陛下是不是也觉得臣现在就像个女人一样。”
“你这又怎么了,平时不都是直接叫朕名字的吗?”
“臣不敢。”
“你这又是在别扭个什么劲啊!”庆南帝突然又用力一拉,不想启芸鸿脚下虚浮没有站稳一下子向下栽去,庆南帝赶紧接住。
“陛下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只配做女人的替代品了。”
庆南帝把启芸鸿扶到榻上,“你是不是听别人说起过什么?告诉朕,朕去叫人割了他的舌头。”
“没有人说起过……”
“那你自己就别老是瞎想,朕遇见了你就足够哪还想着别人怎么看呢。”庆南帝把启芸鸿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这里住的可一直都只有你啊。”
“多长时间了。”庆南帝又焦急地踱了几步,看到沁梅从里面出来几乎冲过去拎起她的领子。
“回禀陛下,将近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了还没有下来吗?”庆南帝看到沁梅摇头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怎么护你主子的?朕只是去上个早朝,他怎么就会摔倒!”
“陛下先不要着急,路先生已经进去了,反正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一两天的事?那他怎么会折腾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听着房内传来压抑的呻`吟,庆南帝愈发地心烦意乱。
“陛下不必太着急,这次胎位已经正过了孩子已经往下走了,应该不会用太长时间的。”沁梅不由得轻叹,“宫主在生少…生太子的时候,足足耗了两天一夜呢。”
“两天一夜?那他怎么受得了!他前段时间还一直病着。”
“陛下现在知道心疼了?那你可知宫主当年伤口有多深,不,陛下应该已经见过了吧。当时宫主吊着半条命好不容易回到天医谷,可是鉴于他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呢轻易用药,就只能先施针封了伤口在用内力慢慢调养。”
“朕猜得到,他当时情况特殊……”
沁梅苦笑在庆南帝的眼中却是划开一道讥讽的弧度,“如果情况不特殊呢?陛下是否就能够心安理得了。您可以说是宫主带大的,宫主的身体状况您会一点都不知道吗?那一剑你刺了那么重,却根本不处理就让人把他关起来……如果宫主没有让浅影去做替身,就是不在特殊又能活多久?”
“沁梅,你……别再说了好吗?”
“可我偏要说,如果你不知道宫主曾吃的苦,这件事过后只怕你还是不会懂得要珍惜。”
庆南帝扶着额角慢慢坐下,“沁梅,你不只是念儿的乳母吧。”
“当然。太子殿下是喝药长大的,出了天医谷也用不到什么乳母。”沁梅突然从手臂上拔下三根金针,“我是暗影宫十二护法之一的梅影,就是怕断影一个男人不够心细,所以我才自愿金针断脉封了武功入宫来照顾宫中和少主的起居,结果还是没能护宫主周全。你知道吗?你下旨逼宫主回京的时候,他才醒过来三天,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就是为了能够在见到你宫主他还是回来了。可是陛下呢?您怎么能罚他在雪里跪着。”
“……是朕的错。”
“陛下觉得只是一句你之过就足以弥补曾经的伤害了吗?”
“朕知道再做多好的忏悔也是无济于事,朕只是想着将来能够对他尽所能的好一些,让他不要再吃苦了。”
“希望如此吧,我希望不会再看到落水后又被罚去佛堂祈福的事情发生。”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庆南帝的眼角突然有一滴苦涩的泪水滑落,“朕现在只希望他能够留在朕的身边,就足够了……”
“希望陛下能够记住自己今天所说的话,君子一言……”
再次出现在启芸鸿榻边的沁梅便已经换了一张脸。
庆南二年二月,皇后生长公主。赐名启念玥,与同悦同音。
同年五月,汝南王启芸鸿上奏弃权归隐。帝驳,准以无期休假,自行择日销假归朝。
庆南帝回到钦兰殿的时候启芸鸿还没有起身,只见路颢一副主人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品茶。
“没想到陛下竟然驳回了归远的奏章。”
冷不防地一句话庆南帝才想到正视他的存在,“难不成陆神医也觉得我应该像对待妃嫔一般,把他一直圈在后宫里做朕的皇后娘娘才好?”
“虽然这次没有让他大量出血,可是根基已经毁过了。”路颢放下茶盏,“他以后不能再劳心费神了。”
皇帝也悠然地坐下,女官适时地奉上茶。
“朕明白,朕也没想要让他再费心做些什么。只是朕不想夺了他的权,归远其实一直都没有安全感旁边的诸多大臣又虎视眈眈,虽然他自己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可真若一点朝权都没有了他就更不可能安心休息了。”
路颢一挑眉,“看来你还知道。”
“朕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甘心他就这么走远罢了。”
“有时我真不知道,归远遇见你是对还是错。”
“感情之事无关对错,这是我们最值得庆幸的事也是彼此最大的不幸。”
路颢拂袖欲去,却又在门口停了下来。
“你知道归远是怎么说的吗?”
“愿闻其详。”
“他说遇见你是他的劫,死劫,因为遇见了就再没机会逃离。”路颢稍微顿了一下,抬起头再开口是又是往日事不关己般的云淡风轻,“我是归远的师傅,我看到他的聪慧和难见的创造力。我教得了他绝世的医术却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陷越深,直到最后,伤疤下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朕知道。”
“你若是明白了就不要再伤害他,要小心扶持着让他把剩余的人生走完。他已经错过了太多的美好,我不希望以后的风景也会错过。”
庆南二年六月末,久不问朝政的摄政王突然还朝。众臣以为这会是右一场夺权开始的讯号,可是却始终不见汝南王方面有什么实质上的动作。
八月,北越使臣觐见,带着中秋佳节的贺礼。
☆、北越行
启芸鸿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与己无关的事情“不知我还能活多久?”
路颢把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下,瞪向旁边的人,“你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我是医生不是先知,要算命请王爷出门左转。”
“我没有说胡话,您是我的师傅应该更了解后藜人的身体吧。”
“那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启芸鸿又说了一遍。
“不知道”路颢一声轻叹,“你为什么总是纠结于这个问题呢?人生在世总是会有许多意外发生的,不同地生活方式也会改变寿命的长短。我不是机玄子,看不到人的未来。”
“我见过他。”
“谁?”
“机玄子。”启芸鸿慢慢品着,手中的清茶已有些微凉。
“那他为你算过命吗?”
“他没有说我的命运只是告诉我承儿能够成为九五之尊。”
“那你就没有问过?”
窗外的徐徐清风斑驳了树影,又是一年莲满清池。
启芸鸿摇摇头,“我只是想问你,若是小心调养着身子。我还能再护他多久陪他多久?”
“十年,至多十年。可你已经禁不起任何的意外了。”
“我自己有分寸。”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如当年山谷中的清风皓月,可路颢知道,那消瘦的肩膀而今已经单薄到连自己的命运都担负不起。
中秋佳节刚过,北越使臣上殿请辞。同时希望大昃能够派一名使节跟他们一同回都城朔晔,以示陛下隆恩浩荡。
是夜,钦兰殿的烛火下,启芸鸿静静地读书。庆南帝却突然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直接把一封奏章摔在他的眼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启芸鸿扫了一眼奏章,连手中的书都没有放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陛下看不懂么?”
“你就有那么想要远离朕,甚至不惜到蛮荒之地去当使节?”
“要是真的想离开当初就不会眼巴巴地赶回来了。”启芸鸿站起来帮庆南帝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只是想去见一眼多年不见的皇姐,你知道当年我没能赶上她出嫁。”
庆南帝一下子就心软了,毕竟他已经知道那年启芸鸿是为了让天医绝替自己解毒失去了一个孩子,才错过那场声势浩大的和亲的。如今他这样软下语气来求自己,又让自己怎么去回绝。
“你是说真的?”
“当然。”
“好,那朕就当你是出去散心了。但是你给朕听好,”庆南帝语气一转,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在撒娇,“一个月,朕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就是北越王驾崩你也得给朕赶回来,知不知道。”
“臣明白,陛下手中那不还握着两个小人质呢吗。”
“好啊!你竟敢说朕的太子公主是人质,看朕怎么罚你!”
“哎,等等。”启芸鸿抓住庆南帝已经明显不老实的手,“不可以……”
“朕知道。”轻轻舔了一下怀中人的耳垂感觉到他完全瘫软下来,庆南帝满意地笑了,“我才不忍心看着你再到鬼门关走一趟回来。”
万一过了那座桥没能回来怎么办?两个人都没有说起。
谁也没想过去面对,因为不敢面对。
微凉的夜风吹起桌上的书卷。月上中天,地上是皎色的长衫与赤色的龙袍纠结在一处。红烛轻晃惹乱纱帐,夜还有多长。
到达朔晔当夜,大昃使节团就遇到刺客的袭击。侍卫们不知道他是怎样躲开暗卫的巡查的,总之当众人冲到院子了时刺客已与自家王爷打得难舍难分了。
起先一直都是自家王爷占着上风,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启芸鸿便开始招招躲闪步步退让,直到被刺客逼入墙角。才突然再度进攻,只一招便挑下了刺客覆面的黑纱。“若是刚刚我不小心伤了你,可不知改如何向北越皇帝交代了。”
“就凭你这点花花肠子,还能伤到本宫。”
侍卫们这才发现刚刚那个武功不凡的刺客居然就是和亲远嫁的素月公主启云雉,如今的北越皇后。反应过来的侍卫随从们赶忙跪下行礼。
“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是原来的毛病。不过这次的动静有点大吧。”
“皇帝陛下都对我的恶作剧安之如怡,你才几年不见就敢嫌弃起皇姐来了。”启云雉突然做垂泪状,“果然,这人都一样,有了爱情就把亲情抛在脑后了。”
“是是是,我这个不远万里赶来的人已经把你这个五年多不见的亲情遗忘掉了,你还是赶紧回王宫找你的爱情去吧。”
“行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饶人。这样我就放心了。”启云雉拍拍启芸鸿的肩,“每次我听影卫来报告你的近况都特别心惊,就怕你以后连说笑都做不到了。”
“怎么会?至少我现在过得很好。”
“也是,你吃得苦也该到头了。再不到头你就要白头了。”
“人生走到尽头,也不过是白头而已。”
就算是提前爽染了颜色又有何妨。只是启芸鸿没有开口,两相对视已是心下了然。
朔晔的郊区与朔晔的山野有很大的不同,没有青山绿水的秀美也没有江南烟雨的细腻。但那种大漠孤烟的浩然却不是那种层峦耸翠能够比拟得了的。
“怎么样,皇姐带你来的这个地方足够你散心了吧。”
北越的皇帝知道启芸鸿是为了探望启云雉而来的,为了讨好自己的皇后,除了第一天的朝见其余时间都直接召见副使。所以现在乐得清闲的姐弟两人已经到郊区跑马了。
“我千里迢迢赶到北越,可不是专程为了散心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要在北越境内建一座隐月楼吗?如果只是这等小事就不用去跟陛下禀报了,我就可以做主同意。”
“皇姐说的轻巧。隐月楼是朝廷建在江湖中的眼线,陛下卧榻之侧还应允他人安睡?”
“都说了是在江湖中的眼线那就是不刺探朝政,多一点江湖势力又能如何?况且北越若是真建起了隐月楼也是由我掌管着,陛下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原来皇姐考虑的是鸠占鹊巢的买卖。”
“不行么?说到江湖,又快到十月的武林大会了吧,不知顶着你片羽飞鸿名号的远影今年还能不能保住你的天下第一。”
“不过是个虚名,况且我早就不是什么天下第一了。”
“你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不是天下第一可还关乎暗影宫在江湖人士眼中的分量。”
“一般没有人敢挑战远影,就算是挑战了也跟不上他的速度。毕竟他是暗影宫里武功最高,也是速度最接近原来的我的人。”
启云雉叹了口气,“鸿儿,你的武功…如今还剩下多少?”
“接近四成。”
“也就是说现在你的武功连承儿都不如?”
启芸鸿点点头,表情淡得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语,“我这次是专程来跟你道别的,将来怕是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不会的。如果承儿把你粘得太紧,那我就混到北越的使者团里偷偷溜回去。再说了,我好赖是北越的皇后,回朝省个亲他们还能拦着不成。”
“若是归远等不到皇姐回去的那年怎么办?”
启云雉抬手便给了启芸鸿一掌,“你再说这种话信不信我当场就能拍死你!”没有用多少内力,却是上蛮力下了死手,其实只是听不得自己宠大的弟弟突然冒出这种话而已。
启芸鸿没有回话,只是脸色突然难看了许多。
“鸿儿,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当真的?”
没有等来期望中的反驳,启芸鸿有些虚弱地点点头。
“我猜得到你这些年身体损伤挺大的,可也不至如此……”
“机玄子看不到我的未来。”
“什么时候的事?”
“你和亲远嫁那年,华灯节。”
“鸿儿你听着,并不是你说的那种结果才会让机玄子看不到你的未来,如果发生了太难以预料的变故也是如此。”
启云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便继续说到,“我知道一种药,七日断心散,如果能够拿到就能续命十年,我会到大祭司那里去为你求药,你也再不许说这种话了,知不知道。”
“皇姐有何必做这些无用的挣扎呢?你明明知道后藜的男子一旦爱上一个与自己相同的,那就会是万劫不复。”
“总会有些人是不同的。历代传说后藜的男子孕育两胎便是极限,可你把小公主生下了不还是没有事吗?听皇姐的话,不赌一把没人知道是赢是输。”
启芸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启云雉才明白,正是因为启芸鸿生下了启念玥才会对续命不再抱什么希望。他是不同,后藜人生性淡泊很少有像他练就这么高武功的,可中间经历了诸多的波折他又曾落过一胎,身体已经是处在崩塌的临界点上了。
他已经输不起了,可是为了能够多守护那人一些年岁却又必须去赌。
☆、不相见
七日断心散一日断其忧,二日断其思,三日断其师,四日断其梦,五日断其亲,六日断其义,七日断其情。七日断尽七情六欲,忍过了万蚁噬骨利剑穿心之苦后可续命十年。可若是在这七日之内妄动真情,所有的苦便白白受了,甚至会受到药物的反噬。
七日断心散是药也是蛊,是断了人的真情心绪续作命时,七日过后便会是六亲不认。若是想要保护住哪个人便在服药前十二个时辰服一些那人的血,从此之后便算是认主。
这本是北越贵族用来锁死士用的药,如今竟然要用在堂堂摄政王的身上,想想都是一种讽刺。
庆南帝近些时日心情不好,很不好。事实上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的心情欠佳,只是没人知道缘由,也没人敢问起。
都说小别胜新婚,庆南帝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放启芸鸿到北越去自己在宫中枯燥近一个月的时间。果不其然,在启芸鸿刚刚回宫的那一夜可谓是热情如火,可之后呢?他居然一声不响地就搬回了自己的王府,不说是入宫他现在居然连朝都不上了。
起初庆南帝本还以为他只是因为刚经过太过剧烈运动,身体一时间接受不了,可他需要休息多久呢?一天、两天、还是三天?可他居然连续六七天连人影都见不到。
于是就在这天用过了午膳,庆南帝终于是气鼓鼓地闯进汝南王府,一脚踹开虚掩地房门。“你就打算一辈子把自己圈在里面不肯见朕了吗?”真不知道启云雉那家伙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陛下请留步,”断影焦急地出来庆南帝的脚步,“宫主现在需要休养,陛下请回吧。”
“怎么?只是去北越散散心就劳累到汝南王殿下了?朕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劳累能让王爷成日闭门不出,连探病的人都见不了。”
闯进门时果然没有看到那人卧榻静养的身影,庆南帝见他静静地看着一封文书连头都没有抬便淡淡开口,“四堂的人马到京城了吗?”
“暗影宫的人要入京?”
启芸鸿这才抬起头。庆南帝看到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又回复了当年精绝的面容,只是脸上添上了些许惶恐,但旋即平复下去。起身按照宫廷规矩行了个大礼。
“微臣参见陛下。”
“你可不是微臣啊,连上个早朝都得让朕亲自来请。”
“微臣惶恐。”启芸鸿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只能听见他清灵的声音没有一点的起伏,“只是被一些琐事拌住了手脚而已。”
“琐事?朕可不这么以为。”本是想来看看这人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结果见到的却是运筹帷幄调兵遣将的样子,庆南帝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可以自欺欺人的理由,“你让暗影宫四堂的人马到京城来做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要部署罢了。”
“部署在京城周边吗,还是就在你的汝南王府?难为你作为宫主居然还要对这些琐事亲力亲为。”庆南帝死死咬着琐事二字,却不想跪在地上的人根本不为所动。
“你给朕抬起头来!”
启芸鸿依然没有动,充耳不闻一般。
其实他何尝不想抬头何尝不想把眼前的误会都解释清楚。可是他不能,他怕一旦抬起头就会彻底乱了自己的心绪。
如今的启芸鸿早已失去了回头的机会,只能强忍着胸口的闷痛默不作声。他知道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一旦越过了这个临界值,七日断心散的反噬就要开始了。
庆南帝却不懂他的隐忍,看着他如今的默然,终于是把积聚的怒火都迸发出来了。他提起启芸鸿的衣领稍一用力便把人扔到了床上。“不说是不是,我倒要看看你在北越到底有什么勾当是不能说的!你这个贱人,只能在别人□辗转承欢的贱人!”
*** ***
庆南帝走的时候已是傍晚,启芸鸿虚软地躺在被褥间,满身情'欲的痕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承儿,我是有多不想过早地离你而去,可你为何看不懂我的努力呢?如今,是你亲手在推我离去了,我有如何能够久留……
庆南帝一跨出院门断影就赶紧冲进去,可是入眼的却只是狼狈不堪的启芸鸿,嘴角淌下的鲜血没有停止的意思,人却早已意识不清。
断影不由得瘫坐在地上。
晚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这场豪赌他们输了,如今已是万劫不复。
“呕……呕………”
启芸鸿紧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泛白,只是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没有好好吃什么,吐出的也只有苦涩的胃液。
断影赶紧跑到已经瘫软在躺椅的宫主,“怎么现在就吐得这么严重?前两次不都是……”
启芸鸿摇摇头,“今非昔比啊。你也知道,我的日子快到头了。”
“怎么会?”断影张张嘴却找不到合适安慰他的词语,“……没事的宫主,七日断心散的药效虽然没能发挥,可直前路神医不是说你还有十年的时间吗。”
启芸鸿闻言轻叹一声,不再理会他的疑问。
“这有沁梅和华兰照看着我就行了,你在去把飞羽剑的第四式到第七式过一遍给我看。”
断影便不好再问下去,只得抱剑起式。
如今宫主的武功已经是彻底废了,他便要求自己学下他毕生的心血,将来好能教给少主。虽然少主如今做了太子能回到暗影宫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现下教给了自己也算是传承下去了。尽管如此断影却没有修习相对的内力,他只是拿着剑谱和内功等待着少主长大的那一天。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庆南帝也一直在后悔。那人无论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只是习惯性地隐忍不言,习惯性地包容自己全部地任性。他已经是遍体鳞伤了,自己还要在伤她一次么?
尤其是后来回想起那天自己的暴行,似乎又把自己的……
以前他是提醒过自己的,只是那天太激动所以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庆南帝一开始还不是很着急,毕竟他还是曾经临幸过后宫的,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巧的。可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京城挂在暗影宫名下的所有药铺,药品出入都有明显地异样。终于忍不住心惊了,无论如何他也无法见得那人再在生死边缘徘徊一次。
庆南帝最终还是忍不住来到了汝南王府。
是与不是,总要到他面前去求证一下。未来总要由两个人共同去面对。
却不想刚来到后园便见到了舞剑的断影。
那剑招是他曾见的。岂止是熟悉,几乎每一式都已经深深刻进骨血里的铭记,如今有见人使出,却不是落梨见洁白的背影。
“在整个暗影宫里,这飞羽剑我只教给过你一个人而已。”
··· ···
那人的话语依稀还响在耳畔,如今却不再是仅有的约定。原来曾经的话语真的就只是曾经而已。
“摄政王好雅兴,抱病在家休息不肯上朝便是在这里传道授业啊。”
旁边的人都过来行礼,他也扶着一旁的石桌慢慢站起来。“陛下能有时间来此寒舍,归远不胜荣幸蓬荜生辉。”
“你见到朕难道不知道行礼吗?”
“微臣鲁莽。”
启芸鸿说着便作势要跪下,庆南帝也并不是真的想让他行礼,刚想让他免了一旁的丫鬟便冲过来扶住他,“陛下难得出宫一趟,便是专程来汝南王府挑刺的?若是如此陛下还是请回吧,这里的主人不欢迎您。”
“华兰,退下。”
“可是宫主,他害你如此还不够么?”
“我要你退下。”
庆南帝嘴角勾起一缕讪笑,“双簧演地不错嘛,这算是什么,余兴节目?”
“华兰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念其年幼无知还请陛下恕罪。”
“黎宫主过谦了,堂堂暗影宫十二护法之一的兰影怎么会是年幼无知呢?要说恕罪,朕都是不介意这个江湖人士怎么无理,倒是你这个王爷的欺君之罪要朕如何去恕?”
华兰赶紧挡在启芸鸿身前,“华兰人微命贱,陛下要杀要剐都无所谓,这不管宫主的事。”
庆南帝依是微笑,却始终没有到达眼底,“有红颜知己如此,舍生忘死甘愿代你受过,汝南王到还真是好福气啊。”
“陛下说笑了。”那人的眼中似是有了倦意,“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若论红颜知己,陛下只是还未见到而已。”
庆南帝挑眉,“你就那么笃定朕是在说笑?可朕这才没有在开玩笑,你欺瞒华兰身份起罪一,妄称抱病不去上朝其罪二。你还敢说不是欺君罔上吗?”
“陛下且听微臣解释。”
“朕不想听解释,只想问你知不知罪。”
“微臣之罪,还请陛下责罚。”
他认罪?他居然认罪了?事到如今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要否认了吗?庆南帝闭上了眼睛,他只要是拒不认罪自己就可以完全不计较,可以完全不去问他的理由是什么。可是如今他已经认罪了,朕还能再说些什么?
“来人。押汝南王回晟泽殿。”
“陛下,您不能这么做!”最先冲出来的人依旧是华兰,“您不能这样对待宫主,您根本就不知道宫主他……”
“你们都退下。不必让人来押送了,我认得回去的路。”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可启芸鸿却是在哪里站了许久都没有动。只是看着庆南帝的面容,眼也不眨地看着,直到深深刻进灵魂,直到让自己路过忘川水畔也不致丢失的一眼。然后慢慢跪□去,行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宫廷大礼。
“罪臣……告退。”
☆、尾声
镇元将军左桦跪在殿下朗声汇报,“路太医现在正带着两个人闯宫,请陛下下令如何发落。”
庆南帝一挥手,案上的奏章悉数被掌力推下,散落一地。“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现在人呆在晟泽殿里装老师,却让自己的师傅来闯宫!”
“不知捉住二人后卑职要如何发落。”
“你不用发落,朕自会押到他面前去好好质问。”
咣!哗啦——
一旁传来茶盏打翻的声音,左桦立即拔剑。“什么人!”
一个女官马上闪身出来跪在殿下。“陛下,请您饶过汝南王吧。这件事即便是王爷他授意,也只是无奈。陛下把晟泽殿看得那么紧,或许王爷他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又一个红颜知己啊。你是几堂的护法啊?倒是替他打算。”
“回陛下的话,奴婢不是暗影宫的人。”
“大胆!”笔架随着话音打到了女官的面前,“普通的宫人怎么会知道汝南王和暗影宫的关系!”
女官抬起头来,脸上竟是毫无惧色,“回禀陛下,奴婢名叫轻月,是素月公主在江湖上认的义妹。摄政王的事情自然有所耳闻。”
“怎么?你是北越皇后派来接应的人?”
“不是接应,而是照应。公主让奴婢到宫中潜伏三年,尽量想办法接近照顾王爷,万一将来王爷有什么不测就回去通知公主,她好想办法把后藜人的秘密告诉太子河长公主。”
想到如今教众依旧滞留在京城外没有被编入暗卫,恐怕汝南王的药是失败了,公主嘱托的事情自然是办不成了,也就不必再说,“陛下,奴婢不知摄政王到底是犯下了怎样滔天的罪行,也不敢对陛下的责罚妄加评论。奴婢只斗胆替公主求您一件事——别再折磨他了好么?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说什么!”庆南帝眼中已是一片昏花,“怎么会是这样呢?你胡说。对,她一定是在胡说……归远还好好的,他怎么可能会有事。”
“陛下可知道王爷的身体为什么会越来越虚弱么?那不是他之前受到巨大的创伤未愈,而是后藜男子要是想诞下一个孩子,就必须拿自己余下的命去换。太子和长公主已经耗尽了王爷的精血,如今的王爷还有多久可活?”
“放路颢入宫。摆驾晟泽殿!”
语音未落,九五之尊已经先人一步冲出大殿。归远,朕不允许你有事知不知道!
晟泽殿还是以往那般的安静,却又有些不同。那种死气沉沉安静压得人丝毫喘不过气来。
腊月里的天空总是阴沉着脸色,庆南帝一脚踏进空寂的院子便再没有勇气抬脚。那人素喜干净,怎么可能任由下人把院子弄得这般萧索。他宁愿相信启芸鸿又一次走了,哪怕是远走江湖永不相见也好,只要他还好好的。
“陛下来这冷宫做什么?这里又不欢迎您。”华兰利落地翻墙而过,落在庆南帝面前。
“归远呢?”
“宫主正在休息,没有功夫接驾。陛下还是请回吧。”言罢,转身便走。
庆南帝抓住她的肩膀往回一拉,“朕问你话呢,归远在是不在。”
华兰徐徐转身,手臂突然向上一甩。再看时人已是在三步之外猫一般轻轻落地。庆南帝只是轻轻抬手便已接住了射过来的一把银针。“你可知刺杀皇帝该当何罪?”
“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华兰看到皇帝的武功竟在自己之上,便也不再挣扎,“华兰自幼便是孤儿,就不牢陛下诛我的九族。”
“我再问你一遍,归远他在不在。”
“不是陛下罚宫主到这深宫之中软禁起来的么?如今却又来问我。难不成陛下就有那么希望宫主已经不在了?”
“他,现在……还好吗?”
“活着。”
言音刚落华兰便已拂袖而去,只留下庆南帝一个人在原地仓皇。
庆南帝再看到断影的时候没有猜想中的劲拳直冲面门,他的表情是淡然的,也可以说是漠然。却带着看透爱恨情仇后的苍凉。
“宫主就在里面休息,如果陛下愿意大可以把他叫醒。”
庆南帝进去了,出乎意料地顺利。可是当他看清里面的情形时却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个人就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苍白的脸色已与锦被的里衬无异,铺展身下的长发却是艳丽的红,血红,像是昭示着流失的生命。
庆南帝没有再度靠近而是焦急却又不知所措地要离开。
“陛下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果然,宫主变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就让陛下失去继续逗留的兴致了。”
“我问你,在北越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回来之后就变得不正常,如今甚至成了这幅样子。”
“宫主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他,他是从什么时候起……”
“宫主那天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对抗陛下的无理取闹,一回到晟泽殿便栽倒在院子里,再也没有醒过来……”断影已有些空茫的眼睛终于也是红了眼眶,“这些天来,我们想尽了办法也叫不醒宫主,想是心已经死了。”
“不行,朕要去找启云雉,她必须要给朕一个解释!”
“陛下!”尾随而来的轻月突然跪倒在门口拦住去路,“轻月是奴婢人微言轻,本不该开这个口。可是,在王爷最后的几个月时间里,求陛下不要再离开了好吗?”
“你在那胡说些什么!”
“如果陛下现在还要离开,那王爷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您回来了呀!”
庆南帝终于是失去强撑的气力,颓然坐倒“归远,朕终究是害了你……”
那天傍晚,楼轻宦勉强给启芸鸿喂了一些药进去,临下去时在庆南帝面前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庆南帝先开的口,“这个孩子……可以拿掉吗?”
“陛下若是不想见这个孩子,草民大可以将他接出宫去。所谓眼不见为净。若是这孩子将来活着生下来了,草民自会收他为徒,定不会大肆宣扬他是你的皇子,你还不配。”
“朕只是觉得如果没有孩子这个负担,他的身子或许还能缓回来。”
“不会。他的头发已经开始褪色了就证明精血已经耗尽,也就是说他的命现在就是用这个孩子暂且吊着。要是想把孩子拿掉,只要一下药便是一尸两命。”
室内有恢复了静默。没有人知道有时候轻微的叹息,会是昭示着眼泪都无法落下的悲哀。
“漠臣是江湖中人,而且天医谷也不在昃国统治之内,按照规矩是不该来管这件事的。只是陛下这条性命是鄙人救下的,应该也可以由鄙人收回吧。”
“你可以随意,只要能救下归远的性命。”
“你真以为天医谷的人是神仙?归远是我的师兄,若还有回天传命的机会难道他会不懂得自救么?”楼轻宦神色一凛“启浩承你废了他的一生,现在又跑回来求我是吗?”
庆南帝没有回话,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呢?即便是有,他也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现在想想,当年我真的不应该放他离开。我心甘情愿地亲自将自己一生唯一爱过的人拱手让人,以为他跟着自己挚爱的人在一起就能够得到幸福,不曾想竟会是今天这种结果。”楼轻宦喃喃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后转身离去,只留一个萧索的背影。
颤抖着拿起楼轻宦留下的书信,却连展开的勇气都失去。庆南帝不是不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只是不敢看,他不敢就这样血淋淋地提醒着自己的背叛。
楼轻宦说这是三年前他离开天医谷时留下的,托付给他说是如果自己没能活着回到京城便把这封信送到皇帝的手中。他是早就料到了自己的无情,却是飞蛾扑火得义无反顾。
字迹很熟悉却有些潦草,墨迹颤抖着全都浮在纸面上。那人向来以字修心,想是大病未愈腕上没有力气,才会把字写成这般吧。
承儿,恕我逾越,请允许我依然这样称你。我知道你的身份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但再我心中永远都是当年初秋那个愿意只为我一人抚琴的少年。
我不知道这封信最终会在什么时间交付到你的手上,但我想,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就证明那些积聚在我心头许多年的话语最终还是没能有机会说出口。
希望你不要怪我的欺瞒,有些事是太过匪夷所思让我难以启齿。不是我偏想要抗旨不尊,只是当时的境况特殊我不得不离开。没有参加你的登基大典是我的遗憾,但那并不是我的希望,只是我已无法再支撑着病体前往。如果这一次我没能活着到达京城,希望你不要再生气,不要像你父王那样穷尽一生去追寻,我和玑瑾都一样,都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的痛苦与脆弱而已。不要动用宫廷暗卫到各地去明察暗访,我的灵柩会安放在玑瑾废弃的吊脚楼下,寂静地卫守着你的边疆。
承儿,不要怨我逃得太快,我也想要留下来,看你的意气风发。不要恨我做事太过决绝,宫闱之中本就没有亲情可言,我所做的,不过是把当年他们所下的毒还回去而已。逼宫之事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玑瑾回来了,而你的父王心甘情愿放弃天下跟她离开了而已。
至于我自己,也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惩罚,不是吗?
再到后面的自己便又是苍虬有力的笔法,只是换了一种字体。中间那些凌乱的墨滴,应该就是他再无力提笔时留下的痕迹吧。
承儿,我也不想过早的离你而去,这是在这人世间,总有太多的美好我们把握不住。
现在我能够告诉你了,当年机玄子之所以看不见我的未来,那是因为我没有未来可言;即便他眼中的未来也不过十年而已,可惜我没这个福分,陪不了你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