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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二章 结局.2

作者:三不足 当前章节:12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15

“父亲,儿子想派人将湛双成接来,随咱们一起过节?您意下如何?”片刻后,单柏冷不丁的这样问道。

“嗯?”单相权看了单柏一眼。

“他一个人在宫里,这样的日子里,他太可怜了。”单柏始终也忘不了那天晚上他在冷风中赤着上身挨罚时,湛双成给他披袍子时的神态口气

。离开皇宫前,单柏还去南逸坟前看了一眼,他们是演戏也好,利用也罢,就算是虚情假意,当初也慰藉过他得不到父爱的心。南逸已死,卓儿的仇报了,湛双成永失爱子,疯疯癫癫,没有什么惩罚比这再残酷了,这比死亡还要痛苦……

“你呀,狠起来连亲爹也不认,可是心软起来……真是拿你没办法,随你高兴罢。只不过他要是把你当成他儿子,你怎么办?”

单柏狡黠一笑,试探性说道:“那我就装疯哄哄他。”

“你敢!我看你是真的皮痒了,这次要换铁鞭子。”

“父亲……儿子就是说着玩玩,您在这里,我怎么会装疯卖傻的陪他玩。”

“我不在你就装疯卖傻了?”

“不是,当然不是。”单柏撒娇似的帮单相权戴好玉冠,“那次不是因为儿子也,疯了么……现在怎么还会疯言疯语疯个不停,死都不会了。”

单相权瞥了单柏一眼,笑了笑,端起茶杯,茶水在杯中颤动。

单柏注意到单相权的手指有些不对劲,惊呼道:“您的手怎么了?怎么肿了?”

单弘递上一块浸湿的热帕子,目光顺着移动到单相权的手指上。

接过帕子,单相权按了按脸,还给单弘。“哪里肿了?见了师叔高兴得眼睛都不好使了?”

“分明就是,给儿子看看。”

“不给!”单相权勾了勾唇,宠溺的瞪了单柏一眼。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单弘拉了起来。

见单弘神色闪动,单相权笑道:“怎么?弘儿也觉得父亲的手和以往不同?别看了,你们啊,平时一定没好好看过为父的手,大惊小怪。”说着,单相权将手拉回来。“聂安给我飞鸽传书,说不日就会到,眼看就快过年了,一年年的真是快啊,你们都这么大了。”

单弘精通医术,只是看了看就知道单相权的手因何而肿,摸着自己一点也不痛了的膝盖,单弘猜到了单相权为了他做了什么。单弘什么都没说,跪下去为单相权捶起腿来。

“弘儿,快起来。这些活下人来做就行了。”

“就让儿子来吧。昨天本来想给您洗脚的……”单弘被单相权为他付出的一切,感动得无以言表。

单柏也跟着跪了下去,为单相权捶起了另一条腿。

“柏儿,你?”单相权没想到两个儿子会同时跪在脚边,帮他捶腿。“唉,真拿你们没办法……”单相权闭上眼,静静享受着这永远不会短暂的幸福。

单柏与单弘相视而笑,各自用心为单相权捶腿按摩。房中温暖如春,一切恬静安好。

番外四 忆少年

大殿内,皇上坐在龙椅上,殿下站着几名位高权重的王爷臣子,单相权站在殿中,对龙椅上的皇上抬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礼。”修长纤细的手指相互搓着,这是皇上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单相权知道他的父皇眼下正在为军情着急,正思考着怎么给父皇一颗定心丸,一旁的司马丞相就先发制人的开口了。

“大皇子,皇上刚刚收到前线送来的加急公文,我方的五万大军已被敌方的十五万大军包围,情形紧急万分。”

司马丞相是司马氏的父亲,和单相权的嫌隙由来已久。单相权的能为朝廷上下有目共睹,所有朝臣都以为单相权一定会被封为皇太子日后接掌单国。那时,司马丞相像很多位高权重的臣子一样也想让女儿嫁给单相权,日后做皇后,荣华富贵母仪天下。谁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单相权似乎看不上他的女儿而迎娶了羽国公主。司马丞相感觉被狠打了一巴掌,自此与单相权结下了心结。后来司马氏嫁给了二皇子,再后来二皇子被册封为皇太子,皇上的决定虽然震惊了很多人,但司马丞相却是高兴,也因此趾高气扬了起来。这次,单相权向皇上担保五万人足够打赢这场胜仗,眼下情况危急,司马丞相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想看看单相权怎么扳回局面。

“五万人虽然不多,损失了也没什么,可我大单的军威不能扫地,损失士兵是小,败仗事大。”另一个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就是单相权的二叔了。

单相权的二叔对单相权的不满也不是无缘由的。朝廷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二王爷是朝廷的大蛀虫,横征暴敛贪得无厌,仗着他是皇上的弟弟肆无忌惮。皇上对这个弟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无人敢说什么。但单相权却不以为然,正因为是皇亲国戚才要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皇上包庇自己的弟弟,朝廷不洁,便无法凝聚人心,百官虽然明面不说什么,但私下议论纷纷,单相权不希望人们在背后念叨自己父皇的坏话,所以便找了个机会封了二王爷手下在都城的数处赌场和大大小小十几处妓馆。单相权虽然年纪轻轻,可手腕强硬、机智勇猛,以雷霆之势惩治了二王爷手下的无数贪官污吏以正天下风气,一时震惊朝廷。虽然心怀不正的人对单相权怨念极深,但更多的官吏和老百姓却对单相权这样的皇族长子热烈高呼,夹道欢迎。一时之间,人们对单相权的赞叹声如沛然洪水淹没都城。虽然单相权给了二王爷极大的面子没有动他,可二王爷却和单相权结下了梁子,时时想给单相权难堪。单相权没有被封为皇太子,二王爷可是比谁都幸灾乐祸。

单相权静静听着两位权臣的质问,面色无波,不为所动。他知道这二人是想看他出丑,想等他主动开口提出退兵,想看他吃败仗。

单相权心中哂笑,这场仗谁败还不一定,现在就开始幸灾乐祸实在为时过早。

见单相权一脸淡定,二王爷心里怒火高涨。他最讨厌单相权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一切事情都掌握在这个年轻后辈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撼动不了他。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二王爷急切的想打压单相权的气焰。

“我方只有五万人,敌方却有十五万,据目前的战报,敌方已经分成四队包抄我军,两军一旦交战,敌方必会占尽优势。”二王爷说罢,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显然这是大家目前最担忧的。

单相权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清辉,见皇上直直看着自己,单相权朗声道:“难道父皇也觉得我军必败?”

二王爷不明白单相权的这股子自信劲儿是从哪冒出来的,真是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或许正是因为单相权这股子直冲云霄的霸气和一直战无不胜的功绩,才让连同皇上在内的所有人忌惮。

龙冠的流苏挡住了皇上双眼直逼单相权面颊的犀利。这个儿子时常让他感到害怕,那种恐惧是一种站在权力顶端就算身为皇上也无法掌控的情绪。

“皇儿有何想法?”最后,皇上终于将那股子扎人的犀利眼神从单相权英俊年轻的脸上移开,口气带了些许惆怅的味道。华贵的大殿中不停回荡着皇上口气中微弱的叹息。

单相权自然捕捉到了父皇口中流露出的无奈,入鬓英眉微微一耸,单相权颔首道:“父皇,现在绝不可以退兵,这场胜利已经唾手可得。”说完这句话,单相权似乎听到了二王爷和司马丞相淡淡的嗤笑声。

单相权若无其事的继续说:“虽然敌方分为四路包抄我军,但是我军有五万人。敌军分成四路,每一路都不足五万人。儿臣日夜训练军士,他们任何一人足以以一当十。以整体兵力来说,我方五万对上敌方任何一路不足五万人的军队,都是我方占尽优势。”单相权见父皇听得认真,不卖关子,继续道:“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在我方击溃迎面第一路军时,其他三路来不及马上汇合,我方便可立刻击溃位于后方的第二路军,位于中央的我军在攻击距离上是占尽优势的。如果这时,敌方改变策略,准备集中余下的兵力攻打我方,势必要绕道迂回,那个时候正好给我方有机可乘的时间。而且我军已经打赢了两路敌军,愿意投降的士兵一律收下,那时的人数自然会比五万壮大了很多,从兵力上来说,我们再次占了优势。如果他们没有改变策略,我方便可击溃位于左侧的第三路军,而第四路军已经不攻自破,右侧是一处悬崖断谷,我们不用攻打,断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就会乖乖投降,我方不但不折损任何兵力,还可收服几万人充军,扬我大单军威。”

单相权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分析得一针见血,在场的大臣包括皇上在内都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兵力集中和时间调度上看,都是我方占尽了优势。这种情况下,我方为何要放着垂手可得的胜利而选择撤兵逃跑呢?”单相权反问二王爷和司马丞相。

单相权并不想在大殿上给这二人难堪,见二人面色青白相间,便帮他们打圆场道:“难道皇叔和丞相担心战场上情况有变,所以才思虑重重?这个无需担忧,既然这次是我的手下带兵出征,我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斩断敌军粮草,断了水源,如果情况有变,我也吩咐了重骑兵从四周包抄他们的边防城池,他们不会放着大本营不管的。至于其他再深入的作战计划,是军事机密,恕我无法在这里向二位说明,但我可以保证,这场仗我方必胜无疑。三日内,捷报自会传来。”单相权头脑灵活,通时达变,那两人自知斗不过单相权,心里再气再不服也是没辙。

果然,第三日,前方传来捷报,一切都不出单相权所料。

收得捷报当日,单相权顾不上其他,先带着捷报去找父皇,准备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自己的父皇。听说父皇在皇弟寝宫,单相权没想太多,直接就过去了。寝宫外无人看守,单相权觉得有些奇怪。沉思一番,单相权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可让他没想到是,因为这次的意外,他听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段话。

“楦儿,疼么?”听到父皇疼爱的声音,单相权停住了脚步。私下里,父皇会称呼皇弟“楦儿”,可自小到大,他从没听父皇称呼过他“权儿”。

“疼……父皇,楦儿好疼,为什么父皇要打得这么重。好疼……”皇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听得单相权有些心疼。

皇弟很乖巧,单相权不明白父皇为什么总是因为一些小事教训皇弟。

“为什么父皇从来不打皇兄?父皇不喜欢楦儿么?”

听到这句话,单相权愣了一愣。

“楦儿,让父皇看看,让父皇给你上药,听话。”

“父皇不喜欢楦儿么……”

“不是。父皇为什么不打你皇兄,从不碰他?因为他没资格!父皇只会打自己最爱的孩子,他永远没资格……楦儿,真的很疼么?下次不要再惹父皇生气了,别哭了楦儿,来,让父皇抱抱,好孩子,别哭了。”

捷报掉在地上,单相权垂在体侧蜷曲的手指有些僵硬。怔忡了一会儿,单相权捡起捷报,从殿内无声无息的出去了。

回府之后,单相权抱着刚过完周岁的单柏,陪他玩了一整天。然后秉烛一夜,第二天呈上了他要带兵戍边征战三年的请表。

他的父皇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意思,御笔一挥,准了他的奏表。

三年征战在外,单相权与兵士同甘共苦,也是在那时,他赢得了一批为他死心塌地的人。三年来,他带兵征战的手段和强硬的铁腕更甚从前,外敌听到他的名号,无不闻风丧胆。三年之内,他将大部分被占领的单国城池收复了回来,他在外,捷报一张张传入皇城,从没断过。第三年,他打了一场意义空前的胜仗,带着一身伤,他回到了皇城。

刚到府上,他就接到了皇上准备为他接风洗尘的消息。单相权换了新衣,穿上官服,顾不上处理身上的大小伤口,就去看了羽珊和柏儿,然后匆忙入宫了。单相权当然想不到这次进宫他会九死一生,后来,单相权很欣慰自己先去看了一眼他的羽珊和柏儿,如果那时他真的有何不测,也不会太遗憾没有见羽珊和柏儿最后一面。

单相权刚一入宫,就被皇上传召到勤政殿。未待单相权向皇上行礼,皇上就将一个精美华丽的木盒扔到了单相权脚步。皇上力道之大,木盒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闪着耀眼的光彩。

单相权目不斜视,躬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皇上正在气头上,见单相权私自改了称呼,怒火更甚。什么时候他不是儿臣而是臣了?什么时候,自己不是父皇而是皇上了?

一个茶杯夹带着激烈的火气重重砸在单相权的肩头。瞬间就将单相权肩上久也不愈合的伤口砸出了血,单相权的官服是紫黑色的,所以渗出了血也看不出来。

“皇上息怒。”四平八稳的声音。

“跪下。”

单相权垂下目光,片刻后,单膝跪下。

“跪下!”皇上当然不满足于单相权单膝下跪,单膝?这是在和他这个父亲抗争什么么?

见单相权还是一身硬气的单膝下跪,皇上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单相权身边,一脚踩在单相权肩头,指着地上的夜明珠怒道:“别以为你打了几次胜仗就有多了不起了,告诉你,我才是皇上,楦儿才是皇太子。”边说,皇上脚下用力,用力撵着单相权的肩。

单相权肩膀都是伤,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新伤旧伤被父亲践踏成了什么样子。单相权用膝盖重重压着冰冷的地板强撑起身体,跪得笔挺,不为身上的伤痛所动。

“臣从不敢有任何僭越。”这是单相权的真心话,父亲这样对他,他也没有恨过。三年来,父亲没有写过一份信给他,没有派人捎去一句关心他的话,他拼死拼活的打仗为的是他父亲和弟弟国家,可是在父亲心里,他征战而死才是理所当然的。

“不敢有任何僭越?”皇上冷笑一声,脚下用力更甚,指着地上闪闪发光的宝珠,冷声道:“不敢有任何僭越,笛国会送夜明珠给你,会以与未来皇上交好的名义送你夜明珠?你在骗谁啊!”

单相权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地上的珠子。父亲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伤痕累累的肩头,他似乎可以听见伤口被碾烂的声音。

“臣不知此事。”

单相权面容惨白,额头布满冷汗。皇上不知道他身上有那么多伤,以为他是因为撒谎而心虚,便怒不可遏的一脚踹在单相权胸口。力道之大,竟给单相权踹出了一口血。见单相权呕血还是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皇上更加有气。单相权骨子里的坚强隐忍、倔强硬气,就像一桶汽油,淋漓尽致的洒在皇上无法扑灭的怒火上,瞬间,火势滔天。

一脚重过一脚,不停地踹在单相权受过伤的胸口。他岿然不动的跪着绷直身子,心脏上属于父亲的那个空间已经塌了,再也粘不好了。单相权不怕加重伤势,将涌到嘴里的血一口口的再咽回去,他很痛,由内向外的痛楚摧残着他的精神。

他的眼前晃动着父亲狰狞的面貌,嘴角溢出一丝苦笑。看来父亲是真的老的,笛国使这样的伎俩分明就是有意离间他们的父子关系,父亲这样英明的人居然会上当?还是说……父亲心里本就忌惮着他,与其说是父亲上当了,不如过是笛国正好给了父亲一个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怀疑他?其实父亲根本不相信他……恐怕他的忠心,他为父亲和弟弟所做的一切,在父亲心里都只是他掩人耳目的伎俩罢。

单相权猛的吐出溢到嘴边的一口血,血里夹杂着许多血块。见皇上踢打自己胸口的脚停了片刻,单相权仰起头,眉目冷淡。“臣不配皇上碰,不配皇上亲自教训。”想起那次在殿内听到的话,单相权心里难受得要命,那时都没有现在这么难受。

“你……”皇上气得面色铁青,这个儿子真是太能耐太了不起了,居然学会这样顶嘴这样噎自己的父亲了。皇上冷笑了一声,道:“把嘴上的血擦干净,宴会马上就开始了。你这个大英雄可是今晚的重头戏。”讥讽完,皇上扬长而去。

单相权就算再刚强,也还是血肉之躯。宴会上,他基本是喝一口酒咽半口血。剧烈的疼痛,蚕食着他的意志力,他撑着身子跪在矮桌边,保持着惯有的尊贵气度,与前来祝酒的大臣们谈笑风生。单相权庆幸自己的官服是紫黑色的,否则他们看到的就是满身鲜

血的大将军了。

终于,宴会的歌舞开始了,单相权不用再咬牙与那些人谈笑风生了,为了不让自己在宴会中晕倒,单相权来之前特意在绑腿里缠了一些荆棘草,靠阵阵刺痛维持精神。

宴会期间,皇上的目光不停的扫向上首位置的皇太子,一眼都没落到他的身上。单相权知道自己的父亲顾虑什么,便主动交出了兵权。在满堂的哗然声中,他似乎看到了父亲脸上的笑意。他深谙父亲的心思,与其让父亲拉下脸面收回他的兵权,不如他主动交出去,不仅给了父亲面子还给了他自己面子,何乐不为。

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歌舞伎里竟混入了刺客。剑鞘扔向皇太子的速度太快,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刺客的长剑就冲皇太子刺去。皇上首当其冲以身体护住了儿子,侍卫都在大殿外,情况太危机,根本赶不过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单相权一个翻身,冲着刺客扑了过去,拦住了即将刺向皇上的利剑。

上殿不许带任何兵器,单相权赤手空拳和刺客搏斗了起来。刺客武功不弱,显然是专业人士,恐怕这场刺杀谋划已久。制服这样的杀手,对单相权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可他受了一身伤又没好好休息过,刚刚还挨了打,精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动作便慢了许多。殿上乱作一团,大臣躲闪,单相权听到父皇唤着皇弟的声音。

“楦儿,你怎么样了,怎么了?睁开眼睛看看父亲,楦儿……”皇上抱着被剑鞘打晕的皇太子,急得不知所措。

单相权被皇上激动的声音分了下神,没看到刺客袖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他怕刺客再对父亲和弟弟不利,情急之下,高喊了一声:“父皇,带着皇弟出去。来人,护驾。”

然后就觉得腹肋一阵冰冷,熟悉的疼痛窜遍全身,单相权一低头,发现一柄匕首已经没入了他的身体。刺客狞笑,似乎想握住刀柄,将他的身子用刀剖开。单相权忍住剧痛,捏住刺客的手,竟将他的手骨瞬间捏碎。第二把刀插进身体时,单相权一掌拍碎了刺客的头盖骨。

皇上在侍卫的围护下,抱着晕倒的皇太子迅速离开大殿,一眼都没看倒在地上身上插着两把刀的单相权。

单相权闭上眼睛之前,目送着父亲抱着弟弟急急离开,他的死生从来都不是父亲在乎的。

单相权血染大殿的惨烈,震撼了很多人,甚至包括一直看他不顺眼的二王爷和司马丞相。

皇上知道单相权性命垂危的消息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皇太子只是被剑鞘打晕,并无大碍,可皇上一直守着他,看他真正安稳的睡下后,才去另一间大殿看看性命危急的单相权。

在大殿外面,皇上看到了哭成泪人的小单柏。他记得这个孩子,单相权的长子,他的长孙,如今这个孩子都四岁了。皇上还记得他这个长孙子有多聪明,去年问了他一个十岁孩子都答不上的问题,他竟然脱口而出。看来他们单家所有的精气都被自己的长子和长孙占去了。

见皇上来了,众人跪地,御医战战兢兢的说:“皇上,大皇子怕是不行了。”

御医话音刚落,就见单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奶妈的怀里拼命挣扎。皇上眉头一拧,怒道:“是谁给他带进来的?”

奶妈跪在地上瑟瑟颤抖,垂泪道:“王妃说她不方便进宫,便命小人带大公子前来,说,说最后一面总要让孩子看一眼的。”

单柏一落地,就扑到皇上身上,抓着皇上的龙袍,哀求道:“皇爷爷……让柏儿进去吧……爹爹在里面,柏儿……要……”单柏来了很久了,可是皇上有命除了太医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看着哭得连喘气都费劲的小单柏,皇上毫不怜惜的推开他,冷声道:“你们父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不许进去,不许哭!”

奶妈赶紧捂住单柏的嘴,将他的哭声愣压回他的喉咙里。单柏抽搐成一团,奶妈伏在单柏耳边小声哄道:“大公子,别哭,千万别哭。王爷还没死呢,不许哭,你一哭,小鬼就来得更快了。”

这句话真的很管用,单柏气都喘不匀了,可却硬将眼泪吞了回去。不哭,只要不哭,爹爹就没事,皇爷爷就让自己进去看爹爹。

“不哭,柏儿不哭。”泪水在单柏桃子一样红肿的眼睛里打转,单柏仰着小脸不让它们流下来。

皇上看到这一幕,似乎有些触动。一个四岁大孩子,是靠着怎样的意念才能控制住悲伤的眼泪不让它们流出来?到底是如何克制住痛哭的本能呢?一个四岁大的孩子,能忍到这个份儿上,真是不可思议……

皇上叹息了一声,小声吩咐了御医几句。他心里还是疼惜单相权的,不舍得他死。怎么会不疼惜呢,有这么优秀的皇子,是单家之幸,是大单之福,可是……

站在榻边,看着房间里一盆盆的血水,皇上敛下神色坐在昏迷不醒的单相权身边。三年未见,孩子瘦了不少,似乎样子也变了,瘦了太多,可看上去却比以前更加英武俊朗了。

刚刚他是喊了一声“父皇”吧,危机关头,他满心只记得父皇和皇弟,这样的孩子,是不会背叛他们的。

皇上没敢掀开被子去看单相权身上的伤,不用看也知道他身上一定满是伤,搞不好刚换的绷带依然都是鲜血。不看也罢。

皇上将头低下去,想听听单相权的呼吸声,可是微弱得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似乎是动作幅度太大了,皇上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单相权的腹肋处,单相权昏迷中吃痛,闷声哼了一下,眼皮动了动。

一句“权儿”呼之欲出。

见儿子慢慢睁开了眼睛,皇上有些惊喜。单相权的目光有些游离,蒙着雾色的眼睛好久以后才聚焦到他的脸上,皇上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权儿,你好些了么?

这句话刚到嘴边,皇上就发现单相权的目光清明了一些,显然认出了他。

“皇上……”单相权抖了抖皱缩惨白的嘴唇,轻声喊道。

还是‘皇上’么?

有些难过,这个时候,难道不是父皇么,这个孩子在倔强什么。

“您和太子没受伤吧?”

听到这个虚弱无比却饱含关切的声音时,皇上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性命垂危的儿子刚醒过来,张口问的却是他们的安危,根本不考虑快要死了的自己……

皇上感动得有些无力。

趁着皇上分神的功夫,单相权拼着最后一丝内息,翻下床榻,摇摇晃晃撑住身子,单膝跪好。

“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一句话,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打在皇上脑海心中。

难道儿子发现了?对啊,这么精明睿智的儿子怎么会发现不了刺客是他一手安排的呢。可他的本意并不是想要儿子死,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罢了。谁知道那个刺客下手会那么重,还把他的皇太子打晕了。真是罪不容诛。

俯瞰单相权肩头的亵衣瞬间被新鲜的血液染红,皇上想扶起他,可手僵在半空,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落不下去。

“免礼。”酝酿了半天,皇上只说出来这最生分的两个字。

“谢皇上。”单相权的手指和他的父亲一样白皙修长。因为受伤太重流血太多的关系,单相权的手一如他的脸色一样白的吓人,手指撑在榻边,他站得很吃力,努力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皇上实在看不下去了,俯身抱住他,想给他抱回榻上。

感受到单相权的身子一硬,皇上灿灿收回了手。

“不劳皇上,微臣没资格。”

皇上失神。

“若是皇上还有一点体恤微臣,请……不要让微臣的儿子在外面冻着。”说着,单相权摇晃着往外走。迷迷糊糊中,他醒过几次,听到了单柏的哭声。单柏哭得声嘶力竭,扯得他的心比身上的伤口还痛。不知道怎么得罪了父亲,派人杀自己就罢了,居然让他只有四岁的儿子在外面凄凉的哭喊站着冻着,不肯让他们父子一见。

他的儿子他来疼,单相权想把单柏抱进来。吃力的往外走,伤口被他的步伐扯开,血洗白衣。

“来人,给那孩子带进来。”皇上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吩咐。话音刚落,就见单相权一头倒在了地上。

“权儿——”皇上将单相权抱了起来,发现他浑身滚烫,已经深度昏迷了,奄奄一息。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拿儿子的命去赌儿子的忠诚。是不是鬼迷了心窍,竟然动过让儿子死的念头。

他允许单柏留在宫里,甚至允许羽珊入宫。不过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样,他的长皇子和长皇妃谁也没有坏了宫里的规矩。他不知道儿子靠着什么意念撑了下来,几天之后,单相权被人抬回了自家府上养伤,一养就是大半年。

几年后,皇上生了一场大病,病情时好时坏。也许人生了病就真的脆弱了很多,皇太子整日守着他,他不许太子离开半步。可他不知道他睡着了昏迷时,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却是另一个不得他宠爱的儿子。单相权怕累坏皇弟,便在父皇睡着或者昏迷时,来接替皇弟让他去休息,每日每夜的亲自照顾父亲。

也许真的是父子,单相权看着病入膏肓的父亲,心里涌不起半点恨意,只不过真的心如死灰了。几年前,若不是他的柏儿在他耳边殷殷唤他,若不是羽珊温柔哀戚的声音不停传来,他大概早在那时就死了。

父亲想让他死,他却活了下来,这算不算是大逆不道呢。

单相权不是一个喜欢妥协的人,就算是对自己的父亲也一样。他不能随便就死去,他死了,他爱的人会伤心欲绝,他不舍得让他们流泪。他已经把他能做的都做了,交出兵权,永不背叛皇弟,一心为国,这是身为人子的孝道和身为人臣的忠义。

皇上临终之前,单相权接到消息,从前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见了父亲最后一面。皇弟伏在垂垂将死的皇上身边痛哭流泪,单相权攥紧拳头,跪了下去,双膝落地。

皇上看到单相权时,混沌失神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采。

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喊一声“权儿”,想给他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道歉,可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只有口型不断变化。

他从没真的想要这个儿子的性命,他虽然忌惮过这个儿子的能为,可他也真心钦佩,真心为自己的这个儿子自豪。只不过这个儿子实在太优秀了,如果让他做了皇上,他就真的十全十美了,老天爷会允许十全十美的人活在人间么?他没法告诉这个儿子,他之所以不让他当皇上是因为不想让老天夺走他,不想让这样出色的儿子英年早逝。他更没办法告诉这个儿子,他曾负了楦儿的母亲,所以他才会加倍疼爱楦儿,把皇位给楦儿,算是弥补他们母子。

单相权靠近皇上,他大抵能猜到父亲在担心什么。

“臣答应您,永远不会背叛皇弟,为他尽心尽力死而后已。您放心吧。”

皇上驾崩后,单相权收到了皇上留给他的责龙棍和训龙鞭。这算是最大的肯定了,他要肩负起兄长和大单肱骨的身份,担起重担。

单相权看了看父皇留给他的那张纸,几个点几条线,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但单相权还是把它珍贵的保存了起来,不许任何人碰。

……

某天晚上,单相权将那件金丝甲从衣服里拉了出来。原来那天单柏大营里一定要给他的就是这个,保护他永远不受重伤。

“柏儿,来,穿上它。”单相权将它扔站在一旁的单柏。

“父亲……您……”单柏没想到单相权发现了他藏在衣服里的秘密。

“穿上。”虽然天下太平,九州归一,可单相权还是挂心单柏的一切,只有穿上这个,才能真正放心吧。单相权脑海中回荡起那晚他即将死在大殿里时单柏奶声奶气的哭声,想起来,心口还揪着痛。

虽然他费尽心力将单柏拱上了王位,让他的儿子做了皇帝。可是他却恪守着诺言,在皇弟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背叛。不过皇弟实在没有能力处理好国政,单相权让单柏当皇上除了因为自己的私心,也有对大单未来的担忧。他是单家长子,不管父亲怎么看他,他都有一份责任,这是他家的天下,他有义务让它海晏河清,让他家的子民安居乐业。他不能当皇上,他当了皇上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可是他的儿子可以,他的儿子可以实现他无法实现的理想。

单柏接过去,调皮的将金丝甲塞回衣服里,嘟着嘴道:“您这是罚我再缝一遍。儿子的武功,您还不放心么。”单柏当然知道单相权是为了他好,一切都是为了他,可对单柏来说,父亲的安危胜于一切。

“这么说,你是不放心为父的武功了?”单相权笑了笑。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单柏给单相权沏了一杯茶八分烫的碧螺春,端着八分满的茶盏,单柏奉给单相权,跪在单相权脚步。

单相权接过茶水,淡淡呵斥了一声:“起来。膝盖怎么这么软。”

见单柏跪着往自己腿上贴,单相权无奈。“你这孩子……”

单柏为的就是单相权这句宠溺,美美的站了起来,单柏在单相权身边的椅子上欠身坐下。过完年告别了单弘后,他们一路北上。期间还去古蜀国转了一转。

“柏儿,你怎么会有这件金丝软甲?”单相权突然问道。儿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弄来这件软甲?

单柏扬眉,将那日他用血染了那张纸后所见所遇的一切对单相权说了一遍。但是他还是隐瞒了他用阳寿许愿的事情。

说话的过程中,单柏发现单相权的神色一直在变

化。

从最初的平静转变为最后的错愕。单柏不知道那张纸是他的皇爷爷留下来的,但是单相权却知道那张纸是他的父皇留下的。

王府的书房直通皇帝寝宫,父皇想说明什么呢。

单相权不知道,他捧着那件软甲,瞳孔中水色点点。其实父亲从没有真的想让他死是不是?

“父亲,您怎么了?”单柏被单相权失态的样子震惊了片刻。他很怕看到单相权眼中的泪,很怕看到刚强无畏的父亲流泪。

手还有些抖,单相权看着单柏含泪微笑,眼泪没有留出来,而是从眼眶渐渐收了回去。单相权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和从容。

单柏的心一直揪着,尤其是单相权含泪而笑的时候。单柏觉得整个心都扭成了一团,从来没这么心酸过。

见单柏担心的看着自己,单相权板起脸扬手拍了单柏脸颊一下。

一点不痛,犹如清风拂面。单柏笑了。

“父亲?”

“你这孩子……好,以后我就穿着它。”单相权妥协了。

这是父亲和儿子一同给他的爱,他要一辈子都带在身上。

趁单柏出去打水的功夫。单相权走到窗边,打开纸窗。

夜空繁星点点,静谧安详。

单相权的眼中映出璀璨的繁星,银河的光彩在他美丽的眼中静静流淌,恰如他心里流转的柔情……

父皇、皇弟,你们在天上过得好么?

不必为我挂心,

我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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