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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西-多洛蕾丝·雷东多/译者:陈岚 当前章节:63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3:12

警察局的黑板上已经画满了维恩图。中间是三个遇害女孩儿的照片。约南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法医报告。阿麦亚双手握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她看着黑板上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图表,仿佛想要看穿那些孩子的脸,从她们无神的眼睛里找到破案的灵丹妙药。

“萨拉沙警探!”伊里阿尔特打断了她的思路。看到她受惊的样子,伊里阿尔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麦亚想,他真是个和善的人,办公桌上放着圣母像日历、妻子和孩子的照片,在照片里,他那对有着金黄色头发的孩子开心地大笑着,他们的头发一定是遗传了阿妈头发的颜色,因为伊里阿尔特的头发又细又少,而且是黑色的。

“我们拿到了安妮的毒品检验报告,有大麻和酒精。”

阿麦亚大声念着自己的笔记:“十五岁,玛利亚文森特青年学校的学生,很优秀,是篮球队队员,同时是国际象棋俱乐部会员,有图书馆的图书证。她的房间里有粉红色的床罩,爱心玩具、小熊维尼玩具,还有丹尼尔·斯蒂尔的书。我觉得这似乎和实际情况不太相符。”阿麦亚边说边把目光投向萨巴尔萨。

“我也这样认为。所以我们今天早上和安妮的几个朋友聊了聊。她们口中的安妮绝不是那样。安妮过着双面人的生活,她欺骗父母,在父母面前装成乖乖女,让父母开心。安妮的朋友们说,其实安妮抽大麻,喝酒,有时还喝烈酒;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社交网络上,发布一些高调的照片。安妮的朋友们还说,安妮喜欢通过网络摄像头暴露自己的乳头。我给你们念念她们是怎么评论安妮的:‘她是个打扮成圣人的婊子,她甚至和一个已婚男人上床。’”

“一个已婚男人?是谁?这可能很重要……她们还说了些什么?”

“她们说不知道,或者也许她们不想说。似乎这件事情持续了好几个月,但是安妮想分手。安妮曾说过,那个男人迷上她了,已经不好玩儿了。”

“上帝啊,伊里阿尔特,我觉得我们终于找到线索了:安妮想分手,于是那个男人杀了她,也许这个男人与卡拉和阿伊诺娃也有不正当关系。”

“可能与卡拉有不正当关系,但是阿伊诺娃还是处女,只有十三岁。”

“也许这个男人试图强奸她,但是强奸未遂……我承认我们之前太关注毛发了,但是我们可以调查一下,至少我们应该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这个镇上的人?”

“安妮的朋友们说,她们确定是这个镇上的人。尽管也可能是附近村庄的。”

“我们得尽快找到这个男人,他会继续猎取年轻的姑娘。你们去申请搜捕令,我们要检查一下安妮的电脑、日记、笔记。你们再去检查一下安妮在学校的书包柜,给安妮朋友的父母打电话,请求他们同意我们和他们的孩子谈话,去他们家里拜访……和镇上所有人都谈一谈,但是不要引起大家的怀疑。还有,警探——”阿麦亚对着伊里阿尔特说,“现在先不要和安妮的父母透露任何细节。很明显,他们对安妮的‘双面人生’毫不知情。”

阿麦亚看了看时间。

“所有人三小时之内都必须赶到教堂和公墓,部署和阿伊诺娃的葬礼一样。葬礼结束之后,我要你们都回到警察局。约南有一个很好的照片查看程序,你们拍完照之后,我要你们回到这里,大家一起查看这些照片。约南,你去看看从安妮的电脑中能不能获取些什么信息,你要仔细地找,用掉你整个晚上都可以。”

“当然,头儿。这是必须的!”

“还有,韦斯卡的熊类研究专家怎么说?”

“等他们从山上回来后,我今天下午六点和他们一起开个会。我希望那时他们能告诉我一些线索。”

“我也希望这样。你和他们约了在这里开会吗?”

“唉,我建议在这里开,但是貌似那个俄罗斯博士非常不喜欢警察局,她在电话里跟我解释了半天,但是我连一半都没有听懂。所以我们最后还是约在了他们下榻的酒店——巴斯坦酒店。”约南说。

“我知道是哪家酒店,我尽量抽出时间过去。”阿麦亚边说边查看了一下自己智能手机上的日程。

这时萨巴尔萨带着一叠传真纸走进会议室,他把那些文件放在桌上。

“警探,潘普洛纳那边打电话过来,很多媒体想来报道安妮的葬礼。他们建议我们出一个公告。”

“这是蒙特斯的工作。”阿麦亚边说边看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蒙特斯,“谁能告诉我这个蒙特斯到底去哪里了?”

“今天早上他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他会在公墓和我们会合。”阿麦亚叹了口气。

“如果可能……你们中谁第一个看见他,就告诉他让他赶快到伊里阿尔特警探的办公室来一趟。萨巴尔萨,麻烦你帮我约一下安妮的父母,大约下午四点左右,如果他们可以的话。”

一小时前就开始下雨了。教堂里充满了花草甜甜的香味,混杂着参加葬礼的人湿漉漉的大衣的味道,让人感到有些窒息。神父的致辞就像是先前两次葬礼致辞的回声,阿麦亚几乎没有听他在讲什么。这次前来参加葬礼的人比上次多,神父让那些好奇的记者都挤进了教堂,条件是他们不许在教堂内拍摄。又是一次悲痛欲绝的生离死别,人们和上次葬礼一样大声哭泣……有一点是新的,就是一种恐怖的气息笼罩在大家的脸上,就像是戴上了一层面纱,虽然很薄,但是无处不在。坐在第一排的除了安妮的家人之外,还有很多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他们一定是安妮的同学。几个小女孩儿相互拥抱,无声地哭泣。阿伊诺娃朋友脸上的低沉现在也写在安妮朋友的脸上。在他们脸上,找不到年轻人应该有的活力。他们感到很害怕。这种恐惧让人一动都不敢动。他们希望自己是隐形的,这样死神就不会找上门。安妮的棺材放在祭祀台对面,被象征纯洁的白色花朵包围着,旁边燃烧的大蜡烛照得棺材闪闪发光,仿佛吸走了所有人的灵魂,让他们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安妮的棺材。

“我们走吧。”阿麦亚低声对约南说,“我想赶在大家之前到达公墓。”

艾利松多镇公墓位于安查博达区的小山坡上。安查博达区其实只是三间从墓地门口就能望到的农民房,称之为一个行政区实在夸大了。在墓地门口,坡度还不明显,但是随着逐渐深入墓地,坡度就越来越明显了。阿麦亚想,这样设计一定是为了避免雨水进入墓穴。很多墓穴都高于地面,用厚重的门板盖着。在墓地的底层,仍有一些简陋和传统的墓穴,圆盘状的墓碑嵌在地上。这些墓穴让阿麦亚回忆起两年前她在新奥尔良看到的墓穴。那时候,她去参加美国联邦调查局在弗吉尼亚州匡提科市警察学院的交流项目。其中有一个关于犯罪学的研讨会。会后,组织参观新奥尔良市,在那里,美国联邦调查局给他们上了一部分关于罪犯识别和窝藏的课程。在卡特里娜飓风的掩盖下,发生了很多犯罪案件。在飓风过后的几年,犯罪证据还在不停地浮出水面。当时,阿麦亚觉得很惊讶,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在新奥尔良市仍然能看到自然灾害留下的痕迹,这个城市还保留着衰落的威严,让人回忆起曾经带来无数伤亡的那场飓风。陪同她的有一个特工,名叫杜普利。他建议阿麦亚跟着一个有爵士乐队敲敲打打的殡仪队,一直走到圣路易斯公墓。

“这里,所有的墓穴都高于地面,是为了避免周期性暴发的洪水把死者尸体冲出来。”杜普利说,“自然灾害已经不止一次降临这里。最近的一次灾害是卡特里娜飓风,之前飓风已经光临过这里很多次,只不过名字不同罢了。”

阿麦亚困惑地看着他。

“听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讲这些,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但是相信我,这是我们城市受到的诅咒。这里,死人不能埋入地下,因为这里的海拔低于海平面一点八米。所以尸体被放在石头砌成的墓穴中,这些墓穴大到可以容纳整个家族好几代人。我认为正是因为我们不举行基督教的葬礼,所以死者不能在新奥尔良安息。在这里我们不叫公墓为‘公墓’,而叫它‘死者之城’,仿佛死者就住在这里。我们在美国是独一无二的。”

阿麦亚一直看着杜普利。她说:

“在巴斯克语中,公墓的名称是‘伊莱利亚’(hilherria),字面意思是‘死者之小镇’。”

杜普利笑着看着阿麦亚。

“看来我们又有了一个共同点:与法国人毗邻。我们都喜欢7月7日的奔牛节,还有我们的墓地有着同一个名字。”

阿麦亚回到现实中。可能为了躲避洪水的侵袭,艾利松多镇人将新公墓设计成现在的模样。以前的老公墓继承了天主教传统,建在位于市政府和人民广场边上的教堂周围。后来人们将教堂一砖一瓦地搬到了现在的地点,并进行了修整。公墓也进行了搬迁,搬到了安查博达街道的阿尔都伊德斯路。艾利松多镇的年鉴中提到了公墓搬迁的原因是“出于卫生考虑”,但是很容易就能知道,如果一场洪水推倒了教堂,将教堂的塔顶岩石推出几米远,那么这场洪水一定也摧毁了当时位于教堂周围的公墓。

正如人们在城墙上悬挂象征着一座城市勇气和价值的城徽一样,公墓大门口矗立着一座骷髅像,空空的眼窝注视着前来公墓扫墓的人,似乎在告知他们进入了死人之城的领地。大门的右边,是一棵柏树,再过去一些是一棵柳树,另一端则是山毛榉。一个宏伟的十字架竖立在公墓正中心。十字架脚下,延伸出四条瓷砖铺砌的小路,将墓地平均分成四份。安妮·阿尔比苏的墓就位于其中的一条小路边际的地方,墓碑上是一个面无表情、无法体验人间悲苦的天使,他冷冷地看着前来下葬的人们将钢棍放在大石板下面,把大石板抬开。阿麦亚站到目不转睛地盯着十字架底座的约南身边。

“我原以为十字架只能放在十字路口。”

“那您就错了,头儿。十字架的历史十分悠久,以至人们几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明了它。尽管不可否认它与基督教密切相关,但是把十字架放在十字路口则源于迷信,源于人们对地狱的信仰,而不是对地面上的世界的信仰。”

“难道不是基督教创造十字架的吗?”

“并不是这样。教堂只是将十字架基督教化了,来吸收异教徒难以根除的习俗。从古代起,十字路口就被认为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在十字路口,所有的事件都汇聚到一起,而我们必须决定走哪一条路,遇到谁,而谁又将从另一条路走过来。想象一下,在漆黑的夜晚,没有灯光,没有指示信号来告诉你应该往哪里走。当人到了一个路口,恐惧就随之而来,于是人们停下来,站在来时的小路上倾听自己的感觉,试图寻找邪恶的鬼魂位置。人们坚信那些死于暴力的人和被谋杀的人死后灵魂得不到安息,他们会游荡在路上寻找应该去的地方,寻找复仇的地方,或寻找某人帮他背负身上的重担。如果你遇上了这股势力,你有可能生病或变疯。”

“好吧,关于十字路口我懂了。但是在公墓中呢?”

“您别认为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样子。也许在公墓搬到这之前,这里就是一个未知之地,也许三条或四条道路在这里交会。其中的两条道路很明显,它们从艾利松多镇通往贝尔松镇。也许原来还有一条通往山下艾特萨德的路,但是现在因为建造了高速公路所以已经消失了。也可能有人想神化这个地方。”

“约南,这里是公墓,整个区域都是神圣的。”

“有可能和这里成为公墓之前的某个事件有关。人们通常在犯过错的地方放上十字架,来净化曾经的错误:暴力死亡、强奸等。人们也会在巫婆们聚集的地方放上十字架。这里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十字架有双重作用,即净化这个地方,又告诉大家这是一个未知之地。或者,这个十字架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地形,这里有四条道路,”约南指着那里说,“这四条道路相互交错,在公墓的中心汇聚到一起。在公墓的中心下面,也许那些杀人犯和被害人备受煎熬的灵魂正聚集在地狱中。”

阿麦亚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副警探。

“但是,杀人凶手也会被埋葬在公墓中吗?我以为他们会被逐出教会,被埋葬在这神圣的土地之外。”

“是的,如果杀人凶手被揭发的话。但是现在仍有很多凶手逍遥法外,更别提15世纪了。一个连环杀人凶手都可能仍在天堂逍遥快乐,很可能一个目不识丁的无辜的人成了替死鬼。放上十字架是为了保护被隐藏起来的事实,而不是暴露在人们视线下的事实。还有另一种解释,不过似乎在这里不适用。在20世纪之前,没有经过洗礼就夭折的孩子、流产的孩子和一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是不允许安葬在神圣之地的。这对想要给孩子保护的家人来说,是个大问题,但是法律禁止。很多时候,妇女在分娩中与婴儿一起死去。她的家人只能把婴儿藏在女人的两腿中间,这样才能一起下葬。十字架所在的地方被认为是神圣的地方,因此孩子的家人会趁着黑夜把孩子埋葬在十字架下,然后在底座上刻一个小十字架。这就是我刚才在寻找的东西,但是在这个十字架底座上没有刻任何小十字架。”

“关于这点,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可以给你上一节人类学课。在巴斯坦地区,没有经过洗礼就夭折的孩子是埋葬在自己家附近的。”

这时,阿麦亚侧了侧身,看向公墓大门。她感到公墓栅栏后的灌木丛中有人,她直了直身子,确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谁?”约南在阿麦亚身后问。“弗雷迪,我的姐夫。”

弗雷迪红红的眼睛被大大的黑眼圈包围起来,这让他憔悴的脸看上去更加暗沉。阿麦亚向栅栏走了两步,但是弗雷迪立马消失在枝叶当中。这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小镇上的人纷纷撑起雨伞,躲到雨伞下面,这让拍摄工作变得更加艰难。阿麦亚看到蒙特斯站在安妮的父母身边。蒙特斯向阿麦亚打了声招呼,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是阿麦亚做了一个手势让他闭嘴。

安妮的父母年纪大到了几乎可以做安妮的祖父母了。当他们几乎已经放弃了要小孩儿,想要去收养一个小孩儿的时候,安妮降临了。从那时起,安妮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很显然,安妮的妈妈病了,她没有哭泣,一直站着,身子几乎靠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也许那是她的小姑子。阿麦亚从小就认识她们,只是不知道她们是亲戚。小姑子用臂膀搀扶着她,眼睛则望着安妮的棺材和敞开着的墓坑之间的某一空白点。安妮的爸爸哭了,他走向前,不停地摸着女儿的棺材,仿佛害怕失去与女儿之间唯一的联系。他粗暴地推开所有想要帮忙的人。人们递过来雨伞,想要为他遮雨,但都是徒劳的。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当安妮的棺材下葬的时候,他被迫放开了摸着被雨淋湿的棺材的手,他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木一样,晕倒在砾石道路中的积水坑里。

安妮的爸爸深深触动了阿麦亚的心。他不愿放开女儿的棺材,因为棺材代表着女儿的手。阿麦亚作为警探,不应该在案件中夹杂任何私人感情,但是这种强烈的爱冲垮了这人为识立的情感屏障。安妮爸爸的手摧毁了她情感的堤坝,浩瀚如海洋的恐惧、焦虑以及没能成为人母的失落情绪决堤而出。她被情感的潮水击倒,不得不后腿了几步,走到十字架前,试图掩饰她的不自在。安妮爸爸的那双手,就是他与孩子之间的联结。虽然几年来她一直试图怀孕,但是她并没有像她的朋友或姐妹一样,那么对小孩儿着迷。她从不会盯着抱小孩儿的母亲看。但是每当看到牵着孩子小手走在大街上的母亲时,她都会怀疑自己丧失了这种权利。牵手这个亲密的动作意味着保护和信任,她知道自己可以比其他人给予更多的保护和信任。爱、给予和信任代表了母性,可她至今没能当上母亲,也许永远都当不了母亲,她永远丧失了牵着孩子小手的荣誉。她多么想要成为母亲,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弥补她未曾有过的快乐童年,弥补自己病态的母亲从未给过她的爱。

迈克·柯里昂:电影《教父1》《教父2》《教父3》中的美国本土黑手党柯里昂家族的首领,是第二任“教父”。他继承了他父亲维托沉着、冷静、精明、坚强的性格,从而带领家族走向辉煌。

比塞塔:西班牙在2002年欧元流通前所使用的法定货币。

皮埃罗:《皮埃罗》是18世纪法国画坛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人物华托的名作之一。皮埃罗是整幅画的中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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