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在办公室接待了阿麦亚和伊里阿尔特。虽然他让他们坐下,但自己却决定站着。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局长说,“警探,当我决定让你负责这起案件的时候,艾利松多镇的警察局局长也是支持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变。你的一个家人现在被卷入到这起案件中,现在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我们不能再冒险让这类错误影响到今后的司法审判。”
局长认真地看着阿麦亚。阿麦亚没有作声,但是她的膝盖还是紧张得有些发抖,就像触碰到了高压电线。局长转向窗户,看着窗外,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你认为弗雷迪与案件有什么样的联系?”
阿麦亚不知道这个问题是问谁的。她看了看伊里阿尔特,伊里阿尔特也看了看阿麦亚。
“我们知道,安妮·阿尔比苏与一个已婚男人保持着情人关系,但是我们检查了她的电脑、日记和电话记录,都找不到那个人是谁。安妮在不久前和那个已婚男人已经分手了。我认为那个已婚男人是弗雷迪,但是弗雷迪和我们在寻找的杀人凶手的形象不符合,因为弗雷迪的生活混乱、懒惰。我确定杀害安妮的凶手就是杀害其他两个女孩儿的凶手。”
“伊里阿尔特,你认为呢?”
“我完全同意萨拉沙警探的观点。”
“我一点儿都不满意现在的情况,警探,但是我仍然觉得要给你四十八小时寻找弗雷迪的不在场证据。如果他有不在场证据,那就能洗脱阿尔·弗雷迪·贝拉利先生的犯罪嫌疑。但是如果这个人与安妮·阿尔比苏或其他女孩儿的死亡有任何联系,那么,你就必须退出这次案件的调查。伊里阿尔特警探会替代你的位置。我已经和艾利松多镇警察局局长说过了,他也表示同意。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有急事。”局长打开门,离开办公室之前,他还回头重复了一遍,“四十八小时!”
阿麦亚慢慢地呼了口气,直到把肺里的气全部排出。
“伊里阿尔特,谢谢!”阿麦亚看着伊里阿尔特的眼睛说。伊里阿尔特微笑着站起来。
“走吧,我们有工作做了!”
当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恩格拉斯姑妈家那快乐的扑克团队已经散去,一家人坐着就像守灵一般。詹姆斯坐在壁炉旁,看起来很担心,阿麦亚从未见他如此担心过。恩格拉斯姑妈和萝丝一起坐在沙发上。令人奇怪的是,萝丝似乎是三个人中最冷静的人。约南·艾查伊德和蒙特斯警探坐在扑克桌边的椅子上。看到阿麦亚他们进屋,恩格拉斯姑妈站了起来。
“孩子,他怎么样?”她不知道应该朝阿麦亚走过去还是留在原地。
阿麦亚拿起一把椅子,坐到萝丝对面,她们之前的距离只有几厘米。她专注地看了姐姐几秒钟,然后回答道:
“他非常糟糕。他的气管被绳子勒断,整个脖子几乎断成两节。另外,他的脊椎损伤,再也不能走路了。”
姑妈和詹姆斯纷纷表示遗憾。阿麦亚一直盯着萝丝。萝丝只是微微地眨了眨眼,咬了咬嘴唇,露出不快的神情。除此之外,无动于衷。
“萝丝,你为什么不去医院?你为什么不去看望你那因为和你分手而自杀的丈夫?”
萝丝看着阿麦亚,开始摇头,仍然一言不发。“你早就知道。”阿麦亚肯定地说。
萝丝咽了一口口水,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口水咽下去。“你知道他出轨了。”阿麦亚最终说出了这几个字。
“你知道是和安妮吗?”
“不,但是我知道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你如果见过他的话……他就是个花心的人。他那时非常快乐。他戒了酒,戒了烟,每天洗三次澡,甚至开始用我三年前圣诞节送给他的香水。之前他从没有用过。我不是傻子,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你知道他和谁在一起。”
“不,我不知道。我向你发誓。但是我知道有一天他们结束了,因为那天我回家拿我自己的东西,他就像孩子一样向我哭诉。那天他喝醉了,眼睛里全是泪水,把脸深深地埋在靠垫里,他哭得是那么绝望,以至于我几乎都不能理解。那是真的绝望,我觉得他妈妈或他的姨妈们……他平复了一些之后,跟我说,事情变得糟糕都是他的过错,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他还说他再也受不了了。真是个混蛋!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们,是我们的关系,我们的爱情,但是他突然说了一句‘我爱她胜过我生命中爱过的所有人’……你能明白吗?我当时真想杀了他。”
“他当时和你说是谁了吗?”“没有。”萝丝低声说。
“你今天在你家吗?”
“没有。”萝丝的声音小得几乎快听不见了。“你一点到两点之间在哪里?”
“这是什么问题?”萝丝突然大声地问。
“这是我必须问你的问题。”阿麦亚面不改色地说。
“阿麦亚,难道你认为……”萝丝没把话说完。“这是例行公事。萝丝,回答我。”
“一点钟的时候我出门去工作,和平时一样,我在莱卡萝丝酒吧吃了中饭。之后,我和我们头儿一起喝了杯咖啡,两点半我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一直到五点。”
“现在,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这时,阿麦亚的语调变得柔和起来,“萝丝,你一定要诚实地回答。你知道你的丈夫在和谁交往?我知道你刚才已经回答过了,但是你想想,也许其他人跟你说过,或者至少向你提起过。”
萝丝沉默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手中的餐巾纸被她用力地拧绞着。
“姐姐,以上帝之爱的名义,你告诉我真相吧!不然,我没法帮你。”萝丝开始无声地啜泣,豆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同时又露出
诡异的笑容。阿麦亚感到脚下的地板似乎要断裂一般。她上前抱住姐姐。
“告诉我,求你了。”阿麦亚在萝丝的耳边轻声说,“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吵架。”
萝丝突然从阿麦亚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起身坐到壁炉边。“是一个贝拉基尔。”萝丝担忧地喃喃说道。
阿麦亚心想,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描述安妮的形容词了。“你们在谈什么?”
“我们没有谈。”
“她跟你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蒙特斯警探,你重复一遍你昨天和萨巴尔萨说的话。”阿麦亚突然把头转向一直沉默皱着眉头的蒙特斯警探。蒙特斯警探站起身,仿佛在法庭中宣誓一样,把上衣拉挺,又理了理抹着发蜡的头发。
“昨天,天黑之后,我在河边走。我看到河的另一边,在巴斯克语学校的位置,萝莎乌拉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她们面对面地站着。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听见那个女人的笑声,她笑得那么响亮,我在河的这边都能听见。”
“这就是我做的一切了。”萝丝露出反感的神情,“昨天下午,我离开家之后,感到有些茫然,于是我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这时,安妮·阿尔比苏迎面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披风,遮住了半张脸。当我们交错而过的时候,我发现她注视着我的眼睛。虽然我见过她,但是我们从没有讲过话。我以为她想问我什么,但是她只是在我面前停下来,距离我只有两步远,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边注视着我边嘲笑我。”
阿麦亚看到大家惊讶的表情。她继续问萝丝:“你和她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为什么要和她说话?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明白
了。我无须说什么。我感到那么羞愧和卑微,而且胆怯……如果当时你看到她的眼睛。我发誓,我从没有见过如此邪恶的眼神。她的目光里有这么多恶毒的念头。我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一个知识渊博但对你嗤之以鼻的老太太。”
阿麦亚大声地叹了口气。
“萝丝,我要你再仔细地回想一遍你刚才说的话。我知道你遇到了一个女人,蒙特斯警官见证了这一切,但她不可能是安妮·阿尔比苏,因为昨天的这个时刻,当你回家的时候,安妮已经死了二十一个小时了。”
仿佛有一阵强风从各个方向刮来,萝丝浑身颤抖了一下。她抬起手,表示困惑。
“萝丝,你当时在和谁说话?那个女人是谁?”
“我已经说过了,是安妮·阿尔比苏,就是那个贝拉基尔,那个女巫。”
“以上帝之爱的名义,你别再撒谎了!这样我无法帮助你。”阿麦亚大声说道。
“真的是安妮·阿尔比苏!”萝丝朝阿麦亚喊道。
阿麦亚陷入了沉默。一分钟后,她看了看伊里阿尔特,让伊里阿尔特继续问萝丝。
“是否可能是一个和安妮长得很像的女人?您说从没有和她说过话,有没有可能您把她和别人弄混了?如果她穿着披风,可能您看不清她的脸。”伊里阿尔特说。
“我不知道,这有可能……”萝丝承认道,但是并不确定。伊里阿尔特走到萝丝面前。
“萝莎乌拉·萨拉沙,我们刚才申请了对您的住所、手机、电脑进行搜查的搜查令,还包括您昨天从家里带回来的箱子。”伊里阿尔特用中立的语气说道。
“你们可以搜查任何你们想搜查的东西。我知道事情一定会这样发展的。阿麦亚,在那些箱子里,都是我自己的东西,没有任何弗雷迪的东西。”
“我知道……”
“等等,我是嫌疑犯吗,我?”
阿麦亚没有回答。她看了看姑妈。姑妈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捂住嘴。这一切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创伤,她感到自己就像窒息般痛苦。伊里阿尔特上前一步,他知道现在萝丝该有多么紧张。
“您的丈夫和安妮·阿尔比苏有不正当的情人关系。现在安妮死了,被杀害,而您的丈夫试图自杀。您的丈夫现在是第一嫌疑犯,而您是昨天知道这件事的。首先是您的丈夫告诉您,然后安妮在大街上嘲笑您。”
“我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不是说是一个杀害小女孩儿的连环杀手吗?难道你们现在又有新的假设了吗?弗雷迪是个混蛋,一个无业游民,一坨屎,而且一无是处,但是他不会是杀害小女孩儿的凶手!”
萨巴尔萨看了一眼阿麦亚,说道:
“萝莎乌拉,这只是我们调查的惯常程序而已。我们会对您家进行搜查。如果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并找到他的不在场证据,那么他就无罪了。这不是针对个人,这是我们的工作。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疑的东西?最近几个月,所有东西都变得很奇怪。所有东西!”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仿佛已经精疲力竭。
“萝莎乌拉,我们需要您录一份口供。”伊里阿尔特说。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知道的一切!”她没有睁开眼睛,斥责道。“我们要去警察局录口供。”
“我懂了。”萝莎乌拉突然站起身,拿起挂在沙发上的包和大衣,亲吻了一下姑妈,便径直朝大门口走去。她一眼都没有看她的妹妹。
“快点儿!”她和伊里阿尔特说。
“谢谢。”伊里阿尔特说道,之后便和她一起出门了。
阿麦亚把双手搁在烟囱的架子上。她感到自己的裤子是那么热,仿佛随时都会点着。蒙特斯、约南和她的电话几乎同时响起,他们同时收到一条信息。阿麦亚没有看那条信息,便问道:“是搜查令?”
“是的,头儿。”
阿麦亚送他们到门口,然后关上了身后客厅的门。
“你们去和艾利松多镇警察会合。蒙特斯,你和艾查伊德副警探可以帮助他们。我会在警察局等你们,直到你们搜查完毕。我不介入这次的调查。”
“可是,头儿……我不认为……”约南抗议道。
“那是我姐姐的家,约南,你们去搜查看看,仔细找找有没有弗雷迪和安妮关系的证据。如果有,你们注意看有没有任何表明我姐姐事先知道此事的证据。你们一定要仔细:信件、书籍、手机短信、电子邮件、照片、个人物品、性玩具……问运营商要一份他的通话记录,甚至是话费发票。问一下他们的朋友,肯定有人知道。”
“我已经查过安妮的电子邮箱,我确定没有安妮给弗雷迪的邮件。在安妮的通话记录里,也没有给弗雷迪的任何电话和短信。但是,她的朋友们确定她和一个已婚男人在一起。安妮自己说过,她要和那个人分手,因为那个人太入戏了。您认为那个人因为分手所以恼羞成怒到要杀了安妮?”
“不,我不这么认为,约南。其他凶杀案呢?如果我们认为这是连环杀手所为,那么安妮的案件就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同一个人同一模式的杀人作品。所以,如果弗雷迪杀了安妮,那么其他女孩儿也是他杀的。他太愚蠢,与一个比他聪明十倍的未成年少女发生婚外情。但是他并没有连环杀手的特征:冷血,自制力,按部就班地布置凶案现场。这与弗雷迪的性格完全不符。连环杀手是不会有悔意的,更不会为了一个遇害人而自杀。你们去搜查他的家,之后我们再讨论。”
约南走后,阿麦亚关上门,走进客厅。詹姆斯和姑妈静静地看着她。
“阿麦亚……”詹姆斯终于张嘴了。
“什么也不要跟我说,求你了。我现在处境很艰难。我求你们。我已经尽力了。现在你们看到了我每天做的事情。这就是我那恶心的工作。”
阿麦亚拿起羽绒服便出门了。她快步走着,一直走到回力球墙,然后上桥。她停下来,转身走到布劳里奥·伊里阿尔特街,再坚定地向曼迪图里大街走去,一直走到蛋糕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