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又有一个女孩儿被杀了。”萨巴尔萨说。
阿麦亚在回答之前咽了一口口水。萨巴尔萨说“又有一个女孩儿”,就像是收藏卡片一样。凶手正以罕见的速度加速实施他的犯罪计划。如果他继续加快犯罪速度,那么他更有可能犯错,以至于被抓住。但是,这样付出的生命代价太高,而且现在已经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在哪里?”她坚定地问。
“这件案子与之前的不同,尸体不在河边。”“那在哪里呢?”阿麦亚几乎失去了耐心。
“在一个废弃的茅屋里,在靠近莱卡罗斯镇附近的一座小山上。”阿麦亚认真地盯着他,掂量着新资料的重要性。
“这个凶手改变了他的作案手法……他也留着遇害人的鞋子吗?尸体是如何被发现的?”
“是这样的。”萨巴尔萨不紧不慢地说道,似乎在掂量自己的语言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这是另一个特殊之处。几个孩子昨天发现了尸体,但是他们什么也没说。一个孩子今天在家说了这件事,他爸爸便走到茅屋那里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直到那时候,他爸爸才给国民警卫队打了电话报案。当时,正好有一个巡逻队在附近。他们确认了那是一个小女孩儿的尸体,并已经确定了是谋杀和性侵案。看起来这个女孩儿是前几天报案失踪的姑娘。”
阿麦亚打断了他。
“为什么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小女孩儿的妈妈是在莱卡罗斯镇的国民警卫队报的案。您是了解他们的做事风格的。”
“莱卡罗斯镇的国民警卫队和山谷的国民警卫队之间关系如何?”“普通宪兵之间的关系不错。他们做他们的工作,我们做我们自
己的工作,尽可能地合作。”
“那领导之间呢?”
“这就是另一层关系了。他们之间总是有竞争、攀比,有些信息是不共享的。您知道的。”
“一个女孩儿在山谷失踪,我们却不知道,只是因为女孩儿的家人是在莱卡罗斯镇的国民警卫队报的案?”
“这起案子的调查负责人是帕杜阿中尉。他现在正等着和您谈一谈。他说,其实那不是正式报案。虽然她的妈妈每天都来警卫队说她的女儿失踪了,但是有人说见到她女儿是自愿离家出走的。”
帕杜阿中尉没有穿制服。但是他和一个穿着制服的宪兵一起从巡逻车上走下来。他一边介绍自己和他的同事,一边将手伸向阿麦亚,与她紧紧地握了一下手。之后,他走在阿麦亚身边,陪阿麦亚走到警车跟前。
“死者叫乔安娜·马尔克斯。十五岁,出生于多米尼加,四岁时随父母来到西班牙。八岁时,她妈妈与另一个多米尼加人结婚,所以来到莱卡罗斯镇。他们还有另一个女儿,现在四岁。这个女孩儿和父母的关系不好,两个月前曾经离家出走。她那时住在一个朋友家。这次看似和上次的离家出走一样。她有一个男朋友,她是和男朋友一起离家出走的。有人曾看到他们。虽然这样,她妈妈还是每天都到警卫队来说她女儿没有离家出走,而是出事了。”
“看来她妈妈说对了。”帕杜阿没有回答。
“我们一会儿再说吧。”阿麦亚看到帕杜阿沉默了便说。“当然可以。”
从公路上望去,看不见那个出事的茅屋。只有走到稻田附近,才能看到茅屋在树林中若隐若现。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将茅屋的一面墙覆盖了起来,让那间茅屋看起来就像是树林中的其他植物一样。帕杜阿中尉向守候在茅屋门边的宪兵行了礼。茅屋里阴冷阴冷的,弥漫着一股尸体的气味,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还夹杂着一种麝香的气味,就像是喷了香水的萘的味道。这让阿麦亚突然想到了奶奶胡安妮塔的衣橱的味道。衣橱里放着被熨过的绣着家人名字的首字母的整套床单被面。奶奶总是把它们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橱的搁板上挂着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樟脑球,任何敢打开奶奶的这扇柜门的人都会被这让人头晕目眩的樟脑球气味呛到。
阿麦亚伫立了几秒钟,直到自己的眼睛习惯了茅屋内的昏暗光线。茅屋的屋顶已经被上个冬天的积雪压得有些凹陷了,但是那几根木头横梁看起来还能支撑这个小屋度过几个冬天。几段陈旧的染黑的破布和绳子挂在交叉的悬梁上。一些爬山虎从屋顶的小洞里钻进来,几百个颜色鲜艳、水果模样的空气清新剂挂在枝头。阿麦亚觉得那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水气味就是来自那里。整间茅屋是矩形的,有一张偌大的古朴的桌子,桌角边有一张翻倒在地的长凳。中间放着一张双人沙发,沙发异常膨胀,表面布满了因潮湿而生的霉斑和锈斑。沙发的对面则是黑黑的壁炉和烟囱,里面是一些瓦砾和垃圾,有人曾想用这些东西生火,但是没有成功。沙发后面靠着一张很干净的泡沫床垫。地上似乎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泥土。有些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深,那是因为雨水顺着屋顶漏雨的地方渗进茅屋,形成了小水坑,尽管现在水坑已经干了。茅屋其他地方都很干净,看起来是最近刚被打扫过,还能看到扫帚靠着烟囱放着。但是,没有看到尸体的踪迹。
“尸体在哪里?”
“沙发后面,警探。”帕杜阿指着沙发说。阿麦亚用手电筒照了照他指的地方。
“我们需要聚光灯。”
“我已经让人去拿了,马上就拿来。”
阿麦亚的手电筒照到一双银色的运动鞋和白色的袜子。鞋子上有泥土的污迹。她后退了几步,让宪兵先把聚光灯装上,并拍了几张照片。阿麦亚闭上眼睛,为小女孩儿之灵做了一个简短的祈祷,然后说道:
“我希望所有人都离开这里,直到我们结束工作为止。只有我的团队的人、鉴证科的同事、帕杜阿中尉和国民警卫队留下。”阿麦亚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包括在内,算是给大家做了一个介绍。除了国民警卫队中有一个女宪兵之外,阿麦亚是这里唯一的女人。她在美国联邦调查局学到,负责一个其他人已经在调查的案子时,一定要有职业礼仪。“国民警卫队最先发现尸体,是他们通知我们的。我想知道还有谁来过这里,有没有触碰什么,包括那些孩子和其中一个孩子的爸爸。约南,过来,我要各个角度的照片。萨巴尔萨,你帮助我们一下。我们要小心地把这个泡沫床垫抬开。你们看着她的脚部。”
“啊!”约南喊道,“这具尸体不一样。”
这个女孩儿是个身材消瘦的青少年。有一块皮肤被晒得黝黑,现在那里肿了起来,泛着油橄榄色的光。她的衣服被撕开,但是弯弯扭扭,非常粗糙。一些破布条被用来遮盖女孩的阴部。脖子呈现青紫色,非常肿,整根绳子已经嵌入那肿起来的肉里,只能看到绳子的两端。一只软绵绵的手放在肚子上,拿着一束白色的花,这束花还用一根白色的绳子捆绑着。女孩儿的眼睛半睁半闭,在睫毛下是发白的胶状眼膜。她的头部周围有不同程度凋谢的12朵小花儿,形成了一个花圈,从她凸起的乳房一直延伸到肩膀。
“混蛋!”伊里阿尔特嘀咕道,“这是什么?”
“是白雪公主。”阿麦亚低声说,她也被眼前的情形震惊了。
刚刚赶到现场的圣马丁医生绕着沙发走了一圈,然后走到阿麦亚身边。
他戴上手套,轻轻地碰了碰女孩儿的下颌和臂膀。“根据尸体现在的状态,应该已经死了很多天了。”
“一些花朵看起来还很新鲜,最多是昨天放上去的。”阿麦亚指着女孩儿手上的那束鲜花说。
“我认为,可能是第一个将鲜花放在这里的人,每天都回到这里放新鲜的鲜花在尸体上。一些花,”他指着那些已经枯萎的花说,“已经超过一星期了,而且有人把香水喷在尸体上。”
“我也注意到了。我认为那个人还带来了空气清新剂。”阿麦亚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伊里阿尔特,“香水瓶有可能被他扔到了烟囱下面的垃圾堆里。”
其实,在进门的时候,阿麦亚就注意到一只昂贵的深色小棕瓶。两年前,萝丝送给她一瓶一模一样的价格昂贵的香水。阿麦亚只用了一两次。詹姆斯很喜欢这个味道,但是阿麦亚觉得这种强烈的檀木香太腻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用这种香水。伊里阿尔特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个香水瓶,它布满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
“尸体,”圣马丁医生继续说道,“几天前已经出现尸绿,现在已经产生腐败水气泡。你们知道我要等解剖之后才能说得更精确,但是我现在认为,女孩儿死亡已经超过一周。”他触摸了一下女孩的皮肤,用手指拧了一下,“皮肤还没有开始脱落,皮肤中水分仍然比较充足。因为尸体位于一个凉爽黑暗的室内,这有助于尸体的保存。但是由于体内的腐败气体,尸体已经开始膨胀,特别是这里和这里。”圣马丁指着尸体的腹部和脖子说。尸体的腹部像是被染上了绿色。她的脖子很肿,已经看不到绳子中间部位,只能看到挂在女孩儿深色头发处的绳子两端。
这时,有一个东西引起了圣马丁医生的注意,他向尸体探出身去,看到女孩儿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有昆虫的蛹,就像是昆虫在她嘴里下的蛋。
“警探,您看看这个。”阿麦亚接过圣马丁递给她的口罩,遮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然后探身观察。“您看她的脖子,您看到的东西是不是和我一样?”
“我看到气管两边有两块明显的巨大瘀青。”
“是的,警探,我确定在后颈应该有更多瘀青。当我们能挪动尸体的时候,我们再看看。这个女孩儿除了被绳子勒住脖子之外,还被人用双手掐死。这两块淤青就是杀手的双手留下的。拍下来。”医生对约南说,“这次我解剖尸体时,我希望能看到您。”
约南放下相机,看了阿麦亚一秒钟。而阿麦亚还在说话,没有注意到约南的目光。
“凶手是在这里杀死她的吗?医生。”
“我觉得是的,虽然这应该由您来定夺。当然,就算凶手不是在这里杀死她,也应该是在杀死她之后马上把她运到这里,因为尸体在死亡后的两小时内没有被移动过。死亡原因:可能是被勒紧脖子导致窒息。死亡时间:我还得分析一下体内蛆虫的情况,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一周前。死亡地点:这里。身体的温度和茅屋的温度一致。尸斑的样子表明尸体没有被移动过。尸僵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与尸体腐败的阶段一致。由于周围的潮湿环境,尸体失水现象得到缓和。”
阿麦亚拿起镊子,剥开女孩的生殖器官,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约南能够拍照。
“您认为这些外伤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女孩儿被性侵了。”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女孩儿被强暴了,但是尸体腐败到这个阶段,生殖器官应该已经很肿了。我得在解剖之后再跟您确认。”
“哦,不!”阿麦亚惊叫起来。
“发生什么了?您看到什么了?”
阿麦亚站起来,就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全身发抖。她绕到沙发背面,对伊里阿尔特说:“帮我一下。”
“您想做什么?”“把沙发移开。”
他们每个人抬起沙发的一角,把沙发抬起来,往前挪了15厘米左右。虽然这个沙发看起来笨重,但是其实很轻。
“真恶心!”圣马丁尖叫道。
这时法官艾斯特巴内斯走进来,走到他们身边,谨慎地问:“发生什么了?”
阿麦亚盯着她,但是艾斯特巴内斯感到阿麦亚的眼神穿过她的身体,穿过那茅屋的墙壁,穿过森林和千年岩石,直到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回答这个问题。
“女孩儿缺少肘部往下的小臂。切口非常光滑,而且没有血迹。所以凶手是在杀死她之后再把她的手臂砍下来的。可是我们没看到她的手臂,是凶手拿走了。”
艾斯特巴内斯法官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1989年春天
阿麦亚从那天起就住到了恩格拉斯姑妈家。她每天去蛋糕工坊看望爸爸,周末再回家吃午餐。她记得那些午餐就像是时不时的考试。她坐在桌头,妈妈的对面,那是离妈妈最远的位置。她安静地吃着饭。可怜的爸爸拼命找话题聊天,阿麦亚只是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爸爸的问题。吃完饭之后,她帮助姐姐们收拾碗筷。所有碗筷都收拾好之后,她就走到客厅。在这个点儿,她的父母总是在看《三点新闻》这个电视节目。她与父母告别,约定下个星期再回家。她弯腰亲吻爸爸,爸爸会在她手上放上一张叠得像小方块一样的纸币。然后,她等几分钟,看着妈妈,但是妈妈头也不抬地继续看电视。这时,爸爸总会说:“阿麦亚,姑妈在等你了。”
于是,阿麦亚安静地走出家门,感到一阵冰冷穿过脊背。她的脸上写满了胜利的微笑,感谢无所不能的上帝让她不用拥抱、亲吻妈妈,也不用和妈妈告别。阿麦亚希望这样。有时候,她很怕妈妈会露出一丝希望她回家的表情。她只要想到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两秒钟就会胆战心惊。因为每当爸爸去地窖取红酒或是去生火,妈妈就会盯着她看。这时,阿麦亚就会害怕得双腿发抖,嘴巴发干,就像是嘴里塞满了面粉一样。
阿麦亚只在两个场合中和妈妈单独待在一起过。第一次是上次的事故发生一年后的春天。经过一个冬天的生长,她的头发又长长了。那个周末,冬令时改成夏令时,可是姑妈和她都忘了,所以她早到了一小时。她敲了敲门,是妈妈给她开的门。妈妈闪到一边,让她进去。她这时才知道爸爸不在家。她穿过玄关,走到客厅中央,再回头,看到妈妈站在玄关望着她。因为客厅的阳光充足而玄关很黑,她看不到妈妈的眼睛,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阿麦亚能感受到妈妈深深的敌意,就像是玄关里关着一群狼。当时,阿麦亚还穿着大衣,但她瑟瑟发抖,好像温暖的春天没有来临,而是进入了西伯利亚的冬天。那应该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但是对于阿麦亚来说却是永远过不完的几秒钟,她感到自己在不停地眨眼。她听到某个角落传来一个女孩儿急促的喘气声。她听得很清楚,但是她没法去找那个女孩儿在哪里,因为她的眼睛不敢离开埋伏在走廊里的那群恶狼。一声啜泣、一声脚步声,那个哭泣的女孩儿开始喊叫,就像是你在惊恐到极点的时候,哀号声却冲不出你的嗓子,就像是小女孩儿在噩梦中尖叫,不论多么声嘶力竭,冒出嗓子的都只是蚊子般的声音。又是一声脚步声。也许这只是之前听到的脚步声,只是它永远都不会停止。她妈妈走到了客厅里,阿麦亚终于能看到她的脸。这时,阿麦亚才意识到,刚才哭泣的女孩儿是她自己,她感到自己马上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膀胱了。幸好就在那一秒,她的爸爸和姐姐们走了进来。
杰奇博士:出自著名作家史蒂文森笔下的一本哥特风格的科幻小说《化身博士》,杰奇博士喝了一种试验用的药剂,在晚上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他终日徘徊在善恶之间,其内心属灵的内疚和犯罪的快感不断冲突,令他饱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