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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西-多洛蕾丝·雷东多/译者:陈岚 当前章节:101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3:12

回潘普洛纳的一路上,阿麦亚默不作声。她还沉浸不安之中。从第一眼看到乔安娜的尸体起,这种局促不安的感觉就封锁了她整个内心。乔安娜的案子与之前的几起案子有这么多不同之处,连给凶手做初步的侧写都感到困难,尽管一路上她一直在努力想了又想。放在尸体腹部的花朵、香水和枝叶、给裸体的尸体盖上的遮羞布……与此产生鲜明对比的是女孩儿脸上留下的被暴打的痕迹和女孩儿衣服被撕成碎布条的野蛮方式。也许凶手企图强奸,他丧失了理性,最终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了这个女孩儿。然后便是战利品。很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会拿走属于死者的东西,这样他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回顾死亡那一刻的兴奋,至少单凭想象,凶手感受不到他所期盼的快感,于是他要拿走一些死者的东西。但是拿走死者身上的器官却是不常见的,因为器官很难保存,而且当凶手有欲望的时候,取出这些器官来欣赏也是不易之事。他们通常会选择死者的头发或者牙齿,但是不会拿走容易腐烂的器官。拿走死者的小臂和手并不符合性虐者的犯罪侧写特征。这些天凶手对尸体的优待和照顾也不符合杀人犯的犯罪侧写特征。

他们到达潘普洛纳的时候,已经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与外面的天寒地冻相比,车内却是令人窒息般的闷热。他们几个在车内呼出的气息附着在车窗玻璃上形成白雾便是最明显的证据。帕杜阿中尉坚持和他们坐一辆车回来,虽然他全程未开金口,可是大家仍觉得气氛怪怪的。终于开到了纳瓦拉法医局,大家纷纷下车。在门口迎接他们的一小队人中,走出一个被雨伞完全挡住的女人,她一直走到楼梯口。

阿麦亚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她是谁。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有被害人的家属等在停尸间门外了。不论怎么样,警方是不允许家属参加尸检的。他们站在那里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民间认为要得到家人的允许才能进行尸检,这是假新闻。尸检是根据司法程序,依照法官的决议进行的。如果需要家人认尸,也只能通过闭路电视的视频指认尸体,绝不会让家人进入解剖室……虽然家人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们还是会赶到法医局等待,仿佛护士随时都会从解剖室里走出来告诉他们手术很成功,他们的家人几天之后就会康复一样。

当阿麦亚从那个女人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决心不看她。她注意到女人脸色苍白,她的一只手朝阿麦亚伸过来,似乎想恳求些什么。另一只手则牵着一个大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走。阿麦亚加快了步伐。

“警官,警官,我求您!”那个女人用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握住阿麦亚的手。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越界,后退了一步,重新抓住小女孩儿的手。

阿麦亚停下来,看了约南一眼。约南站到她们中间,试图干预。“警官,拜托您了!”那个女人恳求道。阿麦亚看着她,听她说

话。“我是乔安娜的母亲。”她介绍自己,仿佛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头衔,但是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这个头衔。

“我知道您是谁。我对于您女儿发生事情感到很抱歉。”“您就是调查巴萨璜杀人案的警探,是吗?”

“是的。”

“但是我的女儿不是巴萨璜杀的,对不对?”

“我恐怕不能回答您,现在下定论还过早。我们才在案子的初级阶段,首先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安娜的母亲向前走了一步说:“但是您必须知道,您是知道的,我的女儿乔安娜不是巴萨璜所杀。”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乔安娜的母亲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四周,似乎想在倾盆大雨中找到答案。

“她被……她被凶手强奸了吗?”

阿麦亚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正注视着停在院子里的巡逻警车。

“我已经说了,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得要先……”

阿麦亚突然觉得说“解剖尸体”对乔安娜母亲来说太血腥。乔安娜母亲走到阿麦亚面前,阿麦亚甚至能闻到她嘴中苦涩的呼吸气味和潮湿的衣服上的薰衣草香水味。她抓起阿麦亚的手,紧紧握住,同时表达着承认和绝望。

“至少,警官,请您告诉我她死了几天了。”阿麦亚将自己的手放在乔安娜母亲的手上。

“我会跟您说的,等我们结束……就是我们检查完之后。我向您保证。”

阿麦亚从她那双冰冷如同铁钩般的手中挣脱出来,走向解剖室。“她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对不对?”乔安娜的母亲努力用嘶哑

的嗓音问,“她失踪那天就被杀了。”

阿麦亚转身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乔安娜的母亲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完全嘶哑了。她开始哀号起来。

阿麦亚退回到她面前,看了看周围的同事听到乔安娜的母亲的话有什么反应。

“您是怎么知道的?”阿麦亚低声问。

“因为我的女儿被杀那天,我感到这里有什么断了。”乔安娜的母亲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阿麦亚看到小女孩儿紧紧地抱住妈妈的大腿,无声地哭着。

“女士,请您回家吧,把您的小女儿带回家吧。我向您保证,当我可以透露的时候,我会来找您谈话的。”

乔安娜的母亲看了一边默默啜泣的小女孩儿一眼,似乎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在这里。

“不!”她坚定地拒绝了阿麦亚,“我要留在这里,等你们结束,等到我可以把女儿带回家为止。”

阿麦亚推开沉重的大门,还能依稀听到乔安娜母亲的恳求声。“求您在里面照顾我的孩子。”

约南答应了圣马丁医生会来参加这次尸检,所以这时他已经在尸检室里了。阿麦亚知道约南不是第一次参加尸检,但是他本能地逃避这种场合,因为这让他感到痛苦。约南面无表情地倚在不锈钢台面边上沉默不语,也许他知道别人正在观察他,所以隐藏起自己的痛苦。别人经常开玩笑地说,他虽然是博士——人类学和考古学双料博士,却那么害怕尸检。阿麦亚看到他双手放在背后,仿佛在说,他不会碰任何东西,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在走进解剖室之前,阿麦亚走到约南身边,跟他说其实他本可以用任何借口拒绝圣马丁医生的邀请。她可以派他去给乔安娜的母亲录口供,或者让他回警察局找线索,但是约南还是决定留下来。

“我必须来参加尸检,头儿,因为这起案子让我觉得很困惑。根据我现在拥有的信息,我几乎没法描绘出凶手的特征。”

“凶手一定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从来都是。”

通常情况下,在尸检开始之前,助手们就已经把尸体身上的衣服脱了,并且已经采集了指甲、颈部的样本。在很多案子中,他们甚至会清洗一下尸体。但这次,阿麦亚让圣马丁医生等她到了之后,再给尸体脱衣服,因为她觉得凶手撕开衣服的方式可能会提供新的信息。她走到解剖台边,将一次性手术服在后背打了一个结。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圣马丁医生说,“我们开始吧!”

助手们开始采集组织上粘连着的纤维、粉尘和种子的样本,然后他们把用于保存小女孩儿的手的塑料袋解开。她的两个指甲已经破损,几乎已经断裂,在这两个指甲中能看到皮肤和血迹。

“这具尸体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故事?”阿麦亚问。

“和其他几起案子有共同之处,但是也有很多不同之处。”伊里阿尔特回答道。

“比如?”

“女孩儿的年龄,女孩儿的衣服被凶手撕开分向两边,脖子上的绳子……也许只是部分相同,有些东西是后来放上去的。”约南说。

“在什么程度上?”

“我知道,一开始我们就发现尸体的模样与之前我们的案件有些不同。但是凶手在尸体上放花,像是圣母一般。也许这是凶手的幻想开始进化,或者凶手想以这种特殊方式把她与其他受害人区别开来。”

“对了,我们知道那些是什么花吗?现在是二月份,我不认为那片地区已经有很多花盛开了。”

“没错。我已经将花的照片发给一家园艺中心。他们很快就给了我回复。那些黄色的小花是金盏花,它们通常开在路边。那些白色的花是日本山茶,是山茶花的一个变种,通常种植在花园里,他们觉得几乎不可能生长在野外。这两种花都是季节性花,开花比较早。我在网上找了找,发现在一些文明传统中,古人将这两种花视为纯洁的象征。”约南有理有据地说。

阿麦亚沉默了几秒钟,思索着。

“我不知道。但是这不能说服我。”伊里阿尔特说。“不同之处吗?”

“除了年龄之外,这个女孩儿与之前的被害人特征不符。她的穿衣风格几乎是小孩儿的穿衣风格:一条牛仔裤,一件polo衫,虽然衣服被分向两边,但是这是后来弄的。一开始,凶手撕裂女孩儿衣服的方式非常粗暴,甚至一些部位的衣服已经被撕成了碎布条,但是凶手并没有动她的运动鞋。尸体被凶手强奸过,但是阴毛没有被剃掉。女孩儿双手痉挛,很明显她在死前与凶手斗争过,因为她的手指甲几乎被掀起,而且在手掌上有半月形的印痕,这说明当时小女孩儿用力握成拳头,以致指甲嵌入了手心,”伊里阿尔特边说边指着伤口说,“而且,女孩儿还被截了肢。”

“女孩儿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有什么特点?”

“和我们之前的案件完全不同:之前是在河边,那是露天的,处在大自然中,这意味着纯净。但是这次我们却在一个隐秘的、肮脏的、被人遗弃的茅屋里发现尸体。”

“知道茅屋所在地的人都可能是哪些人?”阿麦亚转向帕杜阿。“去过山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那里。去年冬天大雪压塌屋顶之

前,猎人、登山爱好者和成群结队的郊游者在那里休息,吃些午后小点心……不过,从那边剩下的垃圾来看,不久之前有人用过茅屋。”

“那死亡原因呢,医生?”

“正如我跟您说的我的第一印象一样,小女孩儿是被手掐死的。凶手掐死小女孩儿,留下了瘀青之后,这条绳子才被放上去。另外,这起案件中,凶手用的绳子和之前的不一样,而且绳子被打了结。”

“有可能凶手后来折回来再放上绳子?也许是我们公布巴萨璜杀人案件的时候……”阿麦亚猜测。

“是的,所以这起案件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有人模仿巴萨璜作案。”“或者,更确切地说,凶手是一个机会主义者。模仿者仅仅是模

仿其他凶手布置杀人现场,而机会主义者则自命不凡,他们并不是向原本的杀人犯致敬,而是试图把自己的罪行伪装成别人的罪行,嫁祸于别人。”

法医再次向尸体探了探身体,手持阴道扩张器从小女孩阴道里取出一些样本。

“有精液。”他边说边把一个浸润的棉签给助手。助手将物质隔离并贴上标签。“阴道壁上有伤痕和轻微的流血痕迹,在死亡的那一瞬间,流血突然停止。很有可能死亡是发生在被强奸的过程中,所以血液没有溅到外面。或者,发生这一切的时候,小女孩儿已经死了。”

阿麦亚又向尸体靠近了一些。

“那么截肢是怎么回事?”

“是死后才被截肢的,因为没有流血。是用一个极其锋利的工具。”“是的。我看到骨头是怎么被切断的了。但是,表面的肉有些脱水。”“是的,我也注意到了。我认为可能是某个动物的咬痕。我们会

取些样本,然后再给你们结论。”

“那么,绳子是怎么回事,医生?”

“第一眼看,这条绳子和之前的案子中凶手使用的绳子不同。绳子很粗,而且外层是塑料的。似乎是晾衣服的绳子。你们会调查的,只是我觉得凶手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决定换一种绳子。”

这时,助手们将尸体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尸体完全暴露在解剖室冰冷的灯光下。瘀青在背部、肩部、屁股和小腿肚上形成了一张紫色的地图。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后,血液由于自身的重量,在这些部位堆积。由于尸体严重浮肿,几乎看不到女孩的青春期体征。助手们把尸体上的泥土洗干净,能看到不少被打的痕迹,其中有一拳打松了她的一颗牙齿。圣马丁医生用镊子将那颗松动的牙齿拔下来,并让约南靠近一些。洗净了牙齿之后,还能够闻到牙齿上的香水味夹杂着尸臭,着实让人觉得恶心。约南的脸色苍白,他不敢把自己的眼神从小女孩儿的脸上挪开,还是坚强地站着,呼吸声均匀有节奏,并时不时地提出一些技术性问题。

阿麦亚心想,法医连续剧激起电视剧观众对法医的强烈兴趣。令人称奇的是,在那些电视剧中,他们利用解剖术、罪犯识别技术、审讯、包括DNA测定,能在一夜之间侦破一个案件,有时同时侦破两个案件。其实这些检验,即使是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要15天才能出结果,如果不催着,要一个半月左右才能完成。而且在纳瓦拉没有能够进行DNA分析等实验的法医实验室,通常需要将样本送往萨拉戈萨实验室。而且一些分析的价格极其昂贵,所以几乎是不可能进行这些实验的。尤其是电影里那些侦探在尸体边交换报告或意见的情形让阿麦亚觉得很可笑,因为即使在情况最好的案子中,尸体也会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听说,有些法官和警察认为,陪审团从法医那儿获取的信息是有误导性的,这种观点很可能这是来自那些美剧,让陪审团毫无规则和依据地去寻找证据、分析和比对材料。然而,有些昆虫法医科学家的确向法官呈现了自己的渊博知识,而陪审团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十年前,没有人能够理解昆虫学家和他们的工作,但是现在几乎任何人都知道只要确定了在尸体上发现的和其他动物尸体上发现的幼虫的年龄,就能非常精确地知道死亡的时间和地点。

阿麦亚走到放着小女孩儿衣服的小桶边上。

“帕杜阿,这是小女孩儿的牛仔裤、淡粉色的耐克polo衫、银色的运动鞋和白色的袜子。请您告诉我,根据报案,小女孩儿失踪时,穿的是什么?”

“牛仔裤和粉色的外套。”帕杜阿说。

“法医,我们可以认为,她在失踪的第一天就遇害了吗?”“非常有可能。”

“我能用一下您的办公室吗,医生?”“当然。”

阿麦亚解开背后手术服的结,看了尸体最后一眼,然后走到洗手的地方。她对约南说:“约南,你出来,让乔安娜的母亲过来。”

虽然阿麦亚来过纳瓦拉法医局很多次,但是她从来没有去过圣马丁医生的办公室,因为圣马丁通常在旁边助手们用的小房间里签署验尸报告。阿麦亚能想象到圣马丁的办公室一定很独特,就像是他的私人物品一样。但是当阿麦亚看到他办公室的豪华装潢的时候,还是被惊艳到了。毫无疑问,他的办公室比他应得的办公室大出不少。那些家具风格简明而现代,比他级别更高的科学家才可能会有这些家具。那里还精心陈列着青铜雕像收藏品,它们有条理地摆放着。在那张巨大的会议桌上,放着一尊七十厘米×七十厘米的“哀悼基督”雕像,看起来非常沉。阿麦亚问自己,如果这张桌子用作他途的时候,人们是否会把这尊雕像移到别的地方去。

在桌子的另一头,乔安娜的妹妹似乎被约南放在她面前那沓白白的文件和圆珠笔吓到了。母亲则陶醉地望着那尊在母亲怀里死去的基督像。她的嘴唇微微发抖,脸上露出明显的恳求和焦虑。

约南走到阿麦亚身边。

“她在祈祷。”约南解释道,“她之前问我,是不是相信那具雕像是被神父祝圣过的。”

“她叫什么名字?”

“伊内斯,伊内斯·罗兰索。小女孩儿叫作吉赛尔。”

为了不打断她的祷告,阿麦亚等了一分钟。但是乔安娜的母亲意识到阿麦亚来了,便走向她。阿麦亚让她坐在椅子上,但是她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约南则一直站在门口,伊里阿尔特将主席位让给阿麦亚,自己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看了一眼阿麦亚,再从背后观察了一会儿乔安娜的母亲,然后在会议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伊内斯女士,我是萨拉沙警探。在这里的还有艾查伊德副警探、伊里阿尔特警探和国民警卫队的帕杜阿中尉。我想你们已经认识了。”

帕杜阿中尉从桌子下拖出一张椅子,放到一边,然后坐下。阿麦亚很感谢他没有坐在桌边。

“伊内斯女士,”阿麦亚开始谈话,“正如您知道的,国民警卫队的一名宪兵发现了您女儿的尸体。”

伊内斯认真地看着阿麦亚,坐得笔挺,全神贯注,似乎屏住了呼吸。

“尸检已经确认了您的女儿在几天前就已经死亡。她身上穿的衣服正是您在国民警卫队报案时说的她失踪时穿的衣服。”

“我就知道。”她一边低声说,一边看了帕杜阿中尉一眼,不过眼神中并没有很多指责的意味。阿麦亚担心她会哭,但她却十分冷静地看着阿麦亚问:“她被强奸了吗?”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她遭遇了性侵。”伊内斯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一定是他。”伊内斯坚定地说。

“您认为是谁?”阿麦亚感兴趣地问。

伊内斯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儿。她跪在椅子上,斜着身子在桌上画着什么,桌上的雕像遮住了她的半身。乔安娜的母亲看着阿麦亚说:“我知道,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杀死了我的女儿。”

“为什么您这么认为?是您的丈夫说的吗?”

“他不需要承认。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而已。”

“乔安娜出生之后,我成了寡妇。我后来来到西班牙,认识了他,我们结婚了。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乔安娜……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乔安娜开始躲避他。我以为这是青春期叛逆,您能理解吗?乔安娜变得越来越美丽,您已经见到了。她的爸爸跟我说,我应该更加严格地看管她,因为这个年纪,女孩子还不适合谈恋爱,您知道的,就是和男生们约会。我……乔安娜是一个好女孩儿,她从不给我惹麻烦,在学校表现得也很好,老师们都对她很满意,他们总是这么对我说。如果您愿意,可以去学校问。”

“不需要。”阿麦亚说。

“她不是那种四处惹事的青少年。她在家帮我做家务,照顾她的妹妹,但我的丈夫却对她越来越严格,控制她的作息时间,限制她出门。乔安娜总是抱怨,但是我……我没有管,因为我觉得我的丈夫只不过是关心她而已,尽管有几次我注意到我的丈夫总是想控制乔安娜。有几次我跟我丈夫说了,可是他跟我说:‘如果我放任乔安娜和其他男孩儿约会,她会怀孕的。’我有点儿害怕。有几次我看到我的丈夫看乔安娜的眼神,我不喜欢这种眼神。警探,我不喜欢。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说过一次。那天,乔安娜穿着一条短裙,弯下身子抱妹妹,我看到我的丈夫看她的眼神。我觉得很恶心,于是我责骂了他。他对我说:‘你现在知道外面的男孩儿是怎么看你的女儿了吧?如果她继续这么招惹人的话。’现在乔安娜已经不是他的女儿了,之前是,现在他跟我说你的女儿。我只能让我女儿去换了件衣服。”

阿麦亚在回答之前,看了一眼帕杜阿。

“我同意……您的丈夫非常关心乔安娜。也许过于关心了。但是为什么您认为他与您女儿的死亡有关?”

“您没有见过我丈夫。他已经完全着迷,甚至用手机中的定位功能来确定乔安娜每时每刻的位置。在我女儿失踪那天,我跟他说,‘你用定位功能定位一下她。’但是他跟我说:‘我取消这项服务了,已经不需要了,她已经离开了,你已经失去她了。是你鼓励她走的,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想被我们找到,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这就是他跟我说的。”

阿麦亚打开帕杜阿中尉递给她的文件夹。

“乔安娜在周六失踪,您在第二天,也就是周日去报案。但是后来您打电话给国民警卫队说周三,当您在收拾她的东西、身份证、衣服和钱的时候,乔安娜回来过,她说她想和一个男孩儿远走高飞。是这样吗?”

“是的。是我丈夫让我打电话的。那天,我回到家,他跟我说,乔安娜回来过,但她拿上她的东西走了。我为什么不相信他呢?乔安娜已经离家出走过两次,每当我的丈夫批评她,她都是去朋友家。但是我知道她是会回来的,所以我总是和丈夫说,她会回来的。您知道我为什么认为我女儿会回来吗?因为那几次她都没有带走她的小老鼠。这是我在她小时候给她的玩具,她一直放在床边。我知道如果她有一天想离开,她一定会带走这只‘大门牙’,她是这么称呼这只小老鼠的。所以我走进她的房间。看到那只小老鼠不见了。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所以我相信了我的丈夫。”

“但是为什么第二天您又回到国民警卫队让宪兵继续寻找你的女儿?”

“是因为衣服。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青少年对于衣服有多在乎。

我非常了解我的女儿。当我看到少了衣服,我就知道我的女儿不在家。她留下了她最喜欢的牛仔裤,一些套装,她只拿走了一半,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听明白,她有一件特别的T恤,是配一条裙子或一条裤子的,但是她只拿走了一部分。还有,她拿走的夏天的衣服,是她已经穿不上的,那件针织衫是她已经穿不上的……最新的那件衣服她也留下了。那是一周前她吵着要我给她买的衣服。”

“您的丈夫现在在哪里?”

“今天早上,宪兵来到我家跟我们说找到了乔安娜的尸体时,他的脸变得像纸一样苍白。他病了,现在连站也站不起来了。他只能卧床休息。但是我觉得他是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害怕而生病的,他知道你们会去抓他。你们会去抓他的,对吗?”

阿麦亚站起来。

“您留在这里。我会叫一辆车送您回家的。”乔安娜的母亲开始抗议。但是阿麦亚打断了她的话:“您女儿的尸体暂时得留在这里。我现在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回家。我想结束这一切,这样乔安娜可以安息,所有爱她的人可以安心地休息。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您得按照我所说的去做。”

伊内斯抬起头,与阿麦亚的眼神相遇。

“我会做您交代的一切事情。”这时,伊内斯开始哭起来。

从对面的办公室,可以看到伊内斯蜷缩着身子,从包里拿出一块已经湿透了的白色手绢擦拭脸上的泪水。在她边上的小女孩儿,一脸茫然地看着妈妈,不敢去碰她。

“她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一直保持沉默的帕杜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但是发出的声音还是很低沉。

“杰森,杰森·麦迪纳。”帕杜阿坐在椅子上说,声音越来越轻。“你们发现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起她丈夫的名字吗?”

帕杜阿似乎在思考。

“您跟我说我们怎么做吧!我想审讯杰森·麦迪纳,您决定我们是在国民警卫队审讯还是在警察局审讯。”

帕杜阿中尉直了直身体,在回答之前,把目光移到墙上的某一点。“我觉得最好在国民警卫队审讯,因为说到底,我们负责这件案

子,而且是我们发现尸体的,如果我们排除凶手是巴萨璜的话……我现在就让我的人去抓他,把他带到警卫队。不论如何,我需要您的合作。”

帕杜阿站起来,恢复了谨慎的表情。他摸了摸上衣,拿出一部手机,拨通了号码,然后笨拙地说了一声抱歉,便走出办公室。

“不论如何,我需要您的配合。”约南模仿他的语气说了一遍,“真是个白痴。”

“你们觉得如何?”阿麦亚问。

“正如我之前说的,我觉得这个凶手是个模仿者。我觉得不是巴萨璜做的。当然,她的丈夫并不是乔安娜的亲生父亲,这点也值得我们关注。很多性暴力是母亲的伴侣做的。他不认为乔安娜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他和乔安娜保持距离,把乔安娜看成一个女人,而不是家庭成员。而且他撒谎说乔安娜周三回过家让人觉得很可疑。”

“也许他这么做,是为了安慰他的妻子。”约南猜测道。

“或许,他这么做是因为他强奸了乔安娜,并杀了乔安娜。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对乔安娜的迷恋突然停止,并取消了定位服务。”

阿麦亚一言不发地边思考边看着他们争论。很明显她并不同意他们的观点,而且心存疑惑。

“我不知道。我几乎可以确定,她爸爸一定与案件有联系。但是有些细节不符情理。当然,我认为这不是巴萨璜所做。这起案件的凶手是个粗心的模仿者,他一定看了新闻,然后决定根据他记得的一些细节来布置犯罪现场。有明显的性侵痕迹,他企图占有她,以致丧失了理智,暴怒地打她,撕开她的衣服,强奸她,掐她……同时,在犯罪实施过程中,又显现出爱慕之情和敬仰之意。我的脑海中有两个罪犯的形象,这两个形象完全相反,我几乎敢说存在两个杀手。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两个杀手的作案手段和幻想的表现形式是如此不同,他们是不可能在同一个案子中合作的。他就像同时是残忍、野兽、血腥的海德先生和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杰奇博士。他对于自己的罪行充满悔恨,于是他拿走了小女孩儿的一只手臂,但是他还想保存尸体,于是在尸体上洒上香水,也许是为了延长生命的香味,也许是为了延长他自己的幻想。”

这时,帕杜阿手中拿着手机,走进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杰森·麦迪纳已经逃走了。巡警刚才去了他家,想带他回警卫队,但是发现他家空无一人,他定是走得很匆忙,因为他连家门都忘了锁。家里的柜子和抽屉被翻过,他似乎拿走了必需的东西潜逃了。车已经不见了。”

“你们尽快把他妻子带回家,让她确认有没有少钱,是否带走了护照。他可能想逃出国。别让他妻子一个人在家。在家里留一个人看着她。马上发出通缉令,通缉杰森·麦迪纳。”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帕杜阿用生硬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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