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阿麦亚就像一个逃票的乘客,悄悄地钻到床上,躺到詹姆斯身边。她知道自己应该睡会儿,但是她又害怕自己睡不着,因为焦虑占据了她的内心。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马上睡着了。睡梦让她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但最重要的是修复了她内心的焦虑。天还没亮阿麦亚就醒来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心如止水,精神集中。她走下楼,来到客厅,去壁炉生火。从小,她每天早晨都会仪式般地重复这个动作。但是自从搬家之后,她就没有再这样做了。她在壁炉前坐下,火苗怯怜怜地旺起来,生火成功。归零重启。“杜普利特工,这真是个好建议。”阿麦亚心想。这得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费尔明·蒙特斯在巴斯坦酒店醒来。他与弗洛拉在这里共度了一夜春宵。在枕头边,弗洛拉留下了一张字条:“你太棒了。我晚些时候再给你打电话。弗洛拉。”蒙特斯拿起字条,甜蜜地亲吻了一下弗洛拉的字迹。他笑着伸了个懒腰,直到碰到床头的靠垫。他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走进浴室淋浴。能遇到弗洛拉这样的女人真是奇迹,他的脑海里一直挥不去弗洛拉的身影。一年多以来,他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意义。最近几个月以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就是行尸走肉,竭尽全力装出生命的幻影。现在他才知道那一切都是假象。弗洛拉就是他生命中的奇迹,她就像是一台人肉除颤仪,让他的心脏恢复跳动,出乎意料且天翻地覆。弗洛拉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闯入了他的生活,她的到来占据了他所有的生命意义,铲除了他内心丛生的杂草,帮助他消除了麻木的知觉,引导了他生命的方向。遇到这样一个强硬不易征服的女人,一个事业有成、照顾家庭的女人,这种强大的力量足以捕获蒙特斯的内心。一想起弗洛拉,想起床单当中她炽热的身体,蒙特斯又笑了。蒙特斯既热切地盼望又害怕那一刻。最近几个月来,妻子离开他时所说的伤人话语一直在慢慢释放出来,渗透他的生活,就像是用于阉割的化学物质,让他无法与任何女人做爱。只要想起妻子离开他时说的话,他的脸上就会蒙上一层阴影。想起自己的苦苦哀求,他还会感到脸红。他恳求妻子念及他们十年的感情,他哭着哀求妻子不要离开,直到最后他乞求妻子给自己一个解释,仿佛这个理由或解释是他沉沦的借口。但是妻子给出的回答,就像是最后一炸弹,彻底打碎了他的希望。
“为什么?你想知道?因为他的能力很强,每次都让我欲仙欲死,那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说完,妻子就摔门而出,在此之后,蒙特斯只在法官宣判时见过妻子一回。
蒙特斯知道最近几个月以来,自己死气沉沉、冷漠、绝望、令人厌恶,这个局面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造成的。但是他无法阻止妻子离开时所说的话就像讨厌的耳鸣一样一遍一遍回响在自己的脑海中。这时他认识了弗洛拉。蒙特斯对着酒店的镜子刮着胡子,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嘴唇间。弗洛拉是个稳重、安全的女人,她那么美,美得令他窒息。她热情地投怀送抱,而他也给了积极的回应。
“她就是个女强人!”蒙特斯又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有感到如此舒畅。他想,也许当案子结束之后,他会申请调来艾利松多镇工作。
阿麦亚穿上大衣出门了。那天早上,没有下雨,但是沾满湿气的乌云笼罩着街道,让艾利松多镇上空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人们就像背着重重的包袱,弯着腰走路,然后走进温暖的咖啡馆里寻找庇护。天刚蒙蒙亮,阿麦亚就打电话到多诺斯蒂问检验结果。
“马上就有结果了。”约苏内回答道,“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艾查伊德副警探是个这么帅的小伙子,这样我就先去脱毛。”
这是她们在读大学的时候,相互之间调侃的笑话。不过阿麦亚还是感觉到约苏内笑话后隐藏的对艾查伊德的兴趣。阿麦亚想跟她说这是浪费时间,不过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她。挂了电话之后,阿麦亚还偷笑了好一会儿。
阿麦亚没有径直去警察局。她想先去圣地亚哥教堂散散步,但教堂门关着。于是她在花园和儿童游乐场里转了一圈。周一的早晨,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住在教堂附近的肥胖小猫艰难地穿过教堂外部的小洞。阿麦亚沿着教堂的外墙走了一会儿,想起巴兰迪亚兰神父在书中描写的并不古老的信仰:如果女人绕着教堂走三圈,就能变成女巫。阿麦亚回到教堂门口,看到那里的大树与钟楼相互竞争着看谁长得更高。阿麦亚想去一趟市政府,但是刀割般的寒风已经吹得低处的乌云降下了冰雹。于是,阿麦亚改变了方向,沿着圣地亚哥街往上走,走到女性朋友经常三五成群地共进早餐的糕点店比较集中的地方。当阿麦亚走进马尔克拉糕点店时,她感到人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点了一杯加奶咖啡。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在离开糕点店之前,她还买了几块埃利松多镇纯手工制作的最传统的麦片巧克力,这家糕点店也因此出名。
为了不淋到雨点,阿麦亚快速地在街边房屋的阳台下穿行。她买了一份纳瓦拉日报和新闻日报,便朝自己的汽车走去。她之前把车停在了位于圣地亚哥街中段的老警察局附近。她为一辆小车让道的时候,看到开车的是一个金发女人。她认出这是伊里阿尔特办公桌上的照片里的女人。这时已是上班高峰时间,阿麦亚到达警察局的时候几乎已经是中午了。
在阿麦亚的桌上,放着那些受害人的照片和一份实验室报告。她在手机上已经收到了这份报告。报告确认了两天前特卡琴科博士告诉她的结论:面粉之间没有任何吻合之处。试验方法:高效液相色谱法。但有一点新发现:从勒死女孩的绳子上提取的羊皮上的油渍是氧化物混合着石油和葡萄酒醋。
伊里阿尔特和萨巴尔萨不在警局。值班的警员告诉她,他们又去询问遇害人生前最后见到的人了。纳瓦拉医院传来消息,弗雷迪恢复得很好,他的状态已经无碍。快到一点的时候,阿麦亚拨通了帕杜阿的电话。
“警探,乔安娜的案子已经有结果了。我想您可能对这个感兴趣:她的手臂是由一把电锯或普通锯子割下的。根据切口的方向,我们认为应该是电锯。我们认为这是一把用电池的锯子,因为案发现场没有电源。在切口上方,伤口上的腐烂处是被咬所致,您还记得当时法医在尸检时做了伤痕的模子吗?”
“是的。”
“结果显示,这肯定是人的牙齿。”“真恶心!”阿麦亚惊叫道。
“我知道您要问我什么,我们已经和乔安娜继父的牙齿进行了比对,不吻合。”
“太惨无人道了。”阿麦亚又说了一遍。
“明天是乔安娜的葬礼。她妈妈让我告诉您。”
“谢谢。”阿麦亚心不在焉地说,仿佛心里想着其他事情。“帕杜阿中尉,有线人跟我说,在河的右岸,也就是阿里·扎哈尔地区,看到可疑人物出现。穿过毛榉树,在山坡上四百米左右,有几个洞穴。我觉得一定有东西,但是……”
“我会和赛普洛纳的宪兵说的。”“那拜托您了,谢谢。”
“是我得感谢您,警探。”帕杜阿低声说。他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见他接下去的话,“感谢您做的一切,我还欠您一个人情。您是个好警探,而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如果您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我一定会的。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中尉,我会记得的。”
阿麦亚挂上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仿佛任何轻微的声音都会打断她的沉思。她在网上搜找了一个咨询论坛,给论坛管理员发送了一个问题。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奶咖啡,一边小口品尝,一边望向窗外。中午,她给詹姆斯打了一通电话。
“你想和你的妻子共进午餐吗?”
“随时都愿意。你回家吃吗?”“我想我们出去吃。”
“好的。我知道你一定已经想好去哪儿吃。”
“你太了解我了!我们两点钟在科尔达利萨尔餐厅见。这是姑妈最喜欢的餐厅之一,离家很近。在艾利松多镇入口处,从那里可以去伊伦镇。我已经定了位子。如果你们到得比我早,那就先点一瓶红酒。”
阿麦亚走出警察局。离吃饭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于是,阿麦亚沿着阿尔图伊德斯街开车,一直到来到公墓门口。公墓门口还停着一辆车,但阿麦亚没有看到人。阿麦亚慢慢地行走在墓碑之间。坟墓间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打湿了阿麦亚的鞋子。阿麦亚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地方:那里挂着一个铁十字架作为标记,其中一根铁棒已经有些开裂。阿麦亚觉得有些悲痛。中间的牌子上写着“阿尔杜比·萨拉沙家族”。奶奶胡安尼塔去世的时候,阿麦亚才七岁。她已经不记得奶奶的模样,但是还记得奶奶家甜甜的夹杂着一些辣味的类似肉豆蔻的气味、白色衣柜里樟脑丸的气味和奶奶熨烫衣服的气味。阿麦亚记得奶奶总是用发钗盘起的白发。那只银发钗嵌着花朵,串着几颗小小的珍珠,这和奶奶手指上一直戴着的结婚戒指,是奶奶仅有的首饰。阿麦亚还记得自己坐在奶奶膝头时,总是像在小跑的小马一样有节奏地晃着腿。阿麦亚还记得奶奶用巴斯克语唱的歌曲。奶奶声音是那么甜美,但是曲调却如此悲伤,有时候她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了。
“奶奶。”阿麦亚喃喃地说道。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阿麦亚继续朝墓地里面走去,在脑海里想象着约南所说的地狱里从十字架延伸开去的地下道路。这时,阿麦亚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朝四周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滂沱大雨落到她的雨伞上,完全盖过了刚才听到的声音。但当阿麦亚一转身,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阿麦亚合上雨伞,竖起耳朵仔细听。虽然雨点落在坟墓上发出响声,但是这次阿麦亚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阿麦亚撑起伞,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阿麦亚看见了一把雨伞,一把边缘绣着暗红色小花和橘黄色小花的红色雨伞。雨伞的颜色与墓地的色调显得格格不入。墓地里那些塑料花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已经变得黯然失色。显得更格格不入的是,拿着这样一把鲜艳雨伞的竟然是个男人。他把雨伞斜着靠在自己的肩头,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没有动弹。虽然雨伞阻止了他的声音向后传播,但是阿麦亚还是能够听到他一边哭泣一边喃喃地说着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阿麦亚退回到挂着十字架的地方,绕到高处的小路走了一圈,从那里能够看到艾利萨苏家族的墓碑。葬礼上的花圈和花束像柴堆般堆在大理石上,鲜花被淋得湿烂,包着花束的玻璃纸白白的,因为花朵在里面腐败而凝结出水珠。阿麦亚走近墓前,认出这是艾利萨苏的哥哥的黑白运动服。艾利萨苏的哥哥望着妹妹的坟墓,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停地啜泣,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麦亚后退了几步。她决定不让艾利萨苏的哥哥看见自己。但是那个小男孩儿似乎发觉到有人,转过身来。阿麦亚赶紧用雨伞遮住自己的脸,假装在自己跟前的坟墓前祈祷了两分钟,直到小男孩儿不再盯着自己。为了不让艾利萨苏的哥哥认出自己,阿麦亚把伞压得低低的,沿着来时的路,绕了一圈回到公墓门口。
当阿麦亚到达餐厅的时候,姑妈和詹姆斯已经点了一瓶雷梅留里红酒,兴高采烈地在聊天了。姑妈一直很喜欢科尔达利萨尔餐厅的气氛,喜欢餐厅屋顶上深色的横梁和总是点着火的壁炉。餐厅中飘着烤玉米的香味,这是她熟悉的香味,让她一进门就感觉饥肠辘辘。阿麦亚点了煎鳕鱼和牛排,但她拒绝了红酒,只是点了一杯水。
“你真的不想尝一下这瓶红酒吗?”詹姆斯觉得阿麦亚有些反常。
“我想,今天下午我还有很多活要干,我不想喝了酒之后昏昏欲睡。”
“你是说,案子有进展了?”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想至少我已经得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阿麦亚想起了姑妈的话:“问题的答案不总是能解决难题,一步一步来。”
大家都胃口大开,他们谈论了一下弗雷迪恢复的情况,大家都很高兴弗雷迪恢复得不错。詹姆斯讲自己在刚进入艺术圈时的逸事,阿麦亚和姑妈听得津津有味。当服务员给他们上咖啡的时候,阿麦亚的电话响了。阿麦亚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接电话。
“约南,请说。”
“萝丝家的面粉和做查情戈里的面粉百分之百吻合,S11样品和做查情戈里的面粉有35%的吻合度。”
“和约苏内说谢谢。你现在去找一个传真机,等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阿麦亚挂了电话,走进餐厅与詹姆斯和姑妈告别。不顾詹姆斯的强烈抗议和桌上一口没喝的咖啡,阿麦亚还是离开了。走出餐厅,她拨了另一通电话。
“伊里阿尔特警探。”
“下午好。我正想给您打电话。”“有什么新进展?”
“也许是个进展。阿伊诺娃的一个朋友记起来,阿伊诺娃在公交车站等公交车的时候,她曾经走过她面前的人行道去见她的姐姐。她姐姐当时在前面等她。她说,有一辆汽车在公交车站停下来,司机在车里和阿伊诺娃谈了一会儿。但是后来车开走了,并没有载上阿伊诺娃。她说她之前没有提及,是因为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她都不记得那个司机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是她确定的是,阿伊诺娃并没有上那个人的车。”
“也许那个人停车向阿伊诺娃询问些什么,或者那个人想载阿伊诺娃回去。”
“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也许那个人想载阿伊诺娃回家,但是阿伊诺娃拒绝了,因为她仍然抱着等到公交车的希望,然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公交车还没有来,她开始紧张起来。于是那个人第二次说要载阿伊诺娃回家的时候,她觉得这不是个坏主意,甚至觉得这给她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阿伊诺娃的朋友注意到那是一辆什么样的车没?”
“她说是一辆浅色的车,卡其色、灰色或白色。两厢的小型运货车,她还说车身上印有文字。我给她看了八款最常见的小型运货车,但是她认不出来。我们可以寻找一下在巴斯坦山谷地区拥有这种类型车辆的车主,不过我先提醒你,很多人有这样的车,几乎所有商店、仓库和杂货店都有一辆这样的车,而且基本都是白色的。这是常用的工作用车,大多数车主都是二十岁到四十五岁的男性。”
阿麦亚揣摩了一会儿伊里阿尔特刚才说的话。
“无论如何,我们得把所有信息都过滤一遍。其实也不是很多。我们先看看受害人的家人或朋友有没有这种类型的车辆,或者问问受害人的家人或朋友是否记得有人有这样的车。我们先从阿伊诺娃·艾利萨苏的家人着手。今天早上她哥哥在坟墓前请求妹妹原谅他。”
“他一定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早点通知父母才导致妹妹出事的。大家都把过错推到他的身上。在葬礼之后,我去了他家。他看起来很可怜……如果他的家人继续这样给他施加压力,他们有可能要给另一个孩子办丧事了。”
“有时候这种态度掩盖了我们的第一印象。也许他的父母的确是野蛮不讲理的人,但也许他们在怀疑儿子做了什么,而把儿子拒于千里之外是他们发泄的方式之一。”
“您在警察局吗?”“我现在就回警局。”
“我今天早上看到您的妻子了。我看到过她的照片……”“是吗?”
“您觉得我们能不能说服她让她下午把车借给我们用一下?”“我妻子的汽车?”
“是的。我一会儿再解释。”
“如果我把我的车留给她用,我觉得没有问题。”
“很好。那您把车开过来,但是别停在警局。”“好的。”伊里阿尔特警探同意了。
阿麦亚坐电梯来到会议室,一边等待伊里阿尔特,一边再次翻阅卡拉和安妮的朋友的口供和他们家人的汽车照片。
“我想我到之前您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伊里阿尔特说。
“恐怕我们得马上停下手头的工作。今天下午我有其他的安排。”伊里阿尔特吃惊地看着阿麦亚,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来,
开始工作。阿麦亚拿起电话,拨通了约南的电话。
“你找到传真机了吗?”“我就在传真机旁边。”
“好的。你现在把检验结果传到艾利松多镇警察局。”“但是……”
“按照我的指令做,完成之后就回来。”
五分钟之后,萨巴尔萨副警探探身走进来。
“圣塞巴斯蒂安的法医解剖所刚刚传真过来一份文件。”
阿麦亚坐着没有动,她让伊里阿尔特先看了一下这份文件。伊里阿尔特看完之后,严肃地看着阿麦亚问:“是您申请做的检验?”
“是的。韦斯卡的两位博士又做了一次样品分析,发现面粉样品和查情戈里存在部分吻合。他们认为可能是有人更换了面粉,因此只混有少量与查情戈里吻合的面粉。昨天晚上,艾查伊德副警探把萨拉沙蛋糕工坊一个月之前用的面粉样品送去圣塞巴斯蒂安化验,我在警察学院的一个同学帮我做了样品的化验,还我很久之前欠我的一个人情。这些就是化验结果。萨拉沙蛋糕工坊的二十名员工都能接触到这种面粉。他们总是把工坊的蛋糕拿回家吃,也可能把面粉送给家人和朋友。这是我们现在要调查的。”
萨巴尔萨走出会议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伊里阿尔特则安静地一遍又一遍阅读那份化验报告。阿麦亚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警探,您知道这份结果对于案件会产生怎么样的影响吗?这是我们到现在获得的最可信的证据。”
阿麦亚果断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牵涉到您的家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局长已经让您和我一起负责这起案子,所以我刚才给您打电话。”阿麦亚边说边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现在,您过来看看这个。”
伊里阿尔特走到阿麦亚的身边。阿麦亚看了看时间。
“自从传真传过来到现在,只过了十五分钟。他就已经在这里了。”阿麦亚边说边指着窗下刚刚停稳的汽车说。这时,蒙特斯警探走下车,在朝警局大门走去之前,他抬头望了望阿麦亚和伊里阿尔特站着的位置。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不到我们的。玻璃窗上贴了膜。”伊里阿尔特说。
阿麦亚偷偷把头探出会议室的大门,看到蒙特斯走进萨巴尔萨的办公室,几分钟之后便拿着卷好的信封离开了办公室。
透过窗户,阿麦亚和伊里阿尔特看到蒙特斯四处张望了一下,便上车离开了停车场。
“很明显,蒙特斯警探和案件的负责人,也就是您的关系不尽人意。他不能擅自拿走警察局的文件,萨巴尔萨是无权批准他这么做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也是调查小组的一个成员。他想了解案情也是无可厚非的。”
“您不觉得他应该来参加会议而不是擅自拿局里的文件吗?”阿麦亚问道。阿麦亚已经厌倦了这种警局里的男子“社团主义”:男性警员经常相互包庇,替同事寻找理由。但是如果这种行为发生在女人身上,却会饱受争议。
“我以为蒙特斯病了。萨巴尔萨是这么跟我说的。”
“是的,今天您可以亲眼看到蒙特斯警探病得有多严重。”阿麦亚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愤怒,“你妻子同意把车借给我们了吗?”
“她的车停在后面。”伊里阿尔特回答,有些不太高兴,“正如您的指示。”伊里阿尔特补充道,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阿麦亚的敌人。
如此强硬地对待伊里阿尔特,阿麦亚感到自己有些卑鄙,不管怎么样,伊里阿尔特从一开始就全力支持她。于是阿麦亚缓和了语气,拿起搭在椅背的大衣,对伊里阿尔特说:“我们走吧!”
伊里阿尔特妻子的车是一辆老款的日产Micra,四门,暗红色,后座装着婴儿座椅。伊里阿尔特警探把车钥匙给阿麦亚,阿麦亚花了几秒钟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当他们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蒙特斯的车早已无踪影。但是阿麦亚根本不需要跟着蒙特斯的车。她太了解蒙特斯这时会去哪里了。阿麦亚行驶得非常缓慢,让蒙特斯有足够的时间来去他想去的地方。当伊里阿尔特警探已经开始不耐烦的时候,阿麦亚才驶出艾利松多镇,朝潘普洛纳的方向驶去。开出五千米左右,阿麦亚把车停在了巴斯坦酒店的停车场。伊里阿尔特正想提问的时候,他发现了停在酒店门口的蒙特斯的车。阿麦亚将车停在蒙特斯的车前面,坐在车里一句话没有说,直到看到弗洛拉开着奔驰进来。她快速地扫了周围一眼,便走进了酒店。
“所以您需要这辆车。我现在明白了。”伊里阿尔特说。
阿麦亚没有回答。她朝伊里阿尔特做了一个手势,两人一起走下车。这时,天已经黑了。虽然时间还早,停车场和前一天一样,并没有停着很多车,所以他们能够走得足够近,透过落地窗看到酒店餐厅里的情形。蒙特斯坐在窗户附近。他们看不到他的脸。弗洛拉坐在蒙特斯对面,亲吻了一下蒙特斯的嘴唇。蒙特斯把那个卷起来的信封递给弗洛拉,弗洛拉把信封打开。
即使离得这么远,阿麦亚也能清楚地看到弗洛拉脸上表情的变化,尽管她脸上仍然强颜欢笑。弗洛拉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站起来。蒙特斯也站了起来,但是弗洛拉把一只手放在蒙特斯的胸口,让他坐下。弗洛拉弯下身子,再次亲吻了一下蒙特斯,便迅速离开了酒店。
弗洛拉一手拿着信封,一手拿着车钥匙,走下酒店门口的几级台阶。她快速走向自己的奔驰车,按下了启动键。
阿麦亚从车后走出来,走上前,截住弗洛拉。“你知道擅自窃取案件调查资料是犯法的吗?”
弗洛拉一下子怔住了,顿时花容失色。她一只手捂住胸口。“你吓到我了!”
“你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吗,弗洛拉?”
“你指的是什么?这个吗?”弗洛拉举起手中的信封,“我刚从地上捡的。我还没有看过,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正要去交给警察局。你说这是证据,那一定是蒙特斯警探不小心掉下的。他一定也会这么说。”
“弗洛拉,你打开过信封,而且已经读过这份报告。你的指纹留在每个页面上,而且我刚才看到是蒙特斯把这个信封交给你的。”
弗洛拉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打开车门。
“弗洛拉,你去哪里?”阿麦亚边说边把车门关上,“你知道你和案件有关。我们得聊聊,你得跟我们走。”
“我不会听错吧?”弗洛拉尖叫道,“你真的想把我们全家人都关进监狱?弗雷迪,萝丝,现在轮到我了……你想像囚禁阿妈一样囚禁我吗?”
咖啡厅里的人都转过身来围观。阿麦亚对于蒙特斯的行为感到怒不可遏:弗雷迪、萝丝,那个混蛋竟然把案子调查的每一步都告诉弗洛拉。
“我并没有逮捕你,但你已经从蒙特斯那里知道,制作查情戈里的面粉是从你的工坊里出去的。”
“任何一个员工都可能把面粉带回家。”
“有道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得向我解释,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们换了面粉。”
“那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我不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我几乎已经不记得了。”
“不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萝丝家的面粉是一个月之前的,和查情戈里吻合。”
弗洛拉紧张地用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是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我和你的对话到此结束。要么你逮捕我,要么我不会再继续和
你说话。”
“不,弗洛拉,只有我说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对话才能结束。你别逼我请你去警局,因为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你真恶毒!”弗洛拉斥责道。
阿麦亚没想到姐姐会这么说。
“什么,我恶毒……不,弗洛拉,我只是做我的工作而已。但是你,你才是真的恶毒。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是为了伤害、辱骂、责备你身边的人。我才懒得管你呢!因为我受够了应付你恶霸的行径。但是有些人,你却是故意伤害他们,直到摧毁他们。你已经失去了萝丝对你的信任。昨天,可怜的维克多看到你和蒙特斯在一起,简直伤透了心。”
阿麦亚说话的时候,弗洛拉脸上一直保持着厚颜无耻的笑容。可是在听到最后几个词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诧。阿麦亚知道这触碰到了弗洛拉的痛处。
“昨天维克多看到你们在一起。”阿麦亚重复了一遍。
“我要和维克多谈谈。”
弗洛拉再次打开车门想要离开。
“不用了,弗洛拉。昨天当他看到你们俩亲吻的时候,他明白了一切。”
“所以他才不接我的电话。”弗洛拉自言自语道。
“你想他能怎么做?前一天你还说自己是他的妻子,第二天他就看到你和另一个男人亲吻。”
“你可别太傻了。”弗洛拉调整了一下姿态说,“蒙特斯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维克多是我的丈夫。他现在是,将来也会继续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阿麦亚摇了摇头,不相信弗洛拉所说的话。
“弗洛拉,我昨天和维克多一起在这里看到你亲吻蒙特斯。”弗洛拉得意地笑了笑。
“你根本不明白……”
突然阿麦亚什么都明白了,她太明白了。
“你只是在利用蒙特斯,你只是在利用蒙特斯给你的信息,就像现在一样。”阿麦亚看着信封说。
“我只是利用他而已。”弗洛拉回答道。这时,她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抽泣声。
蒙特斯警探站在离弗洛拉两米远的地方。他脸色苍白憔悴,眼泪不断滑落,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悲痛欲绝。阿麦亚知道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就算没有听到全部对话,至少听到了弗洛拉最后说的几句话。弗洛拉转过身,露出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一只破鞋或她的奔驰车上的划痕。
“费尔明。”阿麦亚喊了一声蒙特斯的名字,担心蒙特斯会崩溃。
然而,蒙特斯并没有听到阿麦亚的喊声,他转过身寻找弗洛拉的眼睛。阿麦亚看到他有气无力地握着手枪。他看着弗洛拉,举起手臂,慢慢地把手枪举起来,对准她的胸部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枪头,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费尔明眼睛暗淡无光,仿佛已经是一具死尸。
“费尔明,不要!”阿麦亚使出全身的劲儿喊道。
伊里阿尔特从后面抓住蒙特斯的腋下,把他拖出一米远,一把夺下他的手枪。蒙特斯摔倒在地,阿麦亚赶忙跑到他们身边,帮助伊里阿尔特解除蒙特斯的武装。蒙特斯没有反抗,他就像是一棵被闪电击倒的大树,倒在地上的水坑之间,一动不动。他的脸朝着地面,像个孩子一样大声痛哭。阿麦亚跪在他身边。当她感到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抬起头看到伊里阿尔特的眼睛,无须言语,就能清楚地知道伊里阿尔特愿意尽一切努力来避免目睹蒙特斯崩溃。她看到弗洛拉的奔驰车已经不见了。
“见鬼。”阿麦亚边说边站起来,“伊里阿尔特,您陪着蒙特斯。别留他一个人在这里。”阿麦亚请求伊里阿尔特。
伊里阿尔特点了点头,把一只手放在费尔明的头上。
“您走吧!别担心,我会照顾他的。”伊里阿尔特对阿麦亚说。
阿麦亚弯腰捡起蒙特斯的手枪,放在自己的腰际。她就像疯了一样开着那辆小日产Micra车回到艾利松多镇。汽车飞驰得轮子嘎吱作响。她驶过穆尼阿尔特阿大桥,穿过布劳里奥·伊里阿尔特街,一直开到蛋糕工坊门口。当她要下车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萨巴尔萨。
“萨拉沙警探,我有关于阿伊诺娃·艾利萨苏哥哥的消息,他去年夏天在种植植物的塞拉耶塔苗圃工作,现在每周末他还继续去那里。我查过车辆登记,他们有三辆白色的雷诺Kangoo小货车。我给苗圃打了电话。他们跟我说,自从阿伊诺娃·艾利萨苏的哥哥去年拿到驾照,就经常开这几辆车。特别是最近几周,苗圃在帮助客户整理花园,接电话的女孩儿告诉我,他们有时候会把小货车借给他们信任的客户。阿伊诺娃的爸爸最近买了三十棵小树苗,他就是用其中的一辆小货车把小树苗和其他东西运回家的。她不知道具体是那辆车,但是她确定,阿伊诺娃的爸爸至少把车开走了两回。”
阿麦亚听着萨巴尔萨的话,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白色的小型运货车。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萨巴尔萨,我得挂了。我一分钟之后再给你打电话。”
阿麦亚听到萨巴尔萨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她挂了电话之后马上拨通了萝丝的号码。
“阿麦亚你好!”
“萝丝,你们在蛋糕工坊有一辆白色的小型运货车。那辆车在哪里?”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想,我们买了新运货车之后,弗洛拉就应该把那辆车转让了吧。”
阿麦亚挂上电话,马上拨通了警局的电话。
“萨巴尔萨,你查查弗洛拉·萨拉沙·伊图尔萨艾塔名下的汽车。”阿麦亚一边听着话筒那边传来萨巴尔萨敲键盘的声音,一边观察着工坊那扇总是打开着的小窗子。阿麦亚看不到工坊里面的灯光。弗洛拉的办公室朝里,就算开着灯,也看不到里面的灯光。
“警探,”从萨巴尔萨的声音中能听出他有些担心。“弗洛拉·萨拉沙·伊图尔萨艾塔名下有三辆汽车。一辆是银色的奔驰,去年购置。一辆是2009年的红色雪铁龙Berlingo,还有一辆是1996年的白色的雷诺Terra。你想我做什么,头儿?”
“打电话给伊里阿尔特警探和艾查伊德副警探。我需要一张搜查令发到弗洛拉家和萨拉沙蛋糕工坊,我要对雷诺Terra进行搜查。”阿麦亚边说边用手遮住脸。弗洛拉之前也做过这个姿势,阿麦亚觉得这是表示愧疚的姿势,“你们所有人都赶到蛋糕工坊来。我已经在这里了。”萨巴尔萨挂了电话之后,她喃喃地说:“在家里。”
阿麦亚走下车,走到门前,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听到。她拿下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在打开门之前,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手枪。一碰到手枪,她才发现这是蒙特斯的手枪。
“真糟糕……”
阿麦亚想起自己竟然荒唐地答应了詹姆斯不佩戴手枪的要求。她尴尬地做了个鬼脸,心想自己最终还是履行了对丈夫的承诺。阿麦亚打开工坊的大门,打开灯。工坊里看起来非常干净整洁。阿麦亚走进门,假装看不见在黑暗角落里呼唤她名字的那些鬼魂。走过古老的和面桌和木桶,径直走向弗洛拉的办公室。弗洛拉不在。整个办公室看起来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井井有条。阿麦亚能感到弗洛拉留下的愤怒踪迹。阿麦亚环顾了一下弗洛拉的办公室,想找到一丝异常的痕迹。她发现一个木头衣柜的门半开着。她打开衣柜的门,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藏着一个武器库。在武器库里,躺着两把大型猎枪,还有一个空的枪位,很明显有一把枪不见了。在衣柜的下方,有六个翻倒的弹药盒,很明显,一些弹药已经被拿走了。
弗洛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从不让别人为她做事,更别说这样的事情了。阿麦亚看了看四周,仿佛想从空气中拼凑出缺失的信息。弗洛拉会去哪里来完成她的杰作?她一定不会去自己家里。她一定会选择工坊或者与她不为人知的一面相关的地方。也许她会去河边。阿麦亚走向门口,当她走到弗洛拉办公桌前的时候,看到弗洛拉的新书样板正翻开着。彩色的图片,很明显是摄影工作室的专家拍摄的。照片中,托盘里盛着十二块蛋糕,蛋糕上小糖粒闪闪发光。照片的标题是:查情戈里(何塞法·托洛萨的配方)
阿麦亚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恩格拉斯姑妈接起电话。还没等她说完问候语,阿麦亚就迫不及待地问:
“姑妈,您知道有个叫何塞法·托洛萨的人吗?”
“知道。不过她已经死了。她叫何塞法·乌里韦,不过大家都叫她托洛萨,是你姐姐已故的婆婆,也就是维克多的母亲。她也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可怜的维克多在她母亲的强权统治下生活了多年,后来又娶了你姐姐这样一个强势的女人。真是出了虎口,又进狼窝,可怜的孩子。乌里韦是维克多的母亲,但是人们通常叫他们一家‘托洛萨’。因为他的祖父是托洛萨人。我了解的并不多,不过我的朋友安娜·玛利亚是何塞法·托洛萨的朋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问问她。”
“不用了,姑妈,没有这个必要。”阿麦亚边说边急匆匆地跑出蛋糕工坊。她打开自己的智能手机,在邮箱里寻找之前在网上论坛提问的回复。已经有了回复:旧式摩托车的储油罐可以用小苏打或醋清洗,小苏打或醋可以清洁储油罐内壁,还能溶解储油罐外壁的氧化粒子。溶解在小苏打或醋中的氧化粒子会渗入羊皮中。摩托车车手的羊皮大衣。阿麦亚此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她拥抱维克多时,维克多羊皮大衣和手套的柔软触感,还能闻到他的羊皮大衣和手套散发出的香味。
阿麦亚记得小的时候,弗洛拉和维克多刚结婚那会儿,自己曾经去过维克多家一两次。那时候,他家是典型的以养殖家禽为业的家庭,何塞法·乌里韦还健在,她管理整个家庭的劳作。这是她仅有的一丝记忆。她仅仅记得,何塞法·乌里韦是个年迈的女人,曾经请自己吃午后甜点,他家的外墙外放满了种着天竺葵的黄色花盆。但是由于那时候她和弗洛拉的关系已经恶化,所以她再也没有去维克多家看望姐姐了。
阿麦亚全速驾驶着那辆小Micra车,行使在通往公墓的公路上。驶过公墓之后,她开始数那一座座农场。她记得维克多家是左边第三个。虽然在路上看不见,但是她记得在路口有一个标志。为了不错过那个标志,阿麦亚减慢了车速。这时,她看到弗洛拉的奔驰车停在公路边。路边有一条小路,通往一片小树林。夜深人静,那片小树林显得更加黑暗且深不可测。阿麦亚把车停在弗洛拉的车后面,确认车里空无一人。她责怪自己驾驶了别人的车,因为她把所有的装备都放在了自己的车里。阿麦亚查看了一遍后备厢。让她高兴的是,伊里阿尔特的妻子未雨绸缪,在车里留了一把手电筒,尽管电池已经快没电了。
在走入森林之前,阿麦亚试着拨出了约南的电话。她证实了让她害怕的事情:这里没有信号。她又拨了拨警局和伊里阿尔特的电话,都没有接通。这是一片树枝低垂的松树林,地上积聚了大量的松针,尽管松树间有清晰的小路,但地面凹凸不平,阿麦亚只能放慢步伐。她想一定是周围的邻居踩出来的,因为这条小路在树林中很明显。弗洛拉在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婆婆家时一定就非常熟悉这条小路。弗洛拉决定穿过树林去维克多家,而不是沿着入口的大路,这让阿麦亚明白了弗洛拉的计划:独裁的弗洛拉在操纵粗心大意的费尔明给自己提供信息之前,就已经推断出了真相。而费尔明却还被她的满腹苦水催眠,不能自拔。阿麦亚想到弗洛拉在上个星期天摆放碗筷的方式、对生孩子问题的恶毒评论、对于体面和端庄的定义,还有放在桌上的查情戈里,她都是在转移阿麦亚对真正的罪犯的注意力。弗洛拉根本不爱那个男人,她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在她的责任范围之内,就像她照顾妈妈、经营生意或每天晚上扔垃圾一样。弗洛拉按照自己的纪律、规则和铁箍般的控制欲,支配着她的世界。巴斯坦山谷中很多女人被生活所迫,她们的男人去了远方寻找更好的机会,而她们留在家里掌管家中一切事务。艾利松多镇的女人在传染病盛行之后,亲手把自己的孩子埋葬,流着眼泪下田工作。她们太了解生活中的黑暗和肮脏面,但是她们只是洗干净脸,梳好妆,穿着油光发亮的鞋子去参加周日的弥撒。弗洛拉就是她们其中的一位。
阿麦亚突然同情起姐姐的这种生活方式,但这种同情混杂着对姐姐心狠的深深厌恶。她想到了倒在停车场的费尔明·蒙特斯,也想到了自己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笨拙地应对姐姐精心策划的攻击。
这时,阿麦亚想到了维克多。她亲爱的维克多,在透过窗子看到弗洛拉亲吻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哭得就像个小孩子。维克多,他翻新老旧的摩托车,试图修复他所怀念的往日时光。他住的房子属于母亲——制作查情戈里的大师何塞法·托洛萨。他好不容易脱离了强势的母亲,却落入独裁的妻子手中。他曾经酗酒,却也有足够的毅力在近两年中滴酒不沾。维克多,是年龄在二十五至四十五岁的男性。他在听说有人模仿他的办案手法时表现得异常愤慨。他沉溺于弗洛拉灌输给他的纯洁和正直的定义。他内心的激情已经完全被压抑,为了控制自己的激情、欲望,控制住因那些女孩儿挑逗的眼神和伤风败俗的穿着而生出的淫念,他变成了一个精心谋划的脱缰的杀人凶手。也许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内心的恶魔,但到某一时刻,他的欲望无法再压抑,他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只是为了抑制住内心想释放被压抑的欲望的声音。
然而,酒精却让弗洛拉远离他,那就像在出生的一刻便死去一样,就在他终于从控制自己、强迫自己克制冲动的暴戾妻子的强权统治之下解放出来的同时,也把他与这个他认为最纯洁的女人、唯一制得住他的女人相连接的脐带也斩断了。阿麦亚知道,弗洛拉一定已经觉察到一些异状,在她的统治之下,没有谁的举动能逃过她的眼睛……她不可能不知道在维克多内心深处住着一个恶魔。维克多努力控制这个恶魔。有时候他成功了。弗洛拉一定是知道的,她当然知道。那天早上,当阿麦亚拿着在安妮尸体上发现的查情戈里去见弗洛拉的时候,弗洛拉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当时,弗洛拉拿起蛋糕,闻了闻,还尝了一口,她知道那就是凶手最明显的签名,那是对传统、对秩序、对弗洛拉自己的致敬。
阿麦亚问自己,当她离开工坊之后,弗洛拉更换面粉需要多少时间?弗洛拉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用色诱蒙特斯这个方法?弗洛拉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了一切?她真的需要看到实验室的报告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维克多所为?还是在尝了安妮尸体上的查情戈里之后她就已经知道了一切?或者在姑妈餐桌上为凶手开脱时弗洛拉才确定谁是凶手?或者那只是为了试探维克多的反应?
山坡倾斜的方向与公路的方向正好相反。厚重的树脂味道刺激着阿麦亚的鼻子,手电筒的电量逐渐减少,在昏暗的月光下,阿麦亚的眼睛疼痛不已。阿麦亚停下来,站了几秒钟,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她只能勉强感受到树木之间微弱的光亮。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她看到了弗洛拉的手电筒发出的亮光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就像是闪电一般。阿麦亚立即向发出亮光的地方走去。她伸出双手摸索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只能照到自己的双脚,每隔十五秒手机屏幕还要自动关闭一次。阿麦亚一步一步向前滑动,试图加快脚步,跟上弗洛拉手电筒移动的速度。这时,她听见背后有声音,当她转过头,却被一根粗糙的树枝打到了脸,前额立即被深深地划了道伤口,流血不止。阿麦亚开始眩晕的时候,她感到两行液体流下了脸颊,好像是浓稠的眼泪。手机掉在了她的脚边。阿麦亚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伤口并不是很大,但是很深。她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包住头,然后紧紧地打了一个结,压住伤口,总算是止住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