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麦亚感到晕眩,茫然失去了方向。她慢慢地重新寻找树林中那片发亮的雾气,但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头上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她想象着自己现在脸上的模样,一种近似于慌乱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全身。她就像偏执狂一样,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周围的声音,她知道一定有人在附近。突然,她听到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她差点儿大叫起来,但是马上她就明白,它不会伤害她,它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帮助她。她知道,能在她失血而亡之前有逃离这片树林的机会,就是跟它一起离开。她听到后边又传来一声清晰的口哨声。于是她直起身,抬起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这时,她又听到了自己正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声,就像是有人拉开了窗帘一样。她终于走到了树林的边缘,前面就是一直延伸到乌里韦家房子后面的草坪。
草坪最近刚被修剪过。阿麦亚不记得维克多家后面的草坪如此广阔。被精心呵护的草坪上放着一些古老的农具,草坪四周竖着很多个路灯,把房子照得亮堂堂的,就像是一个艺术作品,围绕着维克多的家。在一个路灯柔和的灯光下,阿麦亚看到了弗洛拉全副武装的影子。弗洛拉从后门走进去,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向大门。阿麦亚想喊弗洛拉的名字,但当她想到自己这样做会惊动维克多,而且自己还在树林里的时候,便忍住了。阿麦亚用尽全身力气,跑到房子的围墙处,贴着墙,时不时看看自己的背后,因为她知道自己和弗洛拉一样非常容易被人发现。阿麦亚悄悄地移动到大门处,大门半掩着,从门内透出一丝柔和的灯光。阿麦亚推了一下门。看着沉重的门慢慢地朝里打开了。
除了亮着灯之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屋里有人。阿麦亚环视了一圈一楼的情况,发现屋内的摆设与托洛萨管理整个家庭时几乎一模一样。阿麦亚扫视了一下四周,想找一部电话,却没有找到。她贴着墙,小心翼翼地开始爬楼梯。二楼有四间面向楼梯平台的房间,全都锁着,还有一间房子面朝楼梯的尽头。一间、两间……阿麦亚推开每间卧室手工打磨而成的实木门,然后掀开房间里花案隽美的厚重被褥。最后,她走到楼梯的尽头,她知道屋里一定没有人,但是她还是双手握着枪,边瞄准边前行。当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像是耳鸣一样震耳欲聋。阿麦亚咽了一口口水,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站到一边,转动门上的锁,打开门,再打开灯。
阿麦亚担任警探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见过祭坛。她在匡提科训练的时候,曾经见过祭坛的照片和视频,但是就像她的导师所述,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比看到祭坛更令人震撼。“祭坛可能只是放在一个小洞穴里、衣橱里面或者箱子里。它也可能占据整个房间,也可能安置在一个抽屉里,尺寸并不重要。如果你见到祭坛,你永远都不会忘记它,因为这是凶手存放战利品的古怪的博物馆,它把人类污秽、邪恶和堕落表现到极致。不论你研究过多少犯罪行为学,如果你没有见过祭坛,你就不可能知道在恶魔脑中窥探世界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房间里的照片简直就是阿麦亚警局办公室中的照片的升级版。看到这一切,阿麦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女孩儿从古老的餐具柜上的镜子里看着阿麦亚。在镜子上,维克多整整齐齐地贴着剪报、关于巴萨璜的文章、报纸上女孩儿死亡的讣告,甚至还有葬礼通知。房间里贴着死者家属在公墓的照片、撒满鲜花的敞开的墓穴和学校同班同学的照片。在这些照片下方,则是一系列在犯罪现场拍摄的照片,就像杀人教科书一样,展现凶手是如何一步一步布置犯罪现场的。这些图片详细记录了这一连串的恐怖事件,是凶手犯罪道路的进展路线图。很多剪报已经随着时间泛黄,边角由于潮湿而卷起来。有些剪报是二十年前的,只有区区几行字交代女性露营者和郊游者失踪,失踪地点都离山谷很远,有的甚至在国界边。看着这些剪报,阿麦亚简直无法相信。
这些照片和剪报被粘贴成金字塔形,塔顶是特蕾莎·克拉斯的名字,仿佛在宣告她是那个阴间“朋友圈”的女王。她是第一个受害人,维克多看着她,丧失了理智,甚至冒险在离家只有几米的地方杀了她。特蕾莎的死并没有使维克多感到害怕,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于是他在后面的两年里,在山中连续杀害了3个举止轻佻的未成年少女,以安抚自己的情绪。与现在的作案手法相比,维克多当时的作案手法粗糙、草率得多。
这个祭坛聚集了一个坚定不移的凶手如何转变,献身自己的志业三年,又停手了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正是维克多和弗洛拉维系婚姻关系的二十年。那些年里,维克多每日沉溺在酒精中。酒精就像是一把枷锁,把他深深绑住,这是他自找的枷锁。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不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胡作非为,才能让他忍受与弗洛拉共同生活。后来,他成功地戒了酒,摆脱了弗洛拉的铁腕控制,从酒精安神的麻痹中解放出来,他内心破坏性的恶魔又跑了出来。他又开始故技重施,他想向弗洛拉展示自己的进步,告诉弗洛拉他有能力为她做一切事情。然而,弗洛拉并没有像他梦寐以求的一样,张开臂膀拥抱他,他遇到的只是弗洛拉冷若冰霜、毫无所动的眼神。
弗洛拉的冷漠是导火索,是雷管,是发令枪,让维克多重新踏上了征途,他急切地为纯洁完美的理想而奋战,要求其他女孩儿青春撩人的娇躯必须散发出少女的纯洁和完美。在祭坛的照片堆中,阿麦亚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有一瞬间,她以为那双眼睛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在祭坛正中央的首要位置,阿麦亚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一定是维克多用打印机将她和两个姐姐的合影打印在相片纸上,再把她的人像剪下来。阿麦亚伸出手摸自己的照片,触碰到那光滑干燥的相片纸。正在她准备将自己的照片撕下来的时候,阿麦亚听到了一声响亮的枪声。她飞奔下楼,确定枪声是来自屋外的。
弗洛拉站在马厩门口,一语不发。她拿起猎枪对准了维克多。维克多转过身,他并没有感到意外,仿佛他正在等候弗洛拉,看到她的到来很高兴。
“弗洛拉,我没听到你进来的声音。如果你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我会先把仪容整理好等你。”维克多边说边看着自己手上油腻的手套,慢慢地把手套脱下来,向门口走来,“说不定还会先做好饭。”
弗洛拉没有回答。她一直看着维克多,手中的猎枪一直对准着他。
“我现在还能做点儿吃的招待你。如果你愿意等我,我去准备一下。”
“我不是来吃晚饭的,维克多。”弗洛拉的声音冷若冰霜,没有任何情绪。可是维克多还是微笑着,用他一贯顺从的语气说:“那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现在在做的事情。”维克多边说边指着背后的一辆摩托车说,“我正在改装一辆摩托车。”
“你今天不用烘烤蛋糕吗?”弗洛拉仍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用枪口指了指镶嵌在墙壁里的石砌烤炉的铁炉门。
维克多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妻子。
“我计划明天再烘烤蛋糕。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今天一起烘烤蛋糕。”
弗洛拉深呼一口气,露出她一贯的厌恶的表情,生气地摇了摇头。“维克多,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弗洛拉说。
“是的,弗洛拉。”维克多还是用一贯耐心的语气说,“你以前说过,你之前总是这么说,她们,她们是自找的。她们穿得就像妓女一样勾引男人,应该要教训她们,告诉她们坏女人的下场是什么。”
“你杀了她们?”弗洛拉问,虽然用枪指着维克多,但是她仍然心存一丝侥幸,希望维克多否认这一切,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一个荒谬的错误,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可怕的而已。
“弗洛拉,我不乞求别人的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因为你和我一样。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事实,他们和你、和我一样,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用毒品、衣服、音乐和性把我们的山谷变成了堕落之地。特别是那些女孩子,她们的脑子里只有性。她们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都跟性脱不了关系。她们就是小妓女。必须有人站出来做些什么,教她们什么是传统,教她们如何尊重自己的根本。”
弗洛拉厌恶地看着维克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特蕾莎一样吗?”
维克多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把头侧向一边,仿佛在回忆。
“特蕾莎,我到现在还天天想到她。特蕾莎,她总是穿着超短裙、低胸衣服,不知廉耻,就像是巴比伦大荡妇一样。除了她之外,我只见过一个女人比她更风骚。”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意外而已。那时候,你还很年轻,很迷惘,而她们……她们也只不过是迷失的少女而已。”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弗洛拉。尽管你知道,但是你还是接受我?”
“我以为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维克多的脸阴沉下来。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痛苦的表情。
“是的,已经过去了。最近二十年来,我一直都很坚定,我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努力。我不得不用酗酒来控制住自己。你想象不到与这些做斗争需要付出多少努力。然而,你却看不起我的牺牲,你离开我,你留下我一个人,你提出我回到你身边的条件是必须戒酒。我真的做到了,我是为了你做到的。弗洛拉,我为了你,我什么都做了!”
“但是你杀了那些孩子,你杀了,”弗洛拉惊悚地说,“那些女孩子!”
维克多开始有些厌烦了。
“不,弗洛拉,你没有看到她们是怎么像妓女一样给我性暗示的……她们只是看到过我,就上了我的车。弗洛拉,她们不是女孩儿,她们是妓女,或者说,她们定会在不久之后变成妓女。那个安妮,她是那些妓女中最风骚的。她竟然和你的妹夫上床。她伤害了我的家人。她破坏了萝丝,我们那可爱却单纯的萝丝神圣的婚姻。你难道认为安妮只是个孩子?那个安妮就像妓女一样勾引我。当我结束她的生命的时候,她就像一个恶魔一样看着我的眼睛,几乎笑着诅咒我,说我该死。这是她对我说的话。她死后那笑容还一直留在她脸上。”
弗洛拉的脸突然僵化,她哭了起来。
“原来是你杀了安妮,你是个凶手!”弗洛拉仿佛想说服自己。
“就像你经常说的,弗洛拉,得有人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是责任问题,一定得有人做这件事。”
“你本可以先和我谈谈。如果你想保卫山谷的宁静,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而不需要杀死这些女孩儿……维克多,你病了。你疯了,不然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你别这样说,弗洛拉。”维克多就像一个做恶作剧时被逮到的孩子一样,温顺地笑着说,“弗洛拉,我爱你!”
弗洛拉已经泪流满面。
“我也爱你,维克多,但是你之前为什么不让我帮助你?”弗洛拉放下手枪,喃喃地说。
维克多向弗洛拉走了两步,脸上仍然挂着笑。
“那我现在请求你的帮助。你会怎么做?你会帮助我烘烤蛋糕吗?”“不。”弗洛拉边说边重新举起手枪,脸上恢复了平静,“我从没
有跟你说过,但是事实是,我从不喜欢查情戈里。”说完,弗洛拉开了枪。
维克多睁大了眼睛看着弗洛拉。他没想到弗洛拉会这么做。他的腹部有一股热流涌来,然后升入胸部。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明亮,他看到另一个在现场目睹他死亡的女人。安妮·阿尔比苏披着一件半遮住头的白色斗篷,在门口看着他,脸上挂着半是嫌恶半是愉悦的表情。在第二枪击中他之前,维克多听到了贝拉基尔的笑声。
阿麦亚跑出维克多家,快速移动到墙角。她紧紧地握住蒙特斯的格洛克手枪,仔细听着任何动静。当听到第二声枪响时她拔腿向枪声响起的地方跑去。当她跑到墙壁的尽头时,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向维克多家房子的北面。那里在很多年前曾经是马厩。马厩绿色的大门里散发出一束强烈的光芒,把门前的草地照得像绿宝石一样闪闪发光,与这个曾经用来养马和牛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弗洛拉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那支猎枪,对准马厩里,一动不动。
“把枪放下,弗洛拉!”阿麦亚喊道。她举起自己的手枪对准了弗洛拉。
弗洛拉没有回答,她朝马厩里走了一步,从阿麦亚的视线中消失了。阿麦亚跟在她身后,但只看到地上有一个影子,就像是一堆破旧的衣服。
弗洛拉坐在维克多身边,手上沾满了从维克多腹部流淌出的鲜血。她不停地抚摸着维克多的脸,她的手把维克多的前额染成了红色。阿麦亚走到弗洛拉身边,弯下腰拿走弗洛拉放在脚边的武器,然后再把自己的格洛克手枪放到肩上的枪带。阿麦亚弯腰把手指放在维克多的颈部,试图找到他的脉搏,同时拿出衣服口袋中的手机,给伊里阿尔特打电话:
“我需要救护车,马上到阿尔杜戴斯街。公墓后面第三个农场。这里有人开枪。我在这里等你们。”
“阿麦亚,没有用的。”弗洛拉压低了声音说,几近耳语,仿佛害怕吵醒维克多,“他已经死了。”
“哦,弗洛拉。”阿麦亚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弗洛拉的头上。姐姐轻抚维克多已然了无生气的身体的情景令她心碎,“你怎么可以杀了他?”
弗洛拉就像是突然被闪电击中,猛地抬起头。她就像是浴火重生的中世纪圣女,直起身板。她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从她的语气里透出厌恶。
“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必须得有人终结此事。如果我等你来终结此事,那山谷就会堆满死亡女孩儿的尸体。”
就像触电一样,阿麦亚缩回了放在弗洛拉头上的手。两小时之后。
圣马丁医生在确认了维克多已经死亡后离开了马厩。伊里阿尔特走到阿麦亚身边,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姐姐和你说了什么?”阿麦亚问伊里阿尔特。
“她说,她在巴斯坦酒店的停车场看到了面粉来源的报告,虽然她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是由于害怕,她带上了猎枪,想着如果维克多真的是凶手,她得拿枪保护自己。她说,她质问了维克多,维克多不仅承认了一切,而且还变得非常暴力,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她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所以想都没有想就开枪了。但是维克多并没有立即倒地,仍然继续朝她走过来,于是她开了第二枪。她说她当时并不清醒,只是本能地开了枪,因为她当时吓坏了。那辆白色的运货车就在屋里,被帆布罩起来了。弗洛拉说,维克多总是开着这辆车去搜寻可以修复的摩托车。在烤箱和厨房里,有萨拉沙蛋糕工坊的面粉袋。另外,在阁楼上我们找到了维克多收集各种死亡事件的报道的证据。”
阿麦亚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十小时后。
阿麦亚来到乔安娜·马丁内斯的葬礼上,混在人群当中,为乔安娜祈祷,希望她的灵魂能永远安息。
四十八小时后。
阿麦亚接到了帕杜阿中尉的电话。
“恐怕您得做一个关于您的消息来源的声明了。在您跟我们说的那个洞穴里,赛普洛纳的宪兵找到了不同大小和来源的人类骨头。根据骨头的数量推测应该有十二具尸体。法医说,有些尸体在洞穴里已经超过十年,所有的尸体都有人类牙齿咬过的痕迹。我知道您一定会问我,我们的答案是:没错,这些牙齿印与乔安娜尸体上的牙齿印吻合。但是,和维克多·奥亚尔·萨巴尔的牙齿不吻合。”
十五天后,也正是弗洛拉的新书《舌尖上的美味》在全国发行的日子。法官宣判弗洛拉无罪释放。弗洛拉决定去阳光海岸度假,而萝莎乌拉则接手了萨拉沙蛋糕工坊的管理工作。这次事件之后,萨拉沙蛋糕工坊的销售额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弗洛拉还成了当地的英雄。不论如何,巴斯坦山谷的人民总是非常尊重那些承担起重任的女性。
十八天后,阿麦亚收到了特卡琴科博士的电话。
“警探,最后证明了您的话是正确的:我们从法国进口的GPS卫星定位系统在十五天前拍摄到了一个七岁左右的母熊,非常糊涂地来到巴斯坦山谷。你们不用担心。林内特已经回到比利牛斯山了。”
一个月之后。
她的月事没有来。下个月也没有,下下个月也没有……
感谢
我要感谢如此多聪慧的人为我服务,使得这本小说成功出版。
感谢圣路易斯大学的雷奥·赛金先生,他给我提供了分子生物学的知识。
感谢胡安·卡洛斯·佳诺,他给了我关于经典款摩托车修复方面的知识。他传递给了我一个激情洋溢的领域。
感谢纳瓦拉警局的发言人麦克·圣玛利亚副警探,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回答我的提问。
感谢豪尔赫·奥特萨·巴斯坦的种族博物馆,是它提供给我必要的资料,我才得以开始写作。
感谢我的经纪人安娜·索雷尔·彭特。
感谢玛丽,自我开始写巴斯坦三部曲时,她就放弃了退休后的平静生活,告诉我她很荣幸能够卷入这场暴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