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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水浒+打渔杀家][七顺]渔家
作者:还魂草
文章类型: 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小说
作品风格:悲剧
本文电视剧和原著和戏曲里的情节基本就是个大杂烩。
《打渔杀家》部分的情节……可以算是水浒后传吧。讲七爷化名萧恩之后隐居江上以后的事。
故事本身挺简单的,但是觉得用它当引子和线索,可以从归隐后的七爷的视角,串联起很多回忆。
那个庆顶珠的避水作用,我觉得一下子就想到张顺了。所以又做了个假定,这颗珠子跟顺子相关。
说实话这打渔杀家戏里的七爷一开始对乡霸各种隐忍看得我觉得好OOC……
于是这文试图从七顺角度(咳咳),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一度曾经隐忍,又为什么最后爆发,杀了渔霸全家……
p个s,因为我是传统意义上的宋江黑以及招安黑,所以本文的宋江大概会很讨厌,招安也是乌漆吗黑拉仇恨的一种存在……嗯就这样orz
再p个s,小七和张顺其实应该算是挺拉郎的……于是也有一些设定在原作基础上有修改比如他俩的搭档……什么的。
内容标签:四大名著 江湖恩怨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阮小七,(萧恩),张顺 ┃ 配角:朱贵,宋江 ┃ 其它:隐忍与不复顾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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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一.
天干水浅,鱼不上网。
渔户萧恩摇橹催舟到江上,瞅瞅天色,嘴角浮起个干冷的笑,索性把小舟停泊到一湾柳荫之下。
“爹爹……”女儿桂英扶他下船,嗫嚅道。
“儿啊,”他背靠着柳树苍老的枝干坐下,“爹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天儿打不上来鱼。”
桂英摇摇头:“爹,女儿是说,您年迈,这河下生意不做也罢。”
“不做?”萧恩好像突然吞了一包炸药,语气暴躁恶劣起来。他转头打量女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和缓了语调:“爹不能不做。你爹已经离不了这水上的日子了。”
桂英安静而不解地看着他。
“你爹我长在渔家,很小就跟着老哥每日打渔。”萧恩望着风浪滔滔的江面,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只有几年不再打渔,就在这几年里,失去了我所有最亲最爱的人。”
桂树多生于西南,不知为什么,梁山水泊边上竟也长出了一棵。
那里正在朱贵的酒店附近,他们水军几个将领常去那一带活动。每到桂树花开、香浓绿郁之际,骄阳胜火的七月已经过去,水温已经开始转凉,若下水去,游得时间长了,就连身上也会沾上带着冷意的香气。\
只是那时他们自不屑这些小情小调,偶尔还会拿某人出水后肩膀上沾着如他肩膀一般白的桂花花瓣,来当作取笑的谈资。他也一度以为,兄弟上船下水,分酒切肉,缺钱时候劫个富,善心动了济个贫,吵吵打打笑笑闹闹就是一辈子,直到再也划不动水拿不动刀为止。
当然。那个时候,自是没有招安这样的烦心事的。
招安之后他们水军一起离开梁山,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当他再回梁山故地,朱贵的酒店早就一片荒凉,连它的主人也在杭州客死他乡,而那棵桂树,竟已经寂然枯死。他想也许这棵树本来就生错了地方,所以注定不得长久。
他望向女儿萧桂英,年方十六,性子柔顺体贴,善解人意,除了相貌随他一半,名字是他给的之外,性格竟与他没有丝毫相像。但每当他看到女儿,心中总会涌上些欢愉又悲哀的怀念,好似落日一样温暖和苍凉。
而他与浪里白条张顺的一起度过的许多时光,就是在那落英纷纷的桂花树下。
二.
萧恩和桂英在树荫下坐了很久,回到小舟,在水上吹着江风漫无目的地闲逛,竟意料之外地遇到一位故人。
见那江边的老汉也用手搭着凉棚向舟上望来,萧恩一时间竟呆立在那里。
“那旁敢是萧兄!”江边那人问道。
萧恩摇动船桨,把小舟靠近岸边:“李兄。”他心情复杂地回应道,“可要到船上坐坐?”
他以前从没管李俊叫过李兄这样文绉绉的称呼,李俊更没叫过他什么该死的见鬼的萧兄。
他化名萧恩,隐姓埋名在江中,只靠打渔为生。连宋清都不愿再理睬,只和朱武、柴进这少数人还偶有交道,恐怕李俊就是从他们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化名。只是李俊自从去了暹罗国便再无交道,没想有生之年竟还有再见之日。
李俊身边另站着一个陌生的汉子,李俊介绍他是卷毛虎倪荣,那倪荣也够爽直,一上来就要和他拼拼膂力。萧恩自从隐居,便再没和谁较量过勇力,这一番较劲竟给了他些许欢快的、仿佛光阴逆转的错觉。
他年轻时候,也是最喜欢和人较劲的。
在家时便和哥哥抬杠,出了门便跟邻居逗嘴。无论刀法还是水上功夫,定是争强好胜,非要拼个明白出来。有人笑说他那副跟人较劲的样子,认真起来凶神恶煞,活脱脱像个阎罗王,这外号便不胫而走。
所以当他在酒店里听朱贵向他念叨起那江州的浪里白条的神奇之处时,是很不以为然的。
“白条不就是种鱼么?张狂个什么劲儿。”他满不在乎地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张顺生一身雪练似的白肉,水性自然是极佳的。”朱贵做出个神秘的样子来,故意逗他,“听说他只要念个避水诀,就能在水下伏个七天七夜,你行吗?就连那黑旋风李逵,多威猛的汉子,都被他整得毫无脾气。那浪里白条可是……”
“我若下水,定能把这白条儿叉上岸来,”他不客气地打断,吹了个口哨,“浪里白条?我看他怎么浪。”
没成想,很快,宋江、戴宗在江州事发,晁盖带着弟兄们下山劫法场之时,那仰慕及时雨多年、还在江州和宋江相识相交的张顺,也随李俊一同赶去营救。
他们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相遇,只一照面,话未曾说上,水上功夫自也未及较量,便匆匆忙忙同仇敌恺。直到最终,他在十尺之外,目睹了那张顺大显身手,擒得黄文炳的景象。
这浪里白条确实就像一条白鱼,灵巧地游转腾挪,手上的刀就像鱼的背鳍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当江面舟上,蓝田白云底下,那张顺向他转过头来,欢畅自然地笑起来时,他竟也在一瞬间里被阳光晃到了眼睛。
在那一个瞬间,他也许是真的把较量的心思完全抛到九天之外了。事后回忆起来之时,萧恩曾突然想到——只可惜他那时,已是再也不忍细细回想初遇的场景了。
三.
经年之后重遇故知,萧恩心中多有感慨,当下便邀请李俊和他的新朋友倪荣同到小舟上喝酒。酒至半酣,那倪荣便叹道:“好热的天!老英雄,这种大夏天的,你也要出船捕鱼吗?”
“呵,”萧恩咽了口酒,带着醉意笑了一声,“贫穷人家,不论冬夏!”
贫穷。
在他年轻的时候,随两个哥哥在一起捕鱼,也曾因为贫穷困窘愤世嫉俗,被吴用游说,跟随晁盖劫了生辰纲,从此走向另一种人生。时隔多年,他的生命好像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点。他继续了江上捕鱼的日子。只是贫穷二字,已再不能让他有所畏惧。
“爹爹。”桂英却在一旁轻声唤道,“丁郎又来了,保不成还是讨税的……”
萧恩半睁开眼,瞥了一眼吊儿郎当这边走来的年轻人,他哼了一声,语气颇带着几分轻蔑地招呼道:“原来是丁郎哥。”
“是我呀。”丁郎应声答道,浑似没听出他的语气来。“来讨鱼税银子来的。”
萧恩拱了拱手:“这几日天干水浅,鱼不上网,改日有了银钱,送上府去。”
那丁郎却满脸不耐状:“又是天干水浅,鱼不上网?这说辞小爷我都听腻了!”他手指直指着萧恩嗤了一声:“老骨头,有了银子,识相就趁早给我们送去。”
“晓得。”萧恩干巴巴地答道。
“别让我再来,鞋跑坏了你赔不起。”那丁郎看他服软,又得意地补了一句。
“知道了。”萧恩的话里依然没有语调。李俊在一旁听得直要发作,萧恩却生生把他拉住,使了个眼神,叫他勿要生事。
直到那丁郎哼着小调离开,倪荣才一拍船板:“这厮是谁,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渔霸丁自爕的家丁。”萧恩瞪着丁郎的背影:“狗仗人势的东西。”说罢,他转回头来,想要继续喝酒,才发现李俊竟一直盯着他看。
“你还是那个活阎罗阮小七么?”李俊皱起眉头。
当年那个活阎罗阮小七,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谁敢在他头上动土,他就敢让谁埋头进水。
——这个招数通常很有震慑作用。也一度被朱贵戏称为他七爷的绝招之一。但当另一方是一个水性更好的人,比如那浪里白条的时候,七爷就只剩活活吃瘪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七爷当年,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处于暗自炸毛的状态的。倒不完全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水上功夫被比下去的缘故。事实上七爷也曾对他们二人的实力进行过对比,结论是对方的水性确实也许大概可能比自己好那么一点点,但自己的力气和刀法却毫无疑问地胜过那条白鱼。可气的是对方太狡猾又太灵活,总能寻到他的把柄反将一军。
“还说呢,你又为什么非要跟张顺过不去啊?”朱贵给他倒了碗酒,对此人颇感好笑。“诶?!别拍桌子,拍坏你赔。”
他一仰头把酒喝干,紧接着就回瞪了朱贵一眼:“什么叫我跟他过不去?明明是他一直在惹爷不痛快!”
朱贵于是偷偷翻了个白眼。
阮小七和张顺之间深厚的、坚不可摧的……梁子,是这样结下的。
那日白龙庙小聚义之后,张顺跟着宋江一行人一起回到梁山,被分作水军一员头领。于是在梁山的接风大宴之后,水军的新老头领,又在朱贵的酒店里开了个小宴。
所谓文人相轻,好汉相惜,道理自然是没有错的。李俊、张横、张顺又个个水上本领高超,所以,不过几杯酒下肚,几句话聊过,就很快和他们兄弟打成了一片。张顺生擒黄文炳的情景阮小七也亲眼见了,心里暗自敬佩。于是他端起酒碗来,走到张顺跟前。
好吧,事后他自己也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喝醉了,所以表示敬佩和久仰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张顺兄弟,你真白。”
张顺听了这话稍微一愣,然后就笑了。不过既然是浪里白条,这个特点也早就被人谈过无数次了,所以他也没有太多的惊讶,便举起碗来,和阮小七干杯,便要整碗喝下。
然而酒碗刚刚送到嘴边,便又听到七爷舌头都打了结地补充道,“简直比娘们儿还白。”
当场石化的不止一人,而那碗酒最终也没被张顺送到嘴里。至于去向是什么,当事人都笑而不语,所以真相不得而知。
当晚的小宴对七爷而言是个惨痛的回忆,虽然事实上当他醒来之后对当时的情景也表示或真或假地记不清了。但从此以后,活阎罗和浪里白条之间就开始了漫长的冤家路窄之路。
如果一个本来就不肯服输的人开始找着各种理由向你寻衅挑战,就意味着你遇上了一个甩不开的大麻烦,除非你表示惹不起躲得起,服软认输。然而不幸的是,张顺的脾气和他的名字几乎毫不相关,所以他不仅不躲,反而迎难而上,用狡诈(阮小七语)的方式反而抢占了上风。
为了把张顺比下去,七爷甚至曾经在大半夜苦练憋气,然而几次下来却都以惨负告终。
最终,阮小七相信张顺一定是在作弊。怎么可能在水里潜这么久,他想,张顺既不是神仙,又不是真的鱼。他一定是趁自己不注意,偷偷浮上水面换气了。
“这次爷不跟你比了。”于是某一天,朱贵酒店边上,阮小七这么对张顺讲。“我就在岸上看着你,看你究竟能潜多久!你敢么?”
“有什么不敢?”张顺甩了甩头发,毫不介意地说道,“你可数好了时候。”话音刚落,便一跃入水,潜入水中再无动静。
阮小七坐在岸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水面。
足足有了一炷香的功夫,张顺还没有浮上来。阮小七皱起了眉——这张顺真的不需要换气么?难道他竟是鱼精不成?还是说,他竟真有什么法宝,或者,会念避水诀?
他耐着心等,直到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阮小七开始有些着急了。这人该不会是死要面子,硬撑着非要沉在水下,出了什么事不成吧?
眼看着离张顺入水已有小半个时辰。阮小七再也耐不住等,睁着眼沉下水去,却见不到人影儿。他浮上水,开始匆忙地呼喊张顺的名字。却没有回声。
他真的急了,翻身上岸,要去朱贵店里叫人一起找寻,一回头,居然看到张顺好好地、湿漉漉地坐在身后的树杈上,肩膀上沾着桂花,□的双足一摇一晃,竟在冲着他笑。
“你……!”七爷顿时冲着他喊道,对这种玩赖的行径表达了最原始的愤怒。
“这是策略啊,你不会以为我真傻到一直在水里沉着吧?”张顺灵巧地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你在担心我?”
若干年后,涌金门外,张顺又一次沉入水中。阮小七在远处的船上眼睁睁地望着,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他身上那些苦竹箭都不存在,只要回过头去,就可以看到张顺依然坐在身后的树杈上,狡猾地冲他笑,露出洁白的牙来。
然而这次,幻觉真的只是幻觉而已。
☆、中
四.
——你还是那个活阎罗阮小七么?他听到李俊的问话,动作顿了顿,简练地答道:“我是萧恩。”而后仰头把酒一口喝下。
李俊夺过他的酒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等懦弱?”
萧恩干笑一声:“他们人多。”
李俊搬过他的肩膀:“你我弟兄也不少。”
弟兄是不少,萧恩内心自语,可那是在梁山的时候。然而话到嘴边,他终是放弃了噎回去。
于是他不痛不痒地继续说:“他们势力大。”
李俊大声说:“势力大,还能欺压你我弟兄不成!”
萧恩摇头:“这可就难讲话了。”
他干巴巴地讲道,就连酒意都润不进他的声音。
“咱好汉还怕几个乡霸?”那倪荣看不过去了:“大不了再闹它一场,也好过生闷气!”
萧恩沉默不语。
“罢了。”李俊向来也是个通达之人,便不再穷追不舍,只叹了口气:“我送你些白银粮米吧。你要还拿我当兄弟就不要推辞。”
“谢过哥哥。”萧恩真心地说。
李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终于确信,最心直口快、天地不怕的阮小七竟变得成熟隐忍到了几乎不认识的地步。如今就连浊酒都不能再让他敞开心扉,也许就只有——如果当年那个张顺还在,也许还能在他心上豁出个口,透出些敞亮来。
阮小七和张顺这对冤家对头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交了心,其中过程没有人说得清。也许就是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打打闹闹多了之后竟发现脾气非常合得来,这样的事情,非要说起来,也算得既自然又微妙了。
当初,晁盖某次去看望水军的时候,看到知名的冤家二人组,阮小七和张顺,竟在同一艘船上你来我往,曾是有些担忧的。“他们两个平时也一直被分作搭档么吗?”他朝李俊问道:“听说他俩不合,不会折腾出什么事来吧?要不要考虑给他俩重新分派?”
“别介,千万别。”公孙胜在一旁连连打断了晁盖的话。“恐怕重新分派才会折腾出事来呢。”他甩了一下拂尘,就像只老狐狸摇着尾巴一样,故作神秘地冲晁盖使了个眼色,“信贫道没错,现在这样,正好!”
正好是正好。可真正伤脑筋的是李俊。简直就像天雷勾动地火一样,曾经是两个人互相整,整着整着变成了两人联手整别人。这种事有多让人头疼,大概只有水军大头领才最能体会得出。
“小七和张顺啊……”李俊某次头疼又一次发作之后,向张横抱怨起来。
“没办法的事。”张横摊摊手,“小七是他们家最小的。小二小五都宠着他,所以数他最有脾气。俺们家呢,爹娘死得早,俺也疼顺子比较多。所以小七跟顺子碰到一块儿……”当然是有得斗又有得合,张横给李俊做了个“你懂的”的眼神。
好吧,李俊认命地想。他们水军确实多兄弟兵。张横张顺兄弟,童威童猛兄弟,阮家三兄弟。说起来好像就自己落了单……啊还是不要再想了。
“你们兄弟以前竟然是老实度日的?”张顺露出个吃惊的表情。——话题中的两个人也聊起来上梁山前的生活。“真难想象。”
“除了打鱼以外,也做私商买卖。后来日子逼得人过不下去,就去劫蔡京的宝贝了。”阮小七嘴里叼着一根芦苇叶,优哉游哉地说道。“倒是听人说你们兄弟原来是打劫的?啧。”他瞥了瞥张顺的身板,不放过任何机会嘲笑他比起水上本领来稍显逊色的拳脚功夫和刀剑武艺。
“我又不跟人强拼。”张顺趁他不备,把苇叶灵巧地夺了来。“我们兄弟凭的是巧智。我哥开船私渡,我就扮作寻常的客人。船到江心,他就歇下橹来敲船钱。原定的五百钱定要收他三贯。船客自是不从的,他便假装头一个就来找我要,我不从,他就直把我扑通抛到江里。”张顺回想着旧时的情景不由笑出声来:“那些船客们吓得呦……乖乖把钱交出来了。尤其那些达官贵人,最是惜命如金,掏个钱都哆嗦个不停!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早就从水底下游走了……”
“那群官府养出来的酒囊饭袋。”阮小七跟着笑起来。“他们那么蠢,当然只有上当的份。”
“你也别笑话别人了。”张顺话锋一转,狡黠地看着他:“你自己不也上了这个当么?”
“……%&¥$……”
七爷表示那是他最大意的一次口头上落败。真的。
即使到了生死交情都结上的时候,他和张顺也从没有放弃他们历史悠久的斗嘴生涯。
某次水战之前,阮小七和张顺一起潜到敌船上。然而稍有不慎,被敌人发现了行踪,阮小七身上中了一刀,还遭到了围攻。张顺掩护着他且战且退,几度凶险。
“你还是别管我了,自己撤吧。”他于是咬牙说道。他从来就不看好张顺离开水面之后的功夫。
“别说话。”张顺一边低声说,一边挡过迎面刺来的长枪。
最终张顺揽着受伤的他一起纵身跃入水中,将将避过几只飞射而来的羽箭。直到终于脱离了危险,爬上岸来,张顺撕开一角衣服,为他包扎伤口。
“嘶……”阮小七吃痛,下意识地叫出一声,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向认真给他包扎的张顺,阳光洒在他淌着水滴的侧脸上。某种近似于温柔的情绪忽然蔓延到七爷心头,他嘴上却又克制不住地翻起旧账:“本来功夫就不高,刚才为啥非要逞强护着我?万一你也被伤被捉,小白条儿可要晒干在船板上了。”
张顺知他担心自己,口头上却也同样绝不肯认短:“那你呢?活阎罗岂不是要见真阎罗?”
——那个时候,虽然过的也是踩在刀尖上的日子,他们依然有说有闹,漫不在乎地开着玩笑。
因为死亡听上去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五.
丁郎回了丁自爕府上,寻思着萧恩对自己的轻慢和他同伴的恐吓,竟到丁自爕跟前告了一状,讲萧恩拖欠银钱不说,还对他丁员外破口大骂。更有那丁府上的账房葛先生,早些时候因为觊觎桂英曾被萧恩一顿痛斥,也便趁此机会添油加醋,很是编排了萧恩一番。丁员外未等他说完,便一吹胡子,直叫葛先生请府上的教师爷,带着家丁前去催讨。定要那萧恩付了鱼税,再来府上给员外请罪。
葛先生自然是尽其所能地兴师动众,所以当萧恩打开木门时,眼前的便是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葛先生,使出“拦门式”却被开门的力道撞了个跟头、爬起来依旧撑出汹汹气势的大教师,以及一干鼓噪声势的徒弟家丁。
竟然堵到门上来了,这群乌合之众。萧恩不动声色而满心嘲讽地瞥了一眼这伙人。
他本暗自打定主意,不愿与渔霸一伙正面冲突;谁知那大伙师看萧恩不过是个干瘦老汉,便顿时气焰大盛,定要展露功夫“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儿”一顿,还扬言要锁他到丁府,让他跪到大门外头给丁员外出气。
萧恩冷哼一声。他从小便是有了名的犟脾气。这大教师欺软怕硬,不幸他偏偏就是吃软不吃硬。
打架?他曾拿打架当家常便饭。
锁他?他何曾忍过这种屈辱。
下跪?当初,便是在道君皇帝老儿面前,他也曾是铁了膝盖的!
于是在大教师趾高气昂地接过徒弟们递上的锁链,向萧恩扣过去的时候,萧恩出手一兜,反把锁链套回他的脖子上。几个徒弟见状一哄而上,萧恩施展拳脚一一打翻。
还当是群看家狗,不过一窝三脚猫。萧恩冷冷一笑。若搁二十年前,有人敢这般欺到他头上,他一还手,便定要打他们个落花流水乘风归去,甚至捅个透明窟窿才解气。然而今天,他看着这几个饭桶爬起来,脚底抹油溜掉,便生生把气咽了回去,不再计较。
“爹爹好身手!”桂英轻声赞道。她知道爹曾是条绿林好汉,但自从出生,便很少见他显露功夫。
“老啦。”萧恩平淡地说,又叹了口气:“这群家伙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姓丁的早就和吕志球那县令狗官勾结到了一块儿去。”他眼睛微微眯起,“咱气势上不能输。与其被官差拿问,不如抢他个原告去。”
桂英应了一声,回屋去拿萧恩的衣帽。
“闺女,你不怕么?”萧恩回过头来,挑眉看她。
“有爹爹在,不怕。女儿早觉得丁家欺人太甚,爹爹却一直在忍。今天他们太过分,爹爹还是便宜他们了……”
她注意到萧恩脸色青沉,声音便不由越来越小。
“是不是觉得爹躲事儿,怕死?”萧恩问道,语气里夹着几分自嘲。
他年少时,无拘无绊脾性乖张,不惧生死不敬鬼神,无非由于生性放脱。
后来变得如此这般……惜命,只是因为染过太多鲜血,历了太多死别,背负了太多责任,和牵挂。
“爹也是顾全大局……”桂英善解人意地说。
听到“大局”二字,一股厌弃之感无来由地涌上萧恩心头。
他所见所知,最顾全“大局”,或者说最自诩顾全“大局”的人,在为朝廷卖命卖死了无数弟兄之后,正躺在蓼儿洼的坟里,供在忠义参天的大匾下,安然恬然地享受百姓的供奉和祭祀。
和梁山泊其他众多好汉不同的一点是,阮小七对宋江,从很早开始好感就变得稀疏,甚至滋生出越来越多的厌恶。即使当年宋江曾通风报信救了他们兄弟一命,他对宋江与其说是敬佩,不如说只是感激。
这种不良感觉的产生是从宋江上梁山的第一天开始的。
那时梁山几乎倾巢而出,去江州劫法场,救得宋江性命,带他上山。水泊里,阮家兄弟情绪正高,带着水军的弟兄,边摇船边一遍一遍唱起他们最得意的那首歌来。他不经意间瞥到宋江。听到“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求富贵不做官”的时候,宋江不太明显地皱起了眉毛。待听到“再杀东京鸟官人”一句,那张黑脸简直变得更黑了。
没料想,当天梁山晚宴上,宋江竟亲自向自己这边走过来。
“阮兄弟啊,”宋江先是和善地打招呼。
——阮兄弟,叫着也不嫌拗口。小七暗暗腹诽。宋江接下来几句寒暄的话他没上心,也没记住。
“不过别怪哥哥酒后多嘴,”很快宋江便进入了正题,“你们那首渔歌,还是少唱为好吧。词儿未免大逆不道啊。”
阮小二和阮小五没应声,小七先挑起了眉毛:“俺们梁山当贼寇的,本来不就是大逆不道吗?”他感到二哥在背后捅了捅他,叫他别顶撞公明兄长。
“话虽如此没错,”宋江讪笑一声,“这歌传出去,总还是会给梁山招太多麻烦。毕竟还是要顾全大局嘛。”
第二天宋江便跟晁盖提议,在梁山竖了面替天行道的大旗。阮小七在底下看着,说不清道不明地就有些怏然不快。
他不知自己是纯粹喜欢自在,讨厌别人在任何层面上拘束他的行为;还是有什么更深的抵触和预感,关于宋公明的“道”与“大局”。
所以,阮小七和张顺即使到了常常纠缠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的时候,也很少去聊宋江。
张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得宋江的嫡系了。虽然阮小七头脑里并没有所谓嫡系的概念,也知道张顺对宋江多有仰慕,早在江州就有不浅的交情。所以他自是不愿去提起宋江来招惹不快的。
没想到,那天夜里竟然是张顺找上了他。
那时天色已深,他正打算去睡,外头就响起了并无规律的敲门声。他推开门,还没看见脸,先感到一股酒气迎面而来。
“怎么醉这么厉害?”阮小七把张顺拉进来,张顺却没回答,一进门就先顺手把门关紧。
“怎么了?”阮小七又一次问。他从没见过张顺醉成这样,又对他醉后来找自己感到些微的得意,竟忍不住取笑起来:“单知道你们江州的鄱阳湖醉虾好吃,不知道醉鱼味道怎么样啊……”
张顺对肯定是喝得足够醉了,所以对这句话竟没有炸毛。他歪歪斜斜地就走过来,就要醉倒在阮小七的身上,弄得阮小七一时竟不知扶住他好,还是就让他这么贴过来好。
“喂。”七爷咕哝了一声,还是最终还是放任这个醉鬼靠在自己身上,两人一起跌跌撞撞到了床边。
阮小七拽来枕头,扶他斜着靠好:“你到底怎么喝这么醉啊?”他又一次问道。
“我去把……安道全,灌醉了……”张顺含糊不清地说。
阮小七几乎气得要跳脚:“结果你自己就醉成这样?”
——而且,干啥要去灌安道全那个色老头子,为了赔罪?那就算去灌,为啥不带上他七爷一起去?
“他比我醉得更厉害……”
阮小七听得出来张顺语调和往常大不相同,而且不全是因为酒醉的关系,仿佛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讽刺。
“安道全告诉我……”张顺自语一样地喃喃说,“那几天他一直在家……”
“哪几天?”阮小七听得云里雾里。
“就是,晁天王中箭,养伤,结果还是死了的,那几天……”
“什么意思?”阮小七终于集中了心神。“……等等俺去拿醒酒的来。”
他注意到张顺脸色不好,便又急匆匆倒了浓茶来。是那刚才朱贵串门的时候带来泡好的,刚好派上用场。他把茶送到张顺嘴边,张顺喝下之后猛咳了几声,他又匆忙去捶背。阮小七自生下来就很少照顾别人(当然也很少要人照顾),这一顿忙活下来倒是好一番东支西绌手忙脚乱。
张顺脸色稍微好了些:“安道全跟我讲,那几天他一直在家。可是公明哥哥说……好几天他家都没人……”
“慢慢说。”阮小七难得一次耐下心性来。
“安道全是神医啊!”张顺忽然有点激动:“所以一知道天王中箭,我就跟公明哥哥讲,有个安神医,兴许能救天王的命……公明哥哥听了以后说,他也听说这神医了,已经叫人去请了…
…后来,几天了神医也没到,天王就死了。……后来公明哥哥说,派去找安道全的人,寻不见他,他家没人住。可是这次公明哥哥得病,我去请那安道全,路上问他这事……他说,那几天正好是他寿辰,他就在家!根本没外出……”
阮小七费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顺话里的意思,他盯着张顺:“公明哥哥根本没找人请安道全?”
张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故意想让天王哥哥死掉?”阮小七吼道。
张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结果,给公明哥哥看过病之后,安道全又跟我说……说他记错了!他说他这年寿辰是回老家过的。可这么近的事怎么能记错呢。今天我把他叫出去,诓他喝酒,醉了以后他才说……是军师,嘱咐他,再改口的。”
阮小七眉头皱得紧紧的:“还有这种事!”
张顺却一直在沉默,不知是因为酒醉难受,还是无话可说。半晌之后,他才露出个自嘲的笑,挂在嘴边僵了好久。
“我觉着,可能我一开始就错了。”
张顺终于艰难地开口。
阮小七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认错了人。”张顺顿了顿,“错跟他……”
“不。”阮小七忽然打断他,牢牢看向他的眼:“你可能错认了宋江,但肯定没有错上梁山!”
张顺迎上他的目光。他们两个人都径直地看向对方,毫无隐藏。
“梁山不止有宋江,还有弟兄们。”阮小七铁定地说。“想想咱们水军,还有……”他突然打了个磕,“还有我啊。”
张顺一愣,然后稍微轻松地笑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讲起情理来了?”
讲情讲理都确实不是七爷的一贯风格,七爷承认他这也算灵光一动:“那你呢,这么个秘密,你为啥来找我说?”
“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张顺坦诚地回答。
一阵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屋里的油灯摇摇晃晃。
“这就对了。”阮小七说。
这就对了。他用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梁山不只有宋江,不只有那套行得通或行不通的替天行道,不只有匾额上替换了“聚”字的“忠”,也不只有有些人挂在嘴头而有些人用刀践行的义。
还有弟兄们的、他们的情谊,此刻在一起,以后也不愿意分开。
☆、下
六.
萧恩和萧桂英一起走到县衙外面。
桂英在门外等着,就听到衙门里面县太爷吕志球一声怒喝:“把萧恩扯下去打!”
这父母官吕太爷,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打了四十板子,把他轰出公门。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桂英眼角几乎要噙出眼泪来。丁府为霸一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加收鱼税,已经是欺人太甚。竟还勾结官府,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了,简直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闺女,跟爹回去。”萧恩从县衙里硬撑着腰杆笔直地走出来,干巴巴地说。
“爹,您受委屈了……这贼子真可恨!”桂英连忙扶住他。
“这算什么委屈。”萧恩苦笑一声。“还叫你爹连夜负荆请罪,过江赔礼呢!”
“这……没有王法,还没天理了吗……”桂英喃喃道。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怕官。不知哪儿来的谁唱的遥远的渔歌忽然响在萧恩耳边。他两眼放空,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径直往家走去。
走到家门口,竟发现那丁家的账房葛先生,靠在门边,用一种守株待兔的眼神望着父女俩。
萧恩目光冷冷,瞥向葛先生:“先生又来这儿有啥见教啊?”
“萧老汉呐。”葛先生拿捏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来:“你们去衙门啦?要怎么做,大人已经跟你讲了吧……”
“你还要怎样?”萧恩的声音里积攒了越来越多的戾气。
“这县里啊,诉讼的钱,上下打点的钱,也都是因为你这一搅和才加上的。”葛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老汉可别把这些忘了。”
“有话明说。”
“嘿,老汉,我谅你家穷,赔不起,给你支个招吧。”葛先生露出个故作矜持的笑。这个笑让萧恩觉得当年宋江上梁山前的吴用简直比他可亲可敬多了:“老汉你还有这个黄花大闺女嘛,不如给她寻个富贵……”
“你当我卖女儿的?”萧恩冷哼一声,眼角流露出一丝少见的、凶狠的光。
葛先生被他的眼神镇了一记,便哈哈打了个圆场:“或者还有个法子,老汉,听说你家有个宝贝。”
“家贫,哪来宝贝。”
“别这样藏着掖着嘛。”葛先生故作神秘地顿了一顿:“听说你手上有颗宝贝珠子,就是那传说中的避水珠呐……”
“避水珠?”萧恩挑起眼,好气又好笑。
“不要装不知道啊,早就有人说了,你有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珠子,前些年总捧手心儿里看个好久的,听说可是梁山的宝贝。小生原来不信,后来,前天听说老汉还和那混江龙李俊有来往?”
“梁山。哦,你说我勾结梁山的人。”萧恩冷笑,一半嘲讽一半自嘲,“那又怎样?梁山不早归顺朝廷,替朝廷杀反贼了吗?梁山可是忠义……”
“老汉你误会了。”葛先生忙忙摆手,又竖起拇指:“梁山当然是好汉,小生是听说,你得了那大名鼎鼎的,浪里白条张顺的避水珠。含在嘴里就能避开条水路。把这等宝贝交给丁府,别说免了鱼税和官钱,以后也能多有关照不是……”
他说到一半,注意到萧恩忽然铁青的脸色,便自觉住了口。
“滚。”萧恩嘴里咬出一个字。
葛先生脸色尴尬,涨得通红:“萧恩老儿,一天为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他一甩袖子,匆匆离开。
“爹……”良久,桂英轻声唤他。
萧恩摇摇头,叹了口气,和女儿一起走进屋里。
“爹爹当真曾是梁山好汉?你那颗珠子,当真是……浪里白条的宝贝?”
萧恩没有说话,只是略微蹒跚着脚步,从床边的格子里取出一颗洁白的珠子来。如今他已把这颗珠子藏好,很少再翻出来。然而早些年,他确曾对着这珠子,一出神就是好久。
月光从破败的窗格子里洒进来,珠子在他手掌心里闪着白荧荧的光。
沧海月明珠有泪。
他最恨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所以从不肯去读这些诗啊词啊之类的。好吧,他甚至不识字。只是曾在一次卖鱼的时候,路过一间学堂,听到学童稚嫩的声音读出这么一句他们这个年龄所无法理解的诗。萧恩一听到就记住了它。
梁山军和方腊的人马僵持正紧的时候。一天夜里,江边的小船上,阮小七和张顺曾聊了半宿的天。
只是这一次,他们聊天的话题已经不可能像原来那样轻松和欢快了。
聊到一半,张顺便忽然递给阮小七一颗珠子。
“这是什么?”阮小七把珠子拿到眼前瞅了瞅,“死鱼眼睛?”
“喂。”张顺白他一眼。
“传说中的避水珠?那你可别给我,小心以后再拼水性你肯定落败。”梁山上都说阮小七是个最贫嘴的,阮小七也一度以为他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一点。
“就是个普通的个儿大点的珍珠而已。”张顺止住他没边儿的联想:“爹娘死得早,留给我跟我哥的。一人一颗。”
“嫁妆?”阮小七一抬眉毛。
“你找打——”
于是他们两个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却不知是谁先沉默了下去。
“你送我这个做啥子?”阮小七压低声音问。
“你也知道,这一路死了多少弟兄。”张顺说,“没声没影的,说不准谁就死了。万一有个什么意外,留个念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阮小七不耐烦地打断,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他是怕了还是怒了。
“这个没什么可回避的。”张顺说着,仰面躺在船板上,看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光。“我不信命,所以也知道什么都说不准。这个给你,你也给我留个东西吧。”
“不给。”阮小七果断地说。
“犟。”张顺笑道。
“不。谁都不会死。”阮小七咬牙。
“好吧,谁都不会死。”张顺难得顺着他一次。“那打完方腊以后,咱们也别做官了,也别做贼了,回家过安稳日子吧。”
“你终于彻底想通,不跟着宋江了?”
“我早就不是跟着公明哥哥,是跟着弟兄们了。”
“好。”阮小七于是说,“俺也想回去养老母亲去。你跟我一道吗?”
“一道?”张顺愣了一愣,然后就笑了:“啊,正好,你打渔我卖鱼,还能搭档。”
“其实咱们还可以一起打渔,然后一起卖鱼。”阮小七提议。
“也好啊。”张顺回答道。
而那个夜晚,离张顺魂归涌金门,不过数天而已。
七.
萧恩把珠子紧紧地握在手里。
不过是颗普通的珍珠而已。无孔不入的势利小人,竟真能把它想象成什么开辟水路的稀世珍宝。只不过,它确是张顺留给他的。
时隔二十年。当年曾水战擒高俅的浪里白条,竟已经俨然成了民间传奇一样的存在。口耳相传的是他高超的水上功夫和灵敏的身手,被淡忘的是他在涌金门,曾被百十枝苦竹箭把胸膛刺透。
别人赞在口头的,他藏在心里,埋在梦中。那些记忆映在这颗珠子里,被萧恩带回来,有如秋风飘荡,枯叶还乡。
他曾和张顺说好,讨了方腊之后,不做官也不再做贼,安稳度过余生。然而这群乡霸竟逼他到如此地步。私征,加税,催讨,上门“捉拿”,堂上杖责,还要连夜过江,负荆请罪——如今,连他唯一的骨肉和这颗珠子也要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