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恩的目光渐渐锋利起来,像是冰棱,冷硬,闪着尖芒。
他活下来从不是因为对死的畏惧。何况时至今日,他早已无所畏惧。
他已见过了太多的血,兄弟的血,伙伴的血,敌人的血,还有涌金门外那人的血,染红了一小片江面,然后被江水和时间冲洗得毫无痕迹。
那时宋江和方腊军马互有损伤,宋江欲劝降而方腊不允,高俅那边又趁火打劫,反告宋江勾结方腊。内外交困,便逼出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计。
只可惜他们侥幸期待的幸运终究没能降临。
阮小七带着刺听来的情报回到指挥船上的时候,正看到张顺独自驾一叶小船越划越远。对面,方腊军驻守的涌金门森然矗立。
“这是咋回事?”阮小七茫然向左右问道。
“他一个人去那边干啥?”见没人回答,他又大声问道。江风正急,吹得他发丝凌乱。
“小七兄弟,”张横低声说,“顺子去送劝和书了。”
“劝和?”阮小七眉头紧紧皱起来,急急说道:“现在?一个人?这不是——”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宋江敦厚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传过来。
阮小七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们的大哥。他不管什么不斩来使的规矩,也不觉得方腊会管。他只知道张顺孤身一人去送一封见鬼的信,简直就是把生死送给敌人处置。
“先礼后兵。”宋江接着解释。
这么胡扯,这么荒唐,这么……假装理所应当。
礼?礼是什么?——兄弟的命?
李俊却把他拉了回来:“小七,船上装着火药。方腊要不答应,就把涌金门炸开。”
“然后呢?他怎么回来?”
“这是伤亡最小的办法了。”李俊沉着声音,顿了一顿,又补充说,“他水性很好,会好运的。”
“所以他根本就是去送命?”阮小七仿佛未曾听见,兀自抬高了音量。
张横走过来唤住他:“大头领本说去,是顺子一定要自己去的。我说和他一起去,他也不干。他……”
张横拍了拍阮小七的肩膀,便背过身,也不想再说下去。阮小七却好像猛然醒过来一样,扒着船栏杆望去,张顺的小船已离开太远,只留下渐小的背影和渐淡的水波。他张开口,一瞬间却喊不出话来。
“小七,别发愣。”李俊嘴角紧成一条线,语调强力而镇定,“快去叫你部下准备。涌金门一炸开,着即攻城!”
阮小七觉得他正在一场荒诞的梦里。一切发生得太快,像夏夜的暴雨一样毫无预警,他毫无准备就被迫接受,直到被浇得遍体湿透。
他眼见着张顺攀上城门,眼见他被利箭刺穿,而后跌入水中。
城前炸出一片血一样的红光。
有人在身旁强忍悲痛,敦促他快随众人攻城,他已听不出是谁。
他回过头,空空如也。
杭州自古温柔之乡,那一日却上演了一幕最残酷的厮杀。两军人马几乎都杀红了眼,直到眼前无人可杀,恍惚之感才漂漂浮浮漫上阮小七的心头。
张顺死了。
他们上一次对话,还是说谁都不会死,以后和朝廷再无关系,会一起活下去。
然后张顺竟然就死了。
然而,在他彻底相信张顺的生命早已不可回转之前,他又转眼之间失去了两个亲兄弟。阮小二和阮小五双双身亡,保住了他一个。只留下他一个。
枢密使童贯前来犒军,还带了王禀、赵谭两员大将“助战”——在方腊已经被擒之后。
他们一举一动矜持又高贵,却活像一出顶滑稽的杂耍,在鲜血染出的歌台上演出。
等到他们终于演完戏份,迈步离开,却在门外见到阮小七穿戴着方腊伪造的衮龙袍、碧玉带、无忧靴,手执鞭子跑马宫前,几个弟兄围着他起哄笑闹。
“这成何体统!”童贯指着他喊。若非他声音失之尖细,这腔调里的官威已是十足十了。
阮小七稳稳骑在马背上,一挑眉毛,斜着眼睛瞥他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打方腊时你缩着,人抓住了你来了,和俺家公明哥哥抢忠义吗?”
宋江从后面匆匆忙忙赶过来:“小七兄弟,休要胡闹……”
“不愧是给朝廷卖命的。”阮小七笑呵呵地转看宋江。
“为朝廷效力,说是卖命又何错之有?”宋江镇定下来,声音低沉悲慨,就像是以往忠义堂上的发言——如果不是因为童贯在一旁而稍显不自然的话。“古有卫霍,本朝有狄青将军,哪个不是为朝廷卖命的忠良?”
“他们是卖命,”阮小七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卖兄弟的命!”
那件事是怎么收场的,阮小七到后来也不再记得。
当天晚些时候,吴用找到了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不少话,却也无非不要任性不要胡来,能活下来已是幸运,应该珍惜云云。阮小七说看命的给我们兄弟看了,说我们生来命短,吴用便咬破手指,用血把他手心的纹线延长。
要不是相识的日子长了——阮小七思绪游离地想,——不认识的人看到这个场景,只怕还要以为他们梁山的军师是个菩萨心肠。
“你的命是你两个兄长为你省下来的。”吴用说。“它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阮小七终于抬起眼睛,看向他。
“你现在活的是你们兄弟三个人的命,你还要这么草率地对待它么?”见阮小七不语,吴用接着说:“还有张顺的。”
“……张顺?”
“涌金门的事,即使张顺不说,我们也会也打算走这步计的。只是我原本没有打算让张顺去。但张顺说,不想再有你们这些无辜的人牺牲。他说当初高俅是他亲手擒的,高俅必会记恨,即便赢了方腊想必高俅也不会放过他。”
“……”
“这样的理由你信与不信都行。但张顺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吴用从袖中取出一粒洁白的珠子:“这是他让你收着的。”
珠子在萧恩手中闪着微弱的光泽。
“这就是为什么我苟活到现在。”萧恩对桂英讲道。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还是按照新水浒的剧情来的……
☆、尾声
尾声
他苟活到现在,因为他的命已不止属于他一人。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忍了再忍,渔霸和小人却寸寸相逼。如今连他的尊严,最珍贵的人……甚至仅仅一颗珠子,都不肯分毫放过。
萧恩终于长长地冷笑出声。
“爹……那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过江去。”萧恩眯起眼睛,神情竟煞是可怖。
“您还是要去赔罪吗……”
“不!我去杀了他们。我恨不得肋生双翅,越过江去……去杀——”
“爹爹您小声……”桂英吓了一跳。
“顾不得了!闺女,去拿我的刀来!”
桂英咬了咬牙,转头取来萧恩的刀,双手递给他:“爹……女儿跟您一起去!”
萧恩深深看向她,本来本能地想说女儿家守家里就好,转念想到此行之后他们必无家可归。索性等除了那恶人,便让女儿投奔夫家花逢春处便是。
“好吧!”他应道。“来,跟爹一起走。”
桂英几步跟上,又犹犹豫豫停了步子。
“怎么?”萧恩问。
“爹,门还没关……”
“啊,不要管它了!”
“可是,家中还有许多动用的家具呢。”
萧恩一顿脚:“儿啊,我们如今都……”他心里突然百味杂陈:“都不要了哇!”
都不要了。
他们兄弟三人打渔过日,经人煽动便大胆去劫当朝太师的贺礼,可曾有过半分的迟疑?
上了梁山落了草,更是说打就打说拼就拼,好不痛快。
他,还有他这身上寄寓着的几个人,何尝不都是这样?
萧恩突然觉得,他离着他们,终于又近了些。
江对岸,丁府。
所谓富贵人家就是气派十足。大教师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曾是对方手下败将的事,用鼻孔看着萧恩,上上下下讽刺着打量了个够,才带他去见丁自燮大员外。
大堂里,丁员外和他的账房葛先生正高高在上地坐着,有模有样地喝茶。
原来你们在一块儿,萧恩不动声色地想,倒也省个方便。
“萧恩你好大胆子,抗税不交,还将员外家人打伤,你可知错了?”员外未说话,葛先生先开了腔,说的话却活像个县太爷,手里只差块惊堂木。
“不必动怒。”萧恩感到冰和火焰双重浇滚在心头,他压下情绪:“我一来是奉命负荆请罪,二来还有宝物献上。”
“哦,是何宝物?”
“庆顶珠,”萧恩低着声音:“便是葛先生所言的,浪里白条的宝贝避水珠。我二十年前,偶然得的。”
“好好好!”丁老爷终于发话:“快快取来,与我一看!”
“这里——”萧恩拖长了音调,“只怕耳目众多……”
“你们都退下了!” 丁自爕急切地说。
萧恩攥紧手中的珠子,看着家仆武丁陆续退下,丁员外和葛先生四目放光。
“宝珠就在这里……”他向他们走过去。稳稳地,一步一步。
“萧恩哪你磨蹭什么,还不快着些!”葛先生催促道。
“浪里白条还有一样宝贝留给我了。老爷可也想要?”萧恩嘴角抹出个不太明显的笑。
“一并拿来!”丁太爷流露出少许的不耐烦来。
他们相隔只剩不到十尺,五尺。
萧恩摊开手掌,露出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的珠子。
然后,趁丁老太爷身子前倾之际,抽出身边所藏蓼叶尖刀,猛地向他刺去!
恶霸小人,只晓得传说里的避水珠,却不知这把蓼叶尖刀,亦是张顺杀人之物。萧恩——阮小七,嘴角抹过一个冷冽凶狠的笑。
丁自爕连忙侧身,将将避过。
“你……”他瘫倒在地,失声叫道。
“你以为七爷爷会把珠子交给你?”阮小七毫无犹豫,尖刀一个变向,直扎向他的心口。“做梦!”
“你到底是谁……”丁自爕瑟瑟发抖,问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问题。
他没有等到回答。
爷爷生在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先斩何涛巡检首,再杀东京鸟官人。
阮小七目光如电,扫向一旁座位上已经完全呆若木鸡的葛先生。
“七、七爷……”葛先生惊醒过来,一边缩成一团,一边下意识的后退。
“势利小人。”阮小七冷哼一声,眯起双眼。
“来、来人!杀人了!”账房先生终于意识到应该呼救,拼了老命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晚了!”阮小七向他逼近。
“你……你目无王法了吗!”
英雄不会读诗书,只在梁山泊里住。虽然生得泼皮身,杀贼原来不杀人。
——王法?阮小七长笑出声。
王法是什么?
天下若还有王法,就不会有当年的梁山!
“七爷杀的,就是你们这些民贼!”
腥红的刀锋之下鲜血四溅,滚烫地,污了他的衣边和眼角。
门外已经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怕官。水泊撒下罗天网,乌龟王八罩里边。
“虾兵蟹将们来啦!”阮小七拔出戒刀来,做出个拼争到底的姿势。
门外的家仆、武丁,看到地上横着员外和账房的尸体,尖叫的逃命的报官的乱作一团。少数几个冲进来,想要捉拿他。
阮小七挥起刀来,刀锋闪动如风。在梁山,水军的兄弟几次合力擒杀敌人,如今只有他一个,却在刀剑的光影中恍然觉得他们并未离开。
他杀死了大教师和他的四徒弟。而后听到更多的尖叫声和逃命声。
他提着带血的刀离开丁府,一路竟现有阻挠。
“桂英,我们走!”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求富贵不做官。梁山泊里过一世,好吃好喝赛神仙。
阮小七带着桂英向江边奔去。
从此就是新的亡命生涯。来追杀的人应该就快要赶到,好在女儿的出路他已安排妥当。
他望向前方的江水。对桂英说,你爹,真想回一个水泊。
一个他曾经以为这能像神仙一样,和兄弟、伙伴们留住一世的水泊。
追杀之声渐至。
他渔家出身,落草为寇。那些时日里他历经世事,快活的悲伤的,骄傲的愤怒的,珍藏的痛苦的,几乎全都浓缩在那几年里。而后,他重新回到原点,却已孑然一身。
但终于他骨子里的血液,让他又一次叛出渔家。
终于,还是不复顾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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