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连连摇头，点指着戚少商怒道：“痴儿，你已经被这妖孽迷惑了，还不回头！真要永坠魔道时才知错么！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
“究竟是谁坠入魔道也未可知！”顾惜朝面颊绷紧，森然道：“和尚，我本不想杀你。”青衫猎猎，带着怒意的杀气瞬间怒放狂张开来，编织天罗地网笼罩铺天盖地。
枯树嶙峋，草木皆兵。
“贫僧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灭了你！”和尚手中佛珠急转，目露精光，口中急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他怒发狷狂，他静立沉渊；他衣袂翻飞，他不动如山。
顾惜朝冷冷一笑：“挡我者，遇神弑神，遇佛杀佛！”白的扎眼的手掌倏忽破空而来，和尚的瞳孔乍然收缩，手下用劲佛珠寸寸断裂，右手一指，颗颗青光闪耀幻化作佛家真言疾速向顾惜朝射去。
戚少商在一旁观战，深切晓得佛家真言的厉害，心下焦急只恨自己帮不上忙：“惜朝，小心！”
上一次见到时还是金光，这次却变了青光，这念头一闪即逝，同一时刻顾惜朝已经飞身迎了上去，长袖卷展间，颗颗佛珠已经被收进袍袖，大袖一抖，泼洒满地，正欲一掌印上和尚的胸口，却见他笑得诡异，心知不好，纵身生生向右方斜移一尺，一道青光擦着左臂射过，同时背心一痛！
原来这背后袭来的佛珠不是一颗而是两颗。
顾惜朝闷哼一声，落地踉跄两步站定，面上惊疑不定：“你……变强了。”
迦南挑眉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口中喝一声：“起！”落地的佛珠齐齐升起，青光大盛，同时向顾惜朝疾射而去。
却见一片青光中白影一闪，戚少商一把捞住顾惜朝，一个翻身划过一道弧线掠入酒肆屋内。
迦南冷笑一声也相继尾随进入酒肆，见戚少商站在方桌后，护在顾惜朝身前，挺身肃立：“迦南，你休要再逼我，我不想与你动手！”
他却咄咄逼人，芒鞋一步一步，大义凛然。
顾惜朝被戚少商按在双手，面色苍白，眉目间却倨傲如云间月，倔强若寒冰雪，决绝然道：“大不了拼了，就算魂飞魄散也要与这死和尚同归于尽！”
戚少商却捏紧他的手，沉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迦南看两人目光交换，默契无言，心头火起：“执迷不悟，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护他！”右手一指，一排佛珠向两人电射而去。
忽然，疾射而出的佛珠像是遇到屏障一样，全部垂直洒落地上。
戚少商看着和尚狡黠一笑，指指房顶。
迦南抬头一看，屋顶上刻画的，正是伏魔阵，皱眉道：“你想用伏魔阵困住我？”
戚少商缓声道：“自从我陪在他身边，我就开始研究这个阵法，希望能从囚困妖魔，变成能困住一切进入法阵的生灵。”
迦南叹息道：“我早就知道你在修道方面天资甚高，没想到却用在了这里。”
戚少商轻轻一笑：“惜朝结的仇家太多，我现在力量不强，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保护他。”说着向顾惜朝望去，眸光写满柔情。
顾
惜朝没有说话，眼底却流露一丝笑意。
“只是……”戚少商顿了顿，目光复杂的看着那和尚，白衣俊秀，不染尘俗。“这法阵是我试验成功之前所画，它……还是伏魔阵。”
迦南身躯一震，不敢置信的望向他——这是伏魔阵？为何……却困住了他！
迦南抬脚就往外走去，才走两步就遇到无形的屏障一般被弹了回来。他不信再走，反复几次，结果相同。
他呆立其中，脸上满是茫然，半响醒悟似的冲戚少商大喝道：“你骗我，这不是伏魔阵！你骗我！”
戚少商苦笑道：“我何苦骗你，你自己看清楚到底是不是。”
迦南抬头仔细观察这阵势，果真与普通伏魔阵一般无二，为什么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似是怜悯似是不屑的摇摇头：“你想不通？我告诉你。”伸手虚空一抓，轰隆一声屋顶缺了一大块，月光从缺口处照射进来，伴随而来来的还有逼人的寒气，平日里皎洁的月光，今夜在这废屋里却只显森郁凄凛，倾泻满地，干净的诡异。
和尚的眼瞳骤然收缩，似是见到极端恐怖之事，面容扭曲神态癫狂，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僧的样子。
月光诡异的白亮，笼在一人二鬼身上，地上却没有影子。
“不错，”顾惜朝一字一句说的极慢极仔细，“你，已，经，死，了。”
平地一道炸雷起，轰的和尚再也站立不住，颓然倒地溃不成军，环绕身边的佛珠青光顿失，洒落地上。顾惜朝接下来的话，却真正把他打入地狱。
“一月之前，你被我击中一掌，伤势本来并不至死，只是你在我身上下的禁制，却是害死你的关键。”看迦南目光茫茫然，顾惜朝续道，“这种封人记忆的招数，本就是邪门异术。偏巧你受了伤法力大减，就被心魔钻了空子，走火入魔，药石罔顾。”
“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你没有人的‘气’。可叹你一介出家人，爱欲嗔痴全参不透，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说我们执迷不悟。你身死却不知，心中只念着带戚少商走，你这不是执念又是什么！”
一席话说下来，迦南已经面如土色，惨然一笑道：“贫僧自负修炼刻苦道行高深，没想到却落得不人不鬼的下场。”面向西方跪拜叩首道：“佛祖，弟子知错了。”
再起身时，迦南面色恢复平静，闭目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掐法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睁开眼注视顾惜朝道：“我已悟了，你却还不悟么？”
顾惜朝清亮的眸子与戚少商对视片刻，淡淡道：“风吹幡动，是风动，是幡动？不过心动罢了。”
“那么那段记忆呢，你还要吗？”
戚少商在下面悄悄抓住他的手，顾惜朝微微一笑反手握紧：“若是真的重要，它自己会回来的。”
迦南长叹一声：“罢了，这个你拿着。”一招手，洒落满地的佛珠又聚成一串缓缓落在顾惜朝的手里。然后双手合十，柔声对戚少商道：“戚师弟，贫僧去了，你保重。”身影竟慢慢透明，最后消失不见。
戚少商竖起单掌颔首道：“道兄走好。”叹息一声，这件事终是结束了。转头看顾惜朝，却见他盯着手里的佛珠，神色怪异之极。
“惜朝，你怎么了？”莫不是又被下了什么禁制，道兄你临走不会还算计我吧。
顾惜朝似从梦中被惊醒一般，抬头看向戚少商，四目相对，顾惜朝却愣住了。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我没有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作知音。
旗亭酒肆弹琴论剑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你的心跳的很快，我感觉的到。
顾惜朝按住自己的心口，这颗心已经不跳很久了，久的快要忘记那是种什么感觉。在这一瞬间，他却有活过来的感觉。
褪去坚硬的外壳，放下骄傲和算计，卸掉魅惑的伪装，干净却脆弱如婴儿。漆黑的眸子，纯粹的目光，直直注视着他：“旗亭酒肆一夜，惜朝永生难忘……大当家。”
转世的你，终于还是来找我了，这就是你的执念么？
“我也不会忘记。”戚少商皱眉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戚少商握着他的手，这双手握过逆水寒拿过桃木剑捏过道符，一直干燥而稳定，让顾惜朝纷乱的心也慢慢稳定下来。顾惜朝凝视着他，心中百般滋味辗转纠结，最终只道：“不……少商，我终于明白迦南为何一定要封住我的记忆，他是怕……”原来迦南还是因你而死，大当家。
“人皆有执念，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戚少商闻言随口道：“既是人人皆有，也就无所谓幸与不幸了，只要心甘情愿。”他抬脚走出门去，回头朗然一笑，还是那条九现神龙：“今夜还没过完，陪我一起赏月吧。”
心情突然愉快起来，顾惜朝点头微笑：“好。”追上去两人并肩而行。
“我想去看看一些朋友，陪我一起去好吗。”
“好啊，有没有你惦记的那人。”
“没有，怎么？”
“我还想见识一下让你等了这么久的是哪个混球呢，对了，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没有。”
“你骗我。”
“没有。”
“你怎么老是说没有。”
“没有。”
……
“少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是一个书生和大侠的故事。”
“讲故事？可是我更想听这张嘴吐出点别的。”
“你好好听着，别闹……”
千帆过尽皆不是。
百年之后，谁又记得谁。
这一世，晚晴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千金，生活的单纯而快乐；息红泪不必再苦苦等待蹉跎青春，她嫁给了昆仑掌门，夫妻仗剑江湖行侠仗义；阮红袍生在江南，再不必每日男装与风沙为伴；八大寨主或做官或为商，这一世他们各有各的生活。
每个放下的人，过的或幸福或不幸，却与他们再无交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所有人都忘记了，我却不能。
即使肉体消弭，灵魂消散，你的名字已经刻印在我的心上，这是我唯一的执念。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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