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对着黄历查了半天日子,终于还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天气开唱了。
戏台下面只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因为苏平远和了缘师太是仅有的两个看客。其他的尼姑们,除了了玄师太那些看不惯了缘师太作风的,躲在自己屋里念经之外,剩下的全部参与了表演。后台十几个奏乐的且不说,就是参与唱戏的也有近二十人。
苏平远疑惑地问:“怎么色空的衣服做了这么多套?不是只有一个色空吗?”
了缘师太笑了:“我也不清楚,据小凡施主说,这里面融合了她自己的创意。”
“她的创意?”苏平远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会是让人很崩溃的东西。
就在这时,小凡画着浓浓的戏装,手里拿着DV跑了过来,对苏平远说道:“记得帮我全程录像啊,我要当做以后的资料用。”
“知道了。”苏平远很无奈地说,然后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问小凡道,“你看这天气,一会儿下雨了怎么办?”
小凡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反正戏台有顶棚嘛,下雨也不会淋到我们身上。”
苏平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会淋到我们身上……”
“哎呦,你有免费的戏看就知足吧,淋点雨算什么?”说完,小凡转身便离开了。
苏平远一脸歉意地看着了缘师太,道:“师太……哦不……了缘,要是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我们就开溜吧?”
了缘师太摇了摇头,说道:“小凡施主辛辛苦苦准备的这一台戏,岂能没有看客?既来之则安之。”说完,了缘师太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起来。
苏平远只好坐端正了,准备看戏。
一切就绪,小凡打了个手势,乐声便响起。不同的是,伴奏用的是奏佛乐的乐器,古琴之类的还算靠谱,可是居然连筹、锡管、金铎、木鱼都用上了,把本身婉转的小调奏得极为清净空灵,并带有庄重威严之感。
苏平远对好镜头,把DV放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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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缘师太瞟了一眼DV,说道:“毕竟是我们庵里内部的活动,还希望苏施主能跟小凡施主说说,自己当资料也就罢了,最好不要拿给外人看。”
“这我明白。”苏平远心想,如果把这段视频公开,一定会立刻火的吧?尼姑唱《思凡》,这可真是本色出演啊……
这时,小凡走上了戏台,摆了半天造型,终于开唱。
苏平远真想封闭听觉,只可惜了缘师太没有教她封闭听觉的方法。苏平远这才发现,原来了缘师太所教的东西现实里也可以用上。
小凡所唱的还算中规中矩,只是和着伴奏听稍微有点奇怪。苏平远忽然觉得,如果不是小凡在唱戏,单听伴奏还是不错的,没想到这深山里还有如此优秀的一支乐队,不录唱片实在可惜……
然而五分钟过后,令苏平远崩溃的事情发生了。小凡在唱完一小段,走位转身的时候,如同变魔术一般,苏平远一时没注意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智冉。
苏平远并没有认出是她,因为智冉化着同样的浓妆,身着一模一样的戏服,不过却也知道绝对不是小凡了。除了智冉的身材比小凡矮小之外,声音也有很大的区别。小凡到底是专业学过的,刚涉足唱戏没几天的小尼姑们终究比不了她的唱腔。
了缘师太倒是看出了智冉,自言自语道:“敢紧接在小凡施主后面唱,勇气可嘉。”
智冉唱了没几句又换人了。
苏平远无奈地摇着头道:“一人分饰多角很常见,多人饰演一人的不同年龄段也不少,但是那么多人演一个人同一年龄的实在太奇怪了吧?一般不都是因为演员发生了意外才会这么干的吗?”
了缘师太在心里窃笑,的确,通常只有演员跟制作方发生了纠纷,临时终止合约,或者是因为意外身亡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了缘师太说道:“我想小凡施主只是想多给她们些上台的机会。”
“就是感觉怪怪的……”苏平远正说着呢,忽见七八个打扮相同的尼姑一拥而上,开始合唱起来,“我明白哪里奇怪了,这哪儿是色空啊?分明是美猴王嘛,吹一把毛变出一群一样的。”
这次了缘师太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或许这就是小凡施主的创意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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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智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里面放着几小碟干果点心。
了缘师太看了智若一眼,示意她放下东西就赶紧离开,好不容易又有机会跟苏平远单独相处了,怎么可以被她打扰呢?
可是智若就好像没看见一样,放下盘子之后,竟然站在苏平远的身后看起了戏。
这时,怒目圆瞪的不仅仅是了缘师太,还有乐队里敲着木鱼的智残。
智残每敲一下木鱼,就好像心里的血有一滴落在地上。智残无比哀怨地想:难道这就是智若让我加入唱戏队伍的原因吗?我不在苏施主周围了,她刚好有机会接近!
智若自然是注意到了智残的表情,想到那天智残赌气出门并且至今未向自己道歉的事,智若决定继续气气她。
智若弯腰抓了一把松子,剥了几粒,塞进苏平远嘴里。
苏平远正看着戏,被智若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忙说:“小师傅,不用麻烦了,我吃的时候自己会剥的。”
智残眼睛瞪得更圆了,手中的木鱼也敲得用力许多,在整个和谐的音乐里变得很突出。
旁边的性明师太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智残这才意识到,按照先前的力度继续敲木鱼。
智若发现智残吃醋了,心里很得意,于是变本加厉,又拿起一块绿豆酥喂苏平远,身子贴得很近,恨不得挂着苏平远身上一样。
东西已经到嘴边了,苏平远只好咬了一口,然后再次表明态度:“小师傅,我真的不需要喂。”
绿豆酥有一点残渣粘在了苏平远的嘴唇上,智若连忙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绢给苏平远仔细地擦了又擦,同时说着:“哎呀,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喂个东西都喂不好,苏施主,你别动,我帮你擦干净。”
苏平远心里嘀咕:我的嘴是有多脏?需要你擦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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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了缘师太终于按耐不住了,拍了一下桌子,怒视着智若,道:“你这是干什么?!台上唱《思凡》,你就真的思凡了吗?!”话刚一出口,了缘师太意识到说错了话,可是已经晚了。苏平远离得这么近,又怎么会听不到?说这话的潜台词不就是“智若你干嘛勾引苏施主”吗?
了缘师太低下头,不敢跟苏平远对视。
苏平远心里也忐忑起来,她不确定了缘师太所说的话是一时的口误还是真的已经知道她喜欢女人的事……如果的确知道了该怎么办?苏平远不希望了缘师太用异常的眼光看待她,即便是几天后将不再见面也不可以。
苏平远跟了缘师太同时沉默了。
智若感觉到气氛不对,慌忙抽身:“那个……锅里还有东西,我去看看好了没有……”话音未落已经跑开。
台上的戏依旧唱着,台下的戏却更加紧张,两人再也无心听戏。
苏平远心想,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迟早还是要面对的。退一步说,倘若了缘师太真的知道了实情,能在这件事上给她些建议,也算一件好事。
“了缘……我们……溜吧?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好……”了缘师太起身跟苏平远一起离开了,不管小凡在台上如何咬牙切齿地对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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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苏平远问。
了缘师太想了一下,答道:“上钟楼吧。”说完继续沉默着向前走,可是心里却激烈地斗争着一会儿要怎么说。不是不可以装作口误,了缘师太确信以她的口才,一定能让苏平远相信;只不过她并不想这么做,因为不知从何时起,欺骗苏平远的时候她会有内疚感;更何况如果说开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以后有些话就可以跟苏平远直说了,而不是含糊其辞或者绕圈子。
钟楼上没有人,苏平远和了缘师太上去后,在石凳上坐下。
祸是了缘师太闯的,开头的第一句话当然也应该由她说。
“苏施主,我想经过这么多天的了解,你应该清楚我是一个很开明的人,所以……”了缘师太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不料苏平远却十分镇定地替她说了出来:“所以你是想说不会对我这样的人有偏见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