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暖地洒在苏平远的身上，她才恍然发现，原来一直在山上没有注意，已经不知不觉入春了。院中粗壮的古树也冒出了嫩芽，给青灰色的庵堂增添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绿意。
然而此时的苏平远却无心去欣赏这一切，她只是惴惴不安地考虑着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了缘师太，在说出让她离开的时候……
一脸无所谓地说“反正我早就在这个无聊得地方呆烦了”？这叫自欺欺人。
什么都不说，转身就回去收拾东西走人？我苏平远是这么没风度的人吗？
痛哭流涕地向她忏悔，求宽恕，求改造？这显然不适合我的风格……
苏平远思索之际，已经来到冥想室门口。
唉！死就死吧！还管他什么死法呢？苏平远一咬牙一跺脚，推门进去了。
了缘师太正端坐在榻上，微闭着眼睛，手拿念珠，念念有词。
“师太……”苏平远又恢复了往日的称呼。
了缘师太睁开眼睛，用眼神朝苏平远示意了一下，道：“苏施主请坐吧。”
苏平远走过去，在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这个地方她已经来过许多次，那么多天都是跟了缘师太在这个小小的冥想室里共同度过的。今日再次坐在那里，表情却有些不自在。
苏平远没有做声，等待着了缘师太的宣判。
“今天叫苏施主来，是想探讨一个问题。”了缘师太开了头。
“探讨问题？”
“是啊，我不是说了等小凡施主的戏唱完了就继续清修吗？”
苏平远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了缘师太。
了缘师太说道：“施主曾经问过我一些问题。”
“对……师太不是已经回答了吗？”苏平远想起，自己先前问她人应该为谁而活的事，难不成这次再把它拿出来讨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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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了缘师太却道：“你想要让我替你解答问题，其实从前来的许多香客也是如此。可是……最近我突然在想，从来没有接触过俗世的我，凭什么解答俗世的事情？佛法无边，可终归无法回答每个具体的问题，它只是给我们一种心境，指明一个方向而已。”
苏平远看着了缘师太，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了缘师太继续说道：“都说我的修为高，但我觉得我的修行已经到了一个瓶颈，要想进一步提高，必须经历一个入世再出世的过程。你说是吗？”
“这个……是吧……”
“师父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我一个未曾谋面的师叔的故事。我的这位师叔曾经云游四方，其实当初在众人看来，她的修为比我师父高，师祖也打算等她云游回来把住持的位置传给她……”说到这里，了缘师太停住了。
苏平远追问道：“然后呢？既然你师父做了住持，也就是说她没有回来了？”
了缘师太微微点头。
苏平远迟疑着问：“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说是意外倒也没错，意外中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产生了比佛祖更要深刻的影响。结果她还俗了，跟那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师祖得知了这件事之后，时常感叹师叔的定力不够，经不起花花世界的诱惑，深深为她惋惜。可她又如何知道修成正果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这让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话，只羡鸳鸯不羡仙，虽然用在这里未必合适。的确是这样，幸福就像一双鞋，路走得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外人无法做评判。”苏平远说道。
了缘师太觉得铺垫得已经差不多了，于是说明了目的：“所以我也想下山去体验，也算是考验我自己的定力，如果我定力不够，这说明我不配做住持；如果我有幸过了入世出世这一关，那么我的修为一定会更上一层楼。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你想云游？”
“不，我觉得云游只是粗略地走过每一个地方，无法深入了解，所以我打算找个地方尝试普通人的生活。这也是我找你来的目的，你是知道的，我从襁褓之中就上了山，从未离开过。苏施主，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下山？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找个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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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了缘师太找她来居然是为了这事，先是悲伤，忽然又是惊喜，简直就是蹦极的感觉。原来我想错了？了缘师太非但不想赶我走，甚至还愿意跟我一起离开？
“没问题！住我家就行了，我家空房间很多，我父亲一定也很欢迎你。”苏平远脱口而出。
了缘师太装作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那就麻烦苏施主了。”
“唉，我在山上叨扰师太这么长时间，去我家住住算什么呢？”苏平远的情绪顿时亢奋起来。
了缘师太在心里偷笑，想了一晚上的借口果然好用，不仅没有了直接告白的唐突以及被拒绝的可能，还造就了继续相处的机会。云游这样的事情没有一个具体的期限，想去多久就去多久，了缘师太就不信朝夕相处的苏平远不会对她日久生情！
“好，但是要过几天才能走，你也知道，庵里的事一向是我一个人管着的，我怕一旦走了这里会乱，所以得安排好了才放心。”
“这是当然，就算公司里人事变动也有个交接过程呢。”
“施主理解就好。”
苏平远觉得像是飘在了空中，有一种不真实感。先前还认为厌恶她的了缘师太，怎么忽然就愿意跟她走了呢？莫非……苏平远不敢想下去，害怕想多了那种幸福感会消失。只要能时常看到了缘师太就好，何必奢求其他呢？恐怕佛祖也不会眷顾贪得无厌的人吧？
苏平远转而又想，到时候给了缘师太安排在哪个房间呢？不如就在我隔壁吧？虽然如果住在我的卧室更好……啊！不会小凡说的是真的吧？我喜欢上了缘师太了？！
苏平远无比震惊，大脑瞬间短路，想不下去了。
“苏施主你怎么了？”了缘师太看着发呆的苏平远问道。
“没有……我很开心。”
真的吗？我去你家你真的开心？了缘师太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施主先回去吧，我要开始做准备了。”
“嗯。”苏平远应道，“我会让人提前为你备好房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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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苏平远恨不得一蹦一跳地走，当然，这是很不符合她形象的，所以只能按照从前那样即便是没有人看的时候也要保证酷酷的走路姿势。此时的苏平远没有了伤心，没有了惆怅，有的只是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走到房间门口，苏平远见房门是开着的，只当智若离开的时候忘记关上了，不料小凡却突然跳到了她的面前。
“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了呢。”小凡笑着问，她知道想要安慰一个伤心的人，一定不能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装作跟她一起伤心的样子，笑容是会传染的，伤心也一样。
然而苏平远却不再是昨天的样子，而是也笑着答道：“去了冥想室一趟。怎么了？找我有事？”说着侧身从小凡旁边经过，走进屋里。
小凡愣了一下，随即继续面色如常地说道：“我是来讨个说法的。”
“说法？什么说法？”
“你说咱俩是不是好朋友？”
“当然，两肋插刀的朋友。”
“是不是曾经发过誓，彼此之间没有秘密？”
“是……我也没有瞒你什么呀？”苏平远奇怪地问。
小凡跳到床上坐下，问道：“那么你跟师太之间开始叫昵称的事情怎么我从来就没有听说啊？”
“啊——”苏平远这才想起，昨天在录戏的时候，似乎叫了声“了缘”。
“说啊！没话说了吧？”小凡得意地说。
“诶，我说，那叫什么昵称啊？那是人家的法号，叫法号有什么稀奇的？”苏平远嘴上这么说着，脸却有些微微泛红，当感觉到脸上发烧时，不由得转向了一旁，不想让小凡看见。
可是这一切又如何能逃脱小凡犀利的眼神？
小凡双手捧着苏平远的脸，把她掰了过来，嘿嘿一笑，说道：“叫你不承认！像咱俩这么铁的关系，就只有在你真爱的问题上才会对我有所隐瞒。我不是在怪你，有这么好的事分享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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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远抓住小凡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拔下来，无奈地说道：“有什么可分享的？八字没一撇的事……”
“你可别不当回事，要表白得趁早，别忘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要下山了，那时候就算你想表白也没机会了。”
苏平远走到桌前，打算把剩下的那半本经书抄完。就算了缘师太要跟她走，她还是打算在山上就送她这份礼物。
小凡看着研墨的苏平远，焦急地问：“你到底要不要表白啊？不如你在经书的最后写一封情书一起送给师太吧？”
苏平远只是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
小凡无奈，靠在被子上半躺着玩起了手机。
昨夜苏平远抄了通宵的经书，此时却全无困意，反而相当清醒。苏平远又抄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想表白有的是机会，师太要跟我回家。”
一个枕头朝苏平远飞了过来。
“不早说！吊我胃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