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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不服老
九爷爱鹰,北京城里没人不知道。
八旗没有一个男人是不爱鹰的,不光是遛着阔气体面,鹰这物事,能撑起一个人的骨头来。人上不了天,鹰能替人上,人没有千里眼,鹰能替人瞧。鹰停在肩上,是响当当的头面招牌,鹰飞到了天上,就是满人的魂。瞧着它飞,就仿佛整片天都是自己的。
可谁不知道熬鹰难。熬坏了,鹰就成了没骨气的奴才,谁都能使唤,再金贵再难得也给糟蹋了,没准儿还连累主人给人笑话。可要是熬好了,鹰能与人合一,一辈子就认一个主儿,它不会记得飞过的天,但绝不会忘记主。在这点上,鹰比人强。
熬鹰就是熬自己,熬过去了,比金銮殿上皇帝御笔点成状元,还要有面子。
熬一只鹰,眼力耐劲儿闲工夫闲钱,缺一不可,此外还多靠一些运气。老九玩鹰玩儿久了,那双招子也练得和鹰一样,平日冥冥如老僧入定,一旦盯上了什么,猝然便迸射出两道精光来,剜骨剥皮,刮尽脂膏,兵不血刃。
爱鹰的老九越大越不爱动弹,养得一双富贵手柔白细腻,像佛爷,不似他的兄弟们有着深深的弓弦的勒痕。他皇帝爹年年行围,他也没那个热乎劲儿,从不拿他的宝贝鹰出去现,常常都是懒洋洋地去晃悠悠地回,点个卯算完。他最爱做的,就是歪在他那园子里的紫藤架下,让十来个膀阔腰圆的下人驾着他的宝贝鹰,在眼前一字排开。顺着毛一个一个摸过去,瞧它们挣扎地吼,哀求地哭,鄙夷地瞪视,不屑地唾弃,凄清的鹰唳似烈酒入喉,如西风瘦马,像极了他这镜花水月金雕玉砌的一辈子。
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飞上天,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瞧得远,他根本不想要那些个张牙舞爪的牛头马面,那些个丑陋的手脚安在他王子皇孙的身上,多难看!多掉价!
所以他最看不上老四。拿待兄弟的情分抬举一个奴才,算个什么事儿,也就老四那没脸皮的做得出,他们皇帝爹一茬接一茬地生儿子,也没见那厮真心待见过谁,要是心血来潮真心上来,保准是想让这兄弟给他当奴才。
他九贝勒胤禟眼里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奴才,要么是兄弟。
他可以给人当两肋插刀的兄弟,但绝不要当奴才!
这德性和他老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骨子里要强,横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爷子灵堂上,她路都走不动了,抬也要抬在老四亲娘前头。怎么说她都是堂堂正正走神武门进来的八旗秀女,难道还要给一个走西便门进来,在乾清宫里端洗脚水的丫头踩下一头去?
胤禟知道,他老娘来这么一招,佛爷四哥算是恨死他们母子了,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给老太太叫声好。既然生在帝王家,坐定了荣华富贵,还求什么,不就求活个自在顺心?
只要他胤禟还有一口气,他就要给老四找不痛快,老四越不痛快,他就越自在顺心。
他自问在一众冤家兄弟里活得最够本。老大鲁,老三迂,老四毒,老五愚,老七病,老十憨,十二柔,十三屈,十四浮,连上自家那位机关算尽竹篮打水的太子爷和雄才大略晚景凄凉的皇父,一个个百样绸缪,千般算计,一旦命字当头,谁不是粉墨遮颜,藏头露尾,身不由己,盛衰无凭?他知道外边人给一帮子虎狼兄弟的腌臜事安了个“九龙夺嫡”的名头,直想跳起来吼,九龙个屁,活脱脱的十不足也罢。
想起这一出,倒像是耳边真飘来了各零丁的敲碗声和那十不足的莲花落,本来快超脱了得魂灵像是真的跌落人世,破衣烂衫,蓬头赤足地走进了十万红尘里,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千夫所指,万人笑骂。他认了,苦海无涯,皆是修行。
也许这就是他活得够本的地方。他既不像太子老十投了个好胎,又不像老大十四有逐鹿天下的志向,学不来老五十二夹着尾巴委曲求全,也终没有吃过老七十三的苦头,享过福,受过罪,造过孽,吃过亏,有爹有妈,有过命的兄弟,有使不完的金银有宠不尽的女人,有仇尚未报,有劫尚未度,有情舍不得,有人放不下,他这一生,总算听凭自己的心意过活了。
他想这一关他要是熬过去了,就照这样长长久久地活着,若熬不过,重来一遭,他还愿这么轰轰烈烈地活一回。
☆、第一折:风雨归舟
胤禟从来看不透胤禩。
又或说,他不敢看透胤禩,他怕他看透了,就再不敢近他了。更何况,这份惧怕里,还有几分不忍心。那么多兄弟,谁有几斤几两,他自问都能拿捏出来。思来想去,胤禩也只合一个穷字。他并不是一个十分懂得为人着想的人,但每每想到胤禩,他就觉得揪心。
仿佛这么多龙子龙孙生在天家是来修富贵的,唯独他,却是来修红尘的。【1】
打从康熙把两人从宗人府放出来以后,一时都没了差事。好容易熬到开春,老爷子还是哼哼唧唧,病也时好时坏的。胤禟一伙学乖了,每日里唯有站班朝议,下了朝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胤禟到翊坤宫兜了个圈,记挂着承乾宫的梨花该开了,折两支回去摆放也好,却不料兜兜转转,还是在紧闭的朱红宫门口撞见了胤禩。出事以来,他头一次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整个人都苍白了,像一轮三十年前的月亮。
胤禩笑着搭了他的肩,道:“进去瞧瞧。”
来这之前,两人都把跟着的人打发得远远的,承乾宫自从裕亲王丧事之后就一直空着,也无人打理,推了宫门进去,雪一样的梨花果然吹了一地。
在月台上捡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胤禟道:“八哥怎么想起来这儿?”
“我想二伯了。”胤禩茫然望着虚空,“若他还在,事情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胤禟轻笑了笑,“八哥恨吗?”
“恨什么?”胤禩笑吟吟地反问道,“恨命吗?”
胤禟道:“八哥,若我说,我做梦都想把我的命换给你,你信吗?”
胤禩不语,胤禟接着道:“可有一次,我真梦见我把命换给你了,梦里头额娘不睬我,皇阿玛不问我,老十不待见我,你也不理会我,连奴才都来欺负我。我更没胆子爬这棵梨花树,生生摔断了肋骨,去换你一个回头,我想我就在这宫里当个光头阿哥得了。这个梦把我吓醒过来,八哥,弟弟是不是很没出息?
“八哥,弟弟其实没什么大志向,你争了,我也就争了。
“你若是还争,弟弟还给你卖命!”
胤禟的赌咒散在了梨花雨里,两人看了许久,胤禩方道:“咱不说这后来的话。哥哥只问你一句,你老实答我,魇镇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胤禟像囫囵吞了个鸽子蛋,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迟疑着看向胤禩,一时间只觉里里外外都凉透了。
“你疑我!”胤禟腾地站起身来,瞪着无悲无喜的胤禩,“魇镇之事摆明了是太子和老三里应外合,奉了上头那位之命装疯卖傻,我有什么理由冒这么大险替太子翻身?”
胤禩道:“不是老三,老三一番算计只是为人作嫁,他矛头直指大哥,你以为经此一事,皇父还会信任一个残害手足之人?”
“那也不可能是我,”胤禟直欲发狂,冷笑道:“八哥,你的骨气哪去了,你的才干哪去了,你的贤德哪去了?我原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皇父跟前使唤的一条狗!他看得起你,你的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他如今嫌弃你了,你就成了条抽了筋的龙,连长虫都不如了!你不是恨他,你是怕他,怕得连我这样对你推心置腹的人,都怀疑了起来!”他号称毒龙九,言语之间,即能将人刺个体无完肤。
胤禩亦笑起来,“老九,你是第一天才认识我这个人么?你说得对极了,好极了!”他望着他通红的眼睛说:“八哥,的确没你想的那么好?”若论决绝自伤,则胤禟也不是他的对手。
胤禟怕了,他不怕满朝文武九五至尊冷眼相待,他不怕从此手无寸铁家财散尽潦倒度日,他甚至不怕兄弟反目血脉之情荡然无存,自己的话,他的话,都狠狠地抽在那人身上,刀刀见血,入骨三分,他只是怕哥哥疼。
他费尽了心思才在那个人的面前站起来,从默默无闻的宫婢之子到举国称颂的大义贤王,不管身边人拿他当摇钱树也好,当避风港也罢,都掏心掏肺平辈结交。一夜之间,多年苦心经营付诸东流,朝堂上屡屡被亲父斥做暗蓄大志图谋不轨之人。这是个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九阿哥吓醒的梦啊,他活生生地一个人走过来,衣衫褴褛,遍体凌伤,还不兴问上一问?
哪怕是将来形同陌路也好,他也不该这么说他。
胤禟软了声气,“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委实没有我的份。”
胤禩却不放过他,接着无留情面地问:“那张明德一事呢?”
胤禟终于明白了,这才是胤禩今天的来意,这才是胤禩最想不开的地方。可纵便心里有气,他也不敢胡乱发了,只是垂头道:“这更没我什么事。”
胤禩道:“开弓没有回头箭,难道不是你和老十四为逼我走出夺嫡这一步,故意递到我手里的刀子?他替我算的命,不正是你想换给我的?一个穷算命的讨喜话,哥哥从来不信,可一想到他是替你说的,哥哥,鬼使神差就信了。可回头来找你们,你们却又都不干了。”
胤禟冷笑一声,强压住满腔的愤懑,苍苍凉凉地道:“我早该知道,你一早就不信我了,那日你来找我商量,我劝你别干这些蠢事,趁早的连这劝你的人也不要留。你偏不干,留着他,不杀也不用,原来就为了牵出我这幕后主使?我当时还不明白,如今我总算明白了,八哥,你根本就不是来找我们商量的,你是在试探我们。你认定了我们挖了个坑,等着你往里头跳。”他顿了顿,擦了把眼睛,接着道:“八哥,我实话告诉你。老九是爱财,可老九对那把椅子没存过半点念想,你不想干的事,老九犯不着走在你前头!”
胤禩道:“你记着你今天的话,若来日有人把案子翻出来,牵连了你,哥哥可没法子救你了。”
胤禟冷笑道:“不劳八哥费心!哥哥若还不信,弟弟自有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告辞!”言罢拂袖而去。
胤禩靠着梨花树坐着,把玩着从胤禟身上顺下来的胭脂扣,想一想,笑一笑。他就是在这棵树下第一次见到胤禟的,他知道他是正当圣宠的宜妃的儿子,知道粘上了这个万千宠爱的小霸王,从此他就不用穿断了线的衣,喝满是梗子的茶,每天还有数不清的零嘴儿,有嬷嬷谙达的笑脸。当初的愿望就这么简单,为了这,他在小混蛋的一句话下爬上了这棵梨花树,从上头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乳牙都掉了两颗,断了肋骨,送了半条命,才捡回来一个弟弟。
他不知道胤禟懂事后会不会看不起他,所以他拼命学,拼命干,上讨皇父的赏,下投众臣的好,白手起家赚出了个满朝称赞的贤王,却也偏偏被皇父的帝王心术推至台前,成为制约太子的力量。是他把胤禟拖进来的。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没有那样金贵的命,他的命数原是一盘死棋,有了胤禟,才透出那么一线生机。
若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和胤禟这会儿,早窝在府里听书看戏吃热锅子了。
胤禩想着这些就笑了,他想着,不管将来哪个侄子坐了金銮殿,他俩都是皇上二大爷,每日里点个卯遛个鸟,管管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事,捉捉偷鸡摸狗拔蒜苗的小贼,也算当得起为国为民的父母官。这么想着,就好像真看见了俩辫子花白满脸菊花褶子的糟老头子,你一言我一语,瘪着没牙的嘴教训某不学好的街头小混混。
会有那么一天的。
胤禟,没有你就好,没有你,哥哥可就要放手干了。
胤禩走出承乾宫的时候,回头看了那惹事的梨花一眼,漫天花雪像来时的路一样。他松了松坐久了的筋骨,终究还是有些疼,心里有些埋怨。
你不是二伯,二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你不必像二伯那样待我,这是瞧不起哥哥。
过了几天,十三阿哥胤祥在御前侍疾时,被皇父以邀结太医,欲行刺探之事,斥为不忠不孝之人,锁交宗人府,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初春里的紫禁城依旧是个能呵气成冰的鬼地方,纵便烧着地龙,殿宇大了,那冷气儿还是飕飕地从膝盖骨往脊梁上窜,更何况头上时时落下冰碴子来,直直扎进心里,上头裁云布雨那位还分毫不觉。胤禟下了朝议,巳时未过,前两日一场急雪,他一面走,一面悔,那日气急了没折上几支梨花,这会儿再去,可就没有了。这么溜达着回到自家院子里,瞥过厢房前栽的那一圈刺槐,顶着积雪歪歪地立着,不自禁先缩了缩脖子,扯了嗓门喊起来:“这谁干的,谁干的?”
九福晋出门来瞧,道:“你嚷什么?大清早的不给人舒坦。”
胤禟道:“你也合适着点,大清早?你有几日没上额娘那儿请安了?眼下里里外外一片风声鹤唳的,你倒好,只管撒泼耍赖,胡搅蛮缠。有病?有病不知道请大夫瞧,谁还不上赶着巴结你?像今儿这么个情形,把个不孝的名声活活递给人当把柄,倒让别人拿我的错处。”
说着九福晋眼就红了,呜呜地哭着掉头回房。胤禟待追上去再数落几句,却有下人来为才刚他那一嗓子上来回话。
胤禟踹了那厮一脚:“谁让你们乱动爷的院子?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院不栽鬼拍手。你倒好,上来就给爷弄了这么个晦气的家伙事。”
小太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笑回道:“原是爷前儿十五吃醉了,答应了东院五奶奶的。五奶奶嫌大冬天里胭脂膏子干涩,想要个淡淡的槐花香托一托。这不开春了么,正好栽花栽草儿的,请了爷的准儿,奴才们才敢动手的。”
胤禟乐了,“你当爷傻啊,刚栽的树能开花?”
小太监苦着脸道:“委实是爷吩咐的。”
胤禟挥挥手道:“移了移了,谁要搁谁院子里去,还嫌爷不够倒霉是怎的?”
小太监凑近了问:“那栽啥?”
胤禟晃着脑袋想了想,两手一拍,道:“榆钱,给爷多多地栽!”
小太监得了话,屁颠屁颠走了。胤禟蹩进房里,他媳妇还扑到在床上抹眼泪。
胤禟在床沿上背对着她坐了,扯了扯福晋的衣裳边,道:“大正月里你哭什么?”
九福晋闷声道:“没什么。”
“没什么就起来回爷话。”
九福晋到底怕了,擦了眼泪坐起身来,对着妆镜,先理了理哭乱的鬓发。又用指甲盖挑了一点茉莉粉,细细扑在眼角哭红的痕迹上。胤禟靠着床,含着笑,他就喜欢这样的女人,有脾气,却解事体,懂得服软,会给做爷们的台阶下,更知道男人喜欢瞧她们做些啥。对镜理妆算一件,偶尔哭哭啼啼伤一个春悲一个秋也算一件。年节未过,九福晋依旧穿了件大红妆缎袄,缠枝莲暗花,格子里填的是各色博古纹样,外罩狐皮里子亮紫湖缎面坎肩儿,翻出簇新的绒白领子来。耳中填了颗樱桃大小的祖母绿,衬得一张观音脸像承乾宫三月初开的梨花。他又想起那儿了,小时候他最爱在那儿玩,那时候老四的妈没了,承乾宫没人住,他天天就呆在那树底下。
他想,整个紫禁城,没有比这更干净的颜色了。
干净得像他在那儿结下的一段情义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也在自己的院子里,栽一棵那样的梨花。可他自认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重风水,多忌讳。承乾宫住过的女人,没一个长命的。
于是他给自己娶了个梨花似的女人,也算全了心愿。
他也爱她的眉,女人没生了一双好眸子,眼角有些塌,轮廓也不够圆润,却有一段城南旧事似的眉,于是那双眼,才成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愁。
九福晋一面画眉,一面絮叨:“你就知道怪我,哪回我见了好的,不是立时替你惦记上的。连我自己身边的人,但凡有些颜色,一个不留也全搡到了你怀里了。这下倒好,开了脸,一个个都踩我头上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倒是想去,可额娘跟前,从来就不缺我一个……”
胤禟就势在床上歪下,双手枕着头,道:“我又没把你怎么着,你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九福晋推了他一把,“大过年整这些死啊活的,你也不知忌讳忌讳。”
胤禟道:“我知你一向是个有成算的人,怎到了这紧要关头,反倒不知分寸起来。你怄我的气,不乐意上额娘那儿,也还罢了。现在气也消了,回头礼数场面上的事情,你得给我做足了。爷要是倒了,随你怎么破罐子破摔爷管不着,眼下这不爷还没倒么,你就没规矩起来,嫌爷这棵树倒得不够快?”
九福晋回头看了他一言,冷笑道:“你没倒?那日皇阿玛殿上骂的,难道是隔壁家旺财?”
胤禟翻了个白眼,“爷们的事,你不懂。”
九福晋伏在紫檀妆台上,笑个不住。
胤禟兀自按了按心口的胭脂扣,“这话咱们内院说说也就罢了,你要敢拿到外头浑说,看爷怎么收拾你!”
九福晋佩了副明晃晃的嵌松石珊瑚银领约,对着镜子左右比了比,终究不合心意。顾盼一阵,一把将胤禟手里那鸡心形掐丝填翠的小金坠子夺过来,挑了根细金绳挂在脖子上,这才作罢。这时碧纱橱外,看妈传道安和郡王府上有报丧的人来。福晋闻声立时出去打点起来,胤禟翻身下床,把头埋得低低的,暗啐了一声晦气。
命人领了报丧的婆子下去用些吃食,九福晋复回了胤禟,因问道:“咱该备些什么礼才好?”
胤禟依旧歪在床上,闻言翻身向里,“备什么礼?”
九福晋笑道:“那可是你亲舅爷的岳母娘。八嫂子可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指不定怎么伤心呢,难不成你连瞧都不去瞧上一眼?”
胤禟道:“去不去可由不得我,端看皇阿玛许不许。”
九福晋道:“照我说你该去,别的叔叔伯伯且不说,你是第一个该去的。”
“哎……人情大过债,凑不出银子砸锅卖。”胤禟哼哼了一句。
九福晋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好歹你也是金銮殿上赚了句梁山伯义气的人,这
会儿倒学起缩头乌龟来了?这些个叔叔伯伯里,数来也就八大爷肯拉扯你,若不然凭你这孬样,也能入得了皇阿玛的眼?眼下他一时势微,正是该你们出头的时候,将来他得了势,岂有不念你的好处。”
胤禟笑道:“我跟了他,你怎么办?”
九福晋脸色一变,“你瞎说些什么,嘴里不干不净的。当我们娘们不知道,前一个是怎么被拉下来的,我瞧你倒是食髓知味了。”
胤禟嗤笑道:“我说你成日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懂的倒不少。”把手一伸,“坠子还我。”
九福晋护着胸口道,“干嘛,财神九要靠扒媳妇头面过活?”
胤禟不由分说地把鸡心坠形的胭脂扣从她胸前摘下来,揣进兜里,扬长而去,“卸职入深山,隐云峰受享清闲。闷来时抚琴饮酒山崖以前。忽见那西北乾天风雷起,乌云滚滚黑漫漫……”边走边哼,荒腔走板的。【2】
三月复立皇太子,胤禟和胤禩同班在朝,胤禟封了个贝子,当殿赐了蟒袍府第。
出了殿门,他按规矩挨个给哥哥们打了个千问好讨赏,到了胤禩,胤禩扶他起来,因道:“我近日不曾得空见你,你府里修得如何了,缺什么只管和哥哥说。出宫建府的阿哥多,内务府未必忙得过来,你嫂子治家还算在行,有她替你操心,你们一大家子到时候也可住得舒心。外头毕竟不比宫里……”
胤禟笑道:“劳哥哥费心,咱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聚了,哥哥嫂子可好?”
胤禩道:“我很好,她不太好,毕竟是亲手带大她的姥姥。”顿了顿又道:“皇阿玛不许你们人来,你的礼到了,她还是宽心的。大年节下戴热孝,换了谁都不乐意,我原想着就我们自个送送老人家,往常闹哄哄的,老人家走得也不舒坦,何况我和你嫂子,是刚被皇父责过的人。”
胤禟忙道:“八哥千万别放在心上,小小意思,不值当的。弟弟们是明眼的人,你和嫂子成亲这么些年来,是好是歹,是冷是热,我都真真儿的看在眼里,断不会因着皇父一两句话,就改弦更张的!”
胤禩望着他,给他理了理朝服的毛领儿,笑了笑,“哥哥懂,你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1】这句话是胤禩吧一位叫“瓦尔特的街”的妹纸的,看了觉得说的好好,反正也是评《维以不永伤》滴,就借来用用了,希望这位妹纸勿怪。
【2】出自我很喜欢的一段大鼓词,叫《风雨归舟》,说的是辞官归隐的事。点题了哈~~~
☆、第二折:瘗玉埋香
胤禟见到胤禩的时候,他正在松月堂里,来来回回地抄一首李义山的《碧城》。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何家姑娘挽着袖在一旁给他研墨,用的是前些年自己觅了来送他的菀香徽墨,落笔在泥金的旧纸上,一痕一痕的全是南国水汽,烟雨迷离,正合了玉溪诗境,教人忍不住将雁阵惊寒塞上风雷,换了一曲□花浅斟低唱。饶是胤禟见惯风花雪月,也不禁醉了,独他还是一派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收管。
胤禟爱读唐诗,十来岁的时候,学李太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被皇父撵着屁股揍。大了些,识了女人烟花,独爱白香山,说他于浪迹漂泊之时,忧国忧民之际,尤不忘寻花觅柳,偷香窃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浔阳渡口还有一曲流传千古的琵琶行,乃古今第一风流之人。
何家姑娘的乳名,正是蛮妞。
十四五的江南女儿,修竹似的身段,清白的面目上,一点殷红的唇色,像把三春豆蔻陌上芳华噙在口里,和着红线相思,少年心事一同嚼碎,笑向檀郎唾。胤禟第一次见她便是十年前,不到两岁的毛丫头,裹了一身重孝缩在乳母怀里,只有耳朵珠儿上穿了一撮红绣线,这是做爹的舍不得她,千方百计地栓了她在身边,反反复复和上方神魔过路鬼怪拉扯。
舍不得也要舍。慢说十年,就是四十七年那会儿半岁不到的光景,淘洗了多少沧桑人事,撞破了多少王孙旧梦,改换了多少锦绣前程,下剩的一段苍白河山,全压在眼前这人千疮百孔的心上,全倒在何先生南来北往江湖飘零的身世里。胤禟其实不懂文人,小时候从来就拎不清那些个经史子集春秋大义,就连对这些门儿清的老三,他也不认为他就钻得进去,懂这门道的人决不可是个文人,文人相轻,面子上称兄道弟你吹我捧,骨子里其实谁也瞧不起谁。所以老三成不了事儿,老三太懂了,他把他自己也给活成了个文人了,聪明的都盯着两头,就他死命在中间折腾,这注定了他得不到真正的人心。胤禟做事从来不看书,当做则做,不计后果。他记得自己开铺子挖了第一桶金,随手救了个快要冻毙街头的人,那人罚下重誓将来肝脑涂地也要报答他,如今也不知道溜哪儿去了。可见像他这样,也是拢不住人的。
但胤禩行。文人们绝不会要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来统领他们,他们要的是一个圣贤书里的王者,一个善于倾听他们,愿意将他们所思所想,付诸黎民苍生的人。他看过胤禩替何先生的同门师友在京城付印的书,一个个都是他陌生至极的名字,不论是桃李满园的文坛泰斗,还是浪迹山野的草泽书生,不论是简箴书帛里的圣人章句,还是树皮蕉叶上的痴语狂言,胤禩都能学而不厌,字里行间,全是密密麻麻的眉批脚注。这样的一颗诚心,由何先生捧到江南,怎能不让那些在陶唐盛世的蝴蝶梦里躲了大半生的读书人,手舞足蹈,感激涕零。
怎能不交心呢,都是大寂寞过的人。
胤禟当初累下百万家资,就拍着胸脯对老十说,八哥有本事,叫人替他卖命,无怨无悔,我没那么大能耐,攥着的都是些身外之物,白水先生,做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能保八哥府上筵席,三年不断。礼贤下士的信陵君归你,我做个仗义疏财的平原君倒使得。
可惜千算万算,算漏了头上那位不是昏庸无能的魏王,是一手遮天的如来佛祖,饶是你孙猴子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翻不出他老人家的五指山。
也算漏了眼前这朵娇花弱质,累得个侯门绣户书香女子,襁褓之中父母违,早早地参悟了悲欢离合。
蛮妞看见他,盈盈地起身问了声好,墨琉璃似的瞳仁随即从他身上错过去,像是把满身的尘埃硝烟,愁云惨雾都洗尽了。
蛮妞伴着胤禩长大,分属师门兄妹,实则与父女无差。胤禩刚成亲那会儿,眼见着兄弟们府中一个接一个有了儿啼,独独自己膝下凄凉,可子嗣这事儿,急是急不来的。胤禩做梦都想抱个孩子,不独是为堵众人悠悠之口,也为埋在心底的一丝憾恨。足足十年,他家大格格都会思春了,胤禩才盼来一个弘旺。这十年里,满腔的孺子之情,都倾在了蛮妞身上。胤禩照顾人的心思,他是领教过的,躲不过也不想躲,逃不了也不想逃,他不知十年看顾,是不是令这孤苦伶仃的孩子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但纵便她没有,到了外人口中,亦难保名节周全。于是胤禟索性采买了一二十个江南女子,全填到了胤禩府里,只盼分了他的心,别人说起来,不过多些风流名声,不碍人伦纲常就好。
后来捕风捉影的事,也就消停了,正是清者自清,胤禩与她同个屋檐下过了十来年,也没见最重名节伦常的江南文人说些什么。
现在想来,买来的与这江南水谷翰墨书香养出来的,到底不同。胤禩活得太累,太苦,有她在身边,宽宽心也好。
西窗下忽而传来长一声短一声的孩啼。顾不得传报,白哥抱着大格格鸿雁进了暖阁里来,因向蛮妞道:“大姐儿歇晌起来不见姑娘,都哭岔气儿了,姑娘哄哄她吧。”蛮妞放下墨条,才刚要净手,胤禟已将鸿雁接了去,抱在怀里拍哄。
鸿雁三岁了,平日里童言童语倒还得趣,闹起来却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直把胤禟弄得手忙脚乱,也骗不到她一声“九叔”,最后还是解了一颗螭钮青田章子哄她,才消停下来。
待鸿雁露了笑脸,蛮妞方才领她下去,只把一根飘来拂去,灞桥春柳似的玲珑发辫留在了胤禟眼里。蛮妞去后,胤禟窝在太师椅里,直吃了大半盏毛尖,方挪到桌前,说了一句:“我知这时候不该来打搅哥哥。”
胤禩抬起头来笑道:“从前皇阿玛逼我练字,我还不肯,千方百计地逃了。如今想写一副联子,这笔字还真是丢人。”
胤禟急道:“八哥想写什么,我找人替哥哥写。只要八哥这会儿跟弟弟出去,外边都闹得沸反盈天了,咱们好容易扳回一城,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回弟弟定保他永世翻不得身。”
胤禩笑道:“你找谁去,我想抄本玉溪生集,额娘想看。可他的诗太多,一天两天里抄不完,你书读得多,来帮哥哥参详参详,看看都挑哪几首抄了。”
胤禟索性撂了茶杯子,扯上胤禩的袖子就要往外走,“你再不出去,功劳都被老四抢了!”
“老九”,胤禩把他的手按下来,“哥哥这里乱得很。”
胤禟盯着他的眼睛道:“弟弟今儿负了使命前来,说什么也要把哥哥架出去,他们替哥哥卖命,弟弟可使不动。哥哥莫要忘了当初撺掇你那大舅子递折子时,你是怎么给人家说的。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切不可拖泥带水,心慈手软,如今总算老爷子也信了,案子也结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怎么就不干了呢?良妃母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少瞧个一时半会儿的,她也咽不了气!”
胤禩眼里弥漫出一片刻骨的悲凉,“老九,哥哥心里,乱得很。”说完这话,气都急促起来,喉结滚了半晌才滚出一句,“算了吧,老九,就当给额娘积点阴德。”
胤禟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道:“积德?当初递折子的时候你怎不念着积德?我看是剐了张明德把你吓傻了吧。咱告的可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积德,你等着皇父把托合齐全家赶尽杀绝,挫骨扬灰了,对风说去吧。”
他见胤禩不语,兀自又道:“八哥,老九跟你出来混,就没想过带上良心这东西。十年了,咱们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什么暗账闷亏没吃过,谁的手上,没那么三五十条人命,可常言说得好,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有种做得出就要认,大不了来生再不入这百世修来的帝王家。如今哥哥却要金盆洗手,要立地成佛了,我问哥哥一句,你可是嫌弃我们了,怕我们脏了您的法眼了?可惜弟弟这回没法子再跟您了,苦海无边,不是我想回头就回得了的。来日哥哥修成正果,再替罪孽深重的弟弟超度吧。
“把话撂在这里,我索性再给哥哥交交底。十三的事,是我做的,可我没赖他,我只要哥哥知道我是清白的!魇镇的事,不管他是得了太子的好,还是得了皇父的令,确确实实是他一手捣鼓出来的。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那摸不透的皇阿玛。呵呵,便是这样,八哥还是怕我了吧,我就是这么个连亲兄弟都下得去手的人。”
胤禩道:“我都知道了。”
胤禟愣了愣,嘟囔道:“知道了你还嫌弃我。”
胤禩道:“我没嫌弃你们,”他顿了顿,沉沉道:“眼下不成,你等等哥哥,等我过了自己这关!”话里话外都有些慌乱。
胤禟牵了牵嘴角,扯出凉薄的一抹笑:“不劳烦哥哥了,原来竟是我逼着哥哥做了十年的歹人,哥哥竟连自己那关还没过?那副心肠竟还是水晶打的?弟弟不是输不起的人,哥哥都不想要的东西,弟弟争了也没用,随他去吧,谁爱要谁要。只盼老天保佑,哥哥此番改邪归正,回头是岸了,皇父还肯信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在皇父跟前,替不争气的弟弟们美言几句。”
撂下话胤禟头也不回就走了,胤禩依旧端坐在书案前,把那首诗翻来覆去的抄着。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
打从十五起,胤禩一家就没出过宫,胤禟更是找不着他,好几天连朝议也不去了。他明知道这么做是不合规矩的,不过横竖皇父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底下也没人敢开句腔。
十九下了朝,胤禟委实心里没底,打翊坤宫拐了个弯去了储秀宫。小宫女一报,胤禩就迎了出来。衣裳皱着,脸也没刮,都泛青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胤禟一瞧,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只惴惴地问良妃母可还好。胤禩苦苦地笑答还好,他隔着碧纱橱往里瞧,良妃靠坐在床沿上,正和八福晋、蛮妞儿说话,间或传来一两声弘旺鸿雁奶声奶气的笑语。透着纱窗瞧不见她的脸色,不过胤禟觉得,应该比胤禩好。储秀宫里里外外焚着淡淡的安息香,连久病之人的苦药味儿都找不出一丝一毫。
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儿,这话是胤禟的额娘宜妃说的。
话里挑不出羡慕,挑不出嫉妒,挑不出嘲讽,挑不出同情,只有造化弄人的一丝惶惑不解,像看罢一场佳人薄命的传奇,曲终人散,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似水流年。
他不信,缠着他额娘问,大美人儿,有多美,能有天香楼的玉观音美?
宜妃那会儿陷在了自己的故事里,也没得顾上追究个小屁孩上哪勾搭的什么玉观音,只半醉地悠悠道,她的美,是禅心终不动,仍捧旧花回。
胤禟道,哦,就是和尚见了也犯戒的意思?
宜妃回神了,一个花盆底就敲在他脑壳上,拎着他的耳朵骂,你行了啊小王八蛋,鸟毛还没长齐呢,倒学人泡上戏园子了,看我不抽死你。
这就是他的娘,鲜活,跳脱,胆子大,偶尔把不住嘴,也会蹦出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这是她的本事,只有她知道分寸,可那一捧旧花终究在她心底生了根,她见了她,就知道自己的美到头了,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了,只得另辟了蹊径,才别生天地,在群芳争艳的皇帝面前,修了个不倒金身。只有偶尔独守空闺孤枕难眠的时候,才会忍不住用自己数十年不衰的圣宠,与那女人倾城之色较劲儿。
十一月的北京城,已是大雪的节气了。
雪花倒没见飘,只是瓦楞子上结着霜,把阶前点滴到天明的离愁,换成千年不化的凄冷。
如此回府里用了饭,宫里忽然来人说,良娘娘不好了。
胤禟撂了筷子就进宫,几道宫门折腾了一番,到储秀宫的时候恰恰与他皇帝爹擦肩而过。胤禟跪在地上,看着那明黄的袍角像一阵薄幸东风飘过去,心里顿时没了底,老爷子都来了,看来是真不成了。果然,进了屋子,捉了个太医来问,才知道是过不了今晚了。
他已经不敢去瞧胤禩了,脱了力扑通一下倒在椅子上。
良妃浅浅地吊着一口气,凝着一缕芳魂不肯散,不知还在等着谁。胤禩紧紧地搂了她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额娘,额娘,你再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胤禟打心眼里害怕这样噬骨的悲凉,在这排山倒海的绝望面前,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没胆子上前去,哪怕说一句,八哥,你还有我。
世事每是这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生死宿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终究是不能换的。
他半刻也待不下去了,披了件大氅在廊前的朱栏上坐了,倚着三百年的廊碑风雨,看云间那朵近在咫尺的千年的月亮,莫名其妙想起一句话,云将只影穿关塞,月与平生到屋梁。
身后万家的灯火就这么一层层地淹过来,飘远了,成了漫天星辰。他的命,胤禩的命,兄弟的命,皇父的命,万民的命,那些上苍物主煌煌天道不肯吐露的玄机,一瞬间全如辗转的红莲,在碧海青天里,绽放开来。
渐渐地雪花就扑到脸上来了。
将近子夜时分,终于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娘”。
漫天的红莲,开了又落,地上的雪积了半寸厚,夜空里依然杨花一样的飘着。蛮妞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歪倒在他面前,牵着他的衣摆,泣不成声,“你们放过他吧,求求你了……”
胤禟忽然就明白了他要过的关是什么。
托合齐案后,胤禩在群臣中的声望,又一次水涨船高,更惹了皇父的忌惮,不顾他热孝在身,到哪儿都不忘带着他,好像错一错眼这天下就是他的了似的。这正和了胤禟的意,要不是皇父逼着,胤禩还
不愿出门哩。
隔年暮春四月,陌上草熏,弟兄几个随着圣驾塞上行围,每日拉着胤禩在晴天白云下纵情驰骋,累急了倒头就睡,把什么功名利禄大位归属全然抛在脑后,倒也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他不敢让胤禩停下来,就是片秋后落叶,他也要让他一直一直在风里飘着。
可他千躲万躲,终究是算漏了。
那日宜妃寄了替换的夏衫来,他藏之不及,被胤禩看见了。
胤禟一面藏一面说:“八哥你也知道我家媳妇是没个成算的,这不,又巴巴的送来,倒叫你笑话。”
胤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来,“她那时候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送过来,你记得吧,七八岁的时候,连自己名字都不敢提一下,夹在惠额娘的物件里,有时候是个鸡心荷包,有时候是个火镰褡裢,千叮万嘱,要传话的太监口口声声说是惠额娘的心意。可我是她的儿啊,做儿子的怎会连娘的针线都不认识……
“你知道么,她连字都不会写,眼巴巴的盼着我进了书房,头一件事就是问我,皇阿玛给我起了个什么名。她所有的字都是我教的,一会就迷上了,皇阿玛逼我练字,我不肯,她就替我写,写了一夜又一夜,写坏了一张又一张。
“她识了字,就爱读义山的诗,说自己的命就像碧城那首诗一样,漫漫长的一辈子,只有一个月亮陪着,还不是一生长对水精盘么?我问她,娘,您的名就要“婵娟”的“婵”。她说,还是秋蝉的蝉吧,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我额娘的命,很苦对不对,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还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住我,说娘要走了,我儿想干什么,只管放手去干吧……
“可我已经没有心了。”胤禩蓦地滑下两行泪来,“胤禟,你换个人跟吧,免得耽搁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题解:瘗玉埋香,说的是前蜀王承检得隋张崇妻夫人王氏的瓦棺,中有片石,上刻“深深葬玉,郁郁埋香”。后就用瘗玉埋香比喻美貌的女子死亡。最长的宋词吴文英的《莺啼序》就写道:“别后访,六朝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词非常好,推荐。
背景:康熙五十年《南山集》案、托合齐案和良妃薨逝
☆、第三折:剑阁闻铃
八福晋突然请九爷上家里相鹰。
胤禟扯上胤誐同去,半个月前八阿哥又不知道为了什么惹了皇帝不高兴,劈头盖脸训了一通,下了谕旨禁足府中反省思过。胤禟也是出了事才知道,估摸着是为着策妄那龟孙子,要出兵,让老八给出主意,他皇帝爹商量事儿从来不叫他,不叫就不叫,他乐得清静。
不知这事怎么传到了胤祯的耳朵里,趁着他还没出门,急急跑来说,要他替自己给胤禩带礼儿赔罪。胤禟因道:“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想去自个儿没腿?”
胤祯挠了挠青头皮,左顾右盼,欲言又止的。
胤禟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胤祯方才苦着脸道:“我不知哪里惹八哥不高兴了。”
胤禟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还当是怎么的了呢,八哥打小把你当命根子似的,就差给你当爹了,那热乎劲儿连我和老十瞧着都眼红,断不会当真恼了你的。”
胤祯道:“那皇父问他,该让谁去打青海,他怎说的是老大?他明知道老大是没指望的,还上赶着撞皇父的枪口,活该遭罪么……”
胤禟道:“你没告诉他你想去啊。做哥哥的心疼你,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风沙险恶,刀剑无眼,你一个光头阿哥,放着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受那份洋罪干什么?”
胤祯赌气道:“你们也都知道我就是个光头阿哥,光在外头说我的好,不知道的还真当我有什么了不得的呢。实则寸功未立的,皇父能放心把江山交给我?连老四都说让我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