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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前刑警黑泽统一郎,在涉谷经营黑泽调查侦探事务所。
怀有各式各样人生的人们前来光顾。
在某个雨天,一个长得像女孩般的少年,奏来到了。
他说:请您替我寻找三年前失踪的双胞胎兄长,律。
本来打算拒绝委托的黑泽,却因现职刑事的前同僚.櫂谷雪人,也为某个案件而需要寻找律,两人共同协助寻人。静与动。理性与本能。
性格相反的雪人与统一郎的关系,就是统一郎辞退刑事之职,仍然继续下去。
假装遗忘某一夜的甜美记忆。
拥有复杂纠葛的过去及现在。他们的未来到底--!?
顾名思义,涉谷山谷
道路打从四面八方,缓缓的沉入那街头中。涉谷车站正好成为谷底,街道被造得像要给周围的山丘间刻上印记似的,被河川浸食的山谷有如树枝状的向台地伸展,形成复杂的地形。
所以涉谷处处存在着山坡。以山坡造成的街。在山坡下形成阴影,在到处林立的大厦的谷间中形成小道,在人迹罕至的桥下、被遗忘的河川的水停滞不前。
然后在道路上仅有的水洼,有如要把水贮起来似的,有如要把雾留在谷底似的,在低处总是有些什么会积存起来。
涉谷是一个叫人留滞的地方。包括人、与他所怀抱的、放弃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就是这样的街。
1
真是下场惨淡的案子。
走出涉谷警署横过巨大的行人天桥,潜身在电车站前密度过高的人群中。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五时半。在不热不冷的五月的空气中,好像说着从现在开始才是一天的开端似的,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多,加速的热闹起来。
黑泽统一郎想了数秒钟,便发足向道玄阪方面走去。他的事务所位于神泉,乘京王井头线只须一站。这个距离,就是步行也不怎么远。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在道玄阪的人潮中以悠然的步速前进。从综合大厦发出的各式各样的声音及灯光之中,年龄及服装也乱烘烘的人们精力充沛的走来走去。
风险企业的细小办公室大厦、漂亮的旅馆、新的车站大楼等等一个接一个地建成,虽然有的人似乎要将涉谷变回一个高格调的地方,但风化店偏多仍然给人低俗的感觉。
虽然穿着西装,却两手空空而且没结领带,加上衬衣扣子也解开了两颗,统一郎看起来也不像正经的上班族吧。
反正在涉谷,无论怎么打扮也不起眼。哪管你穿着规规矩矩的套装、还是有如内衣般的时装行走,街道也亳不在意的接纳及认可。
“啊,抱歉~”
他走路太不留神而被人从左边撞上。在这个时间带,要在路上笔直的走可是相当困难的。
经过百轩店与昔日以此为名的一带,统一郎到达了拉比利街。近年来,这街增加不少发布最新音乐的俱乐部及演出场地。每逢接近现场演出开始的时间,总会聚集起一群打扮新潮的年轻人,道路也给挤得水泄不通。
越过拉比利街,然后就是圆山町了。说起涉谷的圆山町,任谁也会作出“呃呃…”的表情。圆山町最出名的就是情侣旅馆。方圆一公里内密集过百个大大小小的情侣旅馆、小旅店,情侣们在当中有如选餐厅般愉快的边走边评监旅馆。
然后从神泉.圆山寺再走过去一点点,就是高级住宅区,松涛了。最近渐渐开始建起大厦,也仍旧不改它闲静住宅区的风貌。
情侣旅馆与最先端的音乐发表场地比邻,与高级住宅区一起,充满斜坡的街中,干净的百货公司及猥杂的风化场所,以及办公室大楼,全部都混杂的建在一起。
这就是涉谷。统一郎倒是挺中意这种混沌状态,人类的欲求都涡卷在这一个地方上。
打斜的走,横过圆山町进入神泉町。突然,水滴嗒的打在脸上。他抬起头,有如混入墨汁般的云在头上重重的盖将起来。雨点沙啦沙啦地开始落下。
统一郎加快脚步朝事务所走去。他的事务所位于神泉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型综合大厦内。事务所的名称叫“黑泽调查侦探事务所”。调查员只有他一人,是一个微型的个人公司。
雨越下越大了。倒不至于倾盆大雨,是细且绵密的雨。他深切体会到今天是如何的背运。
统一郎跑进了大厦的入口。然后好像动物般晃了晃头,把沾在头发上的水滴甩掉。升降机吱吱作响的开门,他登上去,按了最上层的五楼的按钮。方形的箱子发出咯吱咯吱让人不安的声音,缓缓上升。
这大厦相当古旧。白色的外壁已变了色,裂缝处处。从高高的天花以锁链吊下来的荧光灯,以及最近很少见到的以光质漆布铺成的走廊,让人联想起古老的医院。还有涂上深茶色油漆的木门,生锈的黄铜门柄。
到达五楼,走廊末端阴阴沉沈的,位于最里面的统一郎的事务所前的萤光灯坏了。虽然已经跟管理员说过了,可由于管理员是个耳朵不大灵光的老人,连他是否真的能听到也成疑。
走过灰色的地板,沿途印上湿淋淋的脚印。走到中途,统一郎倏地停下脚步。
有个人站在事务所门前。走廊边虽然有窗,但因外头下雨天阴,那人影静悄悄的伫立在阴影中。
统一郎眯起左眼,慢慢的走近。沙沙的雨音打在耳伴。人影看起来体形并不甚高大。纤细的体格,应该是女性吧。
可是,当他再走近一点就明白了。不是女性。是男的。不,与其说是男人--是个男孩子。
“……啊。”
少年好像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统一郎这边。
“这儿可不是借伞的地方啊。”
统一郎立刻说道。因为在他走近之前,少年一直在看着窗外的雨,一脸不知所措。
少年茫然若失的抬头望他。
男孩子一副乖巧的模样,可爱的相貌就是称为美少年也不为过。大概是中学生吧。穿上附有徽章的的校服外套。
穿着类似私校制服的中学生,跟侦探事务所严重的格格不入。要扮演亲切的叔叔吗,还是要强硬的赶走他呢,一瞬间统一郎也踌躇起来。
“请问…”
正当他迷惑时,少年便趁虚而入的打破沉默。他垂下头,好像要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紧紧咬了一咬下唇。再抬起头望着统一郎,说道。
“我想聘请侦探。”
今天的工作运真是差劲透了,统一郎叹息着抬头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究竟等到哪时,走廊的荧光灯才能换个新的啊?”
跟这声音同时的,事务所的门开了。
统一郎正面向窗户,坐在古旧的皮革制的办公椅上看着外头,他转动椅子面向门口。
“櫂谷。”
“暗成这样子,客人也不敢过来吧。”
“你就跟管理员说啊。”
櫂谷雪人穿着皮鞋踏在木板地上,发出喀喀的声响。仍旧是一付端正的姿态笔直的走,统一郎一面看着一面想。雪人途中看到待客处的桌子上残留的茶杯,微扬的眉倏地皱起。
“有客人吗?”
统一郎默默的耸肩。
“我刚刚在外面见到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走过。那种小孩该不会是委托人吧?”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啦。”
“真的是来委托工作的吗?你该不会接受了吧?”
雪人的语气变得尖刻。统一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收拾起接待桌上喝余一半的红茶杯及茶碟,碟里附上的两个方糖尚未开封,就像主张自己已不是小孩子般。
“你坐吧。我冲咖啡给你喝。”
他动了下颚催促,雪人板着脸,仿佛想说反正我也不是为了喝茶才过来的。即使如此他还是老实的在沙发坐下来了。
统一郎站在事务所附带的厨房,以水壶烧水,把咖啡专门店的独制咖啡豆以磨豆机磨碎。虽然他对衣食住的方面也不太拘泥,唯独喜爱酒及咖啡。他认为在廉价吃茶店那些只有苦味的咖啡,根本不是咖啡。
当他以托盘盛起两个香味四溢的杯子过去的时候,雪人在沙发挠起腿,视线定定的望着一点。他以食指按着唇,想事情想得出神。
有如在硬质的石头上细致雕刻、研磨而成的,秀丽的脸孔。稍为拘谨的眼眸与紧抿的浅色的唇,散发禁欲及认真的氛围。纤细的身体,肌肉看来并不那么发达,穿着整齐而一丝不拘的西装。肩头附有少许雨水,而直直的黑发上也零散的沾上水滴。
“怎么了?”
统一郎把杯子放在桌上,在雪人对面坐下来。
“我现在才想起,刚才走过的孩子,好像在哪儿见过…”
雪人以食指按着唇,喃喃地说道。
“咦?”
“到底是哪儿呢,怎么也想不起来。”
雪人伸手拿了杯子,也没有道谢,一付习以为常的样子喝了一口。深锁的眉头轻轻地打开,仿佛在品尝香味似的眯起眼。统一郎满足的看了那模样,自己也喝起了咖啡。
“对了。黑泽,你今天给我们警署抓回去了吧。”
雪人突然想起,抬起头来。
“说什么『给抓回去』,好像当我是犯人似的。”
“你在落口供的中途就回去了吧。连带我也被埋怨了。为什么我非得为了你而被人埋怨啊。”
“那个嘛,大概就是『习惯成自然』吧。”
听了统一郎的话,雪人好像感到非常麻烦的冷冷的板起脸孔。
雪人是隶属于警视厅涉谷警察署的刑事。然后在二年前为止,统一郎还是雪人的同事。
以慎重紧密的搜查见称,有时工作热中到甚至钻牛角尖的雪人,跟顽强、胆大、以直觉与行动及力量硬干到底的统一郎,被说成正相反的二人。
就是看外表,与伶俐端整的雪人比较,统一郎是粗线条男子汉模样,身高及体格也大了一圈。统一郎在衣着方面也总是马马虎虎的,常常不结领带,工作繁忙时也任由须根长满脸。
不过由于二人在刑事课中都是比较年轻又是同期的,在涉谷警署里经常被当成一组。统一郎工作粗心大意而留下的手尾要转移给雪人,而性格顽固的雪人不肯做的事情,前辈也会命令统一郎收拾。就是现在统一郎成为了侦探,间中要跟警察扯上时,这种关系也维持不变。
“总而言之,明天你要再去一趟。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的。”
“必要的事情我都已经说了啊。”
“机关作风就是一板一眼,你也明白的吧。别难为系长啊。”
“身为侦探却要被警察录口供,真是难看啊…”
他“碰”的一声用力靠在椅背上,雪人笑了。
“那倒也是啦。不过,听说阻止了一宗凶杀案吧?这不是立了大功吗?”
“可工作内容本来也不是这个啦。”
统一郎从桌上拿了烟及烟灰缸,拿起一枝烟点着。
在一星期前到访事务所的委托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的委托是要找寻十年以上音迅不通的旧识。即使曾经在某一时期很熟络的,可一旦断绝来往也就不轻易找到了。所以寻人的委托并不少见。调查对象以往在工作上很照顾委托人,所以委托人说无论如何都想向他道谢。
“我患上了重病,近来才发觉的。”
看似弱不禁风的委托人陈述道。
“情况不那么乐观。”
双亲已故,没有兄弟,曾经结婚却已离婚,从此一直热中工作没有再婚。想到万一有什么事情,在入院前希望可以跟以往的恩人打个招呼。可是,却不知道该位男性的消息。因为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恩情,所以无论如何还是想见见他。请你帮帮忙--如此这般,情况虽各有不同,却是常见的委托。
问好了对调查有用的资料,在工作范围外的私事一概不予深究。委托人的病情也没有多问。以委托人所知的有关调查对象的线索、以往的工作伙伴、邻居等等追溯到他的家属,总算找到了调查对象。当然被调查的对象本人,并不知道委托人在找他。
把调查对象现在的住址、住宅的照片、工作地方等等简单的生活状况作成一份报告交出后,委托人沉默了数秒,直直的望着报告书的封面。在膝盖上紧握拳头,待了一会并没有伸手去接。
接着他发出了激动似的叹息,把报告书珍而重之的放入公事包里。并说明天就会去见见他,道过谢,深深一鞠躬就回去了。
算不上多么困难的工作。就说是例行公事也没差。反正拿了规定的报酬,只要关上档案,一切就告一段落了。
可是无论如何还是放不下心来。虽然细微,却活像喝下了不能消化的某些东西的感觉。那紧握的拳头,眼尾薄薄的皮肤因紧张而抽搐。
因为没有其他紧急的工作,统一郎在第二天,去到了位于市区边缘的调查对象的住宅。算准了对象回家的时间,在能看到大门的位置监视。
埋伏了约三十分钟,对象便回到家了。统一郎把对方大概会在家的时间告诉了委托人。果不其然,委托人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出现了。
他静静地看着委托人按了门铃,对方出来,两人谈了一会便进了屋。统一郎靠近了房间的门前。
调查对象现在的生活说不上富裕,居住单位建筑简陋,大门也是薄薄一块。门内沉静半晌,可是不久就听到争执的声音,然后啪躂啪躂有如扭打在一起的巨响。进而发出悲鸣。统一郎毫不迟疑的开了门,冲入屋内。
在里面,委托人正挥舞菜刀追杀调查对象,而对方的手腕正流着血。
统一郎制住委托人,夺去菜刀,立即唤来了警察。
“……他骗你找出对方的行踪,就是为了杀人吗?”
默默听完故事的雪人,这时终于开口。
“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委托人以前被调查对象背叛,令他经营的公司出了大漏子而破产了。此后他背负起巨额的欠债,连妻子也抛弃了他。委托人患上癌症,只余数月的寿命。于是觉得反正生无可恋,最后索性报复多年的积怨--据说他是边哭泣边这么自白的。”
“……真是让人难过的事情哪。”
雪人满怀感慨的说道。
“这种案子间中也会听到啊。反正我也不会深究到客人为什么要寻人。”
统一郎把自己的工作看成类似污水沟似的东西。就是看这事件,又或把它放开不谈,总之会牵涉到侦探或警察的人,就是表面上看不出来,很多人在内心都抱持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统一郎的工作,就是插手干预这些东西。跟他当警察的时候始终不变。
两年前辞去警察的工作后,统一郎在某间集多数职员、在业界中稍有名声的调查所里工作了一年。该公司是统一郎的大老前辈,一位警察退职者所建立的。他在那儿学习有关的职业窍门,然后一年前,在涉谷这个老窝子开张个人的事务所。就是现在,当他人手不足时也会向调查所借人,有时遇到属于他专长的工作,调查所也会介绍统一郎去做。经以往的委托人介绍来的客人也增多了,虽然业务也算不上很繁盛,工作也并不缺乏。2007
“那你脸上的伤也是当时造成的?”
雪人一面喝着咖啡,举目望了他的脸。
“是啊。被菜刀割伤了。当时一片混乱,被乱刀挥舞。”
统一郎抚着不光滑的下巴。在下颚的斜侧,有被菜刀掠过的伤痕。
“胶布松开了哦。”
“是警署的人帮我贴的,被雨弄湿了脸,再用毛巾擦一下就松脱了吧。不过是点擦痕罢了。”
说着,统一郎干脆把松脱的胶布撕下来。扯到了伤口时皱了一下眉头。
“还渗着血呢。再贴一块新的上去吧。”
“放在哪儿呢…”
他站起来,拉开事务所唯一的柚木桌子的抽屉翻寻着。有些办公室家具及用品,是以前在这儿经营的律师事务所遗留下来的东西。当统一郎来到视察环境时,老律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走,并称由于要退休了,要是有东西能用得着就随便拿去吧,统一郎欣然接受了。在那以后,统一郎偶尔也会跟退休律师小酌一番。
在抽屉一角找到了装胶布的箱子,取出一枚。以黑夜的窗户当作镜子想要贴上胶布,却因为雨水形成的波纹而看不清。雪人见状便从沙发站起来,说:“我帮你贴吧。”
统一郎把腰靠在桌子上,雪人站在他面前,从他手上拿了胶布,撕掉底层,脸孔迅速的接近。
靠近来看,那硬质的黑眸给人格外清冽的印象。要是以名字来形容,统一郎总觉得雪人好像冰雪刚融化而成的冷水。仿若由雪融化而成的川,在山的深处淙淙而流。把手浸入去的话,有如针刺般寒冷,可却透明、毫无杂质而美丽--
指尖碰到了皮肤。统一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把胶布贴在自己脸上的雪人。连西装布料摩擦的声音也能听到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明明没有想过要干什么,跟思考处于不同地方似的,右腕微微的抽动了。有如对此作出反应般,雪人垂下头逸开视线。
“……贴好了。”
纤细的身体立刻离开,坐回沙发上。
“谢谢。”
“反正在警署里,让女警帮你贴,暗爽了一番吧。”
“在署里帮我贴的是梶目。”
也许在因为脑海中浮现了那位有如岩石般的体格、五分短发平头的前辈刑事吧,雪人的表情一瞬间缓和下来。
“刑事课看来还是一如往常的繁忙哪。你都在忙些什么?”
“五花八门的案件都有啊。路上的集团暴力啦、自杀的内情啦、便利店强盗啦……啊,而且近来上头还有命令,全署人员都要参与检举伪钞的工作。”
“哦,在中心街一带,近来听说还有一叠一万的伪钞买卖呢。”
“实在太麻烦了。本来就已经忙不过来了,还给人百上加斤。”
不止涉谷站周边,涉谷警署的管辖范围还包括惠比寿、代官山、广尾等地区,每天都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件、纠纷,案子堆积如山。每年110号的来电数量约有二万五千件。就是在全国中亦算首屈一指。涉谷警察署地上楼高十四层、地下四层,拥有超过五百名署员,在所辖警察中也是首数名最有规模的组织了。
雪人就在涉谷署刑事课,隶属于强行犯系,负责处理强盗、伤人、杀人等等案件。跟其他地方的繁忙警察署一样,雪人经常也需同时处理多宗案件。
“--对了。便利店的…”
刚想为何突然静默下来,便见雪人喃喃自语地沉吟。他抬起头来,以有如发出喀擦尖锐的声音般硬质、直线的视线,凝视着统一郎。
“刚才的小孩,为了什么来这儿的?”
“咦?”
“就是刚才从这里出去的小孩啊。是男孩子…吧?穿着学校制服。那个孩子,要委托你干什么吗?他的名字及地址呢?”
“等…等一下啊。”
统一郎慌忙举起手。
“那孩子怎么了吗?”
“我就在找那个孩子。在闭路电视的影像里看到他作女孩子的装扮,所以一时没想起。不过没错的,是同一副脸孔。”
“闭路电视?”
雪人严厉的瞪视统一郎。
“现在立刻供出那孩子的名字、地址及来这儿的原因!”
“为什么?”
“无论如何也要!”
“……我说哪…”
他边叹息边呼出烟气。
“别看我这副样子,至少也有职业道德的啊?才不能告诉你吧。”
“……”
虽然感到了紧迫钉人的视线,他侧开脸不予回应。他能清清楚楚地想像对方下颚微扬,眯起眼一副鄙夷的样子。不经意的回望,有如刺穿心脏、尖锐的薄玻璃似的视线。
半晌,雪人无言的、徐徐的伸出手来。他拿起了待客桌上的烟灰缸。廉价的、作为赠品而拿到的,印上可口可乐商标的烟灰缸。里面盛载了七星的烟蒂。
雪人是不吸烟的。正自纳闷他想干什么,统一郎看着他挺起腰把烟灰缸摆近他面前,嘟起嘴唇。然后,呼的一声把烟灰吹起。
烟灰随气流飞舞。坐在正面的统一郎,直接的给烟灰洒了一身。头发上西装上都布满了灰。统一郎粗暴的急站起来,沙发发出咕咚的声响。
“你…!”
“从你口中说出来,道德什么的,听起来简直有如烟灰般微不足道哪。”
“…真是不敢相信,你这家伙竟然…”
统一郎拨了头发扫落烟灰,脱下西装外套。今天接二连三的降下各式各样的东西。菜刀、雨、小孩委托人、烟灰。看看墙壁上的时钟,已是晚上七时。漫长的一天似乎还没完没了。
“换个地方吧。今天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就一边吃饭一边谈吧。”
他扬了下巴催促道,雪人无言地站起来。
2
混在松涛住宅街中建起来的小料理店里,二人安顿下来。这店不单菜肴美味,而在松涛来说价格相宜,亦有独立房间,最重要是没有小孩子出入。没有傍若无人地大声喧哗的少年或尖声笑闹的少女的店子,在涉谷里简直有如濒临绝种的对马山猫般珍贵。
“刚才你说在闭路电视的影像里看到,那孩子干了什么吗?”
在对面盘腿而坐的统一郎,一手拿着盛着冷酒的奢华玻璃杯寻问道。他脱去了外套,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雪人摇了摇头。虽然雪人也是尽量放松的盘腿坐着,却不像统一郎那样除下领带解开衬衣钮扣。背脊仍旧挺得笔直。打从小时候,他就不喜欢在人前宽衣解带。让他感觉有如弱点毕露似的。
“那孩子是目击者。”
“目击者?你说过是便利店的闭路电视吧。那么就是便利店强盗的目击者吗?”
还是老样子,看似无心装载却有仔细聆听。雪人表情不变的点头。
“在前日的早上五时多,鉢山町的便利店遭遇强盗光顾。店员被贼人以菜刀威胁,接着夺去了收银机的现金。当时在店内的顾客只有结伴同行的二人组,包括一名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的男人,以及一名约中学生年纪的女孩子。”
“女孩子?”
“因为他留长头发,穿着裙子的。”
雪人顿了一顿,痛快的灌下辛辣的冷酒润喉。反正在报纸也有记载,把事件概要说出来也无妨。虽然报纸上并没花多大篇幅去报导,亦没有提到目击者。
“影像里犯人戴上帽子及太阳眼镜,以口罩遮脸。他揪住店员的脖子,以刀子胁逼,拿出布袋要店员把收银机的钱放进去。手抖的厉害,似乎本身也相当激动。店员把放入钱的布袋交还给他时,犯人跳上柜台,把收银机里盛载零钱的盘子拿开,取走下面的万元大钞。很多店铺都把大钞放在盘下呢。”
“那家伙也曾干过收银员吧。”
统一郎推测道,雪人没有答理他。
“犯人拿了钱便想落跑。可是,这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当时进来的顾客牵着狗,正在把狗带绑在店侧的招牌上。狗看到店内情况,大概感到异状,便大声吠叫。”
“笨蛋。一开始叫店员把自动门的电源关掉就好了嘛。”
“大多数的罪犯都是笨蛋,所以才被抓到啊。然后,犯人被狗吠声吓一跳,从柜台上摔下来。”
“……真的是笨蛋哪。”
“那时,犯人的帽子及太阳镜都脱落了。他慌忙收拾好东西,从店的后门逃走了。店员立刻报警。…可是,在警察到达之前,二人组的顾客已经消失无纵了。”
“……”
“犯人还没抓到。从闭路电视的影像估计,在二人的位置应该能看到犯人的相貌的。而且是他脱掉帽子及太阳镜的样子。除了二人,店员及后来的客人也没看到。由于闭路电视藏在收银机后,也没能照到犯人的样貌。然而,两人却不见纵影。所以要找出他们的下落。”
“原来如此。”
点了头,统一郎把小杯里的酒一仰而下。再次自行斟满。两人都喜欢以自己的步伐喝酒,相识已久,也再无须互相劝酒。
身在店铺深处的榻榻米独房,感觉外面下个不停的雨声遥远,时不时听到从其他房间传来的笑声。碟子在桌上并列,食物已解决了七成。胃满足了,酒也让身体暖和了,在一片促膝长谈的沉稳气氛中。叫来的菜都已上好,若不再呼唤的话,店员暂时也不会再来吧。
“就是说,那对二人组中的女孩子,跟今天来访的孩子有同一张脸吗。”
说着,统一郎无意识似的伸手抓了放置在旁的上衣。大概在找烟。当他要放松或思考事情时,就是不能没有烟。
“是的。要是戴上假发,穿上裙子的话,就一模一样了。骨架也还没长成,是一个纤细的孩子。连脸也像女孩子般可爱。很容易装扮成女孩。……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穿女装。”
“不过闭路电视影像上的孩子与刚才来访的孩子,是两个不同的人啊。”
统一郎很干脆的说道。
“什么?那么真是女孩子吗?”
“不,应该是扮女装吧。”
“……是怎么一回事?”
雪人瞪着他看,统一郎却以装模作样的姿势点了七星。还故意慢条斯理的吸了一口呼出来。
“喂。我都已经跟你坦白了,你倒是速速从实招来。当然有关你的委托内容,我会替你保密。”
“…嗯…”
如同被烟呛鼻似的眯起左目。大概想拖延时间,统一郎动作轻快地把小碟里的拌菜放入口中。雪人定定的凝视着他的脸。
称得上精悍的容貌,却仿如在什么地方走样似的,粗鲁却可亲的脸。向来马虎整理的头发,乱糟糟的垂在额上。打从刑事时代已有缺乏协调性的地方,但工作上不会敷衍了事。亦绝对不会像一部份的调查业者那样,用调查结果来要胁别人,或者接受协助罪犯的工作。不止雪人,连涉谷刑事课全员也如此深信。不,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就是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你只要找到那二人组问话就可以了吧?”
终于,统一郎抬起头。
“嗯,这也对啦。”
“事实上,我要找的人似乎也就是闭路电视上的那个孩子。”
“找人?这就是刚才那孩子的委托吗?样貌如此相像……是兄弟吗?他父母怎么了?那么说,你决定要接受那孩子的委托吗?”
“未满十五岁的小孩子,原则上是不能雇用的吧?那么受雇于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又怎样呢?”
“……黑泽。”
雪人以自己最冰冷的声音说道。统一郎若无其事的笑逐颜开。
“唉,不要那么咄咄逼人嘛。我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啦。哪,不如这样。反正要找同一个人,我们就合作吧。有警察身分证的话,办事也比较方便。”
“少得意忘形了!”
“不过,关于那个扮女装的孩子,我可是有情报在手哦?至少我知道他的名字。”
“……然后呢?”
雪人小心翼翼地反问。统一郎那男子气慨的脸张起讨好的笑容。
他知道,很多人就被这张脸吸引住。相对于雪人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统一郎则擅长用短时间与别人交好。他不论年龄及立场,都能相识满天下。
可是,雪人想,统一郎以这张笑脸筑起一重膜。防止别人再闯进来。以让对方不发觉,自己并没进入他的内心。
柔软却厚厚的膜。
“作为情报交换的代价,请你把对方的情况及属性只眼开只眼闭……就是我这么说,大概你也不会听吧。”
“那当然了。”
匆匆打断对方的话,雪人皱了眉头回望统一郎。
“……他们在躲避警察的耳目吗?”
统一郎叹息,把燃尽的香烟压在烟灰缸里弄熄。
“没办法。我说吧。反正实际来说,也还没收钱接受委托。不过,这件事只在这儿谈就好了。如果将来有需要的话另作别论,总之希望你现在不要将这事上报警方。”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哎,等一下吧,统一郎说着拿起了酒瓶,发觉空空如也,便唤来店员添酒。
注1:对马山猫的头和身体长约45厘米,尾长20厘米左右,头有褐色纵纹,它们只生活在日本长崎县的对马市,被日本政府指定为国家保护动物。
日本环境省22日公布的调查结果显示,日本濒危野生动物对马山猫的数量比10年前减少了10%,目前正濒临灭绝。——摘自《大连日报》
注2:“七星”,日本的香烟名字之一
3
灯光中断的走廊尽头阴阴沉沈,仿佛在雨声中静静地被遗弃。
“我想聘请侦探。”
“………”
当他遇到麻烦时,脑海中总是高速寻找在经验中有用的情报,可是在统一郎的警官生涯及侦探生涯全部加起来,也都没有想出这个时候的应对方法。
于是,暂且搬出些无可厚非的说词。
“这儿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请你快回家吧。”
连自己也觉得毫无说服力。
少年当然并无因此退缩。他踏足在漆布铺成的地板上,在门前牢牢的伫立。不服输的眼神笔直地凝视着统一郎。
看来是个不怕事且头脑灵活的孩子。应该已过了会憧憬少年侦探团的年纪,而且也不像在恶作剧。直教人感到羞耻的地步的、亳无杂质、认真的眼神,同时亦带有依赖的意味。
似乎在下雨前已经开始等了,少年没有带伞,身体却没有淋湿。他拿着深咖啡色的学生书包。
“……你有伞吗?”
统一郎问道,少年一脸困惑的直眨眼。然后微微摇头。
事务所的门侧,有个不锈钢的雨伞架。里面有统一郎的黑雨伞,以及以前突然下雨时、在便利商店买来的透明的塑料伞子。统一郎拿了塑料伞子递给他。
“拿去吧。不用还了。”
不觉语气变得粗鲁。少年活像鸽子般侧头望着统一郎。
细瘦的、好像以只手就抓住的脖子。小小的头。有如鲜嫩桃肉般带水份的脸颊。依然新净的制服稍大了点。
“这儿可不是借伞的地方吧?”
也不带反抗的意思,少年只是以率直的口吻说道。
“即便是我,看着小孩要被雨淋湿,也未致于连借个伞的亲切心也欠缺吧。”
“我不是为了借伞而来的。”
这他也知道,不过就是没说出口。于是把伞乘在墙边,不再理会少年,拿了锁匙要开门。
暗茶色的门上,贴上冷冷的金属板,印了“黑泽侦探事务所”的字样。“侦探”这个词语难道不恰当吗?他一瞬间想着。少年靠近来,好像要紧挨着他似的,以拚命的语调说道。
“我有事想请侦探先生帮忙的。钱的话我有啊。”
“那些钱是你自己赚来的吗?”
他伸手转动门柄开了门,转头看到少年语塞的样子,然后无精打采地低头。
“…那…倒不是…”
“我说哪,小孩子的零用钱、利是钱等等,可是雇不了人的。要是有什么事担心的话,请你跟父母或老师商量吧。”
“不能说的。”
少年不住摇头。
“那么,就打电话去小孩110号吧。”
“那是什么啊?”
“你不知道吗?小莉加会接听哦。”
这个大叔脑袋秀逗了吗?少年带着疑问的脸孔抬头看着统一郎。
发觉自己脱口而出不知所谓的说话,统一郎自嘲的苦笑了。似乎自己情绪相当动摇。明明就是被红了眼的男人向自己挥刀乱舞,也没有感到动摇的。
统一郎干咳了一下。
“那么,我就介绍少年系的刑事先生给你认识吧。应该可以帮上忙的。如果你想保密,事情也绝不会漏露出去。”
刚才说过父母、老师,少年拚命的摇头。既然不能跟身边的大人说,应该有些什么切实的烦恼。而且,这烦恼甚至促使他只身跑来侦探事务所。小孩的烦恼会跟犯罪连上关系,时至今日亦非罕见。如果是少年系,对那方面应该相当有经验吧。
不过,他一说完,少年充满表情的脸突然僵硬起来,变得有如人偶般的脸。匆匆的向后退了一步。这是不经思考,无意识的行动。
这孩子在躲避警察。
那个反应让统一郎下定决心。他开大了门。
“进来吧。虽然绝没打算受雇于你,但招待你喝杯红茶倒没关系。我先讲明,牛奶可是没有啊。”
“Hamurosou”少年如此自称。问他名字如何写法,他便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及笔盒,在白色笔记纸上写上“叶室奏”。
字体带点个性而细长。在沙发坐下前,少年还紧张的东张西望,但意外地很快就安定下来了,亦能恰如其分的回答问题。在学校里一定是个活泼的学生吧。衣着打扮也是上好的,教养优良得无可挑剔。最起码,除了身处被害人的立场,是决不会跟警察扯上关系的一类人。
“你有带学生证吧。拿来。”
从对面的沙发说出这句后,少年便在膝上握拳,迷茫的逸开视线。
统一郎无言的向他摊开手掌。少年踌躇满志地从书包里寻找,取出经过胶加工的卡片。拿在手中,抬起头来。
“你会跟我家或学校联络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会啦。”
少年紧抿着唇,从正面笔直的望着统一郎的眼睛。澄澈的、品监大人的目光。比起是否对自己有利益,更加在乎是否会危害自己重视的东西,判断的眼神。
半晌,少年垂下睫毛,把学生证交给统一郎。
学校发行的学生证中,记载有个人资料,亦附上照片,以防冒名顶替。叶室奏。私立中学一年级。然而当看到上面记载的住址时,统一郎眉头轻扬。神奈川县横滨市。学校的所在地也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往书桌走去,总之先在调查委托的记录用纸上写上名字、地址及学校名吧。
当他写地址时,活像被勾针吊上来似的,某些东西在脑里卡住。横滨--叶室--男孩子。
这名字并不常见。统一郎便开启手提电脑的电源,上网存取新闻报导资料库。这是收费会员制的服务,能够搜寻过去二十年以上的报导。
输入几个关键字,立刻找到相关报导。
『横滨市一男子失踪,涉嫌诱拐展开调查』。
三年前的八月发生的事件。当时,统一郎是刑事,在涉谷警署工作。虽然每日都为所辖的案件忙翻天,对此事还是留有记忆。
统一郎把报导列印出来,不慌不忙的读完。失踪少年名为叶室律,当时十岁。是神奈川某公司经营者的儿子。从小学放学回家后,本应留家可却消失无纵。常在叶室家出入的还有当时二十六岁的青年,该男子的下落也同时不明。神奈川县警认为,把律带走的最大疑犯就是该名男子,以此展开调查,报导如此写道。续报虽也不少,可在这三年间似乎完全没有进展。亦不见有发现行纵,又或者要求赎金之类的报导。“绑架”是以暴力来强行带走对方,而“诱拐”就是靠诱惑拐骗带走对方。在这情况,警察似乎认为叶室律是被诱拐的。
“你跟律是兄弟吗?”
他冷静地问道,少年却好像被骂似的肩头一颤。
统一郎坐回沙发上,把列印纸轻轻的放在奏的面前。
奏看了一会,伸手拿起来。但,匆匆一瞥便随即把它放回桌上。恐怕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吧。
“律是我的哥哥。不过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是兄是弟也没差。”
与其说是呈放弃态度,倒不如说是想节省时间。奏很干脆的答道。终于拿起打从开始就没碰过的红茶杯,喝了一口。
“根据报导说,你母亲是声乐家吧。所以名为奏及律吗?”
“是的。因为妈妈的兴趣很少女,家里也满满都是蕾丝窗帘、花朵图案的茶杯等等。”
看似完全放松下来了,他的语调变得稍为老气横秋。是个开朗而带点狂妄自大的少年。这样的孩子,大概都让成年人觉得很可爱吧。
不过对方越开朗,统一郎却相反的感到越难缠,脸色悄悄地阴沉下来。
被带走的少年的伙伴--名正言顺的伙伴--可是,在三年后来访侦探社,当中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你的兄弟,还没有找到罢?”
奏使劲地点头。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侦探先生,请你替我把律找出来。”
一如他笔直的视线,少年直接的说出请求。要来的还是来了哪,虽然心里想着,脸色半点不变。
“警察也有在找吧。嘛,不过都经过三年,负责人员应该都减少了。”
“嗯。就是现在,都有搜查员来我家呢。最近甚至都变成妈妈的倾诉对象。妈妈她,自从律失踪之后,情绪…那个…焦躁什么的。”
“情绪不安定。”
“啊,是的。变得情绪不安定了,时不时把我跟律搞混的。”
“我不知道你对侦探有什么期望,可是警察找了三年也找不着的人,单凭我一个人也是徒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