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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高远琉加 当前章节:14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06

说完,他再附加一句:抱歉让你的梦想落空了。

“不过律就在涉谷啊。”

统一郎把玩着香烟的手指倏地静止。在读着新闻报导时不禁起了烟瘾,拿出了烟,却又因为在小孩面前才硬生生的忍耐。总而言之,小孩这东西还是麻烦。

“你为什么会知道?”

声调毫无转变地问道。

“是律告诉我的。啊,不过他并没有说他在涉谷。”

“………”

“侦探先生。”

“干嘛?”

“烟,你想抽也没关系哦。因为爸爸也抽烟的,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啊,我可以开一下窗吗?”

既然他这么说,统一郎也就不客气的点了烟。奏从沙发站起来,把书桌后面的窗打开一点。以固定的调子不停落下的五月的雨的声音,温和的潜入房间中。

“--你跟律君有保持联络的吗?”

听到统一郎的声音,奏背着窗,快速的转过身来。

“有时会。不过只有律单方面的给我联络。”

“他最初是什么时候联络你的?”

“嗯-呃…”

少年眼睛转望上方的天花板,追寻着记忆。

“律失踪之后一个月左右吧。他寄了信来。”

“寄出人是谁?”

“是用小学时已搬家的同学的名字。律很擅长画画,也很擅长模仿别人的字体哦。那位朋友间中也会来信的。因为他还没有手提电话呢。所以我想连妈妈也没有起疑。”

“那他写了些什么?”

“这封信的事情请不要跟爸爸妈妈及警察的人说。我活得很好。现正住在能看到海的地方。请你不用担心。也不要找我。大概是这些吧。然后,附上律所画的海景。画得很漂亮呢。”

“为什么没有跟父母说?”

“可是,律叫我不要说嘛。”

“………”

统一郎拼命的忍耐想高声叫骂的冲动。他歪着唇,紧紧地咬着烟。

真是的--真是的,小孩这东西真是难缠到极点。要是在这儿可以虚张声势、稍作恐吓的话,也就轻松多了。

“……然后呢?”

跷起腿,把背部“咚”的一声沉入沙发里,吹出一大口烟,统一郎催促他继续说。

“这样的信件大概每三个月寄来一封。说说有关他的生活,有关周围的景色之类。邮戳总是次次不同的。我觉得他并没有受到可怕的对待哦。他说自己也有在念书的。不过,他写道,见不到我,又不能去学校,会感到寂寞。然后升上中学的时候,他拜托我把我自己、爸爸及妈妈的照片,以及学校的教科书寄给他。”

“寄到哪?”

“在青森某地方的邮政局,作为留局候领的邮件。那儿太远我去不到,就是去了也见不到他呢。我谎称教科书都掉进河里,在采购部再买了一套。因为如果课本全部一起不见的话会显得很奇怪,所以我也拜托朋友帮忙。然后,那个时候,我把自己的手电号码也写在信里一起寄过去了。接着便收到他的电话。似乎是在公众电话亭打来的。”

“都谈了些什么?”

“各种各样的事情。他都不肯告诉我他在哪。虽然他说想见我,但要是让律跟我见面,透先生可能会感到不安,所以他说不能见。”

“你所说的透先生,就是在你家出入的那个男人?”

“是的。他是个画家。律就是跟那个人在一起。”

“………”

现在立刻联络警察,必须把保护孩子的方法作为第一优先考虑。

他脑海中首先浮现这个想法。把未成年的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三年来都带着他四出奔走。这是异常的事态。

可是那个孩子,也就是律本人,并不希望警察介入。然后这个孩子,把这件事对其他人保密,却竟来到找一介侦探来商量。

统一郎扭过头,向站在窗边的奏说道。

“你想见律吧?那个叫透的男人带走了律,是个可恶的犯人。你不觉得他应该被警察逮捕吗?只要抓住犯人,律就可以回家了喔。”

“嗯~嗯…”

少年以食指抵着丰满的脸颊,一脸认真。

“侦探先生,你有兄弟吗?”

他微侧过头问道。窗外天色已暗,少年雪白而细小的脸,有如草丛中的花卉般孤伶伶却显眼夺目。

“……为什么问这种事?”

“啊,不过普通的兄弟,跟双胞胎还是不同的吧。那个呢,律他似乎是自己要跟透先生走的。然后他说,现在还不能回来。他拜托我绝对、绝对不要跟爸妈及警察他们说。律是那么的拚命的拜托我,没办法啊。因为,律是我唯一的兄弟。”

唯一的兄弟。

这句说话,有如细小的长着尖牙的生物般,在统一郎的胸膛咬了一口。

“如果处于相反的立场,我很认真的拜托他的话,就算是坏事,律也绝对会听我的。”

“……”

“不过,还是很想见他啊。律在涉谷呢。”

到此为止还是活泼开朗的少年,脸容变得颓然落寞。奏哭丧着脸,一副心灵脆弱的小孩模样。

“侦探先生。我求求你了。请你替我寻找律吧。”

他小小的脑袋匆匆地低垂,行了个礼。统一郎交叉双臂,有如不爽的野兽般低声咆哮。

“--现在立刻联络神奈川县警,必须把保护孩子的方法作为第一优先考虑。”

雪人斩钉截铁地道。坐在对面的统一郎举起双手道“不,先别着急”,一脸困窘地垂下眉。

(这个男人真是的~)

雪人在心中啧啧称奇。办案时明明可以强硬得让人毛骨悚然,却在奇妙的地方心肠软得不可思议。

“要是扯上警察,奏可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在干任何事之前,我觉得姑且应先确定律的人身安全。”

“……”

“而且只要取得联络,也可以尝试说服他。”

“首先要制服犯人,确保孩子的安全。之后再说不迟。”

“如果强行把二人分开,说不定会造成少年的心灵创伤啊。”

“--那个孩子会亲近犯人,难不成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吗?”

维持腰背挺直的姿态,雪人紧皱眉头反问道。

罪案的受害者对于犯人怀抱过度的同情、共感及好意--就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这名称来自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发生的银行抢劫事件。在斯德哥尔摩事件中,受害者甚至与犯人团体里的一人结婚了。雪人虽然还没遇到同样的案例,但是见过诱拐、监禁之类案件,受害者与犯人长时间相处的类似情况,所以知道。

“如果对犯人过度的投入感情,便会对警察及权力者产生拒绝反应。那孩子难道不是这样吗?”

对冷静分析事件的雪人,统一郎微微苦笑。

“我也有这么想过,但是根据奏的说法,律似乎是自己跟那个男人走的。所以在失踪之前,应该早就跟犯人很亲近了。”

“可是拐带就是拐带,不能置之不理。”

“没错。我也认为长此下去是不行的。所以,虽然说起来并不光彩,我是打算利用奏,试图对律施行怀柔政策啦。你可以帮我吗?当然我也会协助你解决便利店强盗案的。”

“……”

雪人直直地凝视眼前的男人。

左手的食指及中指夹住烟,慢慢的移往嘴边。就是从全身的平衡来看,手也是偏大的。手指长长的,让人感到结实的骨格,然而决不粗鲁。

他都知道。那双手,有如舞台上的指挥者般流畅地动作,而且活像老练的扒手般绝不能大意。

下颚贴上新的胶布。前额的伤痕隐藏在浏海之下,已稍有点岁月了。凝神细看以及思考事情时眯细左目,是最近才养成的坏习惯。

雪人长年在统一郎身边看到的这张脸容。这脸孔在笑、在哭的样子他都见过。连任何人都没见过的,其他的表情他也看过。

“……你…不求报酬的帮他吗?”

“咦?那个啊…也对啦。反正总不能跟小孩子拿钱吧……嗯,我想想,要是顺利解决的话,就跟双胞胎的父母收费,怎样?”

很明显地一副觉得“报酬怎么样也没所谓”的样子,统一郎就这么掩饰过去了。

沉默数秒,雪人叹息。

“那么,为什么会知道他在涉谷呢?”

雪人低声的问道,统一郎便充满魅力的笑了。

(……就败给这张脸了。)

突然感到哭笑不得,可雪人却没在脸上显示出来。

结果,自己还是无法胜过统一郎。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自己都会给他。正如以往某一天所作的。

跟他被那双大手紧紧抓住的某天一样。

--那是不幸还是幸福,他都不知道。

“那个啦,奏说他在涉谷见到律的画。”

统一郎的声音把雪人从沉思中唤醒,脑筋一转。

“律的画?是律所画的画吗?”

“不。是那个名为透的画家,绘画了律的肖像画。奏跟朋友到涉谷游玩时,偶然在画廊见到那张画,不过是抱着膝的背部的画像。”

“只看背部怎知道那就是律呢?”

“因为在背部有伤痕。那是律在小时候去远足时跌落山崖而受到的伤。伤痕正好在两边的肩胛骨附近,看来好像翅膀被拿掉的痕迹似的。”

肩胛骨是翅膀的遗迹--好像是有一本书叫这个名字的,雪人在头脑的片隅灵机一动的想。

“嗯。那么,对方有跟该画廊作交易吧?”

“大概是的。虽然奏向画廊店员请求说想见画那张画的画家,但是不获受理。嘛~始终是小孩子吧。只是,那位画家似乎有个女性的名字。不过奏还是坚持说画中人肯定是律。”

“是伪名--雅号之类的东西吧。那个闭路电视影像里的男人,就是那个画家吗?假设他真的跟画廊作交易,也不代表他一直都待在涉谷啊?”

统一郎咕咚一声喝下冷酒。两人在不经不觉间都喝了不少,却仍旧面不改色。

“在不久前,奏还接到律的电话,说为了卖画顺便暂时留在某个大街中。似乎有些事要办。虽没明说是什么事,但感觉上,律非常沮丧,让奏很担心。所以希望尽快找到他,才来拜托我。嘛~即使他们不见得仍留在涉谷,可既然早上在鉢山町的便利店现身,那就应该还在附近吧。”

“--明白了。”

雪人点头,把桌上杯中物一饮而尽。

“我立刻联络神奈川县警,找个合适的藉口要求他们把拐带事件的资料送过来。”

“得救了。我明天就去双胞胎的家,以及拜访画廊,你也一起来吗?”

“横滨吗…。我还有其他工作,在中午前不能自由行动啊。那下午去画廊时跟你会合吧。”

“好!那就决定了。”

统一郎双手握拳,把关节弄得啪啦啪啦作响。从以前起,当要大干一番时,统一郎就常做这个动作。不禁想起跟他作同僚时的情况。好像回到当年二人一组调查的时候,雪人看着那双手心不在焉的想着。

“那么,该结帐走人了。”

统一郎拿了上衣站起来。习惯一面谈话一面写笔记的雪人,也合上记事本,从座塾上起身。

“哎呀。这不是黑泽先生吗?”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女声,雪人把头转往声音的方向。

统一郎开启了拉门的对面,在通道走过的女性一脸惊讶,抬头看着统一郎。是一个长发、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

“以知子。”

统一郎也睁大双眼,却是相当亲密的称呼对方。

“真巧呢。啊~诶,黑泽先生,现在跟女性一起吗?”

她冷不防往房间里窥看,见到雪人。清晰分明、有如猫儿的大眼睛给人深刻印象。她向雪人点头示意,雪人也向她回礼。

“不是呢。那正好。讷~可以帮一个忙吗?”

“怎么了?”

被称为以知子的女性把手轻轻的放在统一郎的手肘附近,脸一下子靠近。虽然漂亮却非卖弄风情,单纯女性惯用的动作。

“我被很讨厌的上司带来这儿啊。因为做了一宗大生意,所以来吃饭庆祝,我本来还以为有其他人在一起,怎料竟然二人独处一室。何况附近还是圆山町,正在烦恼该怎么脱身呢。”

“如果对方干出古怪的事情,你就踢他的要害嘛。”

“我当然恨不得如此做,可是这么一来,以后工作就很困难了。那个人,对不顺意的职员,态度可是差劲得出了名啊。OL也很难做的哦。”

无所顾忌的说完,湿润的红唇发出叹息。她朝上望着统一郎。

“所以啦,黑泽先生,你可以扮演我的男朋友吗?就假装偶然见面,你跟我一起走出店外吧。虽然这也不是侦探的工作啦。”

“嗯。可以啊。”

“谢谢你。下次一定会报答你的。”

女子有如盛放的花朵般灿烂地笑了。然后她对着雪人,视线中带着教人抨然心动的色气。长发顺滑的披肩,艳然的微笑。

“这位先生,对不起哪。打扰你们了。我可以借黑泽先生一用吗?”

“请别介怀。反正我的事都告终了。”

雪人轻巧地站起来。

“明天以手电联络吧。”

他把纸币跟付款单一起,塞往统一郎的胸口前。慌忙接住的统一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雪人以眼角一瞥就离开了。

说到底,统一郎可是个面面俱圆的男人。

由松涛至文化村方面踏着飞快的脚步通过,途中,从旁驶过的车溅起水洼里的水,雪人恨恨的看着给沾湿的裤脚。雨依旧下个不停。

他打算回到刑事课去处理尚没做完的文件。反正雪人居住的单身宿舍,就在位于车站东口的涉谷警署上层。虽然距离不近,但是叫计程车也麻烦。早已走惯了涉谷的街道,可是在这样的雨夜中,充满斜坡及人群的街道始终令人厌烦。

最初与统一郎相识,是在警视厅警察学校接受搜查专科讲习的时候。

他大学毕业后入读警察学校,经过派出所的工作,便被配置到刑事课去了。警察的训练以讲习、测验、训练为主。想获委派到刑事课的话,必须获得署长推荐,再接受搜查专科讲习。在同一时期接受讲习的,就是统一郎。

统一郎是在大学中途退学而加入警队的,所以虽然同年,工作年数就比雪人长。他最初被派到涉谷署的地域课,后来转去警视厅所属的自动车巡警队,接着再回来涉谷,而这次就是刑事课。因为跟统一郎差不多是交替对换的,雪人进入地域课时也还没有直接认识他,不过统一郎常常在涉谷附近巡逻,见面多了,雪人也很自然地记得他的脸及名字。

不知为何总是精力旺盛的男人。那就是对他的第一印象。

那之前,在自己身边从没这类人。雪人常常因为容貌的缘故,让人以为身边不缺女人。而实际上,女性都不大会接近雪人。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把他看成对象,只作远观,间中当成流言的材料而已。他想,自己冷淡难相处的态度也是一个原因。他觉得若要故意随随便便的献媚,去讨好别人的话,倒不如干脆保持单身算了。

相对的,统一郎并没有去讨好别人,而是把人卷入自己的步伐。雪人已经不知见过多少在工作上的受害者、相关人物等等,在短时间就对他寄予信任。统一郎拥有从容的氛围及亲切感,让别人以为:“只要是这个男人,一定会为我做点什么吧”

最初是拒绝,然后渐渐的,就被驯服了。

是的。自己好比难于养饲的动物需多花点时间来驯服,就是如此被他驯服了。被带去喝酒、被带回家等等,于是陷入比学生时代的朋友更加亲密的交往。统一郎那粗心大意、间或强硬的处事方法,让他目瞪口呆之余,一面觉得自己实在学不来,另一方面却常感到羡慕。

--有一次,因为太生气了,挥拳殴打统一郎,对方明明已受了伤。

那是成为同僚大约一年的时候。平时都是跟比自己年长的刑事部长组队的,可当时却是跟他二人一起行动。

地点在医院的治疗室。坐在治疗台上的统一郎披上沾了血的白衬衣,缝合完毕的腹部以纱布包扎好。

“突然就来这个吗?”

轻轻的按住变色的脸颊,统一郎歪着唇苦笑。这个动作似乎扯痛了脸颊,眉头立刻皱起。虽然并非肌肉发达,雪人也是经过相当的锻链,柔道、剑道、逮捕术等等的成绩也不坏。他毫不留情的痛揍下去,应该相当有破坏力的。

“就是硬干也要有分寸。不,你这已不是硬干而叫无谋了。你是笨蛋吗!”

他一气骂完,喉咙打结,再作不出声音来了。

在激动下打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的经验。统一郎一直以来,对有如无风的湖般平静的雪人,一面待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另一方面却毫不客气的招惹他。

毫不考虑别人的心情。

当无线电传出需要紧急增援时,统一郎与雪人正坐车返回警署的途中,恰巧就在现场附近。

制服警员在巡逻中佩枪被夺。刚刚由负责的巡查发出报告,尚未知道详情。只知道该警员为了执行职务而叫停对方,却忽然被对方以刀子刺伤,并弄断把手枪系在皮带上的绳子。强夺枪械的男子坐上巡查的单车逃入住宅区了。时间是晚上九时后,路上的行人还有很多。

最先来到现场的二人,从倒卧在路上的巡查口中得知男子逃走的方向,把巡查交托给立即来到的救护车,驾车追踪男子。曾隶属于自动车巡警队的统一郎,驾车有如行云流水般没有多余的动作。在助手席的雪人以无线电连络追踪部以取得犯人的消息。

在住宅区的小道上奔驰,不费工夫就发现了目标男子骑着单车。不过,对方似乎陷入了恐慌状态。见到后有追兵,便放弃单车而转往袭击走在附近的年轻女性。

“糟糕!”

统一郎骂着走出车外,雪人紧随其后。男子把手枪指向刚要进入自宅的女性,抓住慌惶失措的女性的手腕,想要把她拉入屋内。

出言喝止亦亳不奏效。男人大叫“别过来!”,把枪交互指向女性及二人。二人因为在查案而没有带枪,不敢贸然行动,而是保持距离看着,男子胁持女性走入屋内去了。

“怎么办?”

“你看到那家伙的样子吗?没准是嗑了药啊。眼神狂乱还胁持人质,大事不妙哪。那人相当的兴奋。”

飞快地说完,统一郎跑了起来。

“喂!你去哪儿?”

“趁他还没能完全据守房子之前,试着潜入去看看。”

“等一下。这太危险了。还是先等待增援比较好。”

“要是他被巡逻车包围的话,说不定会变得更加错乱啊。嗑药的人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呢。必须尽快行动。你在这等吧,要是出状况,就跟增援一起冲进来。”

统一郎的背影很快消失了。大概是察觉到异状,邻居的房子的窗户打开了,有人探头张望。

“混帐!那个笨蛋--”

雪人咋舌,回到车内用无线电报告状态。立刻收到要在现场待机的命令,不过已经太迟了。

在一瞬间,自动车巡警队的巡逻车及机动搜查队都赶到现场了。因为对方持枪,连持有强力合金盾牌的机动队都动员了,大伙儿包围在男子闯入的房子外。夜深人静的住宅街,突如其来地弥漫着严肃的空气。

不消十分钟,从门口乱哄哄的走出几个人,估计是住在房子里的家人。

逃出来的总共四人,包括成为人质的女性。犯人应该已被制服了。

于是雪人跟警官大举闯入屋内,只见统一郎腹部中刀流着血,犯人则已被打昏。

伤口缝了十针。处理完毕后,雪人进入治疗室,统一郎从治疗台坐起来轻轻笑道“有点失策哪”。雪人冷不防就打了他的脸。

“对方可不是拿刀而是持枪的啊!只缝个十针完事就已经很幸运了,要是行差踏错一步那怎么办?你的行动太轻率了。”

统一郎找到开启的窗户侵入屋内,乘虚而入把胁持整家人作人质的犯人的手枪击落。他把手枪踢开,两人纠缠间,统一郎被对方以刀子刺伤腹部。然而,他还以颜色,狠狠数拳便将对方打昏了。后来从犯人的尿液中检查到他果真如推测般使用过兴奋剂。

“不过啦,总好过让普通市民受伤吧。”

统一郎抚着被揍的脸,他以跟状况极不相称的、悠然自得的口吻说道。

“才不是这个问题!”

“不,正是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事因是警官的枪被夺。”

很干脆的被驳回,雪人顿时语塞。

“你想想看,要是犯人以从警察手中夺来的枪打伤普通市民,当然会酿成惨剧,而更甚的,是有如野火燎原般,警方开始遭到狠批。”

“……”

市民看警察的目光是很严格的。人们总在监测及批评警方,要是发生任何不祥事件,警察比普通人更加数倍的受到责难。这连雪人也很明白。

“同样是被警官的枪击中的话,比起一般的市民,还是警官较好。”

“……那么,当时被留下的我,到底立场何在?”

雪人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紧握拳头。

“櫂谷。”

“到底我是为了什么而待在那儿的?即使全部市民都觉得警官被击中比较好,我身为警官,绝对不觉得好。”

声音差点就要颤抖起来。好歹以理性控制下来了,拳头却无法隐藏的抖个不停。单纯的气上心头,无法容忍白色衬衣上的血迹--可是要向谁发怒,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沉默半晌,统一郎平静地道。

“对不起。”

“我没有叫你道歉。”

“谢谢。”

“笨…”

不禁再次举起拳头,雪人咬紧牙关停下动作。统一郎一副强行忍笑的样子。半隐在混乱的前发间的眼睛,陶醉似的眯细注视着雪人。

“有什么好笑的?”

“本来还以为櫂谷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可却意外地有趣哪。”

“你…!”

雪人眉头刚扬起,统一郎便爆笑出声,并举起一手,另一手则按着以绷带包扎的腹部。

“是…是我不好。对不起。好…好痛。请你别再惹我笑了。”

“你别笑!”

“呀,可恶。我不行了。好痛。”

统一郎在治疗台上,肩膀边战抖边屈曲着上体。虽然无需入院,医生在离开前曾叮嘱他休息至麻醉药退散为止。事到如今,雪人的怒火已消失无纵了。

“麻醉药效已退散了吗?若痛得厉害,叫护士过来吧?”

“不,这就好了。”

“才不好吧?”

统一郎混杂笑容及苦痛的脸抬起。额头上浮现豆大的汗珠。

“因为我惹怒了櫂谷,就让我暂时受点痛苦作为惩罚吧。”

“你胡说些什么啊?”

“受一下苦也不坏!”

“你是被虐狂吗!”

正当二人为了叫不叫护士而在争持不下的时候,在同一间医院接受治疗的、枪械被夺的那位巡查来到房中。他外表看来年约二十五,向统一郎致以最高敬礼,并以接近泣腔的声线交互地道歉及称谢。他受的伤比统一郎重,但是要拉他回床上休息,倒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在那之后,也不时在警署内见到该位制服警官。要是犯人以夺去的枪械造成一般市民的死伤,又或者当天演变成长久对峙的局面,说不定他的人生从此改变。

顺带一提,关于此事,涉谷警署署长向传媒发表了以“配枪被夺并造成伤者,实属遗憾。但能早速解决实在太好”为主旨的评论,统一郎亦获授予署长赏。可在反面,如此哗聚取宠的亡命表演,却遭部份人的怨怼。尤其刑事课课长代理对纪律很严格,让统一郎受尽冷嘲热讽。而往往出头为他辩护的,就是雪人了。

明明是抱怨连连的。

不管怎么看,都跟自己差天共地。

然而,无论如何--还是无法讨厌他。

于雪人来说,统一郎就是如此的对象。

回到涉谷警署四楼刑事课,刚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来时,手机就振动起来了。警署虽已进入夜间状态,但刑事课除了当值警员,仍余数名课员。他看了来电显示,是方才分道扬镳的统一郎。

“干什么?”

刚接上电话便如此说道,对方静默片刻。

『你啊,稍为改善一下接电话的方式好吗?』

“反正知道是黑泽嘛。怎么了?有什么事?”

对他粗鲁不客气的口吻半点不介怀,统一郎立刻接下去。

『櫂谷,你忘了记事本吧?』

“啊…”

雪人把手按在西装的口袋上。活页式的小型记事本。好像是放置在料理店的坐塾上,忘记拿走。

(……实在太失态了。)

不像平时的自己,真讨厌。只要跟统一郎见面,有如机械出现微小的错误般,总是有什么地方步调会乱掉。对整体的机能没有影响,细微的错乱。

雪人以手扶额,说道。

“请你明天见面时还给我吧。”

『那记事本很重要的罢?我回去时交到警署的接待处吧。那你之后就去拿回。』

“抱歉。”

『没关系。那明天见。』

“啊--”

瞬间呼唤出声,是无意识的动作。

也并不是特别想打听什么的。对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这其实怎么样也没所谓。

『怎么了?』

“……不,没有事。那明天见。”

切断通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大大的呼一口气,雪人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在玻璃窗外绵延的涉谷夜景,模糊的浸淫在雨点中。

雪人从没见过像统一郎般那么受女性欢迎的男人。

即使在身为男性的雪人眼中看来,也很清楚明白他对女性展现的魅力。充满男人味,同时又若隐若现地显出弱点及单纯。并非完美的帅哥,而比较像老江湖。当看到他的笑脸时,胸中感受到莫名其妙的苦楚,已不知尝过多少遍--

“你啊,到底正在跟多少个女人交住?”

曾经如此问他,当时正在统一郎的家喝酒。

虽然不会显示在脸上,行动亦不见混乱,可是当酒精超过某一份量的时候,雪人的内部某处就会静静地崩溃。他亦有此自觉。所以,平时就会准确的计算好酒量不喝太多。可是那一天却没能好好的预算。也许亦因为解决了一宗困难的案件,那种解放感让他失去自制。

“什么多少个啊。我都没有跟任何人交往。”

统一郎若无其事地答道。那时候,他也如平常般以长指夹住烟。

“你说谎。”

雪人屈指一算,举出对他看似有意思的女人的名字。交通部的女警、工作关系的年上女律师、间中会去的酒吧的女酒保。

统一郎托着腮,笑容可掬地看着兀自列举名字的雪人。察觉到那打趣的视线,雪人倏然噤口。

(我究竟在干什么?)

“櫂谷,难不成你喝醉了?”

“才没有。我只是讨厌对女性不检点的男人而已。”

“说得太过份啦。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总是浮现出充满余裕的口调、胜者般的笑容。让他没来由的一肚子气。

“你不是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嘛?”

“我生来就是这副脸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笨蛋啊。”

“--櫂谷没有吗?”

“什么?”

“恋人啊、喜欢的人什么的。嘛~看也知道,恋人应该没有。”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哪。我工作已经忙不过来了,而且也不像你那么精力过盛啊。”

他把酒渗入水,一口气的喝下去。倒酒的时候不觉放了太多,酒精浓度变得相当高。统一郎一脸惊讶的看着。

“你呀…那是山崎的二十五年啊。这可是父亲的秘密珍藏…。别把它当啤酒般喝得那么爽快。”

“……那我就向你父亲大人道个歉吧。”

“算了,今晚为了解决案件而庆祝,父亲应该也不会生气吧。反正明天不用当班,櫂谷,留在这儿过夜吧。”

统一郎早就换上了便服,舒适的坐在桌子的对面。虽然警察基本上在结婚之前都会住在称为“候命宿舍”的单身宿舍,不过统一郎就因为家庭的情况而被特许留在家里居住。住在单身宿舍的雪人,便屡次被他拉去家里。

那一晚,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近乎自暴自弃的喝得那么醉。甚至一面喝酒,还对统一郎的女性关系无理找闹,一点也不像平时的自己。而统一郎则是一副悠然的样子,有如柳枝般漫不经心地应付过去。

“櫂谷,你喝太多了啊。来,脱掉外套吧。别要弄皱了。”

跟往常一般,在客房的床铺上躺下,这时雪人的意识已经相当朦胧。在别人面前醉得糊里糊涂,这是第一次。

“……泽。……领带。”

被抱在怀里的姿态,给脱去上衣。雪人抓住带烟草味的衬衣前襟。

“怎么了?”

“脖子……很辛苦。你给我解开领带吧。”

即使在友人家里喝酒,雪人仍旧整齐的结着领带。深知他非得如此就无法安定的性格,统一郎事到如今已无谓叫他松开。然而那天却是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雪人请别人替他解开领带。

“………”

统一郎默默地把雪人放在床铺上。

他感觉到高大的身躯覆盖在自己上面,烟草苦涩的气味。雪人一直闭上双眼,已进入半眠状态。

手指缠上领带的结。在脸颊的附近感到气息。以为要解开了,手指却暂时离开领带,稍微往上移动,触摸正仰卧的雪人的喉咙。

有如摸索着轮廓,指尖抚过喉咙的皮肤。薄薄的皮肤上薄薄的触感。毫无防备的把要害暴露出来,现在这个男人就能杀掉自己哪--在混浊的意识之上,雪人清晰的想着。虽如此想,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嘶”的发出布料磨擦的干涸的声音,领带的结给松开了。

敏捷地解开领带,从脖子拿掉。统一郎的手指,进而解开雪人白衬衣最上面的钮扣。

“…黑…”

虽唤了他的名字,却没能好好的发出声音。

“放心睡吧……櫂谷。”

在耳边以甘美的声音低语。是吗,女人就是屈服于这把声音的哪,雪人好不容易余下的意识一角,莫名其妙的承认道。

这样他就明白了。

有如浸透肌肤渗入骨头里,让人全身颤栗的,多么甘美的声音啊--

衬衣的钮扣被松开了好几颗。指头再次纠缠到他的喉头上。

这次指尖却没有停留在喉咙处,而是从脖子移动到下颚。从碰触的指尖,与覆盖上来的身体间接地感受到体温。以拇指及食指轻柔的夹住耳朵。接着手指往下移动住衬衣打开了的胸口,在衬衣布料没有接触到的位置的最大限度,顺滑地抚摸胸口的皮肤。

在肌肤上滑行的手指,柔弱的感触。从没试过被人如此触摸。痒痒的、挑起莫名的不安,在皮肤的内侧有如火种似的渐渐冒烟,然而却简直…

简直有如堕落到地狱般舒服--

(黑泽…)

睁开双眼的同时,雪人上半身坐起。

统一郎吃惊地退开身体,不过雪人并没有看他的脸。“借洗手间一用”,雪人说完这句便走出客房。

他刚闭上洗手间的拉门,膝盖顿时脱力,当场坐下动不了了。

他认为要是说出口,一切都完了。

雪人在那之后,以丝毫不变的态度与统一郎相处。统一郎也是同样。半个美男子的模样,带着余裕的笑容,仍旧受女性欢迎得不得了。

要是说出口的话--

在统一郎不在的地方,雪人独处的时候,不知想过多少遍。

(那家伙要是把那个说出口的话。)

说什么?

他对自己--感觉到欲望,什么的?

(实在太愚蠢了。)

不过他是知道的。他明白的。那指尖所传递的热度。他既非笨蛋亦非小孩。被那样子抚摸,无论是谁也能以本能理解。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说不定,在那夜的很久以前,早就知道了。

可是,要是他认真地表现出那种态度的话,自己大概会拒绝他吧。统一郎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不管如何都无法把他看作那种对象。既无法想像自己去拥抱他的情形,反过来说,要被他拥抱,自己应该也无法忍受吧。

即使如此,要否定统一郎这个人本身,雪人又办不到。

虽从没跟对方说过,一生都没打算要跟他说,作为同僚,雪人是信赖着统一郎的,同时作为友人亦很尊敬他。有很多地方他自问不如--这么想着,雪人微微一笑。

(虽然让人生气的地方也同样地多。)

不过,那毕竟是作为一个人,作为朋友的感情。

(……“不过”)

可是。不过。即使如此。在混乱间不断的重覆,无数个表达转折的连接词。真麻烦哪,纷纭纠葛的千丝万缕。

所以,不要说出来比较好。不要被他说出口比较好。--不想破坏彼此的关系。

统一郎也是,大概明白雪人的想法。在那天以来,从态度没有表现出来,连气味也没嗅出。除了偶尔几乎擦过的视线以外。

如此一来,表面上什么都维持不变,日子就这么的过去。他以为从此以后,也一直照样的过。

直至二年前为止。

注1:《肩胛骨是翅膀的遗迹》(原文:肩胛骨は翼のなごり)--英国作者DavidAlmond于1998年写的儿童小说,原名《Skellig》。故事叙述少年米高一家迁居到一古老大屋,米高在旧汽车库里找到一名奇特的少年Skellig。(因为译者也看过这本书,特别想加上这个注释)

注2:自动车巡警队(原文:自动车警ら队)--隶属于警察本部生活安全部,主要工作就是驾驶巡逻车到处巡逻,以及应付突发案件。

注3:山崎25--是日本的山崎蒸馏所于1999年出产的特别限定威士忌,纪念日本三得利株式会社(日本最大的洋酒制造公司)创建100周年。数量限定,一瓶价值10万日元。25的数字是代表酒龄25年。

叶室家位于横滨的山侧,拥有广阔的土地及漂亮的邸宅,看也知道相当有钱。在房子侧面延绵的庭园百花争艳、翠绿无边,简直有如植物园。由蔓草缠绕而成的拱门。大理石的花台。以石叠铺装的散步道。统一郎在园中走着,感觉犹如迷失于外国的庭园里。

“这是妈妈的兴趣呢。她很喜欢花。”

时值五月,庭园里满满都是盛放的蔷薇。踏足其中,青草气味以及浓烈的甜香扑鼻直如烟熏。经过雨水洗礼的庭园,尽展鲜艳夺目的生机。

“透先生说想画蔷薇,所以来了我家。”

奏今天不用上课。他走在前面,抬头看着在拱门上缠绕的红色蔓蔷薇。

“我爸爸是实业家,却很喜欢艺术。你看我妈妈不也是声乐家吗?因为自己办不到,才对此没有抵抗力。透先生在当时藉藉无名,可是爸爸喜欢他的画,于是任由他在家中出入。”

经营贸易公司的父亲,以及间中出外演奏旅行的母亲很多时候都不在家。家务事通通交由佣人处理。

“是透先生教会律画画的。律很怕生,但是跟透先生就很亲密。两人常常在庭园里画画。我却不喜欢一直坐着静静做事,所以总是出外游玩。”

奏停下脚步讲解说两人常常在这儿坐。涂上白色油漆的桌椅被蔷薇密密包围。这是一个很适合办茶会的优雅地方。

“那天,两人也一起在庭园里。当时的庭园,正开着橘色的凌霄花。因为是暑假,我跟朋友出外踢足球了。女佣人吉田女士因为感冒而休息。家里除了二人之外便没有其他人了。”

站在白色的桌子前,统一郎远眺视界中无尽的蔷薇。红。白。粉红。黄色。恬静的,却是放肆的、甜甜的香味。他觉得,蔷薇有着其他香味浓郁的花--例如沈丁花、金木犀所没有的勃勃生气。

“那一天,下了一阵雷雨。踢球只有中止。在朋友家避过雨,当我回到家便一个人也没有了。”

来这儿之前,雪人打了电话过来。昨天拜托神奈川县警取得的搜查资料,今早就传真过来了。雪人办事仍旧是那么迅速可靠。他开宗明义地说他没有让外人看到,然后在口头上把概要告诉了统一郎。

当日的情况正如奏所说的。在夏季的雷雨中,二人从无人的家中消失无纵。律的房间里,有一部份的衣服及私人物品也不见了。

被怀疑拐走少年的青年,除了“透”的名字,连姓氏也不知道。他是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有关自己的事情什么也没说。叶室家的主人还道他有些什么智力障碍,因此才能画出那么棒的画作。而在世界中也有很多例子,身有缺憾的人却能发挥惊人的艺术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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