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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高远琉加 当前章节:14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06

“透先生虽然身材高大,可是不爱说话,总是微微的笑着。绝对不像会作坏事的人。为人非常的拘谨,就是妈妈请他喝茶,他都没有进过屋子里。他喜欢树木及花朵,跟大自然很亲近的样子……啊,就好像在童话故事出现的村里的善良人,那样的感觉。跟他一起的话,就会感到很安祥。所以爸爸妈妈都信任透先生的。”

然而,却被他背叛了。

“有那个男人的照片吗?”

“警察的人也问过了,没有啊。”

“那么,给我看看律的房间及他的照片吧。”

“嗯。不过照片,跟我是同一副脸孔呢。”

奏轻快地转身,向家的大门走去。

设备豪华的家具摆设以及装饰品,宽广的邸宅。有如奏所说的,多少有点少女趣味。到处都以大量的花卉装饰。今天父母外出,女佣人也休息,家中一片静悄悄的。

“进入中学,我们的房间就分成两份,因为律不见了,他的东西都还维持原状。而且妈妈也说不想移动律的东西。”

设在二楼的孩子房间,就是二人一起住也够大。从大大的窗户流入明亮的光线,洋溢整个房间。

二张并排的书桌。上下间隔的床。奏桌子的书架上杂乱地立着教科书及笔记等等,桌上也散乱地放着各式各样零碎的物件;而律的桌子则是整齐的收拾好,大概跟他出走当天一样。

跟奏说好,统一郎便把律的桌子抽屉拉开来看看。在最上的抽屉是文房用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从整理的方法可见他为人十分认真。

开启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有细小分格的木箱子。附有丙烯树脂制的透明盖子。是收集箱。箱中有各种各样不同颜色、形状的石头,排列成一行行。

“律喜欢石子吗?”

拿出其中一个箱子。粗略一算,分别放在二十个小格里的石子,逐一附上手写的标签。萤石。锆石。绿柱石。钼铜矿--

“嗯。矿石啦、化石等等都有收集。不过最重要的应该都已经拿走了。”

重要的东西都拿走了。那么说,就是有了什么觉悟才失纵的吧。

看看双胞胎的书架,律的书架满满都是跟美术有关的、以及矿石、化石等等题材的书。他当年还是小学生,已经读那么艰深的书了。而相对的,奏的书架多是漫画及关于足球的书。

“这就是我跟律的照片,能分辨出我们吗?”

奏从书架抽出相片簿在地毯上张开,说道。统一郎在相簿前盘腿而坐。

“这是他失纵前不久,我们在野毛山公园赏花时拍的。”

“……真的好像哪。”

在粉红色花瓣飞舞的樱花之下,两位少年在笑着。虽在双胞胎来说是理所当然,不过二人真的很相像。要是从性格来看,笑得较灿烂的那个应该是奏,可是两人的发型跟服装也差不多一样,除了表情以外简直无法分辨。

“能好好分辨出我们的,也只有妈妈了。要是我静下来的话,立刻就被当成律。小时候常常以这个来恶作剧。”

翻阅相片集,看了很多照片。律多半都是成熟的笑着。看得出是一个稳重而聪明的孩子。

“妈妈常说,律是天使转世而生的。”

奏寂寞地低语。

“因为在背部留下伤痕,我想妈妈是为了安慰律才这么说的。我们在表面上虽然很相像,性格可是完全不同呢。律很成熟很听大人的话,是个很温柔的孩子。饲养的鸟儿死亡时,他哭了一整晚呢。我常常恶作剧,总是被骂。成绩也比律差。人们总是叫我要跟律学习。学校的老师也是比较喜欢律的。”

奏有点闹着别扭地娓娓道来。要是普通的兄弟还好,可是拥有同一副脸孔的话,在孩子来说也有各样的烦恼。

“当然,其实我也很喜欢律啦。”

奏鼓起腮的样子挺可爱的。统一郎想,奏也有奏自己与律不同的魅力而为周遭的大人所疼爱吧。

本来打算借律失纵前的照片,可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经过三年已成长很多。于是便借了奏最近的照片,选了他表情比较认真的一张。

“根本不需要照片,你带我一起去不就行了。”

“奏还要上学的吧。”

“呿。我还想看看侦探先生查案时的样子哪。”

“去画廊时就带你一起吧。--那么说来,你为什么找上我?涉谷的侦探事务所除了我一家,还有很多吧?”

“我看电话目录找的啦。如果是有很多职员的大公司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联络上我家,就全部跳过去了。黑泽先生那儿只有一个人,而且看起来也会肯听我说话的。我猜得没错吧?”

“……你在事务所外监视来着?”

奏得意洋洋的笑了。统一郎脱力地以手按额。虽然不知道在何时,竟没察觉被小孩监视。当然,自己也从没料到会被中学生监视吧。

“唉,算了。那你给我看看律的信吧。”

“嗯。”

奏从抽屉的里面取出一束信。律寄来的信共有十封。邮戳的地点遍布全国各地。当中亦有在东京投寄的。

在类似报告用纸般的纸张上,简单的写了近况。与抽屉里同样整齐的笔迹。没有任何能够显出特定地点的叙述。附上明信片大小的纸张上绘的图,是色彩柔和漂亮的水彩画。

“都没有写上能当成线索的事情呢。”

“是啊。因为律很聪明。”

读完信,正把信纸套回信封里去的时候,便听到在门外有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应该是妈妈回来了,奏低声说着,飞快地把信夹在相片簿中。

“你就说我是你的老师吧。”

统一郎小声说。今天他很少有的打了领带。他把松开的领带重新结好。

“我的班主任是女人啊。”

“就当作是你父母不认识的老师。”

奏目不转睛地注视统一郎的脸。

“我觉得你看来都不像老师嘛。”

“这个你就别管啦。”

就在这时,“咯咯”的响起敲门声。

“奏?有谁来拜访了吗?”

像声乐家般,清脆地穿透空气的高而美的声音。

“嗯。学校的老师来了。”

奏轻快地站起来开了门。

作为一个有中学生年纪的儿子的母亲,她看来很年轻漂亮。双胞胎应该都长得像母亲吧。头发绑成一束,穿着喇叭裙套装。

统一郎也站起来,说出奏的学校名及自己的名字,轻轻的行礼。

“啊,欢迎光临。抱歉招呼不周…。奏一直都受你照顾了。”

深深的鞠躬,她以疑问的视线看着儿子。白晢的脸颊有如女学生般柔软丰满,可是厚厚的眼睑及怠倦的双目散发着阴霾。儿子失踪三年,这也是不难理解的。

“呃~他是理科的老师,说想看看律所收藏的矿石。他也十分担心律的情况呢。”

“呀,谢谢你的关心。那个,请别拘谨,下来客厅来喝个茶吧。”

“不了。不巧我还有点事,就此告辞了。”

从雪人口中得到的搜查资料,很详细的写下母亲的陈辞,所以没必要再特地向她问话了。统一郎再次向母亲鞠躬。

“是吗?那真是可惜啊。”

“您不在家时到府上打扰,实在深感抱歉。奏,谢谢你啦。”

“嗯。啊,我也跟朋友约好了。老师,顺道载我一程吧。”

奏老练地用了一个藉口跟过来。在玄关处,母亲把手搭在奏的肩上,看着他的脸,热心地千叮万嘱。

“趁天还没暗就要回家了喔。不要一个人去没人的地方啊。记得要开着手机的电源呢。回家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会来接你的。”

虽说把一个已成为中学生的男孩缚在家里是不行的,不过有着以前的经历而变得过度保护,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奏应该也是明白的,没有怎么反抗,一脸老实的点了点头。

对神经敏感的母亲鞠躬告辞,坐上了车子。统一郎的爱车是黑色的Legacy。经过狠狠的使用,已经与新车距离很远了,不过还是精神奕奕地跑,是一辆能跟身体好好配合的车子。

从母亲处跑过来的奏,气喘嘘嘘地坐上助手席。

“你会带我去画廊的吧。”

统一郎点了点头,扭动Legacy的车匙。

经第三京滨公路回到东京,暂且把车子停泊在事务所的停车场。在东京的街道上随时都在堵车。

跟雪人约定了在宇田川町税务署附近的咖啡店会合。由于是假日的下午,涉谷到处人头涌涌,离开中心街及公园道,路上人与人的距离倒是宽松不少。目标的画廊就在火焰道。

“要走一段距离哦。”

“没关系啦。”

而实际上奏也是毫不在意,甚至踏着乐在其中的步伐跟上来。

沿井之头线走往涉谷站,毕直通过随繁忙时间的车站一起混乱起来的大型交差路口。走上被称为短号道的,位于社保事务所前的斜坡,横过公园道行出涉谷区政府大楼前。齐集政府大楼及税务署、保健所的这一区域,在涉谷中西装人仕的比率特别高。就是在假日,上班的人也没少。不知在举办什么活动,在道路的一侧的NHK广播中心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

眼尾看到供奉着鲜花的二.二六事件的慰灵像,统一郎心想--这下,该向奏说明雪人的事情吧。

“奏。”

“什么?”

“在去画廊之前,要先见一个人。”

“见谁?”

在旁边走着,奏天真无邪的抬头看统一郎。

“是我的朋友。”

“侦探先生的朋友?他也是干侦探的吗?”

“他是涉谷警察署的刑事。”

奏突然停下脚步。

“……你明明答应过不会告诉警察的。”

他的目光垂落在脚上,低声的嘟囔着。虽然声音细小,整个小小的身体却在责怪对方背叛了他。统一郎站在少年的正面。

“我倒没有答应过啦。不过,你先听我说。櫂谷今次是为了别的案件而来的。而且他说会帮助我们。就算找到律,也不会立刻逮捕他们的。”

“真的吗?”

奏抬起头来仰望统一郎。

“真的啊。讷,奏,你相信律吧?纵然被世界中所有人背叛,只有律绝对不会背叛自己,你能挺起胸膛如此断言吗?”

“当然啊。”

“对我来说,櫂谷就是这样的对象。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啦。若是叫我只选一位我最相任的人,我会选櫂谷。所以我便拜托他帮忙了。不管对奏还是律,他都绝对不会伤害。我来保证。”

奏无言地,却是以坚决的目光,凝视着统一郎。

与那双眼对望,统一郎兀自想到,孩子的眼睛美丽却可怕的地方,说不定就来自眼白。

黑瞳与眼白的分界清清楚楚的,眼白清澈美丽到仿佛能透视到底下的青色似的。那个白色的部份,在眼睛深处延展的东西,是多么的纯净、尚未渗入半点杂质,统一郎带点自嘲的意味联想着。

不久,奏小声地道。

“明白了。既然是黑泽先生的朋友,我就相信他。”

“是吗。谢谢你。”

统一郎说完,奏破颜而笑。

“这么认真地对小孩子道谢的大人,可是很少有的哦?”

雪人在咖啡店里坐在面向街道的位置。挺腰直背的拿起杯子,目光往手表匆匆一瞥。不管身处哪儿,都有如于黑暗沼泽中浮现的白色睡莲似的,突显端正姿态的男子。抬起脸看到街道上打手势的人,他便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侦探先生。”

在旁站立的奏拉了统一郎西装的袖口。

“嗯?”

“那个人真的是刑事先生吗?”

“是啊。要给你看看他的警察手册吗?”

“可是他长得那么漂亮啊?”

“因为警察都不是看脸孔而取录的啦。他射击的技术很了得呢。他发怒时可是很可怕的,要小心啊。”

奏乖巧地点头。

“明白了。”

“--那孩子就是叶室奏君吗?”

从咖啡店出来的雪人急步走近,向统一郎小声问道。

“跟他讲了我的立场吗?”

“嗯。”

“是吗。我是涉谷警署的櫂谷。请多指教,奏君。”

雪人一脸严肃地自我介绍。奏回答了一句“你好”,便兴致勃勃地凝望着雪人。被看的雪人转头向着统一郎。

“现在立刻去画廊吗?”

“奏吃了午餐没有?”

“还没。我说要在外头吃,拿到了饭钱。”

“我去横滨之前已吃了一点东西。总之就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三人走入了附近的意大利家庭式餐厅。虽已过了午间最繁忙的时间,餐馆里也挺多人的。奏坐在统一郎旁边,而雪人则在对面。

“黑泽,你说了便利店的事情没有?”

“不。还没说。”

“那就由我来说明吧。”

因为自己也吃过了午餐,所以只叫了咖啡,雪人扼要地把便利店强盗目击者的事说了一遍。奏睁大双眼听着。

“嗯嗯。我明白了。因此刑事先生就在找律了。那么要是能联络到律的话,我就跟他打听当天的情况吧。”

“要是能这么办的话,实在感激不尽。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由本人来联络我。”

即使面对小孩子仍保持端正态度的男人,从西装内袋拿出名片交给奏。

“刑事先生也有名片的啊。”

“其实我们跟公司职员差不了多少。”

“黑泽先生说过櫂谷先生射击很了得呢。那现在也带着枪吗?”

“没有。因为现在是便衣。”

“喜欢射击吗?”

“我不喜欢对着人开枪,不过射击练习倒是能减压。”

看着那认真回答的模样,统一郎不禁爆笑。雪人狠狠地瞪他。

“干嘛?”

“没什么,抱歉。櫂谷跟小孩子说话的情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才没有那回事。跟澪子--”

才说出口,却好像吃了一惊,雪人张着嘴突然停下说话。

有如被剪断的花朵般,无法掩饰的沉默被扔到餐桌上。在旁的奏不停地眨着眼,大概是作为小孩子的顾虑,什么也没说。

不自然的空间维持了数秒,这时候,从距离稍远的桌子发出大声爆笑的声音。那开朗的声音打破了这边的沉默,日常的空气就回来了。

“…跟你初次见面时,澪子已经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了吧。”

拨起落在额上的前发,统一郎说道。他一瞬间闪过想抽烟的念头。那是用以显示自己还有点余裕,方便伪装的道具。

“这也是啦。”

雪人放松僵硬的脸,叹一口气答道。这时待应正好拿了托盘过来。统一郎及雪人都喝起咖啡,而奏则开始吃着在大碟子上的薄饼。

“奏的学校在横滨吧?涉谷这么远常来玩吗?”

“间中啦。有很多朋友都会来啊。乘东横线很快就到了。”

店内光线明亮且闹哄哄的。在假日的下午与大口吃着薄饼的少年同桌,竟是意外地感觉平静。涉及到小孩时,工作无论如何还是变得不一样哪,统一郎在内心苦笑着。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奏吃完便从座位站起来走了。统一郎从西装内袋拿出烟草的盒子。

“对了。这个。”

他突然想起,把夹在七星的胶质包装纸间的纸片交给雪人。

“什么?”

“是伪钞的情报啊。写了参与兜售的人物的相貌,以及常常出入的店的名字。”

“这个,是从哪儿得到的?”

“是昨天在松涛见到的女性告诉我的。作为谢礼。”

“……”

雪人只是一直凝视,并没有伸手拿,统一郎便把纸条放在雪人面前。

“……昨天的女人,就是你现在正交往的对象吗?”

他半点不见混乱,怜俐却是面无表情地问道。要是罪犯的话,在这张脸之前,绝对明白不管推搪还是哭诉都通通无效,只得乖乖招供。无论如何,并非罪犯的统一郎就点了烟,灿烂的一笑。

“不是啊。以知子本来是委托人。以前她委托我调查纠缠她的跟踪狂以及当她的保镳呢。”

“你对客人出手吗?”

“都说没有出手了。”

“嘛,反正工作完结了,就是交住也无不可吧。”

“所以我都说没有向她出手了。你没听到吗?昨天也只是假装跟她交往而已啊。她说要报答我,于是我向她打听关于伪钞的事情。”

雪人讶异地皱眉头。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情报?我记得她说自己是OL…”

“是啊。在早上就是派遣公司的OL。不过她的本业是圆山艺妓。”

“圆山艺妓?”

“圆山町以前是花街吧。”

这是涉谷还是成人街时的往事。从道玄坂至圆山町一带,以前是男女间的游乐场地。

“不过,连在圆山町能够找到艺妓的店都渐渐消失了,现在圆山艺妓已不足十人。她间中也会去新桥附近打工。所以她可是人面广得让人吃惊。在夜总会及酒吧也有熟人,很了解涉谷。而且OL的网络也不容小看哪。不时能提供有用的情报。那儿写上的就是她告诉我的,在暗中流传的小道消息,有制作及贩卖伪钞的家伙。最近制作伪钞的疑犯变得年轻了,在朋友间也会流出情报呢。”

“……”

“全署人员都要参与检举伪钞的工作吧?”

雪人维持生硬端整的脸孔,拿起了纸条一瞥。然后放入上衣胸襟的口袋。

“感谢你的协助。”

统一郎稍稍掀动一下唇微笑了。

“黑泽先生。”

奏发出啪啪的脚步声小跑回来了。一脸担心,怕会被遗弃。统一郎把烟按往烟灰缸弄熄,站了起来。

“好。那就走吧。”

火焰道的名称由来,因为路上设有消防署,就是如此单纯。其他的,包括由于命名的人喜欢西班牙便叫西班牙坂,还有由于有很多人聚集就叫企鹅道,在涉谷有很多轻松有趣的街道名。

“哎呀。不见了。”

从路上窥看画廊里面,奏喊道。

店铺位于面向火焰道的大厦的一楼。这附近并列有精选商店,顾客又多又热闹。

“总之这就进去看看吧。--黑泽?”

统一郎站在画廊邻居相隔两家的书店外,听到二人叫唤便走回来。

“你在干什么?”

“抱歉。刚才说那张画不见了吗?”

“当时是挂在那边的。不过,现在变成了别的画。”

奏以手指指出。立起玻璃橱窗的画廊充满开放感,可是一进去便见迎面设置了墙壁,看不清里面的全貌。墙上贴上展品介绍的海报,面前放了鲜艳的花卉。奏以前来这儿时,似乎也是好不容易地从外头窥见里面的墙,看到挂着律的画像。

“嗯。好。那就跟店主打听一下吧。”

开了玻璃门,便听到一个女声说:“欢迎光临。”

虽然地方说不上很大,却是摆设得让人感觉宽敞而平和的空间。白色的卤素灯之下,经装裱的水彩画及石板画整齐陈列。有别于银座的高级画廊,这儿酿造出“平民百姓也能接触的、在身边的艺术”的气氛。

统一郎粗略地看了店内一圈,原本在柜台处写东西的女性走近,抬起头来。也许是看到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与一个少年的组合而感到惊讶吧,虽然在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不好意思。有关于不久以前挂在这儿的画,有些事想问的。”

“是。是什么呢?”

“在接近入口的墙壁,应该有一张画,是一个抱着膝的人的背影。”

“啊--是的。有啊。”

“那张画已经不在这儿了吗?”

“那个…”

女性在这儿迷惑地停顿,逸开视线看了站在前面的奏。眨了二次、三次眼,作出了“哎呀,这孩子”的表情。

“那个是不应展出的画作。因为弄错才挂了出来……同一个作者的作品都放在这边。”

女性在地板上走动,站到挂在更里面的某张画之前。

渲染颜色的画法有着浓厚的个人特色,是充满幻想气氛的水彩画。大厦林立的街道有如废墟般埋藏在花朵中,天蓝色的夕阳降落其上。即使布满花卉,全体的色调也是带淡淡褐色的,仿若小孩的天真无邪与大人的温柔同时存在,不可思议的画风。

在画下面写上的标签,题名是“夕景”。作者的名字只写上了“祥子”。

“这儿的“祥子”,就是画家的名字吗?”

“是的。这位作者,在近年来相当有名。您有看过一部名为『真夜中的庭园』的电影吗?那部电影里象征地使用的画作,就是这个作者的作品。不只受到导演的厚爱,还有很多拥趸。”

“这儿只作展示吗?也卖画的吗?”

“有啊。这儿也卖画的。展售祥子画作的画廊,只有我们一家呢。”

女性带点自豪的说道。统一郎转过头,低声跟雪人说“似乎卖得挺不错哪。”

“作者是女性吗?”

“关于那点,这个作者的个人资料通通都是非公开的。也不会出现在人面前呢。所以,年龄、原名及性别全都是谜。”

“您有见过本人吗?”

“没有。真可惜。”

“原来如此哪。”

统一郎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名片。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工作,我想跟店主谈谈。”

女性交互的再三对比名片及统一郎,慌忙地经由柜台内的门退入里面。

画廊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分开几个间隔,当中亦有待客的空间。三人被引领到这儿,并排的坐在沙发上。

“要拿出我的身分证吗?”

“不,我还不想牵涉到警察。”

“那这儿就交给你了。”

“嗯。奏也别出声啊。”

“嗯。”

小声的说完后,年约四十前后穿着外套的男人从隔板的阴影现身。身形高大并蓄着胡子,属于自由业者的风貌,然而动作麻利一副豪爽的样子。他自称老板,在三人的面前坐下,很有威势的开口说道。

“听说您是调查事务所的人,在作信用调查什么的吗?我家可没有作什么古怪的买卖,而且也不会售卖赝品以及来历不明的画作啊。”

统一郎苦笑。

“不是。我只是想问一下关于祥子这位画家的事而已。”

“祥子?关于祥子的话,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个人资料完全是保密的…”

说到这里,自称老板的男性把视线停留在奏的脸上,讶异的睁大双眼。

“你,就是与他一起的…”

“你说的他,就是祥子吧?”

老板一副惊讶的样子。

“男性,名字叫“透”。三十岁前后,性格稳重的青年。然后他带着一个跟这孩子很相像的人。没错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充满困惑地,老板的视线在奏与统一郎之间来回。

“我们在找那个孩子。你有见过他吧?”

“有的……不过,跟这个孩子很相像。不,可是…”

“你见到的孩子是个女孩子吗?”

“是的。”

“因为他们是双胞胎呢。”

统一郎说完,老板恍然大悟似地点头。大概以为是男女的双胞胎。

“难不成,是离家出走之类吗?”

“正是。你可以告诉我关于祥子的事吗?”

原来是这回事嘛…老板说着终于放松紧绷的肩头,但立刻又回复困惑的神色。

“可是,有关祥子的事,我也真的所知不多啊。他又是一个很沉默寡言的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什么啦。”

“他的本名呢?”

“他说是叫水田透。”

“你知道他的联络地址吗?”

“不知道,因为住所不定。听说他在各地到处旅行呢。偶尔会来到这儿,把积存下的绘画留下。我们替他卖了画,他下次来的时候就把卖到的钱给他。最近有各样的工作,包括把画作用在电影上,用在海报上等等,都是由我们公司接下的。不管怎样,我们联络不上他,而且他又说不介意我们怎么用他的画,于是都变成先斩后奏了。”

看来这位老板,同时当上画家的经理人。听到没办法联络的时候,在旁边坐着的奏很明显地意气消沉。

“那您知道他下次哪时会来吗?”

老板侧过头。

“不知道呢~他在一星期前才来过一次…”

“女孩子精神看来还好吗?”

“我想是吧。她是个很稳重的孩子,很少说话。水田先生到这儿来的时候,她总是静静的看画。”

“水田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哎,因为他也是很少话啦。年龄及经历都不知道。他是很平静很温柔的样子,表面上好像连虫也不会杀死一只的青年呢。”

叹息不已地说着,老板又加了一句,绘画也是相当有才能啦。“表面上”这个词语,似乎亦包含着“看起来不像会对未成年少女出手的人”这个意思吧。

“那个,请让我看看背影的那张画。”

奏突然抬头说道。说完看着统一郎,道歉说:“对不起。”

“不,没关系。在不久之前,这个画廊应该有一张画了少年的背影的画。”

“啊,是的是的。有那一张画。”

“为什么拿下来了呢?”

“那张画,是本人说不打算公开,所以嘱咐我们不要展示出来,只是寄放在画廊里的。我们的职员弄错了把它挂在外面了。我一发觉便把它拿下来。”

“那现在还在这儿吗?”

“是的。在仓库里。”

“可以给我看看吗?”

老板点头,站起来说“这边请”。三人紧随其后。

“不把那张画挂出来的原因,是因为若被认识的人见到,就能认出律吧。”

雪人看着老板打开办公室旁的仓库的门,小声地说道。

律的画,高度约六十厘米,长形的,以简单的木框装表。有如奏所说的,画了抱膝的背影。上半身是赤裸的,腰下卷着白色的床单。相貌方面,只看到脸颊及下巴的轮廓,而头发则与奏差不多的短。

那个白晢光滑的背部,有两个伤痕并列。刚刚在肩胛骨之上,以淡红色画出,微微隆起。两个伤痕的长度差不多,呈八字型的打斜向外。或许由于那均等的形状,感觉不像很痛,的确让人错觉犹如翅膀的痕迹,印象深刻。

“律。”

奏呆呆地凝视着画,低声呼唤。

“要是他下一次来的话,可以打这名片上的手电联络我吗?那时,请你不要让水田先生发觉。而且希望您能尽量挽留他。”

“我明白了。到时就联络你吧。”

这儿似乎再没有其他的收获了。统一郎正要走出画廊,却在门口转身回头。

“有一件事忘了问。祥子这个名字,是来自哪儿的呢?”

“啊。关于那个,我倒是有问过他。”

老板捋着胡须,稍微降低声调。

“听说是他已故女儿的名字。”

“既然没办法联络上,只有等他的联络吗?”

“--不如到这儿看看吧。”

在画廊前的路上,雪人叹道,统一郎便把折半放在西装袋里的广告单拿出来打开给他看。

上面写着:『世界之矿石展--来自大地的信息』。来这儿的途中,在隔壁两家书店的店面外放置了这东西。画店的橱窗上贴上大张的海报。

“律有收集矿石的嗜好。这个展览在两星期前开始的。律来这儿时,说不定也来看。地点就在这附近。如果他今天来参观的话,亦有可能会遇到他。”

“那就是你刚才…”

“侦探先生,好厉害!好像侦探啊。”

“对吧?”

本来一脸沮丧的奏,眼睛倏地闪亮起来。统一郎开玩笑的闭上一目。吃惊的雪人扬起眉头。

矿石展,在步行约十五分钟距离的东急百货公司本店举行。百货公司的邻侧,建有聚集表演会堂、美术馆、剧场、美术相关的商店,称为“文化村”的复合设施。矿石展的会场在百货公司的卖物场,会期直至今天为止。

总的来说,大概因为是标榜“文化”的地方,涉谷在这一区段就整理得比较好,街道整洁地伸延。三人进入百货公司,乘升降机往上层去。

广阔的会场里人来人往,也许是展览性质的关系,以男性为多。也有类似中学生及小学生。少年们,对像博物馆似地陈列着的物品,有如世上不可思议事物般热心地凝神细看。里面也设有即卖的摊位。

“就问一下那边的人吧。”

匆匆看了埸内一周,他们一起到即卖的摊位。在会场的一角,有一个陈列各式各样的石子的玻璃展示箱的摊位。似乎是某间店铺的外设展销场。

奏小跑过去。然后,在摊位里结着蝴蝶带的中年男人,向他打招呼。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笑容可掬地说道。

“头发剪短了吗?变得好像男孩子呢。你决定了要买什么了吗?”

“咦?”

奏小声的惊叹,再说不出话来了。

“你认识跟这孩子有同一副脸孔却留长发的孩子吗?”

在奏后面的统一郎踏前一步,男子吃了一惊不住眨眼。

“咦?啊~因为来了很多次。…咦,是不同的人吗?”

“可以把那个孩子的事情更详细地告诉我吗?”

“更详细地…大概今天也会来吧。”

“……”

三人面面相觑。

再跟他打听,原来律已经来过这会场很多次。他很认真地看展品,也会长时间在即卖摊位逗留。

“因为那孩子长得很可爱,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很少有女孩子呢。她说有很多东西都想要,十分苦恼。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想一定会来的。”

统一郎转身向后面二人。

“好。那我们就在这儿等律出现吧。奏找个地方躲起来比较好。”

“躲在哪儿好?”

“这也是啦…”

四处张望,会场整齐地排列着有脚的展示箱,但是能够藏人的地方可就不见。想了一会,便听到雪人向即卖摊的男人寻问。

“在这里面放了什么?”

“啊,放了用来补充用的存货。”

在即卖摊的内侧一角不显眼的地方,放有一个大瓦楞纸箱。雪人手指着那箱子。听到回答后,他转向统一郎道。

“如果是奏君的话,只要屈起身体就可以进去吧?”

“就这么办。那要怎么样拜托他…”

“已经没时间了。我来省工夫吧。”

说完,雪人从西装内袋取出身分证。把纵向打开的证件,让其他人看不见地放在胸前给男人看。

“我是警察。我不会造成你的麻烦,请你协助我们。”

贩卖部的男人双目圆睁,活像打嗝似地肩膀突然一抖。

大家合力把存货的盒子移到别的瓦楞纸箱里,奏坐在里面抱着膝蹲下来。以那箱子的大小,只要小孩蹲下来缩成一团,总算能藏到。盖子则是保持打开的样子。

“要是律来的话,我可以偷看吗?”

“不要让他发现就好。”

余下的二人就在会场内适当地分散。统一郎在能看到入口的地方靠墙站着。看看手表,距展览结束时间已不足二小时。

会场中一片嘈杂,人流不断。自奏藏身在瓦楞纸箱里开始,经过约三十分钟的时候,有一个纤细的人影混入在跟其他的人客里,静悄悄地潜入会场。

穿着宝蓝色的绵质衬衣以及牛仔裙。直直的长发留至胸口的长度。虽然打扮本身并不显眼,可是在这会场中也就挺起眼的。一晃眼看去,样貌跟奏很相似。不过看起来完完全全是女孩子。

(原来如此。)

警察一直在寻找当年的十岁男孩子。变成这样子的话,就很难认出来了。

他向站在较远地方的雪人以眼神示意,雪人小小的点头。

估计是律的孩子,首先走近会场里最吸引的,在最里面的玻璃展柜前。统一郎刚才也看过了,在那介绍牌上写着“日本式双晶”,两个水晶以V字状结合在一起而形成一个大心形。根据说明,那个双晶必定以同样的角度结合。发出晶莹剔透的硬质光芒的心形石,的确是美得让人感叹。“双晶”的名字也让人联想到双胞胎。长发的少年以鼻子差不多要碰到玻璃的近距离,目不转精地凝视着那美丽的自然结晶。

接着,他转身往贩卖拥位走去。贩卖部的男人被叮嘱过要以平常的态度招待他。统一郎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从后接近少年。

穿着绵质衬衣的手,放在展示箱上。就在那时候,奏所藏身的瓦楞纸箱,大幅度的摇晃。

“律。”

相貌相同的少年,冷不防从箱中钻出。大概是见到久违三年的亲兄弟,在激动下情不自禁地跳出来。

“奏--”

他听到长发少年叫了那个名字。因为只看到他的背部,所以不知道他作出什么表情。有如从裂缝中泄漏出来的,微弱的声音。

空气中洋溢有如丝线扯紧似的紧张感。奏张开口想说些什么。而同一时间,少年突然转身。

“律…!”

他有如脱兔似地通过统一郎旁边,飞扬的长发擦过眼侧。

奏紧紧地追了上去,走出即卖摊位。男售货员则是呆若木鸡的站着。统一郎及雪人对望了一下,也追在少年们的后头。

(画家在哪儿?)

统一郎举目张望。长发少年跑出会场。在假日里接踵摩肩的客人之间,少年仿若小动物似的快速闪过,不乘升降机而往楼梯间跑去。走下梯级之时,他呼唤道。

“透先生!”

在楼梯平台处看着墙上张贴的海报的人影,向这边看过来。

是一个体格结实,身形高大的青年。穿着旧衬衣以及膝部破烂的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粗麻布的大背包。没有携带画材。应该放在别的地方吧。

少年扑到那个男人的怀中。

男子抱着那细小的身体,抬起头来,见到追过来的奏。那张脸孔,有如皱纸团般扭曲。

“啊啊。”

从唇间漏出干涩的声音,男人的表情看来既像在微笑又像想哭。

“奏君吗。”

奏唤了一声“透先生”,便停下脚步。

“是吗。被找到了呢。……律,时间到了。”

温柔细语的声音,然而却如重复涂色渲染而成的水彩画,声音中渗出了绝望。

“我不要。”

被紧紧抱住的少年把脸埋在男人的胸膛,露骨地如此说道。追上来的统一郎及雪人站在奏的身后。

“律……”

奏呆然地呼唤著名字。

“我不要。我不要。”

少年不断摇头。男人膝盖着地,仿佛安慰着哭泣的孩子,又像是依赖着对方,紧抱小小的躯体。

虽然奏把他评价为“童话故事出现的村里的善良人”,可要是他知道“木讷”这词汇的话,一定会这么形容他吧。

水田透这名男子,拥有一副看似作不出犯罪行为,亦不会威胁别人的温柔脸孔。身材高大,长长的手脚,坐在椅子上甚至显得过长。不过动作却是流畅而静悄悄的,有如在云上漫步似的优雅。简直好像只有这个男人身边的时间,流逝速度与别人都不同似的。清澈而沉着的双目,看来总是在微笑,而同时又总像在哭泣。

仿若身体庞大的草食性野生动物所拥有的,近乎美感与悲哀的静默。统一郎想,这男人有着如此的性质。

大伙聚集在松涛住宅区的公园里。假日的文化村不管哪儿都人满为患,为了尽量避人耳目,一行人便步行到这儿来了。附近有美术馆,也有昨晚跟雪人一起喝酒的小料理店。这儿跟统一郎事务所的所在地神泉、车站东口的涉谷警察署、宫益坂、火焰道、涉谷区政府大楼等等以一线连起来的话,便会在涉谷的中心画成一个小圆圈。

在公园里,稀稀疏疏地散布小孩子及他们的父母。在建有游乐设施的游乐场里面有一个水池,周边建有凉亭及小型的水车屋。双胞胎及透都坐在长椅上,穿着女装的律在中间,统一郎及雪人则站在附近。

“他们是帮我寻找律的人啊。虽然是侦探先生以及刑警先生,但都不是来抓你们的。”

奏向律如此说明统一郎他们的事情。律听到他们侦探及刑事的身份,表情显得僵硬,但也似乎相信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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