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在世界的尽头等待——天使的伤痕》作者:[日]高远琉加【完结】 > 在世界的尽头等待——天使的伤痕 BY 高远琉加.txt

  --第五章完--

作者:日-高远琉加 当前章节:146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06

注1:二.二六事件

1936年2月26日,陆军的皇道派青年将校们为了改造国家,打倒统制派,率领约一千五百名的部队,袭撃首相官邸。在这暴力夺权事件之中,内大臣斋藤实、大藏大臣高桥是清、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被杀害,永田町一帯被占据。翌日公布戒严令。事件于29日无血平定。事件后,出于肃军的名义,军部的政治支配力被显着强化起来。(译自《广辞苑》)

注2:Pi-po君(原文:ピーポくん)

警视厅的吉祥物,有一双大耳朵(以聆听市民的声音)及一只触角(以感觉社会的动静)的古怪橘色生物,还有主题曲(笑)Pi-po来自People(人民)及Police(警察),意为人民及警察的桥梁。

每当他想起黑泽家,脑海中就会同时浮现出组成庭园的藤栅的藤蔓。

最初踏足其中,是在初夏的夜晚。仍是刑事课新人的时候。雪人还清楚记得,淡紫的花瓣承受着月光,犹如雪片潸然降下的情景。

当天,雪人遇到一件不堪回想的糗事。在圆山町情侣旅馆发生的一宗抢劫事件中,被追捕的女性用防狼喷雾直接喷了他一脸,在他面前逃走了。前辈们并没有责怪他,几个有空的同事还带他一起去喝酒,然而雪人完全丧失自信,一直沉默不语。

然后他没吃半点东西只顾喝酒,离开的时候,同是新人的统一郎便邀他到家里继续喝。

当时雪人对于我行我素、不得要领的统一郎,心底只觉得很难相处。而且亦有同期的对抗心。统一郎身为游击部队中自动车巡警队,是部内的精英份子。从他所属的巡逻队中,很少有人事变动。雪人听说统一郎在巡逻队时屡立大功,得到涉谷署的搜查员赏识,才被挖角过来刑事课。

“请你别管我!我要回去了。”

雪人吐糟似地说道。其实最想吐糟的对象还是自己。见雪人这样子,统一郎俊秀的脸既大方却轻佻的笑了。

“你说要回去,反正也是单身宿舍吧?那不还是独个儿喝闷酒?在这种日子一个人喝酒,搞不好一想不开就要辞掉警职啊。”

“……”

“让我请你好好吃一顿吧。”

单身宿舍在警察署的上层。在职场有职场的上下关系,而在宿舍里又有别的上下关系。无论在工作中、下班后,左右都是警察官。在这种日子,还是不免让人生厌。

统一郎的家接近多摩川,和风轻抚川面,景致幽雅,是个安静的住宅区。附设庭园的纯和风建筑,虽是古老平房,却保养得很好,给人祥和恬适的感觉。

统一郎跟妹妹二人同住,父亲是国文学者。后来雪人听强行犯系的系长说,他父亲在国文学界中相当有名。然而老年得子,统一郎念大学时,父亲就因高龄及重病逝世。当母亲离婚并舍弃这个家而去的时候,妹妹还很小。

“如果我离开家里,就余下妹妹一人了。妹妹还是高中生,也没有亲戚可以投靠,若我住宿舍的话,家里也要丢空。所以我得到许可,不用住单身宿舍。”

“嗯…”

虽然没打算鸡婆别人的家庭事,可是他没问,统一郎就自己说出来了。统一郎打了电话回家,然后带雪人到他的家门前,开了圆形的玄关灯,拉门打开时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我回来了。澪子,有客人啊。”

“是~。欢迎回来!”

听到啪啪的足音,如同滑行似的--实际上打扫过的走廊是有一点滑--来了一个身穿牛仔裤的女孩子。也许说是飞扑出来的比较正确。

“这是我妹妹澪子。”

“你好,初次见面。”

女孩子轻快地鞠了一躬。

“啊,你好。我是櫂谷。”

听说她今年十六岁。自己身为高中生时倒是不晓得,不过当他长到了二十岁后半,回头看女子高中生,总觉得那介乎年幼及大人的绝妙平衡,有如奇迹一般。不仅如此,就是客观地看,黑泽澪子也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先是带古典味道的脸孔,然而表情生动丰富,与年龄相应、有如蹦蹦跳的皮球般活泼,开朗又温柔。式样简单的衬衣及牛仔裤,不经染色的头发直直的披落在肩上。大概因为奔跑的关系,白晢的脸微微泛红,亲切的眼神跟统一郎很相像。

“哇。大哥…哥哥常常提起你呢。欢迎!櫂谷先生真的是个美人啊。”

澪子高兴地笑嘻嘻,双手合十在脸前。雪人讶异地眨着眼。

“啊?”

“那可是哥哥说的,有个美人同僚嘛……啊,你等一下,现在我在炸食物。欢迎请进。哥,你先带客人安顿下来吧。我很快就会端茶过来了。”

一如她飞扑出来,澪子踏着同样飞快的脚步跑回去了。似乎正在做菜。古老却舒适的家中,轻轻地飘出食物的香味。

“櫂谷,进来吧。”

“啊…嗯。”

被引领进宽敞的榻榻米房间,壁龛放着鲜嫩的六月菊。要是打开隔扇,走廊的对面就是庭院,玻璃门外有着他父亲生前所喜爱的漂亮藤棚,意趣高雅。盛放的大串花卉,花瓣无声地飘散不绝。

“你这不是做太多菜了吗?我们刚喝完酒回来啊。”

“又是你说带着櫂谷先生一起来的嘛。两个大男人,才这么点就给我吃光吧。”

澪子把盛菜的器皿一个接一个的拿出来,放满整张饭桌。因为没有母亲,澪子打从小学时就开始帮忙家务,在上高中前已成为一位称职的主妇。

“因为来了帅哥才卯足干劲吧。”

“那当然了嘛!櫂谷先生,请你多吃点呢。哥,你不要啤酒了吧?那要威士忌还是日本酒?”

“櫂谷,你想喝哪个?”

“咦,啊,那个…那就威士忌吧。”

“是~”她答道,轻巧的转身。她拿来玻璃杯放下后,雪人跟她道谢。

“请慢用。”她灿然一笑便起身离开。

“澪子,弄得这么晚,真抱歉哪。你先睡吧。”

“嗯。我会在客房铺好被褥。那么,哥、櫂谷先生,晚安。”

轻盈的足音沿走廊远去。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乖巧的高中生。

“……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还好啦。”

统一郎很干脆的点头。他很快就换上了牛仔裤坐在对面,把水渗入酒里。

“……黑泽。难不成,你有恋妹情结吗?”

“咦咦?不是啊。”

“不过,看就知道你很爱惜她。”

统一郎微微睁大双眼,然后绽开笑容。

“那个啊,因为年纪相差较远,而且父母也不在,两人相依为命。当然很爱惜她啊。”

“……是吗。”

“嗯。”

“这也是呢。”

“嗯。非常的爱惜啊。”

“是吗。”

这时候,他感到一片布“唦”的滑下来。雪人与统一郎之间的--是雪人擅自架设起来,名为“难以相处”的厚厚布幕。虽然跟自己同是刑事部新人,统一郎却是处事余裕自得得让人不爽,他能如此脚踏实地又胸襟广阔的原因,雪人总算能理解了。

理所当然地抓住自己珍惜的东西,然后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它。

(或许真的及不上他。)

很简单、直率地认了。

当时雪人以优秀的工作能力扬名。亦因被委派到刑事部而感自负,身为执法人员,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权力,所以觉得犯错及偏私是不可原谅的。就是现在也这么觉得。

然而,自己也许还是有什么不足之处--

“櫂谷,你一直在喝酒,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吧。这种喝法对身体不好。吃吧。”

“…嗯。”

虽没有食欲,不过既然被催促,雪人还是拿起筷子。刚才被带去居酒屋,明明坐在距统一郎很远的地方,可却被看得一清二楚,有点惊讶。

“……好吃。”

“是吗,太好了。跟澪子说的话,她一定很高兴。不过她对下酒菜倒不怎么拿手,这都是一般的晚饭菜色。”

不过还是很好吃。炖菜及油炸食物都好吃。在满桌的碟子中不知为何还有咖哩,统一郎看了忍不住笑出来,他解释道:“昨天晚饭也是咖哩呢。这样一来,已经连续吃了两天咖哩。”既非食堂也非餐厅的咖哩,是普通的家庭咖哩,虽然并不是自家的味道,还是教人生起怀念之情。实在很丰富。

“可是,真的了不起啊。才不过是高中生,已经担当起整个家庭的事了吗?”

“嗯。澪子真的很能干啊。她非常努力的。不过,当我休假时,她倒是会任意驱使我打扫及出去买东西等等呢。还会说什么『要是你不立刻拿被褥去晒,就不准你吃饭』之类的。就是父亲在生的时候,她也摆着指挥官的架子,命令我与父亲干这干那。唉,我无论在家还是在职场里,都是一个劲儿的被人命令呢。”

在那天,雪人第一次放声大笑。

当晚,他借用统一郎父亲的浴衣,睡在客房的干净被褥上。清早起来,吃完土司及煎荷包蛋的早餐,跟统一郎一起出门时,澪子穿着高校制服站在走廊小心翼翼地敬礼。

“工作辛苦了。请走好!”

请走好。

“我才刚当上警官的时候,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事无大小都胡乱去敬礼。当时她还是小学生呢。现在只在我出门时才会敬礼,不过自小学时就一直持续这个习惯。”

统一郎有点难为情的脸。澪子敬礼时的笑容。

--请走好。

雪人已不知多少次回忆起,那句明亮清爽的话。那一天,大概澪子也是如此为统一郎送行吧。

在那之后四年,澪子死了。

本来还有一个月就要迎接她的二十岁生日的。

“……那个,是蛋糕吗?”

看到雪人手拿着白色的纸盒,依傍爱车Legacy旁站着的统一郎,嘴角微微一歪。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暧昧的脸。

“我就只有这个模式,抱歉啦。”

“谁也没这么说啊。”

雪人板起脸孔,统一郎终于笑了。

他们约好乘统一郎的车子去他家。完成了调查书后,收拾好琐碎的事务,二人便在神泉的事务所集合。统一郎在黑色车子旁抽着烟等,见到他那副模样,雪人这才发觉他今天很少有的打了领带,不管西装及领带也是接近黑色的炭灰色。

“澪子总是说啦。『帅哥拿着蛋糕来。比鸭葱更奢侈』。”(鸭葱--日本谚语,是“鸭子背负大葱过来”的略语,比喻好事送上门。)

“那是什么啊。”

“她很高兴你来啦。”

开了锁,统一郎把车匙的锁匙圈套在手指上转呀转,打开车门。雪人从他手上夺去车匙。

“我来驾驶。”

统一郎欲言又止的样子,雪人故意逸开视线。半晌,统一郎叹息。

“我可是达到驾驶执照的视力要求啊。”

“……”

“唉,要是以现在的身体,回到以前再考警察,或许也就不合格吧。”

“我明白你是办得到,可事实上还是很吃力吧。”

“……那就谢谢你的关心了。”

统一郎轻快地走过雪人身旁,坐到助手席去。雪人坐上驾驶席,默默把蛋糕的盒子交给统一郎。好不容易找到还在营业的花店,买来的小花束也放在统一郎膝上,然后发动引擎。

统一郎左眼的视力极度低下。不是天生的,而是受到直达视网膜的伤势而造成。现在虽以隐形眼镜纠正过来,可视力还是不足零点五。并未达到警视厅的警官雇用测试的基本体格要求。

因此在二年前,上司劝统一郎退出调查科。一时间他几乎有失明的危险,最终能保住视力,即使低微也已是近乎奇迹了,可是大家都以为他在现场做调查还是有困难。上司问了统一郎的意向,要转职到经常内动的其他部门,还是要留在刑事课里作后方支援,可最后他却递上辞职信,进入民间的兴信所工作。然后自立门户,直到现在。

“警察是个严苛的组织,死板过头。而且总是被上司苛刻对待。现在的工作比较适合我。”

这么说完,统一郎笑了。

“说起来,去年的死忌,你也拿了蛋糕来哪。”

他坐在助手席,手腕搭在窗框上,脸靠近雪人买来的花束品味着香气。

“抱歉。好像买上瘾了。”

“没这回事。我代她向你道谢吧。谢谢。”

“……”

自从工作失败的那一晚被带回家之后,雪人已不知去过统一郎的家多少次了。第二次去的时候,为感谢一饭之恩,买了蛋糕带去。这可是他苦恼好久的结果。虽没跟黑泽兄妹说过,雪人不爱吃甜食,这还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自己去买蛋糕。澪子高兴得很夸张,一个人吃掉两个蛋糕。

“你不是在节食吗?”

“某人买来的蛋糕可是不算数的!”

雪人与被取笑的统一郎,都笑了。

因为一去黑泽家就会留下来吃饭,结果雪人每次每次都拿蛋糕去。甚至对甜食亳不感兴趣的雪人,渐渐都对蛋糕的种类了若指掌了。澪子每次都无一例外地兴高采烈。

其实他对澪子,并没有作为异性的好感。只是觉得她很可爱,由始至终当成类似亲妹妹的存在。对于住在单身宿舍的雪人来说,统一郎的家给他感觉十分舒适。点起灯的玄关。古老家庭的木材气味。扬起热腾腾汤气的饭桌及澪子踏着拖鞋的足音。从茶室望出去,藤格摆动的漂亮庭园--

“咦-?不过呢,我也不总是那么乖的啊。曾经误入歧途呢。”

某天,趁着统一郎洗澡的时候,澪子先洗完,一面吃冰一面说。当时,雪人不经意地称赞她“你真是了不起啊”。

“是吗?”

“大概中学时候呢。爸爸过身后,大哥本来念大学,只有中途退学当上警察。然后,由于警察学校是住宿舍的,当时仍是小学生的我便寄住在校长的家。因为小学校长是爸爸的朋友。虽然上到中学,终于能回家住了,可是大哥的工作很忙碌,家中大小事务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最初我还是努力去做的,但是到底当时还在反叛期呢,身边的朋友都可以轻松玩乐,我不禁发脾气--何必偏偏是我?!”

那也是常有的事,澪子难为情的缩起脖子。

“打中黑泽吗?”

“打中了打中了。拿起布娃娃或者纸巾盒之类的向他丢。”

“布娃娃或者纸巾?”

雪人不禁笑出来。

“可是如果丢硬的东西,打伤他就不好了嘛……食具之类的话,要是打碎了,反正要收拾的还是我啊。”

“黑泽,生气吗?”

澪子一脸神妙地点了点头。

“嗯。生气了,怒气冲冲的骂道:那就随你喜欢吧!于是,我放弃做家务。每天放学就跟朋友去玩,玩到很晚才回家,晚饭都吃快餐解决。”

“那黑泽怎么办?”

“他完~全丢下我不管了。一个人做家事,照样的去工作。母亲不在的时候,大哥还只有十岁,自那时候就会做家务了,所以他也很能干。我当时想,反正没有我也一样嘛。”

那个年纪的孩子,当然会反抗吧。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看似做事马虎的统一郎竟也会做家务,反而让他感到意外。不过明白他的家庭环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呢,当我跟朋友去玩的时候,有天经过交通意外的现场。记得好像是车子撞倒了人,不顾而去。他们把道路拦截起来,很多警察连成一列,坐上类似手推车的东西,伏在路上。在广阔的路上,逐点逐点的仔细查看,教人看着都觉头昏脑胀。”

“嗯…”

那是交通搜查系常用的调查方法。把路上的东西包括垃圾全部都孜孜不倦地收集起来,找寻意外的痕迹。

“大哥倒不在其中呢。因为管辖区不同,而大哥当时在派出所工作。不过,那些人是大哥的同事,而大哥也是如此每天工作,以这种方式努力守护这个家。可是我,到底在干什么呢……当我想到这儿,就感到非常羞愧。”

澪子拖长了语气去强调“非常”的发音。雪人不由得笑了。澪子腼腆地咬着冰块,发出卡卡的声音。

“然后我飞奔回家,打扫、洗衣服,煮好晚饭放在桌上。下班回来的大哥虽然有点惊讶,可是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吃饭。接着第二天早上,久违的做了那个,在玄关处。”

“你辛苦了,请走好?”

澪子笑了。

“嗯。真的觉得大哥很辛苦啊--因为要不是有大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哪。或许就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家了…。而且工作也是,不管什么工作都一定很辛苦呢。当我那么说着敬礼的时候,大哥当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笑着给我回礼了。大概因为角度不同还是怎么的,当时他的敬礼好帅啊。要是有敬礼比赛的话,就要算他日本第一了。”

关于澪子的回忆,有如轻飘飘的绵布掩盖肌肤的触感。带着肥皂的气味、饭桌的气味、花的气味、蛋糕的气味。那种理所当然的日常的气味,竟会突然被切断,谁也始料未及吧。

接近见惯的房子,雪人减低车速。玄关灯并没开启。雪人曾提议说“为了安全起见,不如出门前打开玄关灯吧”,不过统一郎只应道“不用了”。他的脸侧坚定不移,雪人也不再说什么了。

黑泽家的祭坛位于二楼,在已故父亲的和式书房里。并列了父亲的照片及澪子短大开学礼穿套装的照片,细细的脸孔给人柔和的感觉。雪人在亮起灯的祭坛前正座,供上花及蛋糕,点起线香。合掌良久。

梶田的家也在附近,身为统一郎的指导者,听说亦有与他家人来往。梶田已在墓前供上白花。雪人买来供在祭坛的花也许亦有点过于明亮了。

走下阶级,见统一郎正在茶间准备酒。他问雪人“你会喝酒吧”,雪人点了头。他本有此意。

“不在祭坛附近喝可以吗?”

“没关系。只要在家里就好了。”

“…嗯。”

在茶间可见庭园,藤架上百花怒放,在黑夜中淡淡的浅紫色,灿烂夺目。有如无温度的野火。

统一郎手脚麻利的做了好几个下酒菜,并列在桌上。澪子过身后,统一郎虽有继续打扫,但丢空的房间一直保持关上。始终一个人住,这房子还是太宽阔了吧。

准备好下酒菜及酒,统一郎在桌子对面盘膝坐。被昨天的雨水打湿的庭子,在夜间仍旧显得水灵灵。从玻璃门半开的走廊,流入舒服的微风,以及藤棚上花卉摇晃有如丝绢的细微声音。

“正想起你最初来这儿时的情景呢。”

雪人正巧也在想同样的事,闻言稍感惊愕。

“你在最初,总是对我很尖刻呢。虽然现在也不怎么圆滑。”

“那个啊,因为大家是敌对的。而且听说你是被刑事课挖角来的。”

“有这回事吗?”

把冰块放入玻璃杯内,统一郎仿如初次听说似地,一脸惊讶。

“什么『有这回事吗』…不是吗?”

“天知道。不过说起来,委派当初,有人说什么『黑泽是对女用的』。”

“对女用?”

讶异地反问后,雪人渐渐皱起眉头。

“这么一说……在地域课的时候也听过啊,说在巡逻中遇到被纠缠的女性、被保护免受酒鬼滋扰的女性等等,常常回来说要找黑泽。”

“哈哈。还有,在涉谷署管辖区的工作,很多时候跟年轻女性拉上关系,也常向她们问话的吧?这个时候,大家都觉得只有你最能问出话来,这么一说。嘛,我想大概带半分玩笑吧。”

“……”

就是说,半分是认真的吗。

“对待女性的窍门是给澪子锻链出来的。女孩子哪,从小学高年班开始就已经是女人了。”

“……就是现在,这种能力也发挥得淋漓尽致,真了不起。”

想起昨晚圆山艺妓的美女,雪人手按额头喝着酒。

这晚非常清静,因为干线及道路都距离很远,连车声也没有。全区好像被黑布盖上,沉沉睡去。庭中风吹草动的声音不断,尤如在耳边低吟似地温柔。

“对了。说起来,有一次澪子生气了。说你跟她在短大的女性朋友去咖啡店喝茶来着。”

“嗯,也有这么一回事呢。是对方邀我一起去的啊。她来过我家很多次了,那次是偶然在外头碰见而已。我可没有向她出手。”

“不过,的确去喝茶了吧。”

“因为想想她也帮了澪子的忙,所以才请她的。澪子也真是的,总是向櫂谷打这些奇怪的小报告哪。”

谈着谈着,桌上的下酒菜及酒逐渐减少。统一郎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七星的烟蒂。

“然后澪子她,还向我诉苦说很难找到男朋友呢。说要是带男孩子回家,就会给你狠瞪。然后大家知道你是刑警,都逃之夭夭了。”

“才没有瞪。没有瞪啦。”

统一郎开朗的笑了。

“澪子还说,她的女性朋友都取笑她恋兄。说她因为哥哥是这样子,所以她的理想男性标准太高。然而,你却竟然向澪子的朋友出手。”

“我都说没有出手了啊。不过你看,我见过那么多品性差劲的小伙子,所以要跟澪子交往的话,当然要正经人家才行嘛。”

“你这种地方就叫小舅本性了。知道吗?俗语说“小舅好比鬼千匹”。澪子也真悲哀啊。如此下去,带结婚对象回家的日子只会遥遥无期--”

话语在口中瞬时冻结。

澪子已经不在了。带结婚对象回家这件事,已经绝对不可能了。

“……对不起。”

“不,别介意。再多讲一些澪子的事吧。”

回过神来,本来满满的威士忌酒瓶都快见底了。雪人没有怎么喝。统一郎说着“酒不够了哪,我去拿。顺便也看看线香。”站了起来。

在雪人对面的位子,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如山。统一郎本来烟瘾也不轻,可是在这两年来更急速地严重起来。他拿着新的一瓶酒回来,打开封口,也不渗水,直接把酒加冰来喝。冰块敲击玻璃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喝太多了。”

“没关系啦。”

轻描淡写地拒绝雪人的劝告,统一郎仍旧将浓烈的琥珀色液体流入喉咙。虽然他对大部份的事都以微笑应付过去,但在此时,这种性格却让人讨厌。

雪人起来走到统一郎身旁,想把酒瓶拿走。对方却伸手阻止他。

“你想喝醉了直接在这儿睡吗?”

“嗯,也好啊。好想继续喝,醉了就在这睡。”

“不行。不要再喝了。”

“讷,给我讲澪子的事啊。”

统一郎抓住雪人拿着酒瓶的手腕。

“法事什么的,其实像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比起和尚念经,回忆澪子的事、谈谈笑笑,她也一定会更高兴啊。所以櫂谷,给我再讲澪子的事吧。”

“--”

抓住手腕的手指,加强了力量。统一郎低着头,前发碰到雪人西装前襟。

“在我睡着之前,一直说澪子的事吧……求求你了。”

从烟灰缸袅袅上升的轻烟,在微风中缓缓发散。玻璃门外恍若梦幻的淡淡藤紫之花摇曳生姿。回忆的言语跟五月的夜晚是如此的合衬,简直让人不爽。

(竟在如此美丽的季节里…)

那时,统一郎也以他的大手抓紧雪人的手腕。抓住他,这么说。

“最底限度,请你不要比我先死。”

为了维护病人私隐,医院口风很紧。要是持有法庭令的话,情况可就不同,但一来律与水田只不过是便利店强盗的目击者,而律的拐带事件亦不在涉谷警署管辖内,在现阶段要取得搜查令,又或者取得照会书,要求公开个人资料等等也很困难。在这时,只有靠统一郎单人匹马想办法了。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是水田。水田生了脑瘤。数年前接受过切除手术,可是复发了。”

『……是吗。』

在电话彼方的雪人,声音毫无惊讶,因为与统一郎一样,他早有某一程度上的预料了。

“他本人拒绝入院。据说难以撤底切除,而且再次复发的机会很大。根治无望。”

『还有多少时间?』

“虽然没能问清楚,但大概数以月计吧。”

他静下来想了一会,雪人有点讶异,声音变的低沉。

『那些事…你怎么打听出来的?』

“也并不难啊。只要查出他的负责护士,然后唤她出去谈话。我就说是受家人委托,调查亲人离家出走的事情。动之以情,对方便告诉我了。反正我也没说谎。虽然没说离家出走的并不是水田。”

『你总是用这种方法调查的吗?』

“警察的行动总是受制于搜查令,我也只是用了别的方式调查而已。因为多数人都不想跟警察说话呢。也有的时候,没有警察手册会比较方便。”

该位护士很有经验,说病人现在应该感到强烈的头痛及呕吐症状。而渐渐亦会出现身体麻痹、羊癎发作的可能性也很高。

“听说水田曾如此说,要是仅余下短暂的时间,与其被困在医院里,倒不如多看美丽的景色继续画画。”

『……』

水田透预定在四日后再到医院接受治疗。统一郎成功探听出予约时间,以及在病历上记载的地址。

“大概为此才暂时留在这区哪。”

『……律君也知道这事吧?』

“你说呢?”

水田透的住所位于多摩市。看样子是他本来的家。可是,统一郎往实地视察时,发现房子已被丢空。然后,等到四日后水田透的覆诊日,二人约好在统一郎的事务所集合。

“不去医院埋伏可以吗?你打算跟纵他吧?”

在接待处的桌子上放了咖啡,雪人坐在沙发上问道。

“我们都暴露了身份哪。所以我拜托了阿城。”

“--那家伙吗。”

雪人不禁皱眉。统一郎轻轻笑了。

“他挺能派上用场的啊。”

“我说哪,你在警察时代就开始以这些奇怪的情报来源…”

“吵架吗-”

老旧的木门给打开,发出吵耳的声音。雪人立刻闭口。

“哎呀,这不是櫂谷先生吗?既然櫂谷先生在场,就是说有刑事事件吗?难道跟黑泽先生在办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吵耳地开门的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毫无顾忌也不先打招呼,就在雪人身边坐下。雪人讨厌般的挪开距离。

“啊,好香哪。黑泽先生,可以也给我一杯咖啡吗?”

活像营养不足的瘦削身形,一头乱七八糟的茶色头发伸出桌面。虽然已是日落时份,还是戴着浅色时髦的太阳镜。每次见到这个男人,都戴上不同的太阳镜,真不知他到底拥有多少副。统一郎想,这男人表面上虽然很会粘人,可其实在眼镜下隐藏着锐利的目光。

“黑泽,不用招呼他的。”

雪人歪了薄唇说道。

“哎呀,太过份了。我可是为了黑泽先生竭尽所能啊。可却被櫂谷先生讨厌了呢。”

“你以为有警察官会喜欢炒作新闻的摄影师吗?”

“以职业来歧视人,可是警察组织的坏习惯啊。”

“……”

如果我是制服警员的话,早就拔抢了--雪人似乎想这么说,一脸哑子吃黄莲的样子,统一郎扬起唇角苦笑着,站起来泡咖啡去。

城是自由摄影师兼自由写稿人,与统一郎相识已久。正如雪人说的,他写稿以新闻报导为主,从犯罪的花边及法律的隙缝间发掘新闻,把照片及稿子卖给三流的报纸杂志,藉此维生。经验似乎相当老到,可是表面看来才不过二十五岁左右,年龄不详的男子。由于以前被他偷拍到了照片,成为调查的障碍,所以雪人对这男子简直厌如蛇蝎。

“你还是死粘住黑泽吗?”

“好过份啊,我不过是被他叫来的啦。”

统一郎拿了咖啡过来,雪人依然在向城瞪眼。

“不过,粘住黑泽先生的话,总会发生有趣的事件呢。而且还当上侦探,更加有趣了。”

以充满期待的语气说着,城道了谢便喝起咖啡。

城会骑电单车,行动迅速,而且照片也拍得好,因此统一郎间中也会拜托城办事。以前欠下他的恩情,而且有时在不碍事的范围内也会给他写新闻的情报。

“我像那么会招惹麻烦的人吗?”

统一郎坐回沙发问道,城那颊骨突出的脸泛起笑容。

“黑泽先生,很受女人欢迎吧?”

身旁的雪人瞪着他。

“那又怎么?”

“女人与麻烦,总会粘在同一个男人身上的啊。”

“……”

“嘛~那个先丢在一旁。城,你跟踪到水田透及他的同行人的住址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吧!”

城一脸雀跃地从他的黑色夹克的口装里拿出记事本与照片。他把统一郎从叶室家借出来的奏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就是跟这照片上同一样脸的女孩子呢。我好好的确认了。就如你说的,她跟一个身材高大、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同行。二人从医院出来,我拉开了一点距离从后跟踪。”

虽然想过也许律并不在一起,统一郎亦把画家的外貌特征告诉了城,可原来少年也同行。不过,男子已经活不久,这一点律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二人从新宿乘山手线到涉谷去,途中往超级市场买东西,然后进入了一个建筑物里,估计就是他们的住处。这就是照片。”

城从口装里拿出掌心大的数码相机,操作了一会按钮,便把液晶画片给统一郎看。

画面映出细小的装配式建筑。好像在建筑地盘里搭建起来的,组立式的简单朴素的小屋。可以认出隐没在那大门里的大小两个背影。

“这个屋子是什么?”

“这个呢,是在大厦的天台上搭建的啊。然后,我想想或许有用,对此也作了一点调查。”

城在记事本上写了地址及简单的地图,他把该页撕下,放在照片旁。雪人也靠近看。统一郎把数码相机交给雪人。

“这是在鉢山町的某个大厦天台,那大厦的业主为了儿子演奏乐器而建起那个房间。现在孩子已经大学毕业,搬出去住了。而那个房间在冬天还好,夏天也就热得要命,住不了人,于是成了半个货仓。然后,那个叫水田的男人跟搞地产的人相熟,正好以低价租下来,只用来睡觉的。里面既没有浴室也没有厨房呢。洗澡时就去浴场,反正地方也不是长住的。据说那个画家一年中总是居无定所。”

“嗯~。照片只有这一张吗?”

“是啊。因为我想尽快让黑泽先生看到嘛。”

统一郎再看了一遍液晶画面,把画面记忆起来,便操作了相机把照片删除了。

“啊!为什么把照片删掉?”

“反正都知道了住处,照片就没用了啊。”

虽然只匆匆的看了一遍,似乎也没其他相关照片了。统一郎便把相机还给城。

“真是的。人家拍的照片,你不要随便删掉嘛。诶,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孩子,估计年纪还很小吧?那个男人是变态吗?櫂谷先生是暴力犯罪系的吧。儿童淫亵应该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吧?”

与内容相反地,城以情绪高涨的声音说道,雪人扭过脸不予理睬,统一郎苦笑。

“櫂谷跟这件事没关系的。我只是在找寻失纵人口而已。”

“你别骗我了啦~”

“真的啊。”

要是让城知道这是三年前的资产家儿子失纵事件,他绝对会以一张照片写出一篇过度煽情、哔众取宠的报导。虽说律总有一天回家,事件就会曝光,但现在他还不想涉及警察及传媒。

“你辛苦了。帮了一个大忙。”

“就这样吗?”

“我已经请你喝咖啡了吧。”

“咦~不会吧?”

“哈哈。下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件,再找你吧。”

“是真的吗?那就拜托了啊。嗯,总之能够让黑泽先生欠我人情,也是好事一宗呢。”

虽然喃喃自语个不停,吵耳的男人还是很干脆的离开了。

“……你竟然也很受这种男人的欢迎呢。”

“那个人,倒是挺有义气的啊。”

城离开之后,古旧的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清静。看到建筑物时的沉重心情也一并降将下来。二人望着记载住址的记事纸,静默半晌。

根据护士所说,水田透得知脑瘤复发的时候,神色亳不见混乱。统一郎想前几天那个委托人。那个男人也接受了蚕食自己身体的病魔所宣告的期限。牵涉到走上穷途末路的人,说不定也是这份工作的特征。

其中一人,为了清算自己的人生而挥起刀刃。而另一人,抓住天使去看美丽的景色。要是换成我的话,会怎么办?

不知为何,统一郎的目光转往坐在眼前的男人。穿上整齐的长裤绕起双腿,以食指摸着紧抿的唇,静静地想着事情。

冷冰冰有如大理石的脸颊,与浅色的禁欲的唇。

……那嘴唇,直让腰部酸麻的触感,还残留在身体某处。

那一切都仿如假象似的。

“怎么了?”

大概是感到了视线,雪人突然抬起头。统一郎百无聊赖地垂下目光。

“没事。……讷,要是只余几个月的寿命,你会做什么?”

“干嘛。突如其来的问这种事。”

“没什么。只是在想,画家在最后想看的梦,到底是什么罢了。”

雪人轻轻握住划过嘴唇的手指,一副认真的表情思索。

“这也是啦。要是我的话,为了不留下遗憾……”

“为了不留下遗憾?”

“努力破案。”

沉默数秒,统一郎呼的一声爆笑。

“也是啦。要是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吧。”

他忍无可忍地笑得弯腰驼背。然后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坐在对面的雪人有如带电的阴云似的,逐渐地不高兴起来。

“有什么好笑!”

统一郎一面辛苦地喘息,一面举起单手。

“不,是我不好。对不起。不过我啦,就是喜欢你这个地方。”

“--”

瞬间,雪人白晢的耳朵,有如平笔一刷地泛起淡淡的红晕。

但是对于自己的反应,雪人立刻咬紧牙关板起脸,一瞬间就回复认真及冷漠的表情。

“就是开玩笑也有个限度!”

统一郎默默地掀起唇角微笑。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都不知道他们会在那儿留多久,所以要趁早…”

雪人话到中途,有人敲了事务所的门。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应该是奏吧,统一郎站起来。

“你叫他来了?”

“嗯。这么说来,他说有东西要给你啊。”

“侦探先生你好。”奏进来了。大概回过家一次,他并非穿着校服而换了便服。他见到雪人,眼前一亮。

“啊,櫂谷先生。太好了。那个啊,律寄来了信。”

“信?”

奏轻快的走过来,在雪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很快就习惯跟两个大人相处,表现悠然自得。佩服于小孩子的高度适应力,统一郎也跟在奏后面。

“之前说的便利店强盗事件,我在松涛的公园跟律说了。然后,透先生给我画了犯人的肖像画呢。律把那张画寄给我了。”

“真的吗?”

雪人坐起身来。奏从斜背的包包中拿出信封。

“是,这个。”

奏把对折的纸片交给他,雪人打开了。统一郎也站在他身后伸过头看。

“不愧是画家,画得真棒。”

从扫描画簿撕下来的纸上,以铅笔画出了精细得惊人的肖像画。仿佛积压了一肚子不满的,年轻男子的脸。虽然嘴巴被面罩遮盖住了,但是单单看眼神,已经能把这个人的感觉表达得淋漓尽致。在右边的眉根有一块大黑痣。在留白的部份,还附注上他当天穿着的衣服的颜色。画家的记忆力及表现力实在让人感叹。

“律及透先生说当时也吃了一惊,所以记得很清楚。在信上写道,很抱歉逃掉了。要是这个能帮上忙的话就好了。”

雪人大力点头。

“嗯。实在帮了大忙。请你替我向他们道谢。”

“太好了。”

奏高兴地笑逐颜开。

“透先生,果然不是坏人。对吧?”

统一郎跟雪人对望一眼。怎么了,奏东张西望的问道。

“已经知道了水田透及律的行纵了。”

“咦…!”

奏惊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发现桌上留着城的记事纸,眼睁睁的望着。

“奏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对于统一郎的问题,奏想了一会,低声的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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