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统一郎终于醉倒入睡,雪人一直看守到他睡着后,才离开黑泽家。出门时蓦然回首,庭里藤之花有如欲言又止的某人,隐隐约约地浮现。
以绕结在喉头的干哽嗓音,雪人说了声“再见”。反手关门,他背着门伫立良久。
(什么某人。)
实在无法想像。
珍惜的东西,以为理所当然地一直守护着的东西,在眼前被残酷地破坏,在心里究竟会留下怎么样的空穴呢?
肯定是无底深潭。
--那天,雪人从亳无防备地开启的大门走入他家中。
深夜时分。二年前五月的夜。
统一郎总是不厌其烦地唠叨澪子,在他不在时必须关好门窗。可是现在玄关灯没开,大门也没锁,仿佛说着这已经无所谓了。
“……黑泽。你在吧?”
雪人自行开启房子里的灯光。电灯开关位于什么地方,他大致上都已了然于胸。这家于他来说就是如此熟悉。
可是很黑暗。就是觉得很暗。旧式日本房子,才不过没有开灯,一切都会显得如此黑暗沉重的吗?
统一郎在茶室里。茶室里有一张大桌子。黑泽家中,虽也有放置饭桌的食堂,除了早上匆匆了事的早餐外,多数都在这间能看到庭园的茶室里用餐。
那是附有壁龛的宽阔和式房间。澪子总在壁龛摆放从庭园采下的花卉。他曾经听说过,那是黑泽父亲生前的习惯,一直延续下来。
“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察觉到,总之什么都没说呢。真让人没干劲啊。”
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
很冷哪,雪人心想。明明已是五月份,这房子却是冷得出奇。
“黑泽--”
统一郎盘着腿半伏在桌前,身上草草披着衬衫,穿着牛仔裤。桌子上堆满了玻璃杯、酒瓶及大量的啤酒罐。烟灰缸溢满烟蒂,榻榻米上空罐横倒。从玻璃杯滴下的水滴,在和式橱柜的美丽木纹上形成圆圈状。
“喂。”
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肩上想叫他起来,统一郎的身体摇摇晃晃的,酒气浓得呛鼻。虽说统一郎并不易醉,但也喝太多了。
“黑泽!”
他厉声喊对方名字,统一郎神情呆滞的抬起头来。
静悄悄的,有如黑色水面的眼睛。只有右目看着雪人。
冷飕飕的。胸口内侧有如被刀刃抚过的感觉。
头发乱七八糟,下颚开始长起须根。左目被绷带覆盖。横过前额,在头上打斜卷上数层,绷带重重包裹,宛如野战医院的伤兵。统一郎的主诊医生一脸困惑的说,如果只包眼罩及胶带,怕他在睡觉时不自觉抓到伤口。
“酒……对伤口不好吧。”
最终说出口的,竟是如此搔不着痒处又无可厚非的对白。实在不得不陷入自我厌恶。
统一郎在前日刚出院。刺入眼窝的玻璃小碎片,花了很长时间的手术才得以全部取出。在手术期间,雪人并没有留在医院等待。因为要着手调查黑泽澪子的事件。
死因是颈髓创伤,几乎即场死亡。死因解剖的结果,得知是因头部猛烈受击,导致颈椎脱臼,颈髓创伤死亡。遗体没有其他伤痕,十分完好。室内有着熟练的搜略痕迹,面向庭园的玻璃窗给打破了。恐怕是他回家时发现有贼人入屋行窃,在争持间被对方以家具击中头部,倒下时打破了玻璃--这是调查人员的见解。
统一郎回家的时候,犯人还在家中。
当他感到异样,走入家中,找到倒卧的澪子抱起她时,家中的电灯突然关上,统一郎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此供述。有人把电源的总开关切断了。
统一郎扑过去抓住想趁黑逃走的犯人。可二人扭打的时间也没有多长。统一郎的头部被对方从侧面重重击在玻璃窗上。打碎的玻璃片,深深的剜入他的左眼中。
犯人乘机逃走。即使如此,统一郎还是追了出去。从左目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胸口,最终还是被路人发现倒在路上,而他倒下的地方距家里有好一段距离。
“櫂谷。找到犯人了吗?”
一看到他的脸,明明醉得厉害,统一郎还是以锐利的口调说了。
雪人紧紧的咬唇。
“……抱歉。”
当时,在都内发生多宗入屋行窃事件,都是看准了有女性单身留家的房子。就是说入屋行窃也做得很过份,有的案件里,窃犯被户主发现,反而翻脸威胁及袭击对方。同一犯罪手法的案件,在复数的管辖区中重演,而管辖黑泽家所在地的玉川警察署共同设置了调查本部。雪人坚决自愿加入了调查本部。
“也让我加入调查部吧。”
对目不转睛地凝望自己的右目,他无法直视。
就是完全沉浸于酒精之中,心底里也是清醒的,有如被什么依附上的眼神。
“不行。你还在疗养中。而且关系到亲属的事件的调查…”
“就因为是亲属吧!!”
放在统一郎肩上的手,被乱暴的推开。
“如果我不干谁会去干!”
“--”
统一郎的身体状态,其实还未可以出院的。他不顾医生的反对硬是出院。也许是因为酒醉,又或许因为伤势的关系,他猛烈的动作引起一阵晕眩,身体大幅度地摇晃着倾倒。
雪人双手支撑着那个比自己大的身体。
“求求你……黑泽。现在给我休息吧。”
如此说着,却没有充分理由阻止对方,自己也感悔恨不已。
“……櫂谷。”
低声呼叫他的名字。西装布料被大手一瞬间握紧,然后无力地离开。
臂弯中的身体很沉重,有如热块般灼烫。雪人抓来座塾充当枕头,让受伤同僚慢慢躺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对方身上。统一郎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窗外的藤之花,温柔的、静静地摇摆。
--当他赫然睁开双眼时,躺下的身体已消失无踪。
连日的调查让雪人疲于奔命。今天要是不再突然被叫出去的话,他打算留在这儿直到天亮,可是在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雪人俯伏在桌上,他披在统一郎身上的西装外套,有如脱壳似的落在榻榻米上。
“黑泽。”
心脏噗通噗通的跳动,他焦急地跳起来。
虽然担心他会不会是外出了,但是没有。统一郎就站在厨房里,连灯也没开。那是发现澪子倒地--统一郎发现她的地方。每天澪子就站在这里做饭,本该是充满声音及香气的地方。
现场的检查在统一郎入院期间已经结束。澪子的葬礼也完成了。厨房已回复两人共同生活时的状态。没有任何损坏了的物件。亦了无痕迹。除了在记忆中。
因此,直直摆在眼前,近乎恐怖的丧失感,瞬间让眼前一片黑暗。
统一郎双膝跪在木板地上,背脊颤抖着。
上身屈曲得额头快要碰地。呼吸困难似的,手按着胸前及喉咙。
雪人面对着他跪下。听到对方泄漏出低吟。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
无人回答的问题,在黑沉沉空荡荡的室内回响。
“罪无可恕。罪无可恕。……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
声与泪一起落在地上。听到的只有雪人一个。
“……櫂谷。”
在低语中呼叫的声音,最初是细小而无助的。
“嗯。”
“櫂谷。”
“嗯。我在这儿。”
“櫂谷,櫂谷…”
无数次回应他。对于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除了回应之外他也无能为力。
只是,不过是作出回应,至少他能办到。
(……还要。)
还想要些什么更加强烈的东西,这时他的而且确是如此想的。
更加浓烈的,甚至散发着血腥的东西。
“櫂谷。眼睛很痛。……眼睛里直发疼。”
在黑暗中,统一郎垂着头伸出手来,抓住雪人的手腕。那手力量之强大,让身体从内战抖。
“……好辛苦。”
要推开对方还是怎么,他想也没想过。选择只有一个,没有其他。
“最低限度,请你不要比我先死。”
是谁先开始的,事后再说就变成藉口了。
已经不是引诱与被诱的问题。
立在崖边闭上双眼,看不见哪边是地面哪边是地狱,只是靠近双手碰触到的那边。就是这样。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丝细线。
对自己来说,大概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只能渴求此时此地的身体--有如肉食兽埋首于获物的内脏里,那种活生生的、散发气味的、真切的温度,无论如何也是必须的。无论如何,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冰冷难耐,要是没有这个,即使一秒也活不下去。
雪人以双手触摸统一郎的脸引他靠近,背部同时被对方的手臂绕上。
当双唇擦过时,感觉有如定下什么约定。
从现在开始,只属此处。只属此时。
统一郎的唇既干又糙,让他不禁想弄湿它。有如碰到痛苦的东西似地,对方的唇于这时才突然想退却,他按止对方的脸颊,伸出舌尖舔舐。
碰触男人的唇,并不无犹豫。而且他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加上威士忌的苦味,让他轻皱眉头。
在下一瞬间,手腕被一个劲儿的向侧扯去。
雪人重重摔在厨房的地板上。统一郎骑坐在他身上,名副其实地狠狠啃咬,苦涩的唇缠绕上来。
这种方式比较像是被强迫的,大概让他比较易于接受吧。他感觉对方好像故意要给他藉口。
“…嗯…呼…”
已不是初吻,但这样的吻倒是第一次。
作为受身,好像连自己的内部也给舌舔。湿润而灼热的舌,暴力地入侵自己的领域。当他纳闷如此下去是否会被吃掉,正想逃脱的时候,在绝妙的时机,正巧缠上甜美的叹息。在口中,有别人的舌头及唾液发出的水音,然后如同渴望似地,喉咙发出露骨的低鸣。野蛮的吻法,可却舒服。要是自己是女人的话,应该无法抵抗吧。
“……啊。”
真的,这实在难以抵抗。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喜欢自己,事到如今就是不用问,他也明白了。
“……同情吗?”
嘴唇离开,对方似带怒意,又像害怕的低声问道。
“……不知道。”
只是,他觉得,不能不这么做。现在。即使是错的也只有如此。
“你,无法接受男人吧?”
“没错,的确是这样。”
“我坏掉了。要是你现在不打倒我的话,我就要把你当成女人般侵犯啊。”
“……我今晚累毙了。”
雪人闭上眼睛,放松全身气力叹息。
“才没有那个力气。”
“……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如此笨蛋哪。”
虽然语气在笑,可是语尾渗出哭腔。
即使如此,领带被解开,衬衣钮扣被松脱,却唤起前所未有的恐惧。壳子被逐个逐个脱掉,身体暴露在视线下的厌恶及恐怖。躺在坚硬的木板地上只觉背脊冷飕飕的。抚摸胸口的统一郎的手也如人偶般冰冷。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回想那双手的事。
他有时会看着统一郎的手看得入迷。看似慢条斯理,实际上行动迅速。虽然手比一般人大,可是手指很灵巧,而在极少的情况下,那手的动作有如扒手。
那双手的主人,一定在很多方面都很高明吧。
“…呜!”
手指挑逗着胸口的突起,让他肩膀微微的抖动。
长长的手指大大的手,尽情抚弄着他的身体。老实说,完全没有性快感。有如患上感冒时似的,打从身体内部细细的颤栗。被别人侵入内里、以及自身之中有什么正在崩溃,他都想忍受下来。要是本来的自己的话。
(我到底在干什么?)
难不成,干出了非常残酷的事。
“………”
默不作声,只泄出喘息。统一郎也一直无言。左目被绷带覆盖,右目被乱发掩藏,看不清他的表情。还是看不见比较好。衬衣大大的打开,粗糙的舌头摸索着他上半身的轮廓。
乳头给执拗地舐咬,气息在喉头打结似的絮乱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察觉到,那儿的皮肤竟是如此的薄弱敏感。接着,统一郎的手亳无休止的在雪人身上游移。虽优雅却亳不姑息的动作。那手往下伸的时候,他反射地起身。
看透了他的意图,统一郎按住了雪人,干脆利落的解开腰带、拉下长裤拉链。
“啊,等……!”
冰冷的手缠上裸露的性器。身体中最私密最脆弱的地方被随意抚弄,耻辱得教人眩晕。手指灵活的,以明知故犯似的下流动作,带粘着质的纠葛不息,以提高雪人的感觉。他认识这手。也认识这手指。然而却好像并不属于对方似的,手很冷。虽然冷,却强行迫使雪人体内热度上升。
“…嗯…!”
男人就是如此简单。那儿设有开关钮,而理性与感情亦是分开的。即使对手是同性,只要被直接玩弄,很难没有反应。
可是,在热切的皮肤表面之下,毕竟感到恶寒。被压在男人--而且还是同僚的身下被脱个半裸,还被尽情抚弄。一想起自己这副模样,屈辱与羞耻直让眼泪渗出。他不想发出声音,咬得嘴唇都快要出血了。
统一郎的脸靠近耳边,低声道。
“……櫂谷。请你当作被狗什么的舔吧。”
“那…是什么--”
差点儿就失声惊呼,他狠狠咽下一口气。
裸露的性器被温热包裹。又热又湿的感触。当他察觉到是被口交时,身体热如火烧,心头却是一阵寒。
“不、要……停手!”
雪人抓住统一郎的头想扯开他。男人纹风不动。膝下被分开,脚跟徒劳无功的有如牺牲者似地擦着地板。敏感地感觉到黏糊糊的舌头表面,让他濒临发狂。
“呼…啊……啊、啊!”
不要。不对。不该这样的。被做出这种事而呻吟。
“停手。你给我停手。黑…泽…!”
叫着对方的名字哀求,是莫大的屈辱。嘴唇倏地离开,气息呼在身上。
“……对不起啦。”
跟情况极不相称,声音极其温柔。
“笨蛋…不要。啊,啊!”
舌尖更趋激烈地挑逗,他只觉脑海一片空白。
大腿之间发出唾液的露骨声音。本来抓住统一郎头发的手指,为了抑压呻吟而按在嘴巴上。忍住声音,全身细细的颤动。挑起接近痛楚的酸麻,找寻出口的热度把雪人从内捣得乱七八糟。
在男人的口里高潮,感觉有如从高处堕落一样。
“………”
听得对方喉咙发出“骨碌”的声音。他好想塞起耳朵。絮乱的喘息只是一个人的,统一郎倒是相当平静。雪人默默的起来,除下本已半脱的衬衣,自己清洁身体。
“……之后衬衣借我。”
也没有看面前男人的脸,就丢下这句话。
统一郎的手缓缓地伸出,怯生生的轻抚他的头发。雪人抬起头来,视线相交,又再度垂头。不觉视线移到牛仔裤包裹着的同一个部位。他反射地以手掌摸看看。完全没有半点变化。
“……混帐。别开玩笑了。”
莫名其妙的生气,雪人打开统一郎牛仔裤的拉链,有如自己被做的一样,把手指纠缠上去。
“櫂谷。不用勉强的。”
“你别吵。”
老实说虽然并不想做的行为,但总胜于被做。抑制着无法消除的嫌恶感,笨拙地爱抚那个萎靡不振的部位。他并不想去抚摸统一郎身体的其他部份。不知为什么,跟一般情况相反,要是抚摸其他地方,总觉得好像变成恋人间的行为。
境界线究竟在哪儿,他已经不知道了。
统一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的让他为所欲为,手指纠缠着雪人的头发。接着,那手轻柔的落在他的脸颊。
“……可以吻你吗?”
“事到如今。”
“这是最后一次吻了。”
这话虽让他打了个突,从齿列间入侵的舌所带来的冲击,却攫夺了他的思考。这个男人的吻,甜美得有如欺诈一样。
“……嗯…”
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从鼻腔泄出甜美的声音。
“因果报应,教人欲哭无泪哪。”
统一郎说道,稍稍掀起嘴角微笑着。
他的分身开始反应了。他把自己的手覆盖在雪人的手上,使劲地按住。在掌心感觉到明显的热度。之前他的身体一直都是冷冰冰的,那时候那热度,就是自己也高兴得吃惊。
“……櫂谷。”
爱抚再继续了一会,在脖子旁落下灼热的气息。
“嗯。”
“……可以转过身来吗?不要看到脸比较好吧?”
闻言,因无法形容的嫌恶及恐怖而僵硬。然即使如此,亦不打算拒绝。事到如今才拒绝的话,最初就不该踏出第一步。
(不过是身体,就交给你了。)
雪人默默地,依统一郎所言的把身体背向着他。有什么湿淋淋的东西--估计是自己的精液及统一郎的分泌--被涂抹上去,他紧紧握住战抖的拳头忍耐下来。
“--…呜!”
可是,超乎想像的,从没想像过的那种力量,把雪人撕裂。
在地上匍匐的屈辱姿态,以及手肘及膝盖压在地板上的痛楚,全部都一下子跑掉了。
“…呜、啊、…啊啊…呜!”
不管如何咬紧牙关,声音还是冲破嘴唇而出。障碍与矜持也在一瞬间全部粉碎,强行闯入的坚硬东西,教他全身起鸡皮疙瘩,无法制御地细细痉挛。
“不要、…啊、啊……啊啊!”
泪水流出。停不下来,啪搭啪搭的落在地上。那是什么意思,他都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从内侧感到灼烫的苦痛。侵犯自己的质量,令腰到大腿都抽搐着。对方缓慢的动作,让他觉得好像连自己的内部也滑溜溜地被揪出。可是在下一瞬间便被深深的进入,呼吸也停顿了。
紧握的拳头内侧,指甲掺入掌心里。没有感到半点快乐。也不可能会感到。撤头撤尾的暴力,但是在内在外感到的热度,却觉得非常重要,不禁悲从中来。
“……櫂谷。”
有如哭泣的声音,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也许真的在哭。你别这样吧,他想着。
希望他不要这样呼唤自己。希望他不要哭。落在脖子间的灼热气息。还有在背后感到的男人身体的质感。
这一切都要把自己破坏。
“櫂谷……櫂谷……”
“啊、啊……啊!”
不行。不要叫名字!被叫著名字时,自己逐点逐点的崩溃。被那双大手猛地抓住带走。
要是变成这样,自己会怎么样呢,他怕得不敢想了。雪人只有紧闭双眼咬着唇,等待折磨自己的暴风过去。
那是唯一一夜。
就是现在,到底还是无法相信,那一夜竟然联系着现在的每日,而且位于与他作为同僚的日子的延长线上。
那是特别的一晚。二人堕落在黑暗的洞穴中,从洞中挣扎爬起来。
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之后再次跟统一郎见面,是在涉谷警署的刑事部室里。一脸清爽戴上眼带的统一郎,看到雪人便淡淡一笑。
笑着说,“受你照顾了哪”。
那个笑脸。
把一切都轻柔地掩藏起来,锁上了。
自此以后,彼此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了无痕迹。
屡次入屋行窃、强盗事件的犯人,在三星期后终于落网。主犯是一个当时二十五岁的男人,组成一群年轻男性团体。集合现场遗留下的证据,以及目击者的证言持续踏实的逐步搜查,结果从别案中拘捕的人物中,藤蔓式的抓出主使人。
那个人惊人地有计划发起组织,而且有如玩游戏般乐在其中,作出暴虐的罪行。男性主使人在被捕之前,听说曾经吹嘘“如果只有一个女人,就是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要是有个万一,塞起她的嘴就行了。”不过,只有关于唯一致死的黑泽澪子事件,他却坚称犯人不是自己。即使如此,已判明的罪状已经够多了,他现在仍在接受公开审判中。
雪人知道。统一郎就是到现在,还在搜寻杀死澪子的犯人。那究竟是因为审判中的犯人为了保身才作出虚假供词,还是仍有其他必须受制裁的人没逮住,统一郎把一切都隐藏在看似余裕的笑容下,尝试一个人撤查到底。他怀疑,统一郎说不定是为了这个缘故才选择侦探作为职业的。
有一次,澪子曾经说过。
“櫂谷先生,大哥他呢,看起来虽然玩世不恭,但其实为人非常顽固的。”
都忘了是什么因由,谈话间提到黑泽母亲的事情。关于离婚后离开家里的母亲,雪人从没听统一郎提起过。虽然猜想他应该不想谈她的事情,可是澪子对此却是意外地淡泊。
“妈妈比爸爸年纪要小很多呢,她交了年轻的恋人,类似私奔的离家出走了。而且还怀了孩子。虽然再也不会见面了,可是大哥还是无法原谅她。”
统一郎出去买烟的时候,两人说着悄悄话。
“他说自己倒是没所谓。又说,交上了其他喜欢的人也是没办法的。不过,唯独是无法原谅她丢下当时还是婴孩的我而离家出走。虽然他样子没有很生气,也没有阻止我去见她,不过绝对不能原谅她。我知道的。”
原来所谓的充满余裕,是因为心中能容纳的容量很大。不管什么都放在心里,掩上盖子,绝对不让它露出表面。
“以前曾听爸爸说过呢,大哥在中学的时候,这附近发生了一起虐待野猫野狗的事件。我当时还是四岁左右,已经记不得了。有人说是一群品性很坏的高校生所作的好事。有天,邻居的狗儿受了很严重的伤,而大哥时不时会去逗它玩的。”
据说有人亲眼看到,那群问题学生偷偷地带走狗儿。
“然后,大哥用竹刀把那群家伙狠狠教训了一顿。大哥一直有练习剑道,非常厉害。大人们都吃了一惊出来阻止,犯人的高校生们横倒在地哭喊着,大哥在当中独自伫立,表情十分冷静。完全不带半点兴奋,说道『我不过是把动物所受的待遇奉还给他们而已』”
“……好可怕啊。”
“嗯。”
把手肘靠在桌上的澪子,那时坐正姿态,一副认真的样子直直的看着雪人。
“櫂谷先生,大哥他呢,并不是热情的人,而是冷酷固执的。在心里某个部份,变得坚固有如钢铁一般。要是变成那样,不管是谁都无法出手。……所以櫂谷先生,大哥就拜托你了。”
澪子神妙地垂下头来,每当想起,雪人也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即使如此,还是决定要待在他身旁。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他所见的那个黑暗洞穴。如果自己能办到的话。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9
“就是这儿吧。”
驶近水田透与叶室律所留宿的组合屋的大厦,统一郎把Legecy停下。雪人从助手席、双胞胎母亲从后部座位下来。母亲一直把手放在膝上抓住裙子的布料,在车中一言不发。
既不新也不豪华,非常普通的租赁住宅大厦。从窗户的数目算起来,有七层高。从地面上看不见天台上的组合屋。
“我去看看情况,请你在这等一下吧。”
乘升降机到达最上层,再踏上楼梯。走出天台前,统一郎在油漆剥落的门前向母亲说道,便独自开了铁门。
日本的大厦天台不管哪儿都一样的,以混凝土及铁丝网建成的毫无情趣的空间。唯一不同的,是隐藏在那巨大的供水塔的阴影中建成的组合小屋。
什么装饰也没有,感觉上的确不会住得怎么舒服的小小建筑物。有一个窗子,窗帘闭上了。而在那窗帘的隙缝之间看到有光。匆匆看了房子一周,似乎除了正门及窗子,就没有其他出口了。静静站在门后靠近耳朵听听看,里面有人在活动以及谈话的声音。
天台的周围围着上端向内倾斜的铁丝网。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且猜想水田透应该没什么不良企图,似乎没有什么危险。
统一郎回到母亲及雪人处,告诉母亲说:“看来在屋子里。”
“不如试试在门外叫看看?如果由母亲出声的话,应该至少会露个脸吧。”
“……嗯。”
母亲紧紧地缩起下颚。
统一郎与母亲走近入口,雪人站在离开一点,能看到大门的地方。稍加催促,母亲便紧张地敲了门。
里面低低的话声倏地中止。半晌,“是谁呢?”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
“律。”
听到孩子的声音,母亲瞬间忘我似的。她紧挨着门,不断以拳头拍着大门说:“律,请你开门吧。是妈妈啊。”
“……妈妈?”
“是啊。律,我好想见你啊。求求你开门吧。”
“外面还有什么人?应该不是妈妈一人吧?是之前的侦探先生及刑事先生吗?”
母亲睁大眼呆看着统一郎。统一郎点了头,扬声叫唤。
“是啊。对不起啦,律君。不过,时候已经来了。你必须回家。请你开门吧。”
“……”
在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细小的声音怯生生地说道。
“要是开门的话,你们就会对透先生不利吧?”
“不会啊。”
“绝对不会吗?”
“绝对不会。我答应你。”
终于,听得里面的人开始动身。
“咔”的一声,门锁打开了。正要从开启的大门冲进去的母亲,却突然站住。
“律--”
一如之前说过“成了半个货仓”,房子最里面混杂地堆积起瓦楞纸箱及旧家俱。不过门前的空间倒是收拾得很整齐,放着折叠式的床及矮身的桌子。亦附有洗手盆,短时间居住应该没甚么不便。
可以看到水田透的身影在屋子里。他背着包包,脚旁放有大大的手提袋,以及收藏画具用的木制箱子,跟摺叠画架捆在一块。一如平常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似乎行李原本就不多,而且房间中看来也没有其他私人物品了,这就是他全部行李吧。看样子,似乎正准备走人。
比他细小很多的身体伫立在男人的跟前,像是要保护对方。
身穿T裇及深蓝色绵质裙子,长长的头发,不管怎么看都是女孩子。戴上假发的少年,细小可爱的脸庞紧张地僵硬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手上拿着美工刀,露出刀片。
“妈妈及侦探先生都不要动。要是对透先生出手的话,我就在这儿割脉。”
刀刃抵向白晢的手腕。
“律!你──你说什么啊?不要做傻事!”
统一郎倏地眯起左目。心想,发展成难缠的事态哪。虽然有想过水田透该不会拿出刀子来吧,可是没猜到竟是由小孩子做到这地步。真是的,小孩与动物的行动实在是太难测了。
“……喂。”
雪人静静地来到他身后。手放在他背部。大概带来了警棍及手铐吧。统一郎小声说。
“小心不要刺激到对方。”
“律,求求你了,不要啊。把那东西放下,请你来妈妈这儿吧。”
看到儿子手握美工刀,母亲不断哭泣。
“要是我回家的话,可以放过透先生吗?”
“律……”
“要是我回去之后,不要追捕透先生。你要答应我。否则我就死。”
他使力把美工刀压在手腕上。大概情绪激动,刀刃及手腕都在细细颤抖,好像随时要失手割下去的样子。母亲尖叫道。
“不要!好吧。妈妈只要律回来,其他都不再追究了。”
“这之后也不再追捕透先生,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所以请你立刻放下那东西吧。求求你啊,律……”
“等透先生安全离开之后,我就会放下刀子的。所以直到透先生离开之前,妈妈及侦探先生都不要动。”
少年以认真的眼神瞪着大人们。顺序的看了三人后,看着水田透。透一脸复杂、无地自容似的表情,拿起行李。二人视线交缠。
“……永别了,透先生。”
“永别了……谢谢你。”
两人的对话就只有这些。
在一瞬间,统一郎看到二人相视而笑。
身材高大的男人在门前立正半晌,向统一郎及母亲深深一鞠躬。大伙儿默默目送他慢慢走出组合小屋。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雪人想着也差不多了,便向那边动身。
“不行,不要动!”
在那时候,仍旧把美工刀抵住手腕的少年叫道,雪人便停下动作。
“妈妈也是,还不要动啊。直到透先生逃脱之前,谁也不可以动。”
母亲双膝着地,哭泣起来。统一郎叹息,以姆指指向背后的铁丝网。
四目交投。他扬了扬眉,对方一脸困窘的表情,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统一郎走到天台的边缘,隔着铁丝网看地面。能看到住宅大厦的大门前的道路。刚好看到计程车驶近,在大厦前停下。
雪人也走到他身旁,一起看着下面。
“就这样看着水田逃跑吗?”
“没办法啦。”
“嘛~不过,反正律也回来了……”
“不,已经不行了。失败了。”
“咦?”
看到水田透从大门出来。高大的身影,匆匆的往头上一瞥。
“律!”
把视线转回组合小屋,少年似乎觉得已经行了,看到他放下美工刀。母亲跑到他跟前抱住他。
“律──”
“……妈妈。”
单膝跪地的母亲的手,焦急地抚着少年的脸。手伸入头发中,统一郎越过母亲的背部看到碍事的假发落在地上。滑溜溜地落下的长发,在地上卷成小旋涡。她双手捧着儿子的脸颊,靠近去看个清楚。
母亲的背部倏地僵硬起来,就是在统一郎的位置也知道。
“……你。”
“对不起呢。妈妈。”
“为什么……奏──”
垂头看着崩倒在地的母亲,奏再一次说着:“对不起呢。”
看看下面的道路。在计程车里有一个细小的身影探出头来。在七楼的高度没能看得很清楚,不过应该跟这儿的少年有着同一张脸。
“黑泽。”
雪人只手抓住铁丝网,发出“咔擦”的声响。水田透坐上了计程车,车子开走了。很快地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那就是律吧。惨败了。”
“不如现在去追?”
“已经太迟了吧。”
统一郎干脆的转过身,把背靠在铁丝网。旁边的雪人手指还抓住铁丝网,低声说道。
“……如果是我负责的案子,就要交报告了。”
“幸好没跟上头报告啦。”
雪人形状美好的眉头一扬,狠狠瞪住统一郎。统一郎耸了耸肩。组合小屋之中,奏拼命地安慰哭个不停的母亲。
“对不起呢,妈妈。不要哭吧…”
统一郎大大呼了一口气垂下肩。少年再次逃去别地了。这边伸出手去想保护他,然而对方却有如小鸟般飞走。
画家想看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还是能理解的。可是逃跑的天使到底想看些什么呢──
(结果,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这种程度吗?)
他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七星。拿出最后一枝烟,把空盒抓在手中攥成一团。
点了火吸了一口烟吹出。身旁的雪人也跟他一样背靠着铁丝网,就在统一郎一脸怃然发呆的时候,从他手指间把烟夺去。
“你不是讨厌烟草吗?”
“讨厌啊。不过,现在正是想把苦东西放入口的心情啊。”
他以姆指及食指夹住烟,放到薄唇边。明明是端整的成年男性,却不可思议地跟烟草不合衬。吸了一口,立即活像虫子入口似的,脸孔紧紧皱成一团。可是却不甘心地再吸一次,终于细细地咳嗽起来。统一郎忍不住面露笑容。
“别笑!”
被泛着薄薄泪水的双目瞪视。虽然心想这位洁癖又自尊心强的前同僚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当然这不能说出口。说出口的话,自己就有危险了。
这是最后一枝烟了。统一郎从仍旧被呛得咳个不停的雪人手上,夺回了七星。
深深吸入肺部,他抬起头来。东京的上空从远处看去总是被一层烟霞覆盖,虽然如此,五月的涉谷天空还是蔚蓝的。在广阔的室外空间吸烟,感觉也挺不错的。
上升的紫烟,与母亲的哭声,随风缓缓飘散。
“侦探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
手拿着橘子果汁罐,有点狂妄的少年问道。罐装果汁,是因为奏说要来,才在附近的自助售卖机买来的。
“在你拿美工手抵在自己手腕上,说『不要动』的时候吧。”
在统一郎的事务所。律与水田透再次失踪后,经过了三天。奏刚放学,跟他初次来这里作委托时同样身穿附校徽的制服,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坐在统一郎身旁的雪人,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高高地绕起腿。
“那么早吗?连妈妈都没看出来呢…。不过妈妈她,从律失踪以来,时不时都会把我跟律搞乱的。”
“那时候,你看着我的脸叫我做『侦探先生』吧?在公园见面的时候,因为奏把我们二人一起说明是『侦探及刑事』,我想他应该不知道谁是侦探的。要是当天有那个时间去慢慢说明的话,说不定那二人很快就逃跑了吧。而且水田透也已收拾好行装,随时可以起行。于是我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这样啊。”
奏很干脆的点头,雪人在口中低声埋怨了几句,统一郎装作没听到。
“情况真是很危急啊。在晚上根本没办法上街,在学校,要是早会时逃走的话,老师就会联络到家里,于是只有在开始上课后一小时装肚子痛,假借去保健而逃学。那个大厦,我只看过记事纸上写的地址,所以花了好些时间才找到。而且我又没办法联络律呢。当我到达天台时,向下一望就见到黑泽先生的黑色车子正在转角处。我问律想不想逃,他说想逃,于是我便说替他拖延时间,借来假发及律的衣服,匆匆换了。”
“是你向他提议的吗?你不是想律回家吗?”
“嗯-…”
对于雪人的问题,奏一脸困惑的抿着嘴。
“不过,我知道律是想跟透先生一起的…。透先生不久就要死了,律他是知道的。虽然櫂谷先生说,跟将死的人在一起会很难过,可是重要的人要死了,而自己却不能在他身边,那不是更加的难受吗?”
“……”
雪人默不作声,感觉不舒服地换了腿交叉。
“在危急关头,那可是很迫真的演技哪。”
奏嘻嘻的笑了。
“完全变成了律呢。当时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跟律同化了。”
“真不愧是双胞胎。”
“还好啦。……侦探先生,生气吗?”
那向上望的双眼,大概知道只要作出这个表情,大人就不会认真的发怒吧。统一郎以只手缓缓抚着下巴。
“我就暂且不提吧,你妈妈就真是可怜啊。”
“嗯…”
奏突然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以后不再追究的约定,因为对象不是律而是奏,应该算是无效吧。”
“这也是呢。不过,律打电话回家来着。他跟妈妈说,他绝对会回家的,还道歉了。妈妈虽然哭了,可还是说这总好过什么也不知道。又说能听到他的声音真好。所以在律回来之前,我只有连着律的那份,对妈妈更加孝顺了。”
“是吗。”
他点了头,奏便一脸畅快地展开笑容。
他想起在最初的雨天,同样地坐在沙发上的奏。结果在这件案件中,自己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哪,统一郎再次想着。一切只是回复原本的状态。
即使这样,对于担心失踪家人的奏及母亲来说,如果心情能因此得到少许安慰,他觉得这也是好的。接下来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警察及侦探能办到的也是有限。既不能替事主整理情绪,也不能填补已失去了的东西。
“对了。律他说想跟侦探先生道歉,所以我把这儿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了。我说今天会来,叫他在那个时候打过来。”
奏在这时想起某事,笑了出来。
“那个呢,律说他刚在升降机前站立的时候,正巧门就要开了。律说,当时焦急得发慌。于是立刻跑落楼梯直到地下,去找计程车。真的很危急啊。”
奏高兴的笑着。统一郎与雪人只有苦笑着面面相觑。面对小孩子,有时实在恨得牙痒痒,却又教人难以真心去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