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飞船姿态以滑翔机盘旋方式降落!”舰长建议道。
“不行,时速达一万公里,可现在高度只有四十公里,实在太快,完全没有盘旋的余地!以前的航天飞机可以这样滑翔降落,可那是有空气阻尼保证的 现在的鹰号完全就是从天空中掉落的陨石,会砸出直径百米的大坑……”
“尽量盘旋!开启雷达,扫描地表状态,寻找可降地形!”舰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斜眼瞥了费米斯坦一眼,命令道。物理学家只是在不停地摇头,他再有巧心思也难为无米之炊。
屏幕上显示出地表的地形来,没有水面,广袤的平原上一条狭长的大峡谷赫然入目。“预计降落在图示的大峡谷深处。这样我们会有多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峡谷长度,宽度和深度?”列维问道。
“雷达显示长度近一百公里,宽度五公里,深两公里 除了离降落地点十公里外有一座大桥,没有其它障碍物。舰长,要怎么降落?”佩妮回答。
舰长抿紧了嘴,头部着地则主控舱首当其冲,尾部是热核发动机,遭到剧烈撞击的后果不言而喻 归根到底,还是要减速才行。
“缩回飞船前部探针以增大阻力!”
“现在飞船速度远高于音速,没有前部探针则减速突破音障时会有剧烈的震动!飞船可能会提前解体!”
“整舰外壳是新型纳米材料,可以冒险一试!”
“纳米材料究竟有用么?”总机师问道。她显然对“纳米”这两个字已经失去信心了。
“我们只能相信它了!”
刹那间一阵剧烈的冲击波扑面而来,室内的震动增强了几十倍不止,所有的固定支架在几秒钟内全部松脱,各种文具像雨一般地掉落;有一瓶香槟突然爆裂,液体洒了一地。
舰长扑地一声被死死地压向桌面;费米斯坦没有站稳,立时摔在了地上,额角磕出了鲜血。幸好他拼命抓住舱内扶手,才没有被巨大的加速度推着滚到舱头去。只有总机师还坐在座位上进行操作,强忍着剧烈的震动:“有效!飞船刚穿过音障,现在时速仍有一千公里,倾角四十度……离地面只有十公里 舰长,怎么办?”
舰长好不容易坐了起来,由于刚才超过三四倍重力的负加速度,他双眼发黑,眼球突出,鼻孔流血,然而反应仍旧敏捷,思路仍旧清晰,发出的命令冰冷到毫无人性:“撞向前面的峡谷大桥,调整飞船姿态,释放飞船上的所有高弹性合金吊索,在适当时机栓住桥体进行减速!我记得那些装置是液压作动的,应该没有问题。”
“这?!现在雷达显示有一列……火车正在行进中,马上将通过大桥!舰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杀人!”
“我是以全舰利益至上而发出的命令!”舰长吼道,“给我执行!”
总机师犹豫着。
“听到了没有?我们别无他法!现在不是讲人道的时候!你操作,后果我来负责!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总机师终于执行了命令,液压作动装置持续了短短十秒,所有绳索预备完毕。在屏幕上,峡谷已经变得很显眼了,一座大桥赫然在目。五公里长的大桥飞架在两公里深的峡谷上,雪白色的桥身,钢灰色的桥墩,在这个还没有大型重型机械的时代里,这是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才能建成的伟迹啊。就在不远处,旷野上一列黑色的火车即将通过大桥,火车头还冒着浓烟,散播着不完全燃烧的碳的微粒 这工业革命的雏儿,寄托着多少人的希望和梦想?
费米斯坦捂着破开的头,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列维,我反对。”
“反对无效!命令继续执行!费米斯坦先生,你只有参谋的义务,却没有反驳的权利!”
总机师按下了回车键,飞船在擦过大桥时抛出了十多根合金绳索,精准地套住了大桥。然后她就把主控舱里的外界视频关掉了,留下灰暗单调的屏幕,重新构造出逼仄压抑的室内空间。可物理学家仿佛还能听见桥体因为严重的变形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人们迷惑绝望和愤怒的呼喊,还有钢梁断裂的脆响 他甚至可以从中辨明钢材中还没能压得很低的碳含量,看到打铁匠们两倍粗于常人的臂膀,他们日夜的辛劳,和憨厚却自信的微笑。
这是一个不输于我们的文明啊。
飞船终于减速了,十秒内,从一千公里每小时,到八百公里每小时,再到五百公里每小时,总机师睁大了眼睛看着,速度表的显示值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着陆区域:两百公里每小时。
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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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舱。
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再剧烈震动的船舱告诉他们灾难已经过去,而身体的自我感觉让人确信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在天堂或者地狱里。在二十世纪发明的极其简陋的模型控制下,飞船撞向谷底几次起跳,竟然是保住了。
“费米斯坦先生,多谢了。”总机师佩妮满头大汗,艰难地摆正自己狼狈不堪的坐姿,向一旁的物理学家投去感激的目光,却没向舰长列维看上一眼。物理学家瘫倒在地,满脸疲惫,缓缓地摆了摆手,那心灰意懒的眼神,把总机师一肚子的疑问挡了回去。
看得出来,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
副舰长李希满脸淤青地回来了,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两个机组工作人员跟着他。他没有叫醒休眠仓里的两人,而是带着另一个人 一位低头丧气的年青学生 走了进来。
“报告!抓到一个……间谍!”有个工作人员大声叫道。
“胡说!”李希瞪了他一眼,喝道,“只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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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坐吧。”
费米斯坦领着在货物舱里躲了三天两夜的年轻学生,走进酒吧,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早晨的疲惫心灰已一扫而空,恢复了常态。四十岁的中年人,中等偏瘦的身材,穿着款式过时的衣服,带些皱纹的脸,灰色而稍显杂乱的头发,表情里三分严肃,倒有七分淘气。他的眼睛里都是带着笑的,每当与他对视的时候,都有一种被长辈认同的安定感,然而下一秒钟,突然发现他温和的笑居然还蕴藏着不可告人的狡黠,让人忽而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了。
赛特看着他,又看了看酒吧间密不容针的酒架,犹犹豫豫地在高椅上坐下了。难以想像,在鹰号这样一艘米粒大的飞船里,居然还有一间设施完备的酒吧。
“老板,两瓶二十年的法国名品香槟。”费米斯坦陪他坐下,招手说道,“这回可别给我冒牌货,我可是要请人的。”
“知道骗不过你,老实,老实,哈哈。”老板笑了笑,叫伙计去储藏室找了。
赛特心里七上八下。白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总机师刚带着几个人下去调查舰船受损情况,舰长列维就冲着他开始发火,盛怒之下几乎要掏出手枪把自己给毙了,教授李希在一旁陪笑脸慢悠悠地说情,可还是没有用,总算费米斯坦站出来说自己有个新课题暂缺人手,需要他来帮忙,列维才不情不愿地放人。
赛特几乎敢肯定若是没人干预,列维一定会开枪,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像机器,丝毫也没有犹豫和彷徨,或者是对于生命的同情和珍惜,有的只有计算、命令、执行。从小说和电视里,赛特知道这类人的存在,然而直到今天面对面地对阵,他才真正地从心底里感到害怕。五分钟里颤栗和强烈的不安感,让他有一刻他几乎想夺门而出,离开这条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他。
如果没有这位天才,他恐怕活不到现在了吧。对这一点,他是十分感激的;可是他又无法理解为什么费米斯坦要救他。他还记得列维在费米斯坦插手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是费米斯坦只当没看见,照旧嬉皮笑脸,幽默却又明确地表达了要把自己拉过来的决心。
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怎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
赛特想问,却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空玻璃杯,时而对着不远处昏暗暧昧的灯光比划着。费米斯坦微笑,也不说话,眼神不时瞥过酒吧间的入口,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谁把门推开。
总机师,佩妮。
她的身材高而瘦,穿着衬衫、牛仔裤和轻便跑鞋,一头长发束在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脸色严肃,低着头走了过来,清丽的脸上虽显疲惫却不减英气。在赛特的眼里,她的容貌算是相当漂亮的,但是与一流的丽质相比,似乎又差了一些;可是差在哪里,他说不出来。“嗨,可忙到现在啊。”物理学家面露微笑,招呼道,“都快十点了。辛苦辛苦,过来坐坐休息一下。喂,老板,再加一杯酒。”
仿佛是要和费米斯坦保持距离似的,佩妮坐在赛特身边,不经意间,几根细而柔的头发,轻轻拂过他的脸。
“啊,总机师您好,我叫赛特,是李希教授实验室里的学生。对我给您们造成的麻烦,我表示最诚挚的抱歉,这次我冒昧登乘鹰号,是因为……”赛特表情有些僵硬,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机械般地背诵着心里拟好的道歉辞。可佩妮朝他微微地一笑,他的后半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费米斯坦接口问道:“飞船状态如何?我们的总机师小姐,能不能回到地球,可就全靠你了。”
佩妮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两道,一方半透明的屏幕浮现出来,悬在空中。她食指轻弹,把屏幕推到费米斯坦面前,自己则说道:
“飞船损害非常严重,动力系统、生命维持系统、防护、通讯、控制等等都有大问题,简而言之需要一至两周全天候的修理才能再次起飞。由于降落时巨大的冲击力,除了雷达和激光测距仪能使用外,其它传感器几乎全有故障,我们不知道降落周围环境的各项生化指标,是否能出舰修理,甚至无法在可见光波段看到飞船周围的情况。主控电脑只能工作在低频段,能完成的运算量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不到,很多小程序需要改参数重新调试。所以说,基本上现在我们是处于又瞎又聋又瘸又傻的状态。”
赛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降落时他在货物舱里可没少吃苦头,要不是那些货物都有极其结实的固定装置,他现在一定已经被压成肉泥了。
“不过这些只能说是小意思,工程方面的问题,只要花时间一定能够完成;可更麻烦的是有些部件出了莫名其妙无法解释的故障,舰上又没有代用品 这些部件如果修不好,我们就得永远呆在这里了。”
“嗯,原来如此啊。”
费米斯坦盯着屏幕,看着长长的故障清单,故意拉长了语气,里面稍微藏了些玩笑的意味。
“我直说吧,你不帮忙的话,大家都回不去。”佩妮终于说道。
“是舰长列维让你来找我的?”费米斯坦突然问道。
“我是鹰号维修和后勤的最高长官。”总机师露出稍许不悦的神情,说道,“列维只负责重大事务的决定,至于我怎么折腾这条船,他可管不着 但我得要负责所有人的安全,要负责鹰号安全返航,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来找你的。尊敬而博学的费米斯坦先生,非常感谢你在飞船降落时的及时建言,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降低电压和主频能让主控电脑起死回生?”
吧台老板给三人倒满了三杯酒,费米斯坦抿了一口,神情终于认真了起来。
“可能是普朗克常数变大了。”他说,“在额定电压下,一百千兆赫兹的中央处理器,其内部的绝缘势垒无法阻止电子隧穿 简而言之就是芯片内部的绝缘层对这个世界而言太薄了,导致短路;而降压能够使得电子能量变小,从而消除这种效应。唉,那群工程师挖空心思把芯片做成亚纳米级的,现在可遭到报应了。”
“你是怎么想到的?有根据么?”
费米斯坦抬起手腕,亮出手表,解释道,“这是我朋友送的原子表,他们最近开了家公司卖这个,比石英表准得多。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却正好不能使用。原子钟表是利用特定原子的能级跃迁所产生的光子频率作为时间单位的,只要物理常数不变,频率就不会变,所以极为准时 可是就这两天,相比我们的时钟,用石英晶振所控制的时钟,它居然变慢了。因此唯一的解释,就只有物理常数改变了。而原子能级的间隔直接和普朗克常数有关。”
“难道不是因为所有的石英钟变快了么?”
“我开始也这样想,可是体感的时间毕竟与石英钟一致。这是因为我们体内所进行的化学反应,也即是我们的生物时钟,其速度是不受普朗克常数影响的。这速度只和反应物的浓度及酶的活性有关。”
“原来如此。”佩妮恍然大悟,然而又怀疑道,“但是主控电脑在降落程序启动之前还一切正常,如果真的是物理常数发生了改变,那么我们在进入‘内宇宙’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
“这可能和降落程序如何实现的有关。飞船一旦起飞,在姿态调整完毕进入内宇宙之后,在宇宙空间里几乎不需要进行控制,中央处理器的负担应当很轻。”
“啊 正是如此。在宇宙空间时主控电脑是半休眠状态,由下级系统进行简单的轨迹控制。只有在发生紧急事件或者开始降落的时候才会接手。”
“另一个例证是 你不觉得忙了一天很累么?特别是干起重活来超乎想像地累?这当然是因为今天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不胜心力;然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每个人身体能量的源泉 三磷酸腺苷,及你吃下去的一切食物,因为普朗克常数的变化,而移动了原子能级,从而导致它们化学键的能量都变小了。这就是说,平时半颗糖就能让人跑上一千米,现在则需要十颗糖才行。换言之,这可是个让女士减肥的好地方呢,怎么吃都不会胖。”
佩妮听得微微一笑,点点头。
赛特举起了手,他问道:“可是如果普朗克常数变大了,那么所有的光传感器,包括我们的眼睛,都应该不能工作了啊,因为本质上它们都是通过光电效应起作用的,普朗克常数一变大,传感器的吸收峰全得要向长波方向平移 可是我们居然还能看见东西,啊,对,那是因为光源的波长也跟着改变了。”
“不错,”赛特略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夸张一点地说,我们的眼睛现在看到的是波长几微米至几十微米的红外线,只是因为所有物体能级的整体变化,这所谓的‘红外线’和我们世界里的可见光会产生相同的生化反应,因此被我们认作可见光。”
“哦。怪不得纳米机械和应力测量仪也出了问题。纳米机械的故障是因为隧道效应,而压力测量用的是光的干涉,其测量值会受到激光波长的影响。明天我们得要安排一个实验把它重新校准 唉,就是不知道校准精度会如何,能不能投入使用。另外,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所有光学设备上的抗反射镀膜都失效了,成像效果差得惊人……”
“奇怪,可是为什么激光测距仪和雷达还能工作?”赛特看到清单上为数不多的无故障器件,问道。
“雷达测距用的是时间差乘上光速,而不是相位差乘上波长,激光测距仪也是一样。光源发出的光,其波长变了,但光速还是老样子。”佩妮提醒说,“哦,纠正一下,对雷达而言,波长并没有变,因为它用的是RC震荡电路,震荡频率不变。所以雷达上的分辨率也没有太大的改变。还好,至少有些仪器我们是能够信任的,不然可真的没辙了 对了,热核引擎出力只有百分之一也是这个原因吧?”
之前对答如流的费米斯坦,突然间闭住了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可他脸上分明是一副“我知道答案,这答案很有趣”的表情。
“可你不是说能级间隔变小了么?因此热核反应的能量输出值变小也在情理之中吧。”总机师奇怪地问道。
“原子核能级和原子能级是两个概念。首先普朗克常数决定波粒二象性中波性和粒子性之间的权重,其次原子能级对应于电子波的驻波节点,因此和普朗克常数有关;但核能级则不同,它和强相互作用的作用系数有关,甚至和标准模型的参数有关。如果能借这些参数看到这个‘内宇宙’与我们宇宙不同的构造,会是非常有趣的 啊,不好意思,跑题了。对你而言,如果你想让热核引擎出力变大的话,可以适当调节聚变等离子体的温度和密度,说不定会有效。并且那样还会得到一些实验数据,如果你能把这些数据给我的话,就可以进行深入分析并且给出准确的结论。我并不是不愿意说我现在有的假设,只是现在它们还未加验证,得要抱着谨慎的态度。”
“好。”佩妮点点头,“那多谢了。”她收回故障报告,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关于这些分析,我需要给列维写个报告么?”费米斯坦问,“你觉得我需要把事情说得严重些,还是轻描淡写?”
“哦,不用了。我会简要地汇报给舰长,然后他会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不过他已经暗示过了,无论如何,考察都会继续进行。接下来的几周,一定会采集到你想要的数据。”
“你相信舰长说的话都会兑现?他是那种 那种,我们这样单纯的技术人员所无法想像的人物。”
“我知道,可我们不过都只是‘他’的雇员罢了,把事情做好,仅此而已,还能怎么样?”
“也是,至少对我来说,一回去又有文章可以发表了,而且是独家数据和独家分析呢。赛特,怎样,跟着我干,可是很有前途的。”费米斯坦笑着说道。“啊,对了,佩,聚变等离子体的参数调整,这是个危险的实验,请千万小心。我死了不要紧,我可不想在临死前看到反应堆炸了,美女葬身火海这样的悲惨景象。”
“知道了。另外,请叫我佩妮。”总机师很有礼貌地瞪了他一眼,两三步离开吧台,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她面前的酒,却一点也没有动过。
费米斯坦有些灰心丧气,看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膀。
“唉,真是个无趣的女人。”他恢复了调侃的语气,眨着眼对赛特说道,“开门见山,得到信息之后就走人,一句幽默与寒暄也没有。唉,红灯区里的任何一个都比她要有魅力得多。”
方才进行着细致分析推理的天才,此刻倒更像是个从小散漫街头下流成性的流氓。
“飞船迫降,损坏严重,总机师身上的担子一定很重 啊,”赛特顿了顿,终于问道:“对了,那个,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
费米斯坦笑着,随手在空气中拉出一幅悬浮屏幕来,递给他,说:“就凭你敢在货物舱里呆上三天两夜,这勇气就值得钦佩。说吧,什么风把你吹来的。能干出这种事的,不是因为钱就是因为女人 ”
赛特接过画,看了看,尴尬一笑。他不得不佩服此人的细心,早晨他被一群人当成间谍从货物舱里拖着出来,撇下所有的随身物品。结果费米斯坦白天刚拉拢了自己,转眼间就抽空调查了自己的底细
这是不是他四十岁了还是单身的原因呢?这样看来,还是得乖乖听话为上,他不无恶意地揣测道。
“她叫琴斯?弗兰德。”赛特于是说,“其实我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女性。唉,有时候可真是奇怪,两个言语不通甚至不在一个世界的人,仅仅通过信件交流,竟然就会有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坦白地说,我这次偷偷地来,一方面是不甘心自己两年的辛苦,到头来只能当个地勤人员;另一方面 嗯,就是为了她了。不过我可是抱着觉悟的,就算她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或者雌雄同体的变异人类,还是说生有三只手六个眼睛,我也一定会找她要签名的。”
费米斯坦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真坦白。”
“您也一样,当着我的面和总机师讨论这些呢。”赛特回应道,“总之,我很感激您。”
两人碰杯。
“合作愉快。”
外出 [本章字数:7142 最新更新时间:2010-06-02 20:59: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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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特看着桌上几大叠的资料,揉着眼睛,暗暗叫苦。苦的不是页数,而是上面乱七八糟自定义的符号 不然在这个“空气屏幕”满天飞的二十二世纪,为什么还要用纸张呢?
一周了呢,自己才看完一小半,总算挑了些简单的模型,昨天憋出个数值模拟程序出来送给费米斯坦交差;不过接下来的一周就得开始啃硬骨头了。
赛特轻轻叹气,那些该死的符号很有催眠的功能。为了让自己清醒些,他不得不斜眼看着在键盘上运指如飞的佩妮。
她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脸色和心情似乎都不好 然而他还要来一次雪上加霜。“佩,你答应过我让我参观热核发动机室的。”赛特撇下手上的一堆文献,走到佩妮身后,推了推她的肩膀说道。
“啊,再过一小时吧,你看现在才下午三点呢,先让我把最后一段程序写完。”佩妮头也不抬,但口气却不冷。
赛特说话很谦恭很客气,但并不含有为了讨好佩妮而阿谀奉承的口气,神情和语气里都带些紧张,或者说还有那种少年未褪尽的羞涩,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大跌眼镜,暗地里惊呼这小子好大的胆子。奇怪的是,对于这个不大不小的男孩所提出的请求,佩妮好像从来没有拒绝过,和对四十岁男人的态度截然相反的是,她容许赛特叫她佩,甚至用含些撒娇口吻的口气与她说话。
不远处,物理学家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值模拟实验结果,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结果相当完美,什么把柄都没法抓到,不然他一定会跳起来大吼,限赛特在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前把程序里的错误全部改正。
然而他显然并没有到黔驴技穷的地步。
“喂,赛特,刚收到邮件,今天晚上林格想和你共进晚餐,谈一谈不久将要实施的出行计划。”费米斯坦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是轻风拂面。
“啊,这样。”赛特有些失望地回答,“我知道了。那佩妮,只好下次吧。”
久负盛名的人类文化及语言学家林格最近经常找他,起因是费米斯坦四五天前一次漫不经心的引见。那时三个人一边玩着桌球,一边毫无职业精神地东聊西扯 只要有理论物理学家在,就绝不会冷场。
结果年轻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下子把林格吸引住了:“啊,你说朋友什么的 在这里我倒是有一个,还经常给她写信。可惜已经有一阵子没联系,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呢。”
每次想到这里,赛特总是懊恼不已 为什么要把琴斯扯出来呢?
然后世界著名的语言学家就瞪大了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几乎要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抓起来了 赛特确信如果舰上有刑讯室,他一定会把自己拖进去整个三天三夜拆成零件。“啊,副舰长没有告诉你么?”他装作无辜地辩解道。
林格苦笑不已。他从李希那里拿到的资料不过些零散的,模糊而抽象的东西,包括一些平流层上的全景照片,一些各地风景照,最有用的也不过一些当地居民生活起居的视频。这些,据李希所说,是他们花了无数金钱和脑力,派遣微型无人飞行器去那个世界记录下来的“珍贵资料”。
当时拿到这些资料的林格激动万分,对李希这位“对人类文明的进步做出突出贡献的伟大学者”感激涕零,想不到这家伙给他的不过只是冰山一角,还有九成的东西藏着呢 本来自己正做着成为与异世界文明联系第一人的美梦,结果却是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学生,早已完成了这个壮举,与内宇宙文明建立了如此深入而长期的通信联系。
林格恨得牙痒无比,又无法发作。之后的几天,他几次三番地找赛特出来聊天,最近的一次更是逼着赛特签下授权书,并向副舰长要到了聊天专业户辛苦半年得来的工作报告。看着他如获至宝地回去研读,赛特本以为能消停几天呢,想不到又来了。
虽然免不了这样抱怨,但是赛特心里自然是极为高兴的。
“说不定可以替小妹要个签名。”他因超负荷工作而几乎当机的大脑里忽然跳出这事来了,与此伴随而来的是小妹艾琳两眼弹着星星,娇滴滴地的样子,“可惜的是书没有带在身旁,不过即使是带给她写在餐巾纸上的签名,她都会兴奋得几天睡不着觉的吧。”
这便成了赛特弃佩妮而去的理由 远处的邪恶大叔费米斯坦先生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对了费米斯坦,这次会面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呢?”赛特对此浑然不觉,问道。
“不需要,带上你的脑袋和嘴就可以了。不过拜托请不要把牛皮吹得太大,免得老同学回来大失所望,待会儿找我算帐 啊,对了,佩妮,晚上我会发你一份有关引擎出力的分析报告,有个让人兴奋的新发现。”
“好。”那边总机师眼睛依旧盯着屏幕,木然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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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舰长召开了第一次舰内会议。
所有科学家汇集于会议厅,佩妮由两位副手陪同,林格带着他的女秘书,拜洛则有两个实验室助手相随,相比之下费米斯坦就显得另类 他身边只有一个临时工赛特。佩妮第一个发言,向大家汇报了一周以来的工作情况:
“总体来说,飞船已大体工作正常,控制系统和动力系统的修复大体完成,通过不断调整参数,引擎出力恢复到五成左右,可以重新进行星际飞行。另外,我们也修复了对外界的可见光波段传感器及压力,湿度,成分分析器。以下是第一张从外界传回的照片。”
众人虽已从非官方渠道知晓了降落时为了保障飞船自身安全所采取的紧急措施,可真亲眼见到飞船外面的凄惨景象,还是唏嘘不已。赛特更是看着瞠目结舌。原来飞船拉断了大桥,竟造成了这样悲惨的结局。一时间,会议的气氛有些沉重。舰长列维似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说道:“诸位,这是我下的命令。为了诸位的安全,这是不得已的。总机师小姐,请继续您的发言。”
佩妮于是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很多部分的机械故障也已修复,这几天来,我们的技术维修人员也已证实了舱外活动的可行性与便利性。因此,征得舰长同意,从今天开始,我宣布允许诸位出外进行科学考察。”
转眼间些许的沉闷就被兴奋所代替了。赛特坐在费米斯坦边上,看见李希笑意连连,林格面露喜色,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拜洛也微微点头 当然费米斯坦自不必说,他已然是举起双手做胜利手势了。
“这家伙最不需要出门呢,想不到却最开心不过。”他想道。
佩妮等了一阵,继续说道:“传感器传回的资料显示,舱外大气压,辐射度及大气含量都和地球非常相近;这几天的工作人员在舱外徒手操作,也未见不良反应。然而为防万一,还请诸位从我这里领取宇航服穿戴上,外界情况毕竟十分复杂,多多小心,时刻与本舰保持联系。”
列维点点头,接口道:“为了尽快查清内宇宙情况,请李希负责调查这个世界的宏观结构和物质及能量循环方式,费米斯坦负责调查基本物理规律及其与我们的区别,拜洛尽快探明生命的组成形式,林格尽早与智慧文明取得联系。这也是诸位专精的领域所在,在此预祝大家早日取得突破。”
说完,他便宣布散会。
科学家们纷纷离开,脸上都有些期待。总算大家闷了一周,终于有事可做了。费米斯坦领了赛特,看时针已指向五点,就与林格一起去餐厅共进晚餐。林格走在前与女秘书说两句笑话,自得其乐,把费米斯坦和赛特丢在身后。赛特的好心情在这次会议之后,似乎荡然无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费米斯坦先生,为什么你不带助手呢?”
“呵呵,我独来独往惯了。”灰发的中年人笑着说道。
赛特看他神情,知他说的不是真话,也不去追问。四人来到餐厅,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简单地点了些菜。看到服务生走远,林格正襟危坐,女秘书准备记录。
“我打算明天出发去考察。”林格注视着赛特,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邀请你一起去。”
赛特点头同意,对于这个邀请,他一点也不吃惊。毕竟数遍全球,也只有他一个人与内宇宙的生命有过深入的接触。在这一点上,他完全是个到处被人抢的稀缺资源。
“我已看完了你在硕士期间撰写的观察报告,从这个报告上来看,这个世界正处于十八至十九世纪前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科学技术飞速发展,思想异常活跃,新思想与旧观念的冲击极为剧烈。作为在地球上长年跟踪死气沉沉的原始部落的我,有幸能与这样的一个鲜活的时代接触,会是相当有意思的。”
林格的表情仍然带些郑重,把气氛控制在严肃的,学术交流式的会谈,可赛特在他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热切之火。“你的报告极有价值,可以说是第一部具体描绘真实存在的地外文明的正式文献,时间将证明它的历史价值,我一定会在之后的著作中引用。”
女秘书听到这里,停下笔,朝着赛特做了个吃惊和羡慕兼有的表情。一刹那间,初出茅庐的研究生同学听得热血上涌。
“哈哈,老同学就是会挖墙角。”费米斯坦在一旁笑道,“我好不容易找来一个助手,却又要被你搞去了,说吧,得要赔偿我什么啊。”
“别开玩笑了 啊对了,这里有几张纸,是昨天一位维修人员在附近的列车残骸里找到的。上面的异世界文字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我想让你翻译一下。”
林格说完,小心翼翼地把提包打开,拿出一份半边残破的文件来。费米斯坦在一旁微微一笑,知道这位老同学虽说待人亲切平易,说话友善,但其实不爱闲聊,更不爱拍人马屁 这,才是他今天找赛特的真实原因。
“啊……那飞船上配备的翻译机不能用么?”赛特道。
“之前李希教授给我的不过只是几段居民日常起居的视频,我们虽然可以从中找到一些常用词的发音及简单的语法规则,并且根据当时的图像推测出这些话的大致含义,却没有字母的书写和发音方式,更没有范例文本。用这些信息可以做出一个简单的口语翻译机;然而对于书面文本,无能为力。”林格耐心地却咬牙切齿地解释道。
李希教授这阴险的家伙,果然还是留了一手。虽然说林格先生精通至少十五门语言,但是没有字母表和词汇表,又在不知道新语言属于何种语系的情况下,除非他是先知,不然只有干瞪眼的份。
“好。那我一定带回去好好翻译。”赛特暗爽道。
“啊,那个……你能不能现在就大致看一看?我今晚要将它封存,作为异世界的第一份珍贵档案。”
“啊,这样啊……好的。”
赛特察觉到了一丝不信任的气息,不过转念一想,这好歹是人之常情,于是就应允了。他接过文件,仔细读了起来。字体,单词,语法,都是他熟悉的,恍然间让人回到了几个月之前梦一般的时光里;只是从电脑屏幕上的传真版一下子变成了触摸得到的纸质版。
原来这不是梦呢。
“哦,这是一份列车上的常规文件,上面列出了各车厢里的机组人员和乘客名单,有些地方有标记,可能是用来检票和点名的吧。”赛特看了五分钟,回答道。
“啊,果然和我们猜测得一样。”林格与女秘书相顾点头,又看向赛特,神情显然有些失望,“你能看出这都是些什么人么?”
赛特又反复翻了一阵,总结道:“这列车一共有十六节车厢,每一页都是该车厢内成员的名字及职业。看他们的名字头衔,很多是贵族;在职业一栏里还可以看出有一些政府官员,医生及魔法师,及一些由政府资助的高等学府的受邀学生。总体来说中上层人士居多。也就是说,在这个时代,坐火车所花的五个银币还算是奢侈消费。”
“好,这是很重要的信息。”
女秘书在一旁登记着,不解地问道:“你说的‘魔法师’是什么职业?魔术师么?”
“等一下 原来还有一节加出来的车厢呢。”赛特还没来得及答话,随手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有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随便看了一眼,突然间像是被冷冻了一样呆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煞白。
“哦,你看到什么了?”林格问道。
费米斯坦推了推他,眼神瞥过这一页,但什么也看不懂。赛特缓过神来,才说道:“哦,没什么。一共十七节车厢,上面写着,因为火车头的动力效率比以前要高百分之十,所以这次运行,试着多带了一节车厢 我想这样做可以多赚一些钱吧,看起来这好像是列车长和站台管理人员私下决定的,没有征得火车公司高层的同意。”
“原来如此。”
之后的问题,赛特草草地做了回答,林格似乎比较满意,小心地把“文物”收好。四人用着简单的晚餐,费米斯坦别有深意地看了赛特几眼,研究生只是低头不语。他便说道:“我待会有些事要和老同学单独谈一下,赛特你可以出去走走休息一阵,这一周工作也很累了。”
林格微微一笑,对女秘书说,“梅,你可以先回去。”
女秘书略一迟疑,点头答应了。四人吃完饭,赛特先走,女秘书也跟着离开,只留下费米斯坦和林格两人,移到某个隐秘的包间里,不知道谈些什么去了。
赛特靠在墙上,看着餐馆的入口。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记问物理学家要实验室的钥匙了,而自己房门的钥匙,却丢在实验室里。所以他此时只得等在外面,四处张望着。
一个星期了,飞船还是那样,二十四小时不变的,灰白色的走道,金属制的门和墙,偶尔看见匆匆而过的人,或是身背器械满身油污的工作人员,或是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助手。
琴斯?弗兰德。
在最后的一页里,他竟看到琴斯的名字了,字迹也和以前的信里一样,细腻而带一些幽怨的秀美。
错不了的,错不了的。这个让人隐约却不时牵挂着的名字,竟然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埋在残躯和朽木之下,与血迹和焦痕相伴。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怎么会有这样注定的命运呢?是啊,我注定是见不到她了,本来是两界相隔所以见不到,现在却竟是因为来了而扼杀“见到”的机缘本身。
这实在太讽刺了,不,不 赛特忽然想要走出去看一看,想要到外面的世界去,或许她还活着,在废墟里还有呼吸,还在等待着救援。想到这里,他拔腿就走,一路小跑冲进佩妮的办公室。室里黑洞洞的,只有角落里的屏幕在闪着光。屏幕前的人影听到响动,回过头来看着他。
她顺手把灯打开了,苍白的光把黑暗照亮。
“啊,你果然在这里。那个……费米斯坦先生想要让我出舱考察,要向你要一套宇航服,可以作个人小规模飞行的那种。不过他现在正在和林格先生谈话,不便找你。”赛特说话的时候,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张美女的脸要欣赏。
“哦,稍等。”佩妮干脆地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说道:“你去储备舱领取吧,报你的名字就行了。另外,出去的时候最好不要把头盔取下,虽然舱外的空气品质和地球上的相当,但还是谨慎为好。”
“好。”赛特刚要走,又回头道,“佩,你的脸色很差,最近很忙么?”
“是啊。”佩妮嫣然一笑,刹那间脸上的疲惫仿佛就消去了大半,“多谢关心,这一周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呢。”
“哇,尊敬的理论物理学家费米斯坦先生,他居然没有对总机师的辛勤工作给以问候?这实在太不像话了。我这就回去替你抱怨两句。”赛特听得义愤填膺,自告奋勇地说道。
“啊,没关系的。他确实没说什么关心人的话,不过送了我一个按摩枕,说是对脊椎有好处 啊,他今天交给我的报告还没研读过呢,他白天的表情很兴奋说,是有什么新发现,也许真有有意思的东西在里面。不好意思赛特,我得要工作了。”
“哈,我就知道他不会坐视不管的呢。”
佩妮回以微笑,又转头盯着屏幕敲打键盘去了。身为鹰号总机师,她白天在主控舱,晚上则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工作。办公室里有张单人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床单上的褶皱表明她每天就睡在这里。佩妮手里夹着笔,长头发有些乱,但还保持着简洁明快的造型。不知道是否因为室内的灯光,她的整张脸都很苍白,嘴唇则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眼窝发黑,夹杂着些青灰色。
辛苦的姑娘。
如果只看她的背影,绝想不到她会是这样疲惫吧。
他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劝慰几句;正在这时佩妮的副手冲进来,挺起一副膀大腰圆的身板,用粗哑的喉咙大声叫道:“糟糕,主引擎输出功率又开始抖动了!总机师您能否去看一下?这该死的鬼地方,整整调节了一周还不行么?”
“哦,我这就过去看看。”佩妮听到这个消息,秀眉蹙起,扔下手中的笔,拉赛特出了办公室,锁上门,和副手匆匆去了。赛特一人来到储备舱,要到宇航服,笨手笨脚地穿戴整齐,还没仔细看附带的操作手册,就踩上通向外界电梯的地板。
“嗨,小伙子,出门可要小心点!”身后传来一句唠叨。那个分派器具的老家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
他抓着头,听着卡嗒卡嗒的机械声,深深地呼了口气。赛特心里一直以为这是一次精神上的冒险,人们登上舰船,为着未经探索的另一世界而激动雀跃;可是事实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无暇欣赏未知的风景,无暇了解空白的神秘,飞船去了哪里,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不得不做好的工作,工作而已
这就是生命的全部价值了。
一直在学校里呆着的年轻人叹道。和许多同学一样,他也曾经无所事事地梦想着和羡慕着,想当力转乾坤的英雄,或是身家亿万的富翁,或是著作等身的学者,各种各样的,光辉灿烂的未来,每一个都激动人心,每一个都令人憧憬。
可是现实总是冷的 他又想起昏暗不开灯的室内,那亮得刺眼的屏幕来了。为什么佩妮不愿意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拉一张空气屏幕来浏览信息呢?那是因为传统的键盘是最有工作效率的输入设备吧。
赛特想着,可怜的姑娘。
外舱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黑沉沉的土地,宇航服上的红外视野自动打开,赛特看得到覆盖天顶的云,横亘着的悬崖峭壁,稀稀落落生长着的植物,还有远处那些列车的残骸。他情不自禁地奔跑过去,控制视野把图像放大,在废墟边上一寸一寸地搜索,可是除了钢铁的碎片和残断的肢体,什么也找不到。
画中的少女,梦想中的少女,又哪里找得到呢?
如期的失望和遗憾潮水一般涌来,可是却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无法让人承受。赛特轻轻叹了口气,平复方才还激烈的心情。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这居然很容易,好像这些东西不过只是小说里的所见所闻,睡一觉便都飘走了;最多化成些许平淡的哀愁,偶尔感怀一下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愿意面对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