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一声凄惨的哀号,在罗浮十三峰之间回响着,荡气迥肠,惊起飞鸟无数。
冰火九重天,还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做赤焰冰璃果,据说生于深海火山之口,以万年冰晶水浇灌,五千年才结一次果,一次大概能结出上百颗果子,这种果实,核为赤焰,肉为冰璃,因此叫做赤焰冰璃果,它存在的时间很短暂,在结成果实的那一瞬间,几乎就会同时凋落,化成深海里的一缕半寒半热的气体,然后升出海面,变作一个气泡消散在天地间。修真界能上山入海的修士不计其数,可是最终能采集到赤焰冰璃果的人却不多,因为除了要抓住赤焰冰璃果从成熟到化为气体前那一刻短暂到几乎可以不计的机会,还要在同一时间内用凤涎将它包裹住,赤焰冰璃果才能保持住成熟时的那种最完美的状态。
虽然赤焰冰璃这个名字很形象,不过在修真界,它的别称「冰火九重天」却比本名更响亮。冰火九重天,形容的是服下赤焰冰璃果之后的感觉,只听这个形容,就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当然,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以赤焰冰璃果的作用,对筑基期以下的人来说,绝对是堪称逆天。
它能让一个凡人,一举跨入修仙的第一个门坎,也是最艰难的一个门坎,筑基期。前提是,这个人要能在极热之火和极冷之冰反复九次的折磨下,没变成疯子。所以赤焰冰璃果尽管很珍贵,但真正愿意服用它的修士却很少。在有案可查的修真界历史中,服用赤焰冰璃果的记录不在少数,成功的从凡人变成筑基期修士的记录大概有十之一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一个成功率了,比起筑基丹那服用一百粒也未必能成功一次的机率来说,赤焰冰璃果实在是难得的灵果。不过服用以后没变成疯子的……一个也没有,当然,也不能排除不发疯的但却没有记录在册的情况。能成为修士的人,没哪个是傻子,不疯率为零的灵果,就算它的功效再神奇,有瞻量服用它的人,还是极少极少的。
「师叔,其实你是想我死吧……我哪里得罪你了?呜呜呜呜……师叔你直接一剑捅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烦你,不会惹你生气,不会占你便宜……」
洛奈何的哭号声简直可以用鬼哭神嚎来形容,直接导致以他为中心方圆一里之内,再也没有一只飞鸟、一只走兽敢停留在原地。
「到了。」
苏乐双脚落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两个字。
「欸?」
洛奈何停止哭号,试探地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在天上飞虽然很爽,但是突然落地,脚下总有些不踏实,似乎这些泥土随时会凹下去一块。
「水镜术。」
一面水做的镜子,出现在二人的面前,里面如实映射出的打斗场面,迅速吸引了洛奈何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忘掉了冰火九重天。
一道被血雾包裹住的人影,在三名脚踩剑胎的坐忘峰修士的围攻下,左支右应,虽然看似落在下风,可是却始终没有露出败相。
「那、那是血魔?他、他、他已经变幻出人形了?」
洛奈何吃惊地张大嘴巴,这是开玩笑吧,一定是开玩笑,域外天魔无影无形,想要化成人形,要嘛夺得一具合适的修士身躯,要嘛就是魔功已经修炼到逆天地之法。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只血魔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凝气期能对付得了的,哪怕血魔已经受了重伤。
「现在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根本就是给血魔送菜吧。」苏乐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可是……血魔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洛奈何想不通,没有大量的精血,血魔不可能这么快就化为人形,难道罗浮剑门内所有的灵兽都已经死绝了?
苏乐微微瞇了瞇眼,语气沉重地推测:「只有一个可能,血魔侵占了一名修士的躯体。」
洛奈何脑筋转得快,一下子就听懂了苏乐的话,倒吸一口冷气,惊道:「师叔,你是说……夺舍?」
他忍不住仔细盯着那道被血雾包裹的人影看,试图看出到底是哪个家伙那么倒霉被血魔占了躯体,可是浓密的血雾完全阻隔了他的视线,连一片衣角都没露出来。
「没道理呀,血魔有什么理由舍弃昭阳台上那些绝佳的法相,反而去夺一名普通弟子的躯体?」
洛奈何不相信修为高绝如首座、执事等会被血魔夺舍,能轻易被重伤下的血魔夺舍的只有普通弟子,可是这样一来,血魔的潜力就会被这名普通弟子本身的潜力给限制住,这对血魔来说根本就没有半点好处。
「看来原来的计划根本就行不通了……」苏乐没理会洛奈何的疑问,喃喃自语了一句。计划总没有变化快,这样一来,昭阳台上的先祖法相,对这只血魔就没什么吸引力了,想藉这家伙的手大闹罗浮剑门的计划胎死腹中,真让人感觉不爽啊。
「什么计划?」洛奈何耳尖。
「让你吃下冰火九重天的计划。」苏乐猛地清醒,冷冷地威胁。
「我什么也没说啊……」洛奈何猛地摀住嘴,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露出哀求的神色。
「走吧。」
「啊?又去哪儿?」
「回明月峰,乖孩子不应该露宿野外,会被狼叼走的。」
「……」洛奈何挣扎着,「我还要去九灵峰取灵气。」
「那种无聊的任务,没什么好做的。」
「不……我的贡献点……我的灵器啊……」
「哦,对了,这两天不要到处乱跑了,血魔已经夺舍,防不胜防,像你这样的笨蛋,是最容易被他吞食的。」
「我才不是笨蛋。」
洛奈何泪流满面,师叔,提醒就提醒,不带这样人身攻击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苏乐猛然停住身体,狭长的眸子斜睨了某个家伙一眼,「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噗……咳咳咳咳咳……」
被称为「某个家伙」的家伙呛住了,然后猛咳起来。
「还在执事殿前当众告白?」
「咳咳咳……」某个家伙咳得更猛了,眼泪几乎都快要咳出来。
「虽然作为长辈,不应该干涉你的感情事,不过作为师兄……当然,现在是师叔,但是我相信你,很快就又会成为我的师弟……我希望你最好慎重一点,那个除了一张脸就一无是处的家伙,实在有贬低你的眼光的嫌疑,顺带也贬低了我这个师兄的眼光,毕竟你是我看重的师弟,如果你有眼无珠,那么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大感没有面子啊……」
某人轻描淡写的说着,语气中渐渐飘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似乎酸酸的……又似乎苦苦的……
洛奈何抓心挠肺,咳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实罗浮十三峰,峰峰都有青年才俊,你有看中的,就是抢,我也帮你抢过来,当然,到目前为止,似乎也没有几个能让人看得上眼的,不过以后一定会有的……所以小石峰的那个空心大萝卜,你就忘了吧……」
景阳那样的都是空心大萝卜,那么在师叔你的眼里,什么样儿的才叫青年才俊?洛奈何很想反问,可是咳得太猛了,他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散布谣言的混蛋,别让我找到你,咱们不死不休。
砰!砰!砰!
三声自爆的声响,遥遥传来,虽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但是似乎坐忘峰的损失又一次扩大了。血魔已经夺舍的消息,很快就被气急败坏的坐忘峰首座一边跳着脚一边公告天下,顿时整个罗浮剑门陷入了高度紧张之中。
血魔夺舍了?夺的是谁的身体?他变化出分身没有?分身有没有夺舍?唯一能确认的是,被血魔夺舍的应该是一名低阶弟子,修为最高不超过筑基期。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吧。
但呈现出来的问题依然很严重,作为一个剑修门派,罗浮剑门并没有足够适用的法术来探查门下弟子是否已经被夺舍,想要找出血魔,唯有让门下弟子仔细观察身边每一个熟悉的师兄弟,通过日常里最细微的一些举动来辨认血魔,但这个方法并不十分保险,而且见效还慢,等找出可疑人选时,已经不知又有多少弟子要受害了,更何况,还有不少生性孤僻、少与人往来的弟子,根本就无从观察起。
「必须向外求援。」小石峰首座长眉深锁,事情已经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峨嵋派的金光照妖镜,金光一照,血魔无所遁形。」坐忘峰首座杀气腾腾道。
九灵峰首座抚额道:「坐忘老儿,你冷静些,金光照妖镜是峨嵋的镇山之宝,峨嵋又是道修三巨头之一,你请得动吗?不如想点实际的,听说血魔惧光,多宝阁最近正好有一批极光符篆要出手,咱们出点血,一口吃下,然后将极光符篆贴满山头,照样能让血魔无所遁形。」
小石峰首座心口一抽,极光符篆虽然只是普通的一品符篆,大多用在灵田、灵园的种植上,一块下品灵石可以买十张,看上去很便宜,但是谁也架不住它的用量大,罗浮十三峰纵横八百余里,除了十三主峰之外,其它次峰没有一百,也八十,更不要提那数都数不清的小山头,还有光照不到的山洞什么的,要在每座山头上贴满极光符篆,那不得几十、几百万张,罗浮剑门就算是底蕴再厚,也禁不住这么浪费啊。再说了,血魔惧光是不错,但不代表他抵抗不了,一张极光符篆的有效时间只有四个时辰,只要撑过了这四个时辰,大堆的灵石就打了水漂。
「求人不如求己,我看……还是准备一个更具分量的诱饵来得实际些。」明月峰首座捋着胡子,大有要报上回的一箭之仇的意思。
「不好办。」
「这只血魔太狡猾,上次就没上当。」
「说起来,上次的那个诱饵好像没到我这里来取灵气。」
「所以啊,我都说了,我门下那个废物是不行的。」
不提十三峰首座聚在一起争来争去,这会儿他们口中的废物,正发出像要被人轮奸般凄惨的号叫声。
「我不吃,不吃,死也不吃。」
小红鸟落在树枝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有些凌乱的羽毛,初升的太阳照射出一缕柔和的光芒,映在牠的尾羽上,熠熠生辉,看上去就像一只小雏凤,神气活现,美丽耀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只死鸟要提前回来……不是说还有一天时间的吗?」
洛奈何痛苦地挣扎着,当他收拾包裹准备好溜之大吉一开门却看见风尘仆仆的小红鸟爪上抓着一颗光华闪目的美丽果实轻松愉快地向他问早安的时候,那种天崩地裂、世界一朝毁灭的错觉,让他恨不得立刻就昏倒在地。
「很抱歉,我想……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苏乐微微笑着,一只手抓着冰火九重天,一只手提着长剑,剑尖始终指着某个家伙的咽喉。
「我、我、我宁死不屈。」洛奈何含着热泪,做一个威武不屈的真汉子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痛苦。
「我杀你做什么?」苏乐流露出些许震惊的神色,一副「你就这样看待我」的痛心疾首的模样,然后忽又笑如春花,「哦,你是说这把剑啊,其实它不是用来威胁你的,而是用来……撬开你的嘴的……」
「啊……不要……唔唔唔……」
在某个家伙反应过来想要用双手紧捣住嘴之前,苏乐手中的长剑已经化作一道长虹,抵住了那家伙的唇齿,然后「啪」地一声,将那颗只有鸽蛋大小却光华闪目的美丽果实塞进了来不及合拢的嘴中。
果实一沾口水,就迅速融化,化作一青一红两道气流,冲入了洛奈何的咽喉中,剎那间,他的半边身子覆上了一层晶莹薄冰,另半边身子却冒出熊熊烈焰,烧化了半身的衣裳,露出半具赤裸的身体。
果然身材不错,可惜只看到了一半。
某人一边肆意浏览着,一边伸手将那具动弹不能的身体揽入怀中,口气淡淡的,又暗含了几分关怀,道:「忍不住的时候,就咬我吧,那会让你觉得舒服一点。」
话音未落,洛奈何就已经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呃……你还真咬啊……我随便说说的……」
「师叔,你混蛋……呜呜呜……好痛啊……」
极冷与极热在体内交汇,产生的痛楚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似乎每一根经脉在那一瞬间都被撕裂,然后愈合,然后又撕裂,鲜血在沸腾,肌肉被碾成了碎末,冰碴子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所过之处,痛入心扉。
洛奈何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这一刻他将苏乐恨到了骨子里,下了死力气去咬,结果几乎崩了他的牙。苏乐的肉体,坚若精钢。可恶啊,师叔你什么时候去剑池修炼过剑体?他欲哭无泪地发出无声的吶喊。
小红鸟在树梢上愉快地歌唱,嘹亮悦耳的啼声有种令人清心凝神的魅力,当然,这对洛奈何来说,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让他连想昏过去都做不到。
「来点凤涎。」
苏乐扔了一只玉瓶给小红鸟,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洛奈何的身体,无数的真元源源不断地输入,以保护这个家伙的识海,免得真受不了冰火九重天的折腾,变成疯子。一个筑基期的疯子师弟,这可不是他的初衷。
「人家的凤涎很珍贵的。」小红鸟停止了歌唱,翅膀扑腾着,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
似凤不是真正的凤凰,但到底有一丝凤凰的血脉,小红鸟的口水凝练一番,足以当成真正的凤涎来使用,只是在数量上,不如真正的凤凰那么多,把小红鸟所有的口水都逼出来,顶多也只能凝练成拳头大小的一团凤涎。之前为了摘取赤焰冰璃果,已经耗费了牠不少的口水。
「我已经有了一只凤凰的下落。」苏乐微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那只凤凰补足你损失的凤涎,也许还能再多一些。」
诱惑很强大,小红鸟可耻地败阵了,折腾了半天,从口中吐出一团凝练成拇指大小的凤涎,放进玉瓶中,然后扑通一声从树梢上摔到地上,有气无力道:「我缺水……口好渴啊……我要喝灵泉……我要吃灵果……」
「葫芦峰的猴儿果,现在应该没人看守,别只顾着吃,记得带点回来。」
苏乐一句话,将小红鸟打发去做免费的苦力,心里还在盘算着,等这家伙醒来,用猴儿果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抚住。
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落梅峰的九心玉蕊梅这几天应该就会成熟结子,顺便带点梅子回来。」
「嗷,灵果,你似凤大爷来了……」
小红鸟冲天而起,斗志昂扬,翅膀一扑腾,就已经穿云而去,化成了遥远天空里的一个小红点。
洛奈何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可逆转的伤害,被冰冻的半边身体,大块大块地往下掉肉,而被火烧的那半身体,早已经成了一片焦炭。苏乐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勉强了点,可是如果不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这家伙想要进阶筑基期,不知道得到猴年马月,那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幸亏,有凤涎。
凤凰,号称不死之鸟,牠的口水,天生就能够生死人,肉白骨,当然,生死人的说法有点夸张了,不过肉白骨却是确凿无疑的。
就是量少了点。
苏乐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轻轻抚着洛奈何的脸,道:「凤涎量不够,会留下点难看的疤痕,只能以后再想办法去掉了。」
洛奈何恨很地瞪着他,想要一口咬断苏乐的手指,但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只要坚持住,会有猴儿果吃哦。」苏乐诱惑着。
不稀罕。
洛奈何的眼神里清晰地透出三个字。
「还有九心玉蕊梅的梅子,酸酸甜甜的,我记得小石峰有个女弟子曾经吃过,你羡慕了很久……」苏乐继续诱惑。
哼,过时了。
洛奈何撇过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地咽了口水。那次他只闻到了味儿,真是让人陶醉啊……啊呸呸呸呸,他这次受的罪大发了,别想只用这点东西就把他打发掉。
「还不满意啊……唔,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苏乐埋头苦思。
「啊……啊啊啊啊啊……师叔我恨你……」洛奈何惨号起来,刚刚被转移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身体上,只觉得比之前更强烈十倍的剧痛蓦然在身体里爆发开来。
苏乐眼神一缩,迅速用指尖一弹,从那拇指大小的凤涎里弹出少许,以真元一逼,化成一片涎雾,将洛奈何的身体团团裹住。
「冰火一重天就快结束了,这是药效的第一波,机不可失,快入定吸收药力,不然苦都白受了。」许是洛奈何皱成一团的脸太过凄惨,他磨了磨牙根,抛出最最诱人的条件,「只要你挺过去,我保证你一睁眼就可以看到景阳的剑舞。」
洛奈何精神一振,从齿缝里生生挤出三个字:「你说的!」
苏乐脸色顿时黑了半边:「你这不是挺精神的嘛,还有力气说话。」
冰火相济一重天,固然会带来更剧烈的疼痛,但是也是赤焰冰璃果内蕴含的灵气的第一次爆发,这种灵果,天生就含有水、火两种精纯到极致的灵气,可也是各走极端,导致人体不能吸收,只有冰火相济的那一刻,两种灵气相互融合转化,变成一种温和无害的无属性灵气,才能被人体吸收。如此反复九次,一次强过一次,然后方灵气散尽,归于虚无,是为冰火九重天。所以修真界也有「冰火一重天,一步一青云,渡尽九重天,大道在眼前」的说法。
洛奈何也知道机会难得,自己已经受了苦,总不能真的白受了吧,在苏乐的搀扶下,勉强打坐入定,强忍着剧痛,将灵气一点一点地引入经脉,运行一个周天后,再归入丹田。
原本像个浅水坑的丹田,在得到了大量灵气的注入后,迅速膨服起来,超出容纳的极限,丹田便被灵气挤爆得慢慢扩张,缺少了日积月累的滋养,乍然扩张的结果,带来了另一种说不出的疼痛,彷佛身体要被无形的气体给挤爆。
洛奈何一边恨着,一边骂着,一边拚命地吸收药性,肌肤体表得到了凤涎的滋润,一点点清凉气息不断地巩固着他的肉体,养护他的经脉,他几乎能听到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声音,像汨汨溪流,悦耳动听。
声响渐弱,冰火一重天已近尾声。
「猴儿果……梅子……还有剑舞……」
借着冰火一重天结束二重天还没有爆发地间隙空档,洛奈何龇牙咧嘴地向某人讨帐。
某人抬着脸望天,今天天气真好,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骗子……」
冰火二重天爆发,被算计得咬牙切齿的家伙又开始号得像杀猪声,偏偏还得保持盘坐入定的姿势,能将一名修士活活逼疯的疼痛,到底有多痛?个中滋味,唯自己知。为了能活活咬死这个骗子,硬挺。
三重天。
四重天。
苏乐脸色渐渐凝重,冰火五重天后,才是真正的难关,那时冰火之盛,已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极致,那些疯了的修士们,基本都是承受不了五重天后的痛苦而被折腾得发疯的。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疏漏的地方,冰火九重天的威力,比他预估的更强,强到足以冲开七情七窍。
吃饱喝足还顺带打包的小红鸟扑腾着翅膀飞了回来,将猴儿果和梅子往某人的面前一扔,侧着鸟头道:「这小子要是真的发疯了怎么办?你一番心思可就全白费了。」
「不会。」苏乐皱皱眉,「人有七情,生于七窍,情致极处,迷了七窍,才有疯、痴、颠、魔、狂、妄、执七关,三年前他初入山门,我就封了他的七情七窍,便是痛到极致,也不会发疯。」
「怪不得这小子平时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看得大爷都为你不值,搞了半天都是你自找的。」嘀咕了一句,小红鸟又一脸迷茫道:「那你脸色这么凝重干什么?」
苏乐长叹了一口气:「虽然不会疯,但是这番苦头后,七情七窍就会被冲开,再也封不住了。」
想想七情被封,这家伙就已经闹得他头疼不已,等七情七窍冲开以后,真情真性一旦放纵开来,自己恐怕再也藏不住马脚了,以这家伙的聪明,以后会怎么样还真难说,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小红鸟翻了白眼,嘀咕道:「真搞不懂,你们人类是怎么想的,好端端地封他七情做什么,封就封了,现在又喂他吃赤焰冰璃果,然后再担忧他冲开七情七窍。这小子是有情有义,还是没心没肺,你管他这么多做什么?」
苏乐没说话,有些事,小红鸟永远不会懂。洛奈何天性里占个「痴」字,成就了他,也毁了他。而自己,天性占个「执」字。他可以封了洛奈何的「痴」,却封不了自己的「执」。
因为太执着,才造成了今天这一幕矛盾。
终究还是改变不了吗?
苏乐咬了牙,捏了拳。他不信,哪怕魂消,哪怕魄散,他也要——改天换命。
剑身在颤动,似惊惧,又似兴奋,不待手握,便已发出阵阵清鸣,震动空气,荡出缕缕轻风,将剑身一托,便自发自动地落入了那欲伸还缩的手掌中。
那只手掌,修长,有力,虎口处痂厚足有三分,五指一收,剑身猛地爆出一声龙吟,响彻九霄,穿云裂帛,却又蓦地收住,已是四下俱寂,鸟儿伏窝,走兽趴地,虫儿敛翅,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造化锺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洛奈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夕阳垂在天际,山峦遮挡了大半的天空,压低了云层,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执剑凌空而舞,剑光过处,云散去,风声激荡。
「清、清风剑诀?」
他目瞠口呆,下意识地想揉揉眼睛,可是意识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彷佛他只是飘荡在山间的一缕幽魂,随风荡漾,去留不由己。
「景阳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凌空飞舞,剑光荡云,风拂衣袂,恍如神人,崇拜、惊艳的神色在他的脸上变化不停,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假的吧……一定是假的……那个人真的是景阳师兄?」
他努力凝目看去,可是夕阳的光芒映照在那人的身后,将整个身影都遮掩在那看似柔和其实却耀目的红色光芒下。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却认得那一举手一投足的姿态,能将清风剑诀舞得似神人一般,不是自己偷看了整整三年的景阳,又能是谁?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化成了灰,他也能认得出呀。
「师叔到底没骗我。」洛奈何傻傻地笑了起来,没去想自己现在诡异的状态,一双眼睛只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在山峦间、云层上舞剑的身影,惊心动魄,惊艳绝伦。
以前看景阳师兄舞剑,只单纯觉得好看,觉得向往,为什么这一次,却让他痴迷?
洛奈何觉得心跳得很快,而且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啊啊……疼啊……」
随着心跳声的加快,身体上传来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回归到意识中,不知过了多久,某个看剑舞看得如痴如狂的家伙,终于后知后觉地忍不住惨号起来。
然后眼前一花,什么夕阳、山峦、云层,还有那道惊艳绝伦的身影都消失了,流光散尽,只余下一片黑暗。
「晕了?」小红鸟啄了啄洛奈何的脑门儿,一脸的鄙视。
「这是正常的。」苏乐笑笑,「能把修士活活逼疯的疼痛,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小红鸟依旧一脸鄙视:「如果不是你以抽魂术引他意识离体,他早就已经晕了,怎么可能撑得过冰火九重天。」撑不过冰火九重天,即使不疯,药力也有大半被浪费了。
苏乐斜睨着眼,冷笑道:「不要小看了他,他七情七窍已开,日后修为精进,一日千里,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将你拔毛去骨,吃上一顿烤小红鸟。」
自家的宝贝,是谁可以随便轻视的吗?
小红鸟哑然,牠相信,要是洛奈何真想吃烤小红鸟,眼前这个一脸无害的家伙绝对不会念着牠劳苦功高,一定会乐呵呵地帮着堆柴点火。罢了罢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的翅膀也不是长着好看的。
临飞前,似凤大爷还丢下一句撑场面的狠话:「下回有事别来找爷,爷不伺候了。」然后扑腾着翅膀,趁着苏乐要照顾洛奈何,赶紧有多远飞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