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奈何足足昏迷了十天十夜,醒来时,苏乐不知去向,只在床头找到了三颗猴儿果和一把玉雪可爱的梅子,散发着清清甜甜的香。
他憋了一肚的气和疑惑,无处发泄,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将猴儿果和梅子往储物袋里一揣,习惯性地往小石峰跑。
远远地,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凸出的山崖之上,执剑而舞,剑起风拂,不是景阳又是谁?可是……好像又比之前恍恍惚惚中看到的剑舞差了许多,少了那惊天动地的气魄,少了那惊艳绝伦的身姿,只有那举手投足间的姿态,依旧是那么地熟悉。
「景阳师兄,你的伤好了?」
他在崖下呼喊,风吹了声音,飘飘荡荡盘旋而上,落在执剑人的耳中,那剑舞就顿了一顿,然后一个脆生生的女音便传了来:「又是你这无赖,快快离开小石峰。」
万秀儿?
小姑娘的声音透着娇嫩,再好认不过。洛奈何往上跃了几十丈,落在崖上,便看清在景阳的身边,还立着那个新入门的小师妹,娇俏可爱,便逗弄道:「万师妹,妳能代表景阳师兄?」
他眨巴着眼睛,语气中的暧昧就是聋子也能感受得到。
小姑娘的脸色一下子红透了半边,气嘟嘟地叫道:「景阳师兄,这无赖欺负我,快赶他走啦。」
景阳面无表情,拄剑而立,身形似乎消瘦了些,脸上也透着一抹苍白,显然识海受创太重,没有痊愈,连剑意也不能动用,只能修炼清风剑诀活动一下筋骨。
小姑娘见自家师兄根本就没有出头的意思,顿时气得跺脚,从储物袋中抽出长剑,怒冲冲向洛奈何刺来。
「无赖,不许靠近景阳师兄,快走,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师兄是很厉害没错,可是现在受了重伤,万一这个无赖要动手动脚,师兄也无力反抗。怀抱着这样的心思,万秀儿简直就像一双护崽的小母鸡,唯恐自家师兄被这个昭告天下怀有不轨心思的无赖给轻薄了去。
「哇哇哇……谋杀啊……同门相残啊……景阳师兄救命啊……」
洛奈何抱头鼠窜,故意往景阳的身后躲,哪里料到小姑娘见他靠近景阳,心下一急,口中轻叱一声,长剑划空而过,直往他背心要害处刺去。
「妈呀,开个玩笑而已,万师妹妳真想同门相残啊……」
洛奈何的脸色变了,自己可没修炼过剑体,经不起这利刃轻轻一划,反射性地屈指一弹,长剑在半空中掉转剑身,竟直直地向万秀儿回刺而去。
「糟糕!」
自己的真元什么时候深厚到能反弹长剑了?洛奈何脸色一变,他的原意只想把剑尖弹偏一点而已,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经历过冰火九重天的洗礼,丹田内的灵力积蓄了何其多,转化而成真元。自然是远远比往日深厚。
「引剑术!」
他手忙脚乱地捏起生疏的剑诀,试图把反弹出去的长剑招回来,可是那把剑毕竟不是自己常用的,哪里能心意相通,更何况他往日疏于练习,这引剑术只学了个半吊子,平时招回自己的剑还时灵时不灵的,这紧急之下,哪里有半点用处。
「引剑术!」
又一声轻喝,却是景阳出手了,没有去招那反弹出去的剑,却是掷出自己手中的长剑,以剑诀引导,飞速地向万秀儿的那把剑撞去。
「铿!」
半空一声撞响,两剑一偏一断,断的那把落在了地上,偏的那把依旧向万秀儿刺去,擦着小姑娘的鬓角疾驰而过,斩落了几缕乌丝。
「哇!」
万秀儿只吓得面色雪白,手脚冰凉,蹲在地上就大哭起来。
景阳捡起地上的断剑,看着光滑的断口,面色黑沉,冷冷地向洛奈何瞪去。
「这个……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啊……」无意中闯了祸的某个家伙被瞪得心头发毛,连连摆手试图摆脱责任,又肉疼的掏出一把梅子送到小姑娘面前。
「万师妹,是师兄的错,喏,九心玉蕊梅的梅子,很好吃的啦,师兄给妳陪罪还不成嘛,妳就别哭了……」
补救措施很无力,瞪的还是在瞪,哭的还是在哭,倒了大楣的家伙只好暗骂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将梅子往小姑娘手中一塞,然后抱头鼠窜而去。
望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景阳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深沉。只十余天未见,这个废物的修为竟然……精进至此,即使没有进阶筑基期,至少也已经踏入了半只脚。
十指紧紧握成了拳,景阳的心在这一刻,沸腾了,咆哮了,自己难道会输给一个废物?不能,绝不可能。
「对了,还没有把补天酒给景阳师兄!」
一路逃窜回明月峰,洛奈何才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去小石峰的原意。算了,明天再去吧,想想刚才景阳那阴沉无比的脸色,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回头了。不过……自己什么时候怕看景阳师兄的脸色了?
突如其来的胆怯,让洛奈何怎么也摸不着头脑,以前偷看的时候,景阳就是把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自己也没有怕过啊,难道冰火九重天还能让人变得胆子小,心里怦怦直跳?
一想到昏迷前品尝到的那股子痛到极致的滋味,这个家伙顿时打了个寒颤,倒抽着冷气地把那种回忆扔到九霄云外去,打死他也绝不再回想了。
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猴儿果,洛奈何一边啃一边查看起自己体内的状况,先前那种失手的情形可不能再出现了,要不是景阳师兄挡了一下,刚才他就要背上残害同门的罪名了,被罚面壁还是轻的,赶出罗浮剑门也不为过。
丹田被灵气撑得暴胀了几乎三倍,里面挤满了,还没来得及转化成真元的灵气,甚至连全身的经脉里也全都塞满了灵气,几乎都快形成了拥堵,直到洛奈何吓了好大一跳,妈呀,看这浓度,要是再多一丁点,自己整个身体非被撑爆了不可。
调息,修炼,赶紧把灵气全部转化成真元,他可不想仿效坐忘峰的弟子,拿自爆当有趣的玩儿。
才刚刚盘膝入定,屋里人影一闪,苏乐回来了。
如果洛奈何现在睁开眼睛,肯定要被苏乐的装扮给吓一跳。披头散发,一袭白衣,赤着双足,做飘浮状,乍一看去,像极了鬼魅,就连脸色,也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看到这个家伙在乖乖的修炼,疲惫的苏乐竟是欣慰一笑,到底不枉他一番心血。他的掌中心,托着一团血色玉状物,玉身里金丝环绕,晶光荧闪。
「累死了,先歇一会儿。」
收起那血色玉状物,苏乐就这么往洛奈何的脚下一坐,倚着床沿沉沉睡去。
「人啊……」
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小红鸟煞有介事的感叹了一声,拍着翅膀飞上高空。一只云雀追上来,绕着牠转圈儿,小红鸟不屑一顾。爷是似凤,不要看爷血脉不纯,爷眼力高着呢,不是凤凰爷看不上,爷才不像那个怪物苏乐,什么眼力劲儿,偏要看上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吃苦受罪也是活该。
云雀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小红鸟高高昂起头,发出一声嘹亮的凤鸣,震动九霄。
「那不是洛师弟的灵宠?」
竹叶青轻轻笑着,眼里有着艳羡。能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是一种什么样的逍遥?
「绝云气,入青天,扶摇直上九万里,轻烟渺无踪迹……」
这是他最初的理想,为理想,一步踏入修仙途,而后方知步步荆棘,修仙途上万万人,几人能迈入逍遥大道?苍松百岁老,寒山万载青,蜉蝣一生争朝夕,沧海桑田亿万年,谁可得长生?
也许,莫如一只鸟。
「师侄……」
人影一闪,那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的新晋师叔女儿红,出现在他的面前。白衣飘飘,神情冷傲,似一朵雪山寒莲。
「师叔午安。」竹叶青长身而起。
「因我失职,猴儿果被盗去不少,首座震怒,命我前往思过崖面壁,从现在开始,由你看守猴儿果。」女儿红的声音冷冷的,似乎并不在意受罚的事。
「是,师叔。」
竹叶青应了一声,正要说话,一抬眼,已是鸿影渺然。他笑了笑,却难掩失望。自从进阶筑基期后,女儿红对他的态度,就再也不像往日那么亲密了,整个人也来去无踪,无迹可寻。
修士的修为更精进一阶,离通天之途便更进一步,绝云气,入青天,扶摇直上九万里,轻烟渺无踪迹,到那时候,不恋凡情,不悯万物,是否就真的能够求长生、得逍遥呢?
猴儿果长在葫芦峰的深处猴儿谷中,那里天生一道雾障,阻绝了飞禽走兽的骚扰,又有一线天为关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所以对猴儿果的看守,一向不太紧密,平日只派遣二名凝气期弟子看守住一线天就够了,偶尔擅离职守一下也出不了乱子,女儿红只能说是碰上他倒霉了,事实上罗浮剑门派人看守,主要是防止罗浮剑门的弟子误闯,倒并非是防人偷盗,盖因猴儿果只对修炼出剑意的剑修有用,一般弟子便是吃了猴儿果,也没有什么用处。
竹叶青到了猴儿谷,一看树上成熟的果子已经被偷吃一空,地上还落了不少果核,顿时便猜出了偷盗者为谁。除了那只拥有一丝凤凰血脉的似凤大爷,也没有别的走兽能瞒过看守弟子直接穿过雾障进入猴儿谷,凤涎啊,生死入,肉白骨,还能解障毒,没办法,他捏了捏鼻子,认了。至少那只似凤还挺仗义,没把那些未成熟的果子一起偷吃了,当然,这也可能是那只馋嘴鸟嫌不成熟的果子味道不好。
「奇怪,剑南春师兄怎么不在?难道也被罚去面壁了?」
竹叶青脸上顿时没了笑容,一个人看守猴儿果,那不是连偷懒去喝酒的机会都没有了?苦哉!
「师兄,我要除魔卫道。」
将灵气全部转化成真元,洛奈何一脚踏入了筑基期,连个瓶颈都没有遇到,可算是幸运至极。这家伙一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正义凛然地表示要去剿杀血魔。
话音未落,他又神情怪异地挠着后脑勺:「咦?我为什么这么想?」
按洛奈何一贯的性情,如果有落水狗可打,他一定奔得飞快,不过已经在水镜中见识过血魔的厉害,他没借口做任务飞快地逃离罗浮剑门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去除魔卫道。
于是,这个家伙迷惑了,挠着后脑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经历了冰火九重天的洗礼后,居然性情也发生了变化,难道自己其实已经是个疯子了?
这个念头让洛奈何有些惊恐,除魔卫道这种想法,在他来说确实是再疯狂不过。
啪!
苏乐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翻着白眼儿没好气道:「瞎想什么,我看你是进阶以后,自信心膨胀,是不是觉得一剑在手,天下我有了?」
洛奈何被打得眼冒金星,于是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只摀着后脑勺委屈道:「师兄,下手太重我会变笨的。」
啪啪!
「那就笨点好了。」苏乐又是一巴掌拍过去,看似笑意盈然的面容下,隐隐闪过一抹忧虑。
七情七窍已开,这个家伙原本被压抑的真正性情,正一点一点地回归,那个善良正义、多情敏感的人啊,蓦然回首,恍然如梦。
「师兄你一定是嫉妒我比你聪明!」洛奈何气得跳脚。
好吧,至少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性情占据了大半。苏乐拧过头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回首笑颜如春:「笨的人容易快乐。」
洛奈何咬牙切齿:「是欺负笨的人比较容易得到快乐吧。」
苏乐脸上的笑意一收,神色深沉道:「师弟,你真聪明,我很嫉妒。」
洛奈何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苏乐哈哈大笑着拔腿就走,两人一前一后,就在明月峰上追逐打闹,惊飞了林间的鸟,惊跑了草间的兽,惊得几个正在修炼善水剑诀的弟子一时分神,个个成了落汤鸡。
因为苏乐的打击,洛奈何除魔卫道的想法就这样无疾而终,玩闹了一阵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给景阳送补天酒。
「说起来,景阳师兄也很可怜啊,他对修炼太执着,这才一时冒进,伤了识海。」洛奈何灿然一笑,「幸好我从竹叶青师兄那里多敲诈了一壶补天酒,一会儿就给景阳师兄送去,你去不去?」
他侧着脑袋问苏乐,一脸的期望。其实苏乐师兄很寂寞吧,在明月峰,除了自己,他就再也没有见苏乐跟别的师兄弟亲近,景阳师兄是个高傲的人,但是其实是外冷内热,呃……现在是景阳师侄了,他偷笑起来,能压景阳一头的感觉还真不坏。说起来,苏乐师兄和景阳师侄,骨子里其实很相像啊,对别人来说,苏乐师兄也是一个不能轻易接近的人。
苏乐只能叹气,如果七情七窍没有被冲开,这家伙绝对没有这样的好心肠,到了手的补天酒不拿去卖灵石就算是不错了,怎么可能白送出去。一时间他纠结万分,这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
「师兄……」
某个家伙拖长了嗓音,嗲得让苏乐全身寒毛倒竖。
「知道了……我去,我去……」他咬牙切齿,准备去看一看情敌的衰样儿。
「那师兄准备了什么礼物?」某个家伙的胳膊肘开始往外拐。
「至少不会比你的补天酒差。」
苏乐冷笑,继续冷笑,牙根儿磨得沙沙响。
景阳已经离开了首座殿,自从他从昏迷中清醒以后,就搬回了自己的住处养伤。洛奈何和苏乐来的时候,他正在修炼,虽然识海受了重创,但身体上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不能修炼剑体,不代表他不能吸纳天地间的灵气转化成真元。
筑基期,这三个字几乎深深地印刻在景阳的心里,他无法接受自己在修炼上居然输给了一个废物的事实。
「景阳师侄在吗?」
就在景阳的修炼渐入佳境的时候,屋外一句问候差点让他走火入魔,满脑子只回荡着两个字:师侄,师侄,师侄……
这真是……奇耻大辱。总有一天,他要这个废物叫他一声师祖宗,景阳几乎将舌尖咬出了血,才终于把在经脉内激荡乱窜的灵气给平复下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景阳师侄,怎么又在修炼?你的伤还没好,要多休息……呃,这是补天酒,对你的伤……有好处……」
洛奈何关心地上前,他很有长辈的自觉,连神态和语气都有了长辈的感觉,可是被景阳那双又黑又亮又深幽的眼睛一瞪,那股子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长辈的自觉顿时就弱了下去,表情迅速转变为崇拜敬仰之色。
「哎呀呀呀,我就说,景阳师、师……师那个……是最勤奋努力的,怪不得掌教真人允许你在凝气期就去剑池修炼……」
看看景阳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很干脆地一摀嘴巴,躲到了苏乐的身后,心里面暗自纳闷:我为什么要怕他呀,明明是个晚辈儿……
自作孽,不同情。苏乐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一挺身,挡住了景阳那不善的目光。
景阳这时才注意到苏乐也来了,顿时有些悻悻,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劲敌,看来识海受创的程度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见过苏师叔。」
他挺起了胸,不拜也不见礼,双眼紧紧盯着苏乐,挑衅,不服,他不知道自己对苏乐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对敌人,不需要敬畏,他要正视这个人,然后坚定的相信,总有一日自己可以打败他。
苏乐对他也没什么好气,可脸上却笑瞇瞇道:「景阳师侄有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这次来,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就是有个治疗识海受创的小偏方想送给师侄,可以在七天之内让识海复原如初,甚至还能扩大识海范围,只是不知道师侄吃不吃得苦呢?」
景阳眉尖挑起,苏乐的笑容,让他一下子想起某种带着难闻的臭味、令人讨厌的动物──黄鼠狼。
「啊,师兄,有这样的偏方,你怎么不早说?」洛奈何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不敢看景阳,只扯着苏乐的胳膊摇来晃去。
「吃里扒外……」苏乐含糊地嘟囔着,有种想把洛奈何拖出去打屁股的冲动。
「什么?」洛奈何眨巴着眼睛,没听清,耳朵凑近过去,几乎贴到了苏乐的嘴唇上。
诱惑,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苏乐的目光有些迷离,洛奈何耳朵的形状很优美,耳垂饱满,有种诱人的肉感,强忍着想一口啃上去的冲动,他勉强移开了目光,正对景阳黑幽幽的眼睛,促狭之心顿起,他对着景阳挑衅地笑了笑,然后舌尖迅速在那诱人的耳垂上一舔而过。
「啊!」
洛奈何跳了起来,摀着耳朵,一转身正好看到景阳眼中闪过的一抹愕然与震惊。
「师兄!」
他面红耳赤,气急败坏,抡着拳头却没打出去。衡量一下实力,自己打不过师兄呢,可、可是,在景阳面前做这种事,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万一景阳生气怎么办?也不对,他生气关我什么事?
一时间,洛奈何混乱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景阳生气。
「抱歉,抱歉,突然想到猪耳朵很好吃,忍不住就……」苏乐双手抱着胸,若无其事的解释着,只是脸上的笑容十分可恶,像一只因为偷了腥而得意的猫。
「我才不是猪!」洛奈何怒吼。
「好吧,我知道你不是猪……」苏乐摊了摊手,「我道歉,行了吧。」
面对苏乐这副无赖到底的模样,洛奈何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心里更纳闷了,师兄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无赖绝招也给学过去了?
「是什么法子?」景阳突然说话了。
「啊?」
「我是问,能让识海在七天内复原的法子。」
景阳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黑幽幽的眼底深处,闪动一抹小小的火苗。他不知道苏乐为什么要用轻薄那个废物的方式来挑衅自己,他只知道,苏乐成功了。至于那个废物,看到他那副被轻薄后居然连还手都不敢的没用模样,景阳就觉得自己心底的那抹火苗,又被狠狠添了一捆干柴,燃烧得更旺盛了。有胆子轻薄自己,可是被人轻薄了,却没有胆子打回去,这个废物……他火起无名,七窍生烟,却不知自己最气的究竟是来自苏乐的挑衅,还是这个废物的无能,又或者他真正气的是眼看着这个废物被人轻薄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你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吗?」苏乐侧着脸,细细长长的眼,看上去更像一只黄鼠狼。
「这、这样行吗?」
对苏乐的小偏方,洛奈何抱以最大的怀疑态度,不是他不信任自己的师兄,实在是苏乐提出的治疗方案,太过危险。
此时,三个人正站在剑池那块石碑前,距离剑池只差一步之遥。解铃还须系铃人,哪里受伤哪里治好,这就是苏乐的小偏方。
「行不行,就得看景阳师侄自己的意志力了。」苏乐似笑非笑,「什么是识海?神识所化之海。何谓神识?意也。剑池所聚者为何?剑意也。二者虽各不相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它们都是「意」。景阳师侄的识海是被剑意反噬以致受到重创,自然可以吸收剑意来填补。简单些说,识海就好像是咱们脚下踩着的大地,大地如果出现裂痕,要如何消除?自然是从别处挖土填埋。只不过……」
他卖起了关子,斜着眼角瞥向景阳,似笑非笑的表情越发地明显,甚至多了一丝丝的幸灾乐祸。
「要怎么做?」景阳没接他的茬儿,直奔主题。
「方法很简单,我传你一段吞噬剑意的小法诀就行了,这是我自创的法诀,我叫它吞天诀,怎么样,很有气势吧。可是……」关子没卖成,苏乐有些不甘心,露出一脸凝重之色,「剑意之所以被称为剑意而不是别的什么意,是因为这种『意』锋锐如剑,你以识海吞噬剑意,便要受剐割之苦,吞噬一道剑意,便要受一次剐割,吞噬得越多,对你的好处越大,吞噬千道剑意,足以让你的识海痊愈,若是吞噬万道剑意,你的识海至少能扩大一倍,可惜,这个世上,受得住千刀万剐之苦的人,没几个啊。你行不行?」
景阳冷冷地哼了一声,对于苏乐的恐吓,不屑一顾,记下了法诀后,一抬脚便走入了剑池,毫无犹豫之色。千刀万剐之苦,他在剑池中炼体的时候,早已经受过不知多少次,想用这个来吓退他,没门儿。
洛奈何在一边鄙视地瞪着苏乐,道:「吓唬师侄很好玩吗?」景阳一走,他长辈的自觉又回来了,口气还很维护,「景阳早就在剑池里修炼过一段时间,身体上早已经习惯被剑意千刀万剐过不知多少次了。」
苏乐笑了起来,眼底幸灾乐祸的神色越发地浓烈,喃喃道:「我说的可不是身体上的千刀万剐,而是识海中的千刀万剐。」
识海是神识六感的汇聚地,那个地方别说千刀万剐了,就是一刀,也足以让人死去活来,景阳识海之所以受创,不就是被反噬过来的剑意给轻轻地划上了一刀嘛。
跟我斗,玩不死你。苏乐得意地笑。
洛奈何没听清楚苏乐的喃喃自语,但是苏乐脸上的笑容他却瞧了个一清二楚,莫名的,打了个寒颤,突然间就开始为景阳担心起来。
事实上,景阳一运起吞天诀,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在吞噬了一道剑意后,神识传递过来的非人痛苦暂且不去说它,更重要的是本就已经受到重创的识海,被这一道剑意搅得一团乱,根本就是伤上加伤。想要停止吞天诀的运行,但他却惊恐的发现,吞天诀的运行,根本就不受自己的控制,自行在体内运转,不停地吞噬一道又一道剑意。
「苏乐……」
从牙缝里挤出劲敌的名字,此时此刻,景阳恨不能吞其肉,喝其血,将那个混蛋挫骨扬灰。这是个教训,敌人永远是不能相信的,哪怕,他跟自己是同门。
轰轰!
吞足了上千道剑意后,景阳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识海在这一刀又一刀的凌迟下,终于承受不住,一下子垮塌了。他的神识失去了存身之地,一下子飘散到空气中。裸露的神识,以一种微弱的频率在震动,产生的波纹扩散开去,就像一道美味至极的食物,落在了饥饿的乞丐群中。而同样失去了存身之地的飓风剑意,却像一个誓死捍卫手中食物的孩子,张牙舞爪地围着神识团团转。
剑池,暴动了,如同饿鬼看见食物,从四面八方飞扑而来,因为急切,剑意穿空而过刮起了阵阵狂风。
以景阳所在之地为中,无数的剑意争先恐后地往这个方向涌动,甚至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些正在修炼的筑基期弟子愕然发现,他们身边的剑意在急剧减少,有些离得远一些的,甚至连一道剑意也捕捉不到了。
「怎么回事?」
筑基期弟子们大惊失色。
死定了。透过神识捕捉到剑池中的情况,景阳绝望地闭上眼,他不知道,在识海所存在的地方——眉心,缓缓渗出了一滴血,浑圆如珠,鲜艳欲滴,不动也不落,就那么紧紧贴着他的眉心,荡漾出一道又一道诡艳的血色波纹,与裸露在体外的神识所震动产生的波纹融合在一起。
景阳突然发觉,剧痛消失了,准确的说,是他的五感和六识都消失了,他感觉不到识海中传来的痛楚,感觉不到风刮在身上产生的刺痛,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阳光,感觉不到剑意穿空而产生的刺耳声响,甚至连青草散发的清香也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一样东西——一滴血。
在识海垮塌的地方,莫名地出现了一滴血。
吞天诀还在自动运转,一道又一道剑意被吞噬进来,融入到血珠中,那血珠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一边膨胀一边还在吞噬识海垮塌以后留下的残片。
不知过了多久,景阳惊愕地发现,这滴血竟然已经膨胀到和原来的识海一样大小,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飘荡着无数淡淡血雾的空间。
新的识海?
外界的剑意依旧不停地被吞噬到识海之内,但是景阳已经感受不到千刀万剐的痛楚,新识海的边壁看上去像一层轻薄透明的血纱,甚至只要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捅就会破掉,但事实上却出乎意料地坚固结实,而且……它竟然在缓慢扩大。
苏乐所说的,竟然都是真的?这吞天诀如此神妙,不但能重建识海,而且还可以扩大识海。景阳震惊了,身体甚至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颤抖。即使自己的修为还很低,修真界很多隐密的东西尚且接触不到,可是他也知道,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扩大识海的法诀,是多么的稀少和珍贵,这样的法诀,不管放在哪个门派之中,都是非入室弟子不可轻传的不传之秘,苏乐竟然这么轻易就给了自己,为什么?
彼此之间,明明是敌非友,尽管没有宣诸于口,但是景阳知道,从苏乐的一个眼神,一个举动,甚至一个笑容,他都知道,苏乐是承认这一点的。
识海对任何一个修士,都是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不管是术修、剑修、兽修、丹修、器修、阵修,还是鬼修、魔修、妖修,识海都是修炼的根本所在,识海的稳定和容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决定一个修士一生所能达到的高度。识海扩大一倍,所代表的含义,绝不仅仅只是容量的上升,那意味着,景阳可以拥有更多的神识,同时作为飓风剑意的存身之地,也意味着,景阳的飓风剑意将会拥有更强大的威力,甚至可以……远超前人。更不论新识海的坚固稳定,他甚至可以确信,如果自己再在剑池里修炼剑体,凭新识海的坚固程度,就算剑意再反噬一百次,也不可能伤得到识海,甚至还有可能使识海继续扩大。剑池将变成他一个人的修炼宝地,这在以前,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为什么要帮助敌人变得更强大?
景阳百思不得其解。
苏乐,到底是敌是友?对于自己的直觉,景阳突然开始怀疑起来。难道自己一直都弄错了,苏乐不但不是敌人,还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就在景阳一肚子疑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微微一滞,一直在自动运行的吞天诀停下了。突然而来的变化,将景阳的心神重新吸引回识海之中去,这时他才发现,飘散到体外的神识和飓风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识海中,安静地飘浮着。新识海的空间,果然扩大了足足一倍,这使得识海里显得有些空荡。试着调动神识,然后他又震惊地发现,自己的神识似乎被什么东西凝练过一般,比以前坚韧得多。倒是飓风剑意没什么变化,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而已,事实上随着神识的凝练,景阳对飓风剑意的操控力,也已经大幅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