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出数百里,已不见海岸。
此时,狂风大作,掀起一浪高过一浪。船如同一片落叶,漂浮在海面,随浪而行。漆黑的天空,亮起闪电,犹如刨开的胸膛。
轰隆的雷声,隐匿在云层之后,仿佛离这很远。其实,它已近在眼前。
焰休,法静神色平静地坐在舱内,外头的世界仿佛和他们无关。
船有时被浪花掀高,他们也毫无惧色的坐着,微笑始终挂在嘴角不曾退却。
“就要下雨了。”焰休喝了一杯酒,缓缓地说道。
“是,一场大暴雨。”法静笑着回答。
“生死未卜,前途茫茫,你不怕?”
法静抚-摸着瑿珀珠,“你怕么?”
焰休哈哈一笑,“有知己相伴,何惧之有?”
“知己?”法静苦涩地笑道,“是了,总比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好。”
一阵巨大的雷声轰鸣着响起,巨大的雨滴兜头落下。
原本就已经汹涌澎湃的海面,更是惊涛骇浪。
船,再也无法用人力控制,只是随着浪头旋转。海水,雨水,狂风,巨浪,疯狂地袭来,小船孤立无援地落在浪涛里,顷刻间就要被吞没。
“两位公子,我掌不住船了。”船家老儿惊慌地冲进来,语气已是焦虑万分。
可偏偏舱中的两位公子,还一副气定神闲地端坐着。
“喔唷,都什么时候了,快想办法吧。”船家急得直跺脚。
“既来之,则安之。”焰休举杯喝酒,法静则笑而不语。
船家老儿惊诧地张着嘴,见他们两人没有丝毫动作,只好摇头哀叹自己今天的霉运。
他转身走到舱门边上,这时一个巨浪打来,整条小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海水雨水疯狂地顺着空隙涌了进来,打在焰休和法静的身上,他们却仍然端坐着不动。
船家老儿把着门边,摇晃了几下,才走了出去。
又是一个巨浪卷了过来,只听那老儿大叫一声,整个人被卷进了浪花里。
一道白色身影夹着金光,从舱里飞了出去,正是法静。
只见他在半空一个旋身,瑿珀珠轻甩,已勾住了那船家的腰带。他伸手在船拦上一抓,便止住了船家掉落海的势头。船家半个身子还浸在水中,半个身子被法静拉扯在船栏上。
这时,浪头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猛。
法静整个人已湿透,但他却根本无法使力将船家拉上船。浪潮凶猛地打来,力道之大已超出他的负荷。
“这时候,你还想着救人。”焰休也从船舱里出来,紧紧拽着船栏,方能稳住身子。
法静吃力地叫道,“再怎么说……也是条……人命。”
才张嘴,雨水海水就涌入口中,一句话竟无法连贯地说出。
焰休哀叹了一声,却被狂风暴雨之声所淹没。眼见着法静的身子开始慢慢往下滑,再不拉他一把,怕是就要和船家一同入海了。焰休想挪动步子过去帮手,可这风浪却肆意地暴虐着,只要一松开任何凭借,便要被生生卷入浪潮之中。
仿佛是灵犀之间,焰休与法静同时想起了天魔诀。
他们对视一眼,模糊中仿佛见到了对方的笑容。他们同时运起如阴阳两极般的道法,并同时伸手向对方。
只见两道红芒如黑暗中凄然而开的花朵,如浪潮汹涌中点染的鲜血,渐渐合二为一。
法静只觉一股力量在奋力拉扯他,他推力而去,两只手在半空中相握。
焰休长啸一声,收手而回,就见法静拖着船家的身子翻身回到了甲板之上。
两人紧握着手,天魔诀在他们的掌心澎湃,仰天长笑,说不出的激扬和震撼。
船家也是久经风浪之人,虽然脸色略显苍白,微微喘息,但还算镇定。
这时,他望向焰休和法静的眼神已比刚才尊敬许多。原以为这两位公子精神上有病,所以才会无视这暴风雨的天气。如今想来应是他们艺高人胆大,才会这般目空一切。
现在有他们二人,想必可以躲过这场灾难。
法静和船家跪坐在甲板上,焰休则站在一旁。三人紧抓着栏杆不放,不敢有任何异动。
小船任由着风浪的侵袭,大雨如注地落下,漆黑的海面没有光亮,仿佛地狱的入口。
法静抬头看焰休,伸手指指天,焰休立时摇了摇头,“没用……我们已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从哪里……走,都是……死……路,而且……还要带……带着他。”
焰休指了指船家,法静无奈地点点头,看来只有求上苍佛祖保佑这艘小船经得起这大风大浪了。
可是,这风浪究竟要持续多久呢?
法静再次抬起头,却看见焰休正神情呆滞地望着前方。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况且他久经杀场,有什么样的场面可以让他如此失常?
法静循着他的目光而去,这下连他自己也怔楞在了原地。心跳,呼吸仿佛停止,从未有过的情景乍然出现,震惊到无法言语。
船家见他二人神色如此怪异,也不禁望了过去,当他看清眼前景色之时,他的下巴几乎掉落在地。
只见离他们小船十几米的前方,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石墙,而是一堵巨大的……水幕。
那水幕呈半弧形,足有十几丈宽,十几丈高,正轰隆隆地向着他们的小船滚滚而来。
抬头望不见天,满世界的水与浪。
水幕离他们越来越近,强大的水压,也造成了急剧的压迫感。三人渐渐感觉喘不过气来,窒息的痛苦让他们的脸色已显灰白。
若是这水幕兜头而下,恐怕三人不被压成碎片,也要五脏六腑通通爆裂而亡。
突然,焰休拔身而起,尖锐地长喝一声,如同飞鸟般冲向天空。
红芒,巨大的红芒,从他周身绽放而开。
他就像一团熊熊的火焰,迸裂着向着四面八方燃烧起来。以狂风骤雨,海浪狂潮都无法熄灭的态势,奔腾地冲向水幕。
红芒照射在他诡异的面具上,现出那样妖异的景色。
黑与白鲜明,红与黑鬼魅。
他的黑袍在风中摆动,同他散乱的黑发交织在一起。
接着,一道白影从船上飞身而起。
那身影在空中旋出一朵螺旋形的红芒,飞转着冲到了焰休的身旁。
天魔诀。
焰休强烈地感受到了同宗同脉的支援,如火热的浪潮鼓动了他体内澎湃的真气。两道真气在半空中交融,旋起一股更巨大更强悍的力量,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力度卷起那道水幕。
水幕似要挣扎着脱出天魔诀的控制,却渐渐被制。只见那水幕突然爆裂,散成万千水点,如同利箭急射过来。焰休和法静从空中直落下来,在海面轻轻一拍,海面上瞬间立起一道水柱,将急射而来的水箭通通挡在了面前。
两人一个飞纵回到甲板,各自拉住一根船栏,另一只手相握。
此刻,又何须其他言语来形容他们的心境呢?
船,依然在海面上随浪漂浮,风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可他们,却卓然而立。
双手相握,却是交心的知己。
船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还未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在他们暗自庆幸的时候,风浪,突然停止了下来。海面渐渐归入平静,只有暴雨依然持续着。
焰休和法静对视一眼,敏感地直觉到了危险正隐藏在某个地方。突然的平静,并不代表灾难的过去,它往往昭示着更狂猛的危险。
“总算过……”船家正要庆贺顺利地躲过了海难,海面上又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响仿佛被压抑在什么地方,轰隆声犹如在身旁,却不见在何方?
三人当立在船上,疑惑地望着平静的海面。除了雨声,就只听见那怪异沉闷的响声。然后,小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焰休和法静已感不妥,焰休率先飞身向上。法静因为顾及船家,比他略微慢上半步。
他二人的脚刚离开甲板,只听“轰”地一声,船底冲起一根巨大的水柱,将小船击得粉身碎骨。小船的残骸,飞扑着向四面八方而去。
顿时,狂风大浪又起,才平静了一刻的海面又像肆意的恶魔,疯狂地张牙舞爪。
焰休和法静虽及时离开了甲板,但仍然没有躲过被飞溅的残骸。爆裂的木板,撞击在他们身上,气血翻涌,口感腥甜。但两人是何等地了得,仍不忘催动真气护住全身。
然而,水柱并非只有一根,而是在这一片海域里一根根地竖起。任他们法术再高强,也要在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境地里俯首称臣。
只见他们三人被水柱高高地击起,甩向了半空。
焰休被撞至半昏状态,只感觉身体在空中飞翔,然后犹如被吸食一般落了下去。他痛苦地睁开眼,就看见他落下的地方正卷着一股巨大的旋涡,将海面上的所有残骸都席卷了进去。
“扑通”一声,他落入了海面的旋涡之中,口鼻都被海水淹没,无力的呼吸,无力的摆动。
天地颠倒,万物无踪。
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凭仗,却触手均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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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水的腥气,蔚蓝的天际漂浮着犹如棉絮的白云。阳光从云朵与云朵的空隙中照射下来,温暖地洒满了金黄色的沙滩。
海风轻柔地拂过来,有谁会想到昨夜那一场狂暴的风雨?
法静俯卧在沙滩上,他的呼吸平缓有力,只有那破碎的僧袍才能证明他刚从一场灾难中脱逃。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他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睫,却不张开,仿佛是不舍打破这平静的时刻。
只听身边有人轻笑,他才有些难受地睁开眼,焰休正微笑着坐在他身旁。
“醒了?”焰休挑眉问道。
法静坐起身,望了望四周,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袅无人烟的小岛,“这是哪?”
“你说呢?”焰休仰身躺下,双手枕着头。
“玄极岛?”法静站起来,“我们怎么来的?”
焰休冷哼一声,“还记得我们掉入海里,那时出现的旋涡么?”
“嗯。”
“这是一个几乎失传的阵法,那个旋涡就是进入小岛的生门。”焰休坐起身,“只要你有命从旋涡中穿过,便能进入小岛。”
“海旋阵。”
焰休呵呵笑道,“看来普光寺的弟子还真是博学多才呢。”
“那船家呢?”法静突然想起,自己落海之时死命地拽着他。
“你认为他还有命进来么?”焰休摇头,“就连我们都差点没命呢。”
法静神色一黯,不免为那船家难过,他无非是想多赚些银两养家糊口,却不想命丧黄泉。当即口中默念梵音咒,超度那船家的亡魂。
梵音如雾,迷蒙心绪。梵音如梦,恍若无息。
焰休心中一动,浑身感知无力,仇恨梦想在脑中快如过往烟云。这种感觉就像那夜他闯进空园时,全然没有意识的情景。那时,是净空正在屋内低颂梵音咒,焰休丧失意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没想到,在这里,这个时候,法静这般的低吟也能瞬间俘获他的魂魄和心智。
他全身一震,突然纵身向后掠出好几丈,远远地落在了海岸边上。
法静念完一曲梵音咒,睁眼时却见到焰休已退至远处,能在他的梵音咒中,还能保持心绪和意识的,已为数不多。他冲他微笑,心中敬佩之心不由大起。
焰休见他念完,又飞纵了回来。
法静微笑道,“怎么?梵音咒扰了你?”
焰休抱之一笑,“我一向不爱听这个。”
法静叹息,“我师父很希望你能入他门下。”
“我?”焰休摇头,“我不适合。”
“没有人可以预言未来,你怎知道你不适合?”
“最不喜爱和你这种人打交道,总爱拿些大道理来训人。”焰休双手合十,“法静大师,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不是么?”
法静这才想起,他们来这小岛的目的。抬头望向小岛深处的密林,玄极令的秘密就在其中。这里不会只有海旋阵一个阻碍,那密林之中必定会有更艰险的机关和阵法在等待着他们。
揭开玄极令的秘密,是否也能揭开天魔诀的秘密?他和焰休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这一切都能随着玄极令一起被揭露么?
法静有些彷徨,仿佛觉得这一切的一切犹如一个连环套,把他无意识地拽了进去,却又寻访不到任何的答案。
他回过头,焰休正对着他的脸。他们心有灵犀般地想到了一起,不管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某种联系。
两个人虽然知道前途艰险,但脸上却未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
焰休爽朗地大笑,率先步入那条通往密林的小径,法静跟在身后,却是浅浅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