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静脸上露出一丝鬼魅的笑容,和着他那双妖艳的银瞳,在黑暗之中更是妖芒四射。他顺手牵起叶子沅的手,竟推开了房门,毫无惧色地走了进去。
室中共有三名黑衣人,恭敬地站在一席纱帐前,那纱帐后面隐约现出一道曼妙的身影,应是那烈凤了。
三名黑衣人怒目瞪视着他和叶子沅的出现,而那纱帐中却响起一道妩媚妖娆的女声,“公子,既然来了就大方进来,何必躲在门外?”
法静笑道,“我怕这里的主人不欢迎被打扰。”
那女子发出悦耳的笑声,“公子,可真会说笑,奴家欢迎你还来不及呢。”
叶子沅蹙起眉头,对这女子的妩媚声音感到反感,还有她对法静的无端示好也甚感不屑。法静却依然笑容满面,说道,“早知如此,我就进来了,在外面可站得累人。”
说完,只见那层纱帐轻轻舞动了片刻,纱帐之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只纤纤玉手从纱帐后伸了出来,撩开了薄纱。
纱帐后的女子,肤色赛雪,嫣红的樱桃小嘴,还有那双灵动妩媚的眼睛,让人第一眼见到便为之心动不已。她身形曼妙,透明的薄纱衣料可清晰地看清她的玲珑曲线。法静只是轻轻一瞥,心中不免动色,这女子的样貌的确可倾城倾国。
那女子望着法静,眼神中却现出一抹惊奇同诧异。她嘴唇微微地颤抖,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踱到法静身前,伸手在他的脸上轻柔地滑过,目光中现出一丝柔情。
“你……”她说了个你字,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向黑衣人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等候,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入内。”
“这……”三人忌惮法静的道行,神色略显犹豫。
“出去。”那女子冷冽的目光向他们瞟了一眼,三人立即不吭一声地退了出去。
然后,她又抬头看向法静,“这眼睛……真美。”
法静心中明白,怕是她想起了风刹,“你是烈凤?”
烈凤笑了笑,原本柔情的目光突然冷峭了起来,“你和风刹什么关系?”
法静摇头,“只有一面之缘。”
烈凤激动地叫道,“那他人呢?”
“死了。”
烈凤的神色一黯,嗫嚅地说道,“他……他……真的……死了……,怎么……死的?”
“敢问世上有几人能杀他,能杀他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
“胡说。”烈凤冷笑道,“风刹岂是这种人,这世俗权利他都放不下,何况是他的命。”
法静苦笑,“他的确是放下了,却把他的野心和欲-望转嫁了与我。”
烈凤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许久,神色眉目间现出迷茫之色,一瞬间她犹如跌入往昔的记忆中。
似水的柔情,深邃的眸子,一举首一投足间,落尽千言万语。她有多少话未曾亲口对他道明,她的义无返顾,她的肝肠寸断,只为了他。为了他的抱负,为了他的欲-望,为了他的天下。
“他可有……提起我?”她幽幽地开口,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
法静摇了摇头,“不曾提起过。”
烈凤凄惨地一笑,果然,哪怕是他生命流尽的最后一刻,她也只不过是世间的一粒尘埃,从不曾在他的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她面上愁云惨雾,竟叫人心中不忍,法静开口劝道,“世间需爱,不因一时无爱,而心生怨,信心清净,爱即常驻心中。”
烈凤哀戚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法静正想再劝慰几句,她却突然面色一紧,抬眸盯住法静问道,“是你夺了他的内丹,是你害死了他?”
话一出,原本云里雾里的叶子沅显然一怔,突然想起法静曾在弃庄的地库中受过伤,难道那地库中的妖兽,竟是风刹那大魔头?
可是,既然如此,法静却为何只字不提?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她不禁抬头看向法静,他面带笑容,从容地说道,“我没有做过任何事,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强加于我,我毫无选择。”
烈凤讥笑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内丹的确是在你身上。”
法静竟也不否认,应道,“不错。”
“难怪,”烈凤斜靠到榻上,“你能轻而易举地解破我族的魂控术,让那异兽一族都听命于你。”
“能阻止世间陷于混沌,阻止生灵涂炭,”法静莞尔笑道,“我倒开始觉得当初受了风刹的内丹,是件大功无量的事情。”
烈凤阴冷地笑了几声,说道,“虽然他不是你所杀,但也是因你而死。今日-你休想离开此地,我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法静在叶子沅身前挡了挡,无意识的一个小动作,让叶子沅的心头升起一股暖意。尽管她刚才的所见所闻,都已超出她的遐想,而且件件骇人听闻,但她对法静依旧是一腔无可宣泄的情谊,愿意与他一同并肩而立,面对所有阻挠和困境。
她伸出手,按住法静的臂膀,想要传递给他,她的那份坚定。法静似有感应,回头温柔地冲她一笑,她也甜美地回笑过去。
两人间彼此深情似的凝望,却叫一旁的烈凤生出一股恨意。
曾经,她也曾这般深情地凝望着某一个人,眼波流动,宛若星子,飞舞倒影,眸光之间尽是她的柔情和爱意。可是她却没能换回温柔的回眸,只换来那道冷峭的背影。
如今,她渴望的,向往的,却如此刺眼地出现在眼前,把她隐藏的所有愤怒,感慨,痛楚统统从尘封的心底挖掘了出来。
她尖锐地叫道,“儿女情长留到活命之后吧。”
叶子沅怒目瞪视她,举笛就要冲上前去。法静伸手一拦,微笑着摇了摇头。烈凤是妖人一族的统领,道法妖术已数百年,岂是他二人可以应付的。
若是使出天魔阙,应能和她相抗衡,可是却少了姒魅的援手,功力必会大打折扣。姒魅正在楼下拖住了无魂,若是招他回来,也必会把无魂一起招来,形势将会变得更险峻。
他正自烦愁想方设法之际,烈凤却已忍耐不住,双手作爪状向他们击了过来。只见黑色妖芒,像浓稠的迷雾肆卷而来,顿时将他二人围困在其中。
法静不敢懈怠,抬手金光乍现,化做一团,犹如火球向着烈凤冲了过去。烈凤身形却仿如幻影,飘忽不定,只是一眨眼,她已躲过了法静的攻击。
她笑道,“好一招佛光普照,果然是普光寺的高徒。”
法静笑着回道,“若是能度化你心中所恨,更是我普光寺大功一件。”
烈凤冷哼了一声,反手又是妖风袭来。这一次,那势道更是狂猛和激烈,法静和叶子沅只觉胸中气息难调。法静不禁皱起眉头,却仍是不忘挡在叶子沅身前,替她挡去了部分的真气侵袭。
法静知道若如此持续下去,别说叶子沅,就连他自己都很难支撑下去。他刚练成天魔阙,对得心应手地控制还无太大把握,若是姒魅在身边,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但照现在这境况,再不做反抗,这沉香塔就要成为他二人的葬身之所了。
法静不作他想,左手挥出瑿珀珠,随即掌风旋出金芒,夹带着瑿珀珠在半空爆开。金芒刹时穿透了黑雾,加之瑿珀珠乃天地灵物,竟将黑雾吸食到了珠子的周边。
烈凤惊异地“咦”了一声,旋即微张双唇,只见一颗橘色的珠状物事从她口中吐出。她秀目一瞪,橘色珠子飞向法静,所到之处犹如烈焰烧过,激起一层热浪。
“嘭嘭”声在耳边回响,胸口之内激荡好似巨浪。有股力量疯狂地想要挣扎出体内,法静伸手捂着胸口,却依然难逃这种窒息。而那橘色珠子刮起的热浪,火烧般地刺激着他的袍子和肌-肤。
他凝神招回了瑿珀珠,然而此时连瑿珀珠也已无法平复他体内的股东。他只觉胸口就要爆烈开来,把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法静……”身后传来叶子沅的尖叫,看来也难以抵抗烈凤的法术。
然而她撕心裂肺的叫声,仿佛唤起了法静的求生欲-望,更是激起了他诸多的回忆。
司徒璇。
他竟在这一刻想起了她的明眸皓齿,想起了她的千娇百媚。
“璇儿……总有一日我会带你远离这是非恩怨。”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他不能食言,更不能让她等到这样的结果。
接着,他想起了他梦见的那座破庙,梦见的那个女子,他的娘亲。嗜杀的夜里,爹的血,娘亲的眼泪,他逃不开,放不下。
他的牵挂有太多留在这世上,他怎能如此轻易地放弃?抛开仇恨恩怨,他还有他记念的婆婆,还有那个被卷入乱世纠纷的心瑶妹子。
世间的所有纷扰,如一颗巨石,轰地一声扎在他的心口。
他愤怒了,他怨哀了,理智被愤恨消灭。
他仰天长啸,那声音犹如山崩地裂之势滚滚而来,体内纠结的真气终于愤然地冲出了他的身体。
天机禅,天魔阙,瑿珀珠,异兽之王,那声势澎湃似海浪。他的隐忍,他的苦苦挣扎,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如沉寂千年的火山突然喷薄而出。
他再也压抑不了,再也无从掌控。
银瞳,竟已是一片血红,似狰狞的野兽。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竟然猛烈到可以吞噬掉世界?她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抛起,像片残破的落叶,又被无情的抛下。
身体里的元气恍如涣散一般,一丝又一丝从某处流泻而去。她仿佛看见了生命在渐渐地流失,也看见了她的一辈子。
原来,在死前的一瞬间,那便是一生。
她温婉的笑了,柔和的目光代替了原有的凶狠和妖异。她瞬间记起了她和他初相见的那一刻,他一袭白衫,一双瑰丽骇人的银瞳,却叫她念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
四周迷雾重重,犹如幻境。
“烈凤,有一日我会携你登高望远,将世间万物都踏于脚下……”
那一句话,她当作承诺咀嚼了一生,然而结果,却如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仿佛又是那一袭白衫,银瞳却是鲜红滴血。
热泪从眼眶中滴落,落在地上,激起一丝尘埃,悠扬地好似一声叹息。她仰面躺在地上,没有温度,肌-肤白如纸,一点点几近透明。
“我随你去了吧……”她闭上眼,布满泪痕的脸蛋,透着一丝笑容,凄惨却亮丽。
鲜红慢慢从眼瞳中消逝,愤怒的狂潮渐渐平息。
他睁开眼,满目的惨白,只有眼前的那具身体依旧美丽。
“你……”他甚至忘记了刚才的一切,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笑着,如沐春风,“原来是你……不是他……”
“我说过,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她的眼角流过泪,晶莹透白,“可是,我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他轻轻地说道,“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她伸出手指向他,“谁能做到?”
他摇头,“也许谁都不能。”
“那何必自欺欺人?”
“你爱他,是吗?”他直视她的眼睛,“所以,为了他,不惜率领全族族人,卷进中原纷争。”
“愿意为他做一切,哪怕是要我去死。”
他微笑,云淡风清,“世人都痴傻。”
“世人都骂我等妖孽,又怎知我等妖孽不懂情,不懂爱。”她叹息,“世人不懂,所以也妄为人。”
“只可惜,”她望着他,“你竟也是妖孽一族。”
他收起笑容,皱着眉头问道,“你知道我来自哪里?”
她摇摇头,“你真气之中透露妖相,只此而已。”
他低头沉思,陷入迷困之中。
她微笑着,声音越发地飘渺,“既知他已故,活着也无太大意义,今日-你助我随他而去,也算你功德一件。”
声息渐渐散去,世事哪些是真哪些如幻,何人又能分清,更何况那善恶是非。
惨白的迷雾终是散去,他回过头,叶子沅闭着双眼一脸惊悚地矗在那。
他轻柔地拂了拂她脸旁的碎发,温言说道,“一切都过去了。”
她这才朦胧地睁开双眼,只见法静依旧如初,而那烈凤却已躺倒在地,悄无声息。
“她怎么了?”
法静怔楞着,察觉手心有热量传来,他摊开手掌,掌心握着一枚橘色的珠子。
“这是什么?”叶子沅忍不住问道。
法静看着烈凤,“她的内丹。”
“她是死了吗?”
“如果毁了这颗内丹,她便是死了。”
叶子沅立即举起手中竹笛,想要毁掉这颗内丹。法静伸手挡下了她的笛子,冲她摇了摇头。
“若是她死了,妖人一族也会涣散,中原的危机便可解除。”叶子沅瞪着法静,“难道,你不舍得她?”
法静淡然地一笑,“她也只是一个可怜人,为了爱,为了一个男人。”
叶子沅神情迷茫,“我不懂。”
法静走到烈凤身前,“她不值得为了一个已逝的人,放弃这人生。人,都是要为了自己而活,哪怕她只是一个妖类。”
“你想救她?”
“是。”法静抬头,晶亮的眼眸注视着叶子沅,毫无一丝犹豫,“我要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