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沅莞尔一笑,“好。”
尽管她心中不解,究竟为何要救这妖人女子,可她仍然坚信他完全是出自于自身的一颗菩萨心肠。
法静对她甚是感激,抱以微笑。就当他正要起身之时,突然室门被大力地撞开,发出轰然声响。一股黑雾随之旋了进来,紧追其后的是一片刺眼白芒。
法静不禁苦笑,怕是姒魅已拦不住那无魂了。
黑雾冲着法静扑面而去,隐约可见其中身影,正是那无魂。黑雾夹杂着强劲的妖气,直取法静胸口。法静转眼瞧见叶子沅正挡在门边,阻击住了三名黑衣人的攻势。虽然见她已抵挡地捉襟见肘,但那些黑衣人竟也不能一时击退她。
心中稍稍安定,左手捏诀,瑿珀珠扬起金光,无魂那一击正打中手臂。臂腕传来一阵酸麻,险些滞住体内真气。法静也不敢托大,飞身一跃,已退至无魂身后,正与前来的姒魅碰个正着。
右手与姒魅相击,只觉一道强劲的真气,从体外源源不断地涌入。
顿时,白芒仿佛找到归宿一般,疯狂地爆散开来。
刺眼耀目的光,渗透着极强大的冲击力,刮击着每个人的身体。体内的真气仿佛被强势地压制在某个地方,不得而出,而体外却是如同千斤铁锤的击打,几乎要人性命。
法静纵身而过,每到一处,出手如电,制住了三人的真气。回身之际,瑿珀珠飞甩,生生将无魂圈围起来。
白芒散去,室中众人皆怔怔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那无魂却兀自挣扎,想要逃出瑿珀珠的钳制。
法静微微一笑,双手轻轻划圈,只见围绕在他身边的那道白影瞬间隐入他的体内。他左手伸出,掌心之中正是那烈凤的内丹。
一名黑衣人立时愤怒地吼道,“你夺她内丹,究竟意欲为何?”
法静笑着摇摇头,“我想救她,若你们再阻拦我,怕是回天乏术了。”
三个黑衣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显然不明白法静到底有什么意图。法静也不多做解释,运气推出掌心内丹至烈凤唇边,那内丹一接近烈凤,立时发出了橘色的光芒,并飞速旋转起来。
法静挨在她身边坐定,口中念诀,由姒魅唤出了体内的异兽之王。
众人见他微微张口,从口中吐出一枚珠子,竟和烈凤的那一颗极为地相似。三名黑衣人顿时明白,这颗珠子毕定就是异兽之王的内丹了。
这时,只见两颗珠子紧贴在半空,并且飞快地旋绕着。烈凤的内丹在异兽之王的内丹扶持下,橘色的光芒渐渐恢复亮彩,而烈凤身体也开始恢复到正常。
法静又是微微张了张口,将异兽之王的内丹吞了回去。随即,他右手轻轻地一扬,将烈凤的内丹注入了她的体内。不出半柱香,烈凤的眼睫轻轻抖动了一下,便慢慢张开了眼眸。
她支起身子,一脸困惑地看着法静,“你……为什么救我?”
法静站起身子,伸手向她,“众生皆苦,何必为难。”
她苦涩地微笑,握住法静的手,依着他的力道爬了起来。她回转身望了身边的族人一眼,又望了眼无魂,她不禁叹息了一声。
“就连风刹都未必能在一招一式之间,制住他们。而你……却做到了。”
法静淡然地笑了笑,挥手轻扬,那三名黑衣人的真气立时被解。法静口中默默念诀,瑿珀珠突然松开了无魂的身体,飞速回到法静的掌心。
烈凤端坐到榻上,说道,“今日-你救我性命,我烈凤绝不敢忘。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我愿意率我族人,为你做三件事。”
那三名黑衣人连同无魂立刻跪拜在法静面前,抱拳说道,“愿听恩公差遣。”
法静银瞳一闪,挥手将他们托了起来,转身向烈凤说道,“既然统领如此说,我便不客气了。”
烈凤妩媚笑道,“爽快,我喜欢同你这样的人交往,比中原那些所谓正派可要好得多。以后你便称呼我烈凤,我便称呼你法静。”
“好。”法静笑着应道,接着他跨前一步,“第一件事,我想知道有关无影堂的一切。”
烈凤微微皱眉,随即说道,“我和无影堂无甚交情,只是合作关系,对他们所知不多。”
“他们的首领是谁,你未见过?”
“不错,他们每次和我族联络,都是不同的人,听说是他们各堂的堂主。”烈凤站起来,低头沉思道,“他们好似颇多神秘,而且对各门各派很是熟悉,我一直猜测无影堂的首领必定是中原的某位知名人物。或者……他们的势力已经渗入到了各门各派之中。”
法静微微点头,“我也曾猜测过各派之中都已有他们的奸细,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无影堂的首领真的有可能在中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依他对中原各派的熟悉程度,以及他抢夺玄极令背后真正的目的,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一番。或许……”
法静心中已有所想,但他却不敢妄自猜测,所以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引起了烈凤的注意,“或许什么?”
他长长叹了口气,“无真凭实据,我不能妄下断论。”
烈凤斜靠在他身前,笑道,“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不过这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凤眸一转,正瞥见叶子沅怒目瞪着她,她忍不住冲她挑了挑眉头,故意伸手在法静胸前轻轻扫过,“你还想知道什么?”
法静不露痕迹地退了半步,说道,“你为何要联合无影堂侵入中原?”
烈凤呵呵一笑,说道,“若他们不是拿风刹来要挟我,我又岂会受他们所用,无影堂只不过是一个傀儡,一群无知小儿。”
“傀儡?”法静扬起眉头,“你怎会以为他们是傀儡?”
“哼。”烈凤走到窗前,回头说道,“就凭他们知道我和风刹的关系,那可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他们从哪里得知?何人相告?无影堂的幕后,必定还有一只黑手,只是我们都不知道是谁而已。”
法静沉思片刻,“风刹已死的消息,无影堂难道隐瞒了你?”
“说了,可惜我不信。”她幽怨地叹息,“我抑制不住愤怒,率着族人踏入中原,我只想找到他证明一切。没想到我烈凤,竟也有被人耍弄的时候。”
法静苦笑一下,“无影堂挑弄事端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无影堂我所知甚少,帮不到你什么。”烈凤抱歉地望着法静,眼中很是不安。
“这不怪你。”法静抬起眼眸,“原本就与你毫无关系,你只是被无辜牵扯进来而已。”
“那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的?”
法静笑道,“有,退出中原。”
“好。”烈凤竟是一口答应。
“谢谢。”
烈凤接着问道,“那第三件事呢?”
法静摇摇头,“只要你们退出中原,一切事端便可平息。我再无第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就当我放弃了吧。”
烈凤笑着起身,“还没见过你这么纯良的人,不过,我烈凤说到做到,既然应承了你,必定会守诺。”
她走到他身前,“这样吧,这件事先放着,若哪日-你有困难,只要前往西南来找我,我必定会出现助你一臂之力。到了西南你只要祭起异兽之王,我便能感应。”
“好,那我也不推脱了。”
烈凤笑了笑,随即回头对族人说道,“你们先退出去,我和法静还有几句话要说。”
三人连同无魂随即退了出去,烈凤又对叶子沅说道,“这位姑娘,可否也出去一下?”
“凭什么?”叶子沅早已对她不满,此刻她竟然要她出去,同法静单独在一起,更引起她心头的怒意。
“子沅。”法静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你先出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听话。”法静神色一紧,叶子沅立时咽下了心中不快,转身退了出去。
她一走出室门,烈凤立刻说道,“这位姑娘可对你用情至深。”
法静回头尴尬地说道,“一切随缘。”
烈凤点头,随即神色严肃地说道,“你体内心魔已成,怕是要抵抗下去,你必定再也无法掌控。”
法静苦笑道,“我明白,从小到大我都能感觉到那心魔在随着我力量的增大而强壮,可我无法控制,只能任由它慢慢强过我。我不敢懈怠,每次我勤加修炼念佛,苦苦抵挡,却终是不能压制它。我不敢和任何人说,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战胜。可是,现在我发觉越来越难控制它,有时只要心中愤怒痛苦,便会被它钻了空子,凌驾于我的意识之上。”
烈凤按着他肩头,“就怕这心魔并不是你所能掌控的,而是随着你的出生便存在的。”
法静无奈地叹息,“若真是如此,那么它就是命运,是我无法改变的……命途。”
“你所使的道法,我从未见过,但是我劝你少使用为好。”
“是。”法静点头,“我明白。”
“今日能与你结识,也算是我的一番造化。若不是你,我或许还活在回忆里不可自拔。”烈凤走到门边,打开室门,“望他日与你再见,不会再是如此的多事之秋。”
法静跨出塔室,回头笑道,“保重。”
“你也是。”
法静缓缓步下沉香塔,忍不住叹息,未曾料到自己竟会在此有如此际遇,无形地化解了一场浩劫。可惜,对无影堂,他却依然无从了解。
走出沉香塔,叶子沅正自焦虑地来回踱步,见他出来,立刻松了口气,“她对你说了什么?”
法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些忠告。”
“妖女一个,她能有什么忠告?”叶子沅负气地背过身去。
法静笑了笑,“人和妖,有何区别?无辜杀戮的人,难道就不是妖魔?存有良善的妖魔,难道就一定要除之后快?”
叶子沅不禁抬头望着他,他神色悲戚,对着她说道,“你对是非善恶,原本就有太多的固执,所以才不明白。”
他跨步向来路走了出去,叶子沅紧紧跟在身后,“法静……你怎么了?”
“没什么,一时的多愁善感罢了。”他说了一句,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子沅,我有一事相求,可否请你答应?”
“我答应。”
法静微笑,“我还没说,你就答应,万一我让你去杀人放火,你也答应么?”
“你不会。”她信任地说道,“我信你。”
“好。”法静按着她的肩膀,说道,“既然你信我,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妖人也好,异兽之王也好,风刹也好,就当这些全是一场梦。不要对任何一个人提起,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
法静解释道,“相信我,我有我的苦衷。”
“好,我答应。”叶子沅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法静感激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像股暖-流流过了叶子沅的心头。
如果,就这样与他遥遥相望一辈子,那该是多惬意潇洒的人生。又如果,能与他携手同游世间,就算没有了下辈子又如何。
可惜啊,她就算有再多的念想,从此也与她无关。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只有璇师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她的分毫。
直到现在她仍在后悔,百忧谷弃庄中她没能随他一同前行。若是那天是她陪着他经历了那样的生死一刻,是否今时今日就会是另一番景象?
她默默随着他的步伐,幽怨的目光不曾从他温润的脸颊上移开,因为她知道从此他们便是陌途,从此她只能站在遥远的地方仰视他,爱慕他。
“子沅。”
她从哀怨中苏醒,法静妖艳的银瞳正注视着她,她不禁脸上微红,低头问道,“怎么了?”
“我要回普光寺去了,你也速速回天雷门吧。”
“我……”叶子沅抬起头,眼眶中略略湿润,“不能和你一起去普光寺吗?”
法静望着天际,淡然地微笑,“普光寺乃佛家修行之地,有女子随同实属不便。”
她苦笑了一声,突然问道,“那如果是璇师妹,你会同意吗?”
法静怔楞,竟不知该说什么,“你……”
风吹来,吹起她满头青丝,美丽而端庄。她目光凄婉,却温柔似水。她是天上的仙子,却仿佛只能遥望,不能触及。
她握住他的手,微凉,犹如她这刻的心,“从第一眼见你,就已经爱慕,从此想忘忘不掉,想念却也念不着。”
他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是不懂她的眼神,他不是不懂她的情意,只是他的心已交付了另一个女子,再也无法收回。
他反转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你聪慧,温婉,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女子。只是……世间情爱是前世之缘,不是我等凡人能掌控。”
她凄怨地笑道,“对不起,是我逾越了。我应该永远地把它藏在心底,只我一人烦恼也就是了,何苦再拖累你一起困顿不安呢?”
法静苦涩地摇摇头,“这世间的好男子,数不胜数,能与你相配者不计其数。像我这等长相妖异,来历不明的人,你又何必牵念。”
她转身,幽幽地说道,“你也道这情爱之事缘于前世,天雷门山脚下那一刻的相遇,你又怎知不是前世之缘。”
法静仰天长叹,又是一个痴心人而已。痴念越深,便越难自解,执念是一种动力,更是一道枷锁。
“你去吧。”
她回过头,恋恋不舍地望着,仿佛要把这一刻望到尽头。她猛地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拥抱住他。他的温暖,他的味道,都镌刻在心头,永远都不会忘记。
“再见。”她绝望地回身,向着碧蓝的天际飞去。
那道光影,充满着失落与感伤,像天空迸裂的一道伤痕,清晰且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