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静已在万窟崖上静修三日,不曾离开静思石半步,每日斋食都由宋青仁几人轮流送至。这三日来,他静心潜修,天机禅已达至炉火纯青的境界。
虽然他遵从师命,不再修炼天魔阙,但每次当天机禅发挥到最高境界时,天魔阙依然会自行流泻而出,伴着他天机禅的真气,同时到达一个不曾有人企及的境地。
他曾试图阻止,却反而更加促了天魔阙的势头。慢慢地,他终于发现,天魔阙是他修炼的一种促动,他任其自然而行,更能对他天机禅的修行有所助益,就连瑿珀珠的灵力也在天魔阙和天机禅相互的提升中不断增强。
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已消除了自身的魔障。
天魔阙仿佛已成了他体内的一道门阀,只有通过它,方能使出天机禅和瑿珀珠的灵力。而姒魅也几乎成了他的另一个影子,和他同时在不断地壮大自己。
他也曾静下心来思索,若是有一天姒魅的修为超过了自己,他是否会被姒魅所掌控?或是,他会被分割成精神崩溃的两面,连自己都无法掌握迷失的魂魄。
第四日,原本应由宋青仁为法静送斋食,可是到后山来的却是楚界。
法静不解地问道,“今日不是由青仁过来吗?为何又换成了你?”
楚界放下斋食篮,苦着脸说道,“师父罚他面壁思过呢。”
法静眉头微皱,问道,“怎么了?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楚界把斋食一一取出,“他见你被罚万窟崖修炼,心中气不过,所以就去了空园,向师祖求情。师父知道后大怒,说他是对师祖的不敬,就罚他到静室面壁去了。”
“胡闹。”法静摇头道,“我是自行决定在此地修炼的,不是师父罚我来的。你们怎么不问原由,就乱来一通。师兄说你们不敬倒真没说错,该罚。”
楚界吐了吐舌头,“我们哪知道,见你不曾离开过万窟崖,还以为是师祖禁你足。你也知道,青仁那脾气,他对你又尊敬万分,自然就不顾不计了。师祖倒是没说他什么,师父却气死了,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
法静微笑道,“你们都在寺中修炼多久了,竟然还不能按捺你们的脾性。要是让你们出山闯荡去,还不让师兄担心死。”
楚界摸摸后脑勺,傻笑了一声。
法静稍稍吃了些斋食,然后又问道,“现今外面如何,是否一切太平?”
楚界点点头,“妖族还真是退得一干二净,中原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最近连无影堂也销声匿迹了,不过。。。。。。”
法静抬头,“不过什么?”
楚界轻声说道,“最近血魔宗又开始在中原闹腾了。”
“焰休?”法静关切地问道。
“不是。”楚界一边将碗放入篮中,一边说道,“是月煞焰柔。”
“她又怎么了?”
楚界摊了摊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到了一些。昨日,天雷门派来弟子送来一封信,说是他们门中的温妍被魔教的月煞给绑走了。”
“什么?”法静不禁一楞,“她抓走温妍做什么?”
“谁知道,魔教的人原本行事就乖张。据说温妍那日和天香雅轩的弟子一起回到天雷门山下的时候,月煞好象使了什么计谋就把温妍给带走了。”
法静立刻担忧起司徒璇来,便问道,“那天香雅轩的弟子呢?”
“没事。”楚界道,“月煞好象是专门冲着温妍去的。”
法静不免有些困惑,这月煞和温妍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她怎么偏偏对温妍动手呢?
“那月煞的本事倒也不小,照理温妍的道行不弱,再加上当日她身边还有兰远之和容弈等人,居然让月煞在他们面前生生把人给抢走了。”
法静不足为怪地说道,“月煞的白巾堂善于隐遁和跟踪,他们被月煞偷袭也不奇怪。”
楚界点了点头,又说道,“自温妍被擒后,日煞的赤火堂也突然在中原神秘地出现,各门各派被闹得焦头烂额,就担心血魔宗要乘火打劫。”
“那日煞有出现吗?”
“没有。他似乎行踪成迷,没人见过他出现,但是他的赤火堂却依旧训练有素的样子。可想而知,这焰休有多厉害了。”
法静此刻已想到,这温妍一事应和焰休有关,这内中曲折怕是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
随即,他冲楚界挥了挥手,“你快快回去吧,莫要在这里耽搁太久。”
“是。”楚界起身,正要转身离开。
法静却叫道,“你回去后就同你师父说,让青仁出来吧,他也只是一时冲动。他因我而被关禁闭,倒让我心感愧疚。你就说是我请求的,让你师父看在我的面上,这次便饶过他吧。”
“是,我立刻就去说。”楚界听法静这么一说,脸上立时露出笑容,提着篮子飞奔着回去了。
法静叹息苦笑,他们几个还真是捺不住性子,偏偏还是屡教不改。
放下心中烦人琐事,又沉浸在勤苦的修炼之中,就连天色已暗他都未曾发现,依然如一尊雕塑般跪坐在静思石上。
直到一声破空的尖啸,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地响起,才惊动了兀自沉醉在修行中的法静。
他抬头望向天空,空中那道瑰红色的烟花已渐渐消失,那是普光寺的示警讯号。法静立刻起身,匆匆离开了万窟崖。
在行至后山庙门之时,他突然警觉地发现周边有人息,他旋即转身厉声问道,“是谁?竟敢擅闯普光寺?”
一道黑影从阴暗中显现出来,竟是分别多日的焰休。而他手中还搂着一个女子,正在昏迷之中。法静上前一步,才看清那女子竟然就是温妍。
焰休的脸色白得出奇,他刚见到法静竟是脚下一软,缓缓跪倒在地。法静立刻冲了过去,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这是怎么了?”
焰休喘着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法静低头望向昏迷中的温妍,她的脸上居然盘踞着一股黑气,整个人虚软无力。法静微微一震,温妍显然是中了一种极其诡秘的巫术。焰休身上有天魔阙法力,有姒魅护体,竟也不能完全解救温妍,可想那巫术有多厉害。
庙门之内有人声传出,应是寺中弟子正在四方查探。
法静当下不敢滞留,托起焰休和温妍的身子,向着万窟崖底飞纵了过去。他找到当年他落崖时所处的那个石洞口,将焰休和温妍安置在其中。
“在这里等等片刻,我先打发了他们去。”
法静说完,匆匆飞纵回崖顶。刚双脚落地,寺中的弟子已打着火把,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领头之人是相园,他见到法静先是恭敬地一揖,说道,“小师叔,今有外人闯入寺中,我等前来查探,不知师叔这里是否安好?”
法静点点头,“这里一切都好,未曾有人闯入。你们先去其他地方查探,此地就有我守侯,你等可放心。”
“是。”相园合十一拜,“有小师叔在此处,那贼人定逃不脱,就有劳小师叔了。”
说完,他携着众人匆匆向庙门去了。
法静见火光在暗夜中消失,立时飞身下崖。焰休斜靠在石壁上,目光定定地望着躺在地上的温妍,全然没有发现法静已回。
法静默默走了过去,拉起焰休的手,焰休却摆了摆手,“先救她。”
法静跪坐在温妍身边,扶起温妍,摸了摸她的脉息,紊乱不定。他抬头望向焰休,“究竟怎么了?”
焰休苦笑道,“她中了月煞的唤灵术,身上有凶灵侵扰,再不救治,恶灵便要控制其心性,再也。。。。。。救不了了。”
他的声音苦涩且悲戚,越到后越是令人伤怀,隐隐让人不安。
法静也不多说,挥手甩出瑿珀珠,珠子幻出一道金色的光彩,在半空中瞬间扩大,竟奇异地团团围住了温妍。法静盘腿在她身边坐下,口中缓缓念出那迫人心魂的梵音咒。
在瑿珀珠的护围下,那咒音只在它的盘旋范围之内旋绕。瑿珀珠洒出的那片金芒,在梵音咒的伴随之下越扩越大,仿如天地间洒落的阳光,普照着世间的全部。
温妍的脸上渐渐浮起一阵黑雾,在汹涌地澎湃着,好似在做着一种挣扎,想要从瑿珀珠和梵音咒的钳制下逃脱出去。那是潜伏在温妍身上的一只凶灵,在唤灵术的招呼下它隐遁入温妍的体内,慢慢地折磨着她,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她掌握。待足七七四十九天,温妍便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生存在凶灵掌控之下的傀儡。
凶灵隐遁入人体,没有人,没有力量可以救治。若想消除凶灵,被附魂的身体也会受到迫害。
然而,世间的一切仿佛都有定数,没有什么是绝对和肯定的。
就像妖人的魂控术可以控制异兽,而异兽之王却能对付魂控术一样。这世上,能消除唤灵术的,就只有瑿珀珠了。
瑿珀珠是天禅法师当年用来擒魔的法器,是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宝物,岂是一只凶灵能够逃脱的?就连凶神恶煞修炼近千年,却对瑿珀珠也甚是忌惮。
法静嘴角勾起一抹笑,左手向上,捏住悬在半空中的瑿珀珠,口中大喝一声。
只见瑿珀珠轰地一声往下沉了下来,那片金芒瞬间击向了浮在温妍身上的那股黑雾。法静左手一转,瑿珀珠已旋在手中,而那黑雾竟被生生地裹进了珠子里。
耳畔似乎响起一阵嘶吼,从高至低,慢慢消失在光彩逐渐黯淡的瑿珀珠中。
温妍的脸庞终于现出一丝血色,冰凉的躯体也开始恢复原有的体温。法静长长呼出口气,转头望向身后的焰休,一片白光刚从他周身消失。
姒魅。
法静苦笑了一声,他和他,竟是谁也逃不过。就像被吸进瑿珀珠中的那道凶灵,终究会被吞噬。
“谢谢。”焰休半靠在石壁上,脸色已微微见好。
“你和我,需要这般客气么?”法静与他对面而坐。
“是,的确不需要。”
“这是怎么回事?月煞为什么要抓温妍,又为何要伤她?”
焰休自嘲地笑道,“你知道,有些女人是用来游戏人生的,而有些女人却是用来刻骨铭心的。”
法静会心一笑,“那温妍正巧是那个刻骨铭心的,而月煞定是那游戏人生的。”
“我从没想过会遇到温妍,更没想过会让自己不可自拔。”
“情字,本就是伤人伤己的东西。若不伤,却又不是情了。”
“你又再讲大道理了,真烦。”焰休按着胸口轻哼了一声。
法静笑道,“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
焰休转头看着安静躺着的温妍,嘴角现出一丝笑容,颇是欣慰地说道,“她活着就好了。”
法静摇了摇头,“这般刻骨铭心,所以你就不顾自己,就算耗尽心力也要救她?你明知道你用真气护着她,只是为她拖延时间而已,若是你不能及时赶到普光寺,若是我又不在普光寺,没有瑿珀珠,你非但救不了她,更是害了你自己。”
“我知道。”焰休苦笑,“可是,我不能忍受眼见她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不允许有人,用那样卑劣的方式去占有她,控制她。她太美好,容不得别人玷污。若是以后她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曾被恶灵掌控,她这般骄傲的人,岂能忍受得住。”
“你把她从月煞手中抢了回来,就不怕和月煞交恶?”
焰休冷冷笑道,“我才不在乎和她交恶,她背着我做过些什么,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管。但是她动温妍就是不行,那是对我的一种挑衅。”
法静叹息,“爱你还真需要一点勇气。”
焰休不禁大笑,“听你这木头人说爱,还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法静微笑,却不答话。
焰休突然正了正神色,“我得走了,月煞的人必定在四处搜索,我不想她闹到普光寺来。”
“好。”法静点头,“我也不想没事找麻烦。”
焰休攀着石壁起身,俯身挨在温妍身边,温柔且留恋地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如此地靠近,如此地亲密,却又要如此迅捷地分离。
他们为什么总是像被隔在千山万水之外,为什么要让世俗的偏见将他们分隔地那般地清楚和残忍?
他懂,却又不懂。
他懂的是他对她的情,他不懂的是他百般无奈的隐忍。
他回头,对着法静微笑,“请代我照顾她,待她身体痊愈,护送她回天雷门。”
“好。我一定做到。”
焰休决然地回头,再也不望温妍一眼,飞身向着天际去了。
黝黑的石洞,传出法静一声悠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