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妍离去后,大殿里陷入一片沉寂,所有人的心仿佛都是沉甸甸的。天雷门的弟子们好似无法接受他们心中那个高贵的女神,竟然在一夜之间成了落魄的平凡女子。
曾经是那样的孤傲和清高,如今却是一个和魔教妖人同流合污的叛徒。这样的事实,如同一根刺哽在所有天雷门弟子喉中。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主位上的掌门,期望着他能够打破这一层尴尬,至少不能在中原正道的面前让天雷门颜面无存。
可是,风厉行却似乎一点都未察觉到这些,他的思绪已经坠入到往日的追忆之中。温妍决绝离开的背影,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隐藏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人。
那些过去,那些片段,一一重现在眼前。
天雷门大殿里,幽暗的灯火微微闪耀,映照在风厉行的脸上。他的神情,闪现出愤怒,不甘和痛心。他的手中握着剑,却不再像他平日那般镇静,他的手竟是微微颤抖的。
他的声音仿佛也跟着他的手一起在颤抖着,“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一定要走?”
站在他身前的男子,一身灰色的道袍,身姿挺拔,刚毅的脸上是一副温情且动人的笑容,他点头,“是,我一定要走,必须走。”
风厉行怒道,“为了什么?为了那个妖女?”
那男子和煦的笑容突然神色一变,“她不是妖女。”
风厉行冷笑道,“魅族女子难道不是妖女吗?”
那男子说道,“她来自妖族,却从不乱杀无辜,不害人。她心地善良,为何到你们口中就成了妖女?”
风厉行挺了挺剑,“秦莫,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秦莫微笑,“不,我是执迷不悔。”
风厉行皱了皱眉头,劝道,“师兄,你不要再傻了。你知不知道,师父就要立你为下任掌门,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不可限量。你难道就要为了这女子放弃一切吗?难道你辛辛苦苦修行这么多年,就这么不顾了吗?你忘了,我们曾经仗剑天下;你忘了,我们曾经是多么逍遥自在;你忘了,我们曾经许了多少雄心壮志?你都忘了吗?这一切难道就真的比不上那个妖女了吗?”
“是。”秦莫斩钉截铁地回道,“只要有了秋儿,这天下,这雄心壮志对我来说只是一片尘土。”
“就连师父要赶你出师门,你都要走?”
秦莫突然跪倒在风厉行面前,“请师弟向师父转达我的歉意,我……枉费了师父的栽培之心,让师父他老人家失望了。就请师父当作没收过我这个徒儿,弟子不孝了。”
“好,好,好。”风厉行将剑抵在他喉间,“你不管师父了,那云叶师妹怎么办?你已经和她订了亲,全天下都知道天雷门要和天香雅轩结亲,你这么一走,岂不是让天下人看我们两派的笑话,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云叶师妹,难道你就不管她的名节了?”
秦莫苦笑,“是,我辜负了她。可是,若是她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却对她无心,那是对她更大的侮辱。她如此骄傲的女子,怎能容忍丈夫爱着别的女人。我相信,她会谅解我的。”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劝不了你了?”
“你就当没我这个大师兄,”秦莫站了起来,笑道,“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掌门。”
风厉行吼道,剑尖刺在秦莫喉间已见血色,“你以为我会让你走,让你坏了天雷门的名声,让你毁了天雷门和天香雅轩的情谊。今天,我宁愿让你血溅逸雷观,也决不会让你跨出这大殿一步。”
秦莫笑道,“好,你果然有这气度。今天,我一定要走,除非你杀了我。你尽管来吧,我决不还手。”
说罢,他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风厉行手中的剑因为心中气愤,剑尖真气乱蹿,“你……你……”
秦莫却丝毫不为所动,步子走得坚定又洒脱,仿佛已不把生死放在眼中。
风厉行从小与秦莫一同入门,同进同出,感情极好。而秦莫天生聪颖,修为和气度都要强之同门师弟,极得师父喜爱。风厉行一向把他视为自己奋斗的目标,然而一夜之间那目标却突然轰然倒塌,胸中的气愤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抵消。
这般想着,胸中怒火更是燃烧起来,愤然挺剑刺了过去。
那剑去得好快,直取秦莫后背。
眼见着剑就要刺中秦莫,大殿里却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瞬间止住了风厉行的剑势。
“行儿,让他走吧。”
风厉行转身,只见大殿供像之前站立着一位老人,正是自己的师父平真道人,“师父,他……”
平真道人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福分,你就让他去吧。”
秦莫停步站在门边,师父的突然出现让他的心为之一怔。他缓缓转身,就瞧见养育他多年的师父站在面前,原本精神四溢的容颜如今却已是苍老不堪。
想起师父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而一夜变老,心中更是羞愧,扑通一声就跪在平真面前,哭道,“师父,你原谅弟子的不肖,你的恩情弟子只有来生再报了。”
“罢了,罢了。”平真挥了挥手,“你资质高出同门许多,我一直以为可以把你培养成下任掌门。可是我却忘了你为人的心性,你……并不具备做掌门的能力。”
“唉,”平真苦叹了一声,“是为师我太苛求了。”
“师父……”
“你去吧。”平真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过你想过的生活,做你想做的自己。”
“谢师父成全。”秦莫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去。
风厉行对着平真叫道,“师父,我们怎么和天下交代,怎么和天香雅轩交代?”
“让天下去说吧。”平真缓慢地转过身,走出大殿。
风厉行独独站在大殿里,想起师父的落寞,想起师兄的决绝,忍不住将剑摔在地上,愤怒地大吼了一声。仿佛胸中积聚的所有的不甘和痛心都跟着宣泄了出去。
“师兄。”一声呼唤把风厉行从怔楞中拉扯了回来。
他轻咳了一下,说道,“温妍大病初愈,又是中了魔教的巫术,难免语无伦次了些,请各位掌门谅解。门中弟子也不要再谈此事,等温妍完全恢复之后再说。”
随即,他转头望向法静,说道,“不知,普光寺法慧师兄等人何时会到?”
法静微微一笑,“应在这两日。”
风厉行点点头,朗声说道,“四日后便是修元大典了,请诸位好好歇息,到时可以一展我中原本色。”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一些前辈纷纷聊起上一届修元大典的事来,一时引起诸多年轻弟子的兴趣。
风厉行和云叶聊了几句,又冲法静说道,“上届修元大典,普光寺可是占了上风。如今又得了法静师弟,想必这次更是如虎添翼了。”
法静笑道,“风掌门说笑了,师父这次让我前来,只是让弟子见识一下中原盛事。师父告戒弟子,参加修元大典是重,可是辈分之分却更为重要。法静是不参与这届盛事的。”
“哦?”风厉行皱了皱眉头,“净空大师真是多虑了,我等岂会在意这些事情。”
法静摇头,“师命不可违,请各位掌门见谅。”
卫子甲从旁冷冷说道,“普光寺真够清高的,就想派些喽罗弟子来应付这中原盛事吗?也未必太不当回事了。”
法静笑道,“佛门弟子的确对这些名头不感兴趣,就留给感兴趣的人吧。”
卫子甲冷笑一声,“是怕到时丢了脸面不成?”
法静心中微怒,却仍是微笑着起身说道,“不错,天雷门的五雷阵厉害之极,到时卫师叔再来一个双五阵,弟子还真怕丢了普光寺的脸面。”
一番话,顿时让在场的人想起焰休盗取玄极令那夜,卫子甲强行使出双五阵而受伤一事。一向对卫子甲不满的人纷纷露出笑意,却也不敢笑出声来。
而卫子甲立时面色一红,青筋暴跳,“你……”
“好了。”风厉行喝声说道,“众位请各自回去歇息吧,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请告知我大弟子兰远之。”
众人纷纷又说了几句,才各自散了去。法静冲风厉行拜了一拜,退了出去,转身之际又向司徒璇微微笑了笑。
司徒璇可爱地吐了吐舌,脸上露出娇-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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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风,微凉。
却比不得心的凉意,那是千年的寒霜,火也融不掉的。
温妍斜靠在庭院之中,单薄的穿着,任由风的侵凌。她只能依靠外界的力量,来遗忘内心深处的那份凄凉。白日里,大殿中的那番言语,她明白会给她带来多少的烦恼和困惑。可她不能容忍,事实的真相被人践踏,她不允许,有人恶意地中伤她心中的那个人。
尽管,这些需要用她多年的孤傲,用她后半辈子的名声去换取。
她苦笑,她竟是心甘情愿,决不反悔的。
突然,一股气息弥漫开来,她的脑中闪过一丝警觉,奋然转身喝道,“是谁?”
“是我。”那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在幽暗的树丛中传来,像一记重锤击打在她的胸口,让她竟是难以呼吸。
树丛中走出一道人影,竟是她心中牵念的那个人,焰休。
她颤抖地问道,“为什么来?”
“想知道你的平安。”他静静地说着,仿佛他来的地方不是龙潭虎穴。
“这里是天雷门。”她惊恐地说道,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他嘴角勾起笑,“那又如何?又不是没来过?”
她苦笑,“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天雷门所有的弟子都想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他们也得有这本事。”
“胡来。”
“你担心了?”他伸手拂开她额头的发丝,“害怕吗?”
她慌张地后退,“是,担心,害怕,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来,让我更惊恐不安?”
他抓住她瘦小的肩,“想看看你是否已经康复,想看看你是否平安,想看看法静是不是真的送你回来了。在离开你之后,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命令着我一定要到天雷门来,来确定我的心。”
“不。”她惊慌失措地甩开他的手,“我们根本不可能,不可能的。”
“是吗?”他笑着,“是因为你的心里没有我,还是因为我们之间那身份的悬殊?”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捂着耳朵拒绝再听。
他扯开她的手,一步步进逼,“是你在意这名声,还是别人在意?”
“你想我说什么?”她抬起头,无辜地睁着大眼,“我能说什么?”
“说你心中想说的。”
“我……我不想和你再有牵扯。”她硬起心肠,冷冷地说道。
焰休松开手,冷笑道,“原来是温女侠不愿意,怪我焰休自作多情了。也对,堂堂天雷门的女弟子,怎么会看上一个魔教妖人。她喜欢的,应该是出自名门的正道弟子,又岂会是我这种来历不明的浪子?”
“我……”焰休的一番抢白让她无语,心里是裂开的痛楚,却说不得也怨不得。
焰休尖锐地冷笑了声,转身就要离去。
那一刻,仿佛有一种温暖从温妍的身边被抽走。那一刻,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被挥散地一干二净。
温妍按着胸口,那里有无穷的力量汹涌出来,是她对他的爱,是她对他的无悔。
她放不得,真的,放不得。
她冲上前,一把搂住他,“不,焰休,别走。”
他回转身,将她搂进怀中,幽幽地说道,“终于肯说实话了。”
她窝在他怀里,轻轻地点头。
他仿佛下了某一种决定,说道,“等我,一定要等我,某一天我会来把你带走,我们一起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过我们想过的生活。”
她抬起晶亮的眼眸,“好,我等你。”
他笑了,嘴角掀起的那抹温柔几乎令她痴迷,“妍儿……”
“焰休……”
他摇头,“我叫秦宣宇,不是焰休。”
她微微一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焰休只是他的面具,而秦宣宇才是他的真实。
“宣宇,宣宇……”她美艳地笑着,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
他低头,冰凉的唇轻轻覆在她的嘴角,“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他轻柔地说着,吐出的气息却是温暖的,火热地燃烧了她。她软倒在他的怀中,心中盼望着这一切都不要停止。
然而,一声怒吼,却生生将这一片祥和打破了。
“放开她。”
温妍飞快地离开了焰休的怀抱,欺身挡在了他的面前,叫道,“爹,不关他的事,让他走。”
温凯拔出剑,吼道,“你滚开,你还要包庇他,你不要脸面,我还要我这张老脸呢。”
她侧头对着焰休说道,“你先走。”
“我不会走。”他按着她的肩膀,仿佛要同她共死。
“他是我爹,不会拿我怎么样?要是闹得全天雷门都知道,就更难收场了。”
温妍说的没错,焰休也明白她的难处,所以也不敢多留,转身隐入密林。温凯见状,便要提剑冲过去。温妍却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抵着剑尖。
“爹,你让他走吧。是女儿的情不自禁,是女儿意志不坚定。你若是生气,就直接杀了我,女儿不会有一句怨言。”温妍哭着求着,希望能打动父亲的决绝。
温凯被气得不轻,叫道,“你真的是疯了,你难道忘了他是谁了?”
“没有忘。”温妍哭道,“就是因为没有忘,所以女儿才这么痛苦。爹,我也知道这不应该,这不对,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爱他,想忘也忘不掉了。”
“你……”温凯愤怒地推开她,“今日我暂且放过他,他要是再敢踏入天雷门地界,我决不轻饶。至于你,给我回屋去,好好反省。从今往后,你把这个恶人给我全部忘掉,否则,我就算要踏平血魔宗,也要把他的项上人头取来,叫你没得再想。”
温妍哭倒在地,茫然无知的未来,究竟还有多少风暴在等着他们?
忘掉?如果用一个牢笼的关押,就能抵消思念的狂放,她又怎会如此地痛苦?
所以,忘不掉,无法忘,更不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