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点着檀香,烟雾弥漫在每个角落,发出淡淡的香气。
法静和法慧平静地对面而坐,手中轻轻地转动着佛珠,佛经之声伴随着檀香的烟雾缭绕,一片祥和与平静。待一柱檀香烧尽,佛经声断。
法静起身走到案前,又点上了一柱香。
法慧看着法静坐回原处,开口说道,“今日之事,你太过卤莽,虽然天雷门以多胜少显然不公,可是你也不该贸然动手。毕竟我派和天雷门是同道,渊源交情颇深。”
法静点点头,“是,今日的确是我卤莽了。”
法慧叹了口气,“你出手重伤了卫子甲,也必会挑起我们两派之间的争端。不过这些并不是我最担忧的,我担忧的是你的天魔阙,它如今的威力似乎已越来越强,而你一旦控制不了你的性情,它就会失控难于掌握。而且今日在场之人都已发现你和焰休的道法神似,只怕这一关很难过。在大殿上,风掌门的询问咄咄逼人,所以我才无奈之下对你用刑。师弟可有怪我?”
法静微笑摇摇头,“当然不会怪师兄,师兄这也是为了帮我,否则我也不知该如何同风掌门他们交代。况且这只是些皮外伤,我已靠瑿珀珠的灵力恢复了大半。”
“这就好。”法慧点了点头,“明日我们便回普光寺,一切等回去后同师父商议再说。”
“我担心天雷门不会轻易让我走,不如师兄先回去,我留在天雷门任他们处置。”
法慧摆了摆手,“我怎会留你一人在此地,你是普光寺的弟子,你的所言所行皆属普光寺,自然由本寺出面解决。卫子甲的事,虽然严重,不过也不至于伤了我们两派的和气。待他康复痊愈之后,我们再登门赔罪也不迟。明日我会亲自同风掌门辞行,一切问题都由我担待着,你切不可焦躁急行。”
“是,我明白。”
“唉。”法慧又是一声长叹,“只可惜了温妍,如此豆蔻年华,却已如流水而去。而焰休和天雷门之间的仇恨,恐是再无人能解。”
法静苦笑道,“如此冤冤相报,何时了?”
“魔教和我修真教派的恩怨由来已久,双方互相争斗已数百年,如今魔教又同天雷门有了私仇,不管是否焰休个人所为,这仇恨也已结定了。”
“焰休虽然性情乖张孤僻,心性极高,不过他也绝不是乱杀无辜,奸险虚伪的小人。杀温师兄之事,其中必有蹊跷。至于温妍自尽,却也和他无关。造成悲剧的人,其实并不是他人,而是我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道。我们用那些荒唐的理由,来否决人性的美好。两情相悦,又有何错?”
法慧会心地笑道,“你心中自有和司徒的感情,必然会站到焰休那边。可你是否想过,若是温妍同他离去,她便是背叛了天雷门,而她和焰休两人也必定要在仓皇逃离中度过未来的日子。人生原本就有颇多不顺,若是每桩事都能如自己所愿,天下又何来如此多的纷争和怨气。”
“师兄所言也颇有道理,只是命运不由自己所控,这种滋味的确难受。”
法慧点头,“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焰休的事你已无法插手,更别说为他解开怨恨。他原本就是个浪子,好不容易愿意安定下来,偏偏又失了所爱,心中恨意怕是一时半会儿难解。”
法静正要开口回话,突然听到门外园中传来悉唆的脚步声。
法慧微微一笑,“去吧,今日罚你杖责,应是有人担心挂虑了。”
法静面上微红,笑道,“师兄,我去了。”
推开房门,果然,站在园中有一道曼妙熟悉的身影。他跨步走了过去,在微暗的灯火之下,映射出司徒璇忧色满面的神情。
法静柔声问道,“担心了吧?”
她点点头,扑进他怀中,“担心死了,简直就像那棍子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痛得撕心裂肺的。”
法静笑了笑,收紧手臂将她环抱着,“我不是好好的吗?不要担心了,多美的小脸,都成个花猫了。”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地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你还敢说,还不是为了你。”
法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转身指了指屋子,“师兄在里面,也不怕听了笑话。”
司徒璇吐了吐舌头,“那我们去别处可好?”
“好。”
法静依言跟着她一起携手来到后山密林,此地仿佛已成了他们相会的地方,每棵树木,每根野草似乎都熟悉地令人感觉舒畅。
司徒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才说道,“还疼吗?”
法静摇摇头,“不疼,已经大好了。”
“受了委屈,怎么一声都不吭?”
“我没受委屈,这是应有的惩戒。”
司徒璇甩了甩头,“不对,明明是卫师伯有错在先,为何受罚却是你?”
“你忘了?”法静笑道,“他已经受伤了。”
“这是活该,他是长辈,偷袭晚辈就是下三滥的手段。往后看他还如何抬头见人,丢人。”
“罢了,事已过去何须再提。”
司徒璇不甘心地点点头,“还有……你和他斗法的时候,是不是差点失去控制?”
“你也瞧出来了?”
“不是。”她苦笑道,“你说话的样子让我害怕,你从来没有这么冷漠过。”
法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现在都过去了,我还是我。”
“嗯。”她笑着抬起眼眸,“不过就算你已不是你,我也会站在你身边的。当这世上没有人再相信你的时候,那一定是因为我死了。”
法静皱起眉头,“又在胡说了。如果我变成了妖魔鬼怪,你也相信我?”
“对啊,上天入地都随你。”
“我明白。”法静叹了口气,“只是如今这态势,恐怕我会惹上一身麻烦。不说我和焰休之间有何联系,光说今日我打伤卫师兄,已是犯了众怒。如果你还和我站在一线,只怕连你都会被牵扯在内。我知道你毫无所谓,只是你还有你的师门和你的师父,你不得不为她们着想。”
“我说过,我不是个修真的材料,离开师门那是注定,届时我会自动离开天香雅轩,到时他们也怪不到我师门和师父的身上。”
法静将她搂入怀里,“好,待我明日回到师门,同我师父禀明一切,然后我就去天香雅轩接你。那时我们便游戏人间,再多的恩怨都与你我无关。”
她窝在他怀里点点头,“嗯,那最好。今日温师姐这般模样,看得我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原以为世间又将多一对神仙眷侣,武林恩怨也会随之消散。可惜,恩怨未了,恩爱已断,仇恨更不用多说。一场血雨腥风,又是了无终期了。”
法静安慰道,“我不想做焰休,更不愿你成了温妍。我心中怨恨虽然深刻,却也知道比不上你的一切。有时,总要放宽自己,方能重获自由。若是离开,放下无端的怨恨,也许我的心魔才会解开。”
她抬起眸子,“你甘心?”
“甘心。”
“不后悔?”
“后悔了再说。”
她扑哧一笑,“到时你后悔了,我可不理你,也不负责。”
“若是事事未做就已想到将来后悔,那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了。”他轻轻拂了拂她的额前碎发,“我宁可后悔做错了,也绝不因为没做过而后悔。”
她莞尔笑道,“那……我们以后去哪里?”
法静遥望着远方,“很远很远,去中原以外的地方,或者找一个遥远无人的小岛,可好?”
“好。”她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原本因着温妍而微微失落的心情也大为好转,不禁开始幻想起未来的日子。
风吹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音,将他们两人紧紧地包围。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师妹。”
两人松开双臂退开了一步,转过身,身后正站着叶子沅,神色失落地望着他们。
司徒璇走上前,揽住她,“师姐,找我吗?”
叶子沅摇摇头,“是师父找你。”
“师父?”司徒璇一楞,转头冲法静瞄了一眼。
法静点点头,“你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好啊。”
叶子沅拉住急匆匆的司徒璇,说道,“请法静师叔一起过去。”
法静和司徒璇对望一眼,有些怔楞,法静问道,“有什么事发生吗?”
叶子沅微微一笑,“没有,只是法慧大师也在那里,他吩咐我把你一块叫去。”
“我师兄也在?”法静奇道。
叶子沅点了点头,“是,所以快些过去,免得让他们两位久等。”
法静和司徒璇不禁迷惑,但仍是跟着叶子沅的步子进了云叶大师所在的园子。他们跨进屋中之时,屋内一片寂静。云叶的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而法慧则是一如既往般的云淡风清的微笑。
司徒璇的心嘣嘣直跳,显然已察觉师父叫她来是为了什么。她低头不语,盯着脚尖,心底混乱不堪。
法静已看出她的窘迫,立时朗声说道,“云叶大师,法静有礼了。”
云叶略略点了点头,仍然不发一言。
法静抬头看向法慧,说道,“不知师兄唤我到此所为何事?”
法慧微微一笑,“且听云叶师妹的。”
法静怔楞了片刻,随即望向云叶,这时云叶正盯着他仔细地端详,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她别开眼,端起桌上的杯喝了一口茶水,接着掩袖咳嗽了一声。
“璇儿,法慧大师今日到此处,告诉了我一些事。”她顿了顿,见司徒璇抬起头来才接着说道,“师父我一向对男女之事不甚赞同,也时常提醒你们勿要为情所困。不过情到浓处,难以自拔,这道理师父也是懂的。法慧师兄说你和法静二人已互生情意,私定了终身。为师虽然很不高兴,不过既然是法慧师兄亲自来做说客,而且法静又是净空大师的高徒,师父也不会为难你们。”
她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继续说道,“普光寺已代法静向我天香雅轩提亲,我也已同意让你嫁给法静,如今就只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司徒璇面露喜色,问道,“师父,您不怪我?”
云叶冷哼了一声,“难道责备你,你就愿意留在雅轩阁了?”
司徒璇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师父的同意,弟子就算嫁给自己心仪之人,心中也不会开心的。”
云叶点点头,“好了,既然师父已经答应,便不会责备你。”
“多谢师父成全。”
司徒璇笑着看向法静,两人深情相望了一眼,法静才冲云叶拜了一拜,“多谢云叶大师成全。”
云叶摆摆手,“望你是真心对她,不然,天香雅轩不会饶你。”
“这是当然。”
法慧见他二人情深意浓,不禁也为他们高兴,“有情人终成眷属,至少也是桩喜事。”
云叶叹息道,“只是温妍这丫头,可惜了……”
“不幸之事,不谈也罢。”法慧神色微微变化,却是不露痕迹,“今日既然已定下二人的亲事,对你我两派便是喜事,不要让那些愁云惨雾坏了大家的兴致。”
云叶点头称是,“不过,这事暂时还是不要声张,毕竟天雷门最近遭了这些劫难,温妍又刚去不久,我们实在不宜将喜事闹得太过张扬,以免让三派之间产生什么嫌隙。”
“这个在理。”法慧抬头看向法静和司徒璇,“你们可有异议?”
两人异口同声,“当然没有。”
法慧赞赏地笑笑,接着说道,“法静是我寺俗家弟子,照例若是不出家,应在二十五岁离开寺院,到外面游走江湖。而在二十五岁之前,便已成家立室的,也应离开寺院。从此往后的衣食住行,便都由自己一力承担。司徒师侄,你与法静成亲之后,就要离开自己的师门,跟随法静一同在外生活。你可知会比如今辛苦百倍,你已决定好了吗?”
司徒璇笑得灿若桃花,“我已决定,一生随他。”
法静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将她的小手紧紧地握住,神色间流露着似水般的温情。
法慧笑道,“既然如此,这事便说定了。明日我和法静先回普光寺,将此事禀明师尊,待事情都安排妥当,便为法静举行谢佛仪式。”
他转头对着法静说道,“仪式结束后,法静就能恢复本名,在寺外生活。到时由他本人亲自前往雅轩阁接司徒师侄,本寺会在寺外替他二人举行婚礼,届时请云叶师妹偕同弟子一同前来参加。”
“好。”云叶笑着点点头,“那么,我们就在雅轩阁等候法静师弟的到来。”
所有人皆是喜气洋洋的神色,法静和司徒璇的亲事仿佛一股希望的暖流划过所有人的心间,一扫白日里温妍的过世所带来的悲戚和感伤。
屋中只有一个人兀自沉醉在痛苦里,无法醒来,更无法让痛苦被喜悦减淡一分。她的爱悄然地付出,却也悄然地回来,她看着他们的幸福在微笑,心里却在滴血。
仿佛就像是亲手向命运奉上了生命,没有选择。
叶子沅轻轻地笑着,却笑得惨然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