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法静心心念着的司徒璇。
法静微微一笑,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果然没有料错,哪怕连生活了十数载的师兄弟们都不信他,司徒都会是那个站在他身边唯一支持他的女子。
云叶这时面色一沉,怒道,“璇儿,谁准你出房门的?此时此刻,岂是你胡闹的时候。”
司徒璇昂然而立,显然没有因为师父的质问而退缩,她说道,“师父,就在不久前,您还说法静是中原不可多得的良才,说他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男子。为什么才没几日,师父如今就根本不信他了。难道就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师父就把当日自己的论断给推翻了不成?”
“放肆。”云叶呵斥道,“法慧师兄他们是亲眼所见,你还有何疑问?况且,法静练就了天魔阙,那是种人力无法控制的邪魔功夫,走火入魔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身上有那么多神秘之处,你难道通通都知道?”
“是,弟子都知道。”司徒璇坚决地回道,“他幼年丧亲,孤苦伶仃,和婆婆相依为命。他说自己有心魔,每日每夜苦苦压抑。他和焰休惺惺相惜,却绝不是你们所说的暗自勾结。你们眼中只有名望声誉,有谁想过我们这些做弟子的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也是个孤儿,我能理解法静心中的苦楚。”
“那他杀害自己的师尊,又如何说得过去?”云叶不禁反问道。
“说得好。”司徒璇转身面对法慧,“法慧大师,您和法静生活已有十数载,他的心性和脾气,您一定一清二楚,您难道也真的以为法静会做这样的事情?”
法慧微微一怔,说道,“师尊的确伤于本寺的观音指之下,而且师尊临死之前写下了凶手的名字,正是法静的本名。寺中知道他本名的除了师尊,就只有我一人。师尊遇害之时,我正同其他师弟在一起。一切都指向了法静,不由我们不信。”
司徒璇冷笑道,“你们就愿意相信这些,却不愿意相信法静的为人?”
法慧等人沉默起来,云叶喝道,“子沅,把她带回屋去,罚她抄写心诀,不准她出门。”
叶子沅原本站在司徒璇身后,听到吩咐立刻上前拉了她一把,司徒璇轻轻地甩脱,说道,“不必,我自己会走。无论你们证明了什么,我都相信这绝不是法静所为。”
风厉行一直沉默的坐在一边,此刻却说道,“司徒师侄,你还是不要如此执着,否则既背叛了师门,又让自己身败名裂,却是大错特错了。”
司徒璇呵呵一笑,“是吗?是不是就像温师姐那样,让风掌门丢脸了?”
风厉行眉头紧皱,一边的葛霹雷沉声说道,“风掌门是好言相劝,若是你能助中原同道擒住那恶贼,便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那恶贼一定会来此地寻你,你若能诱他入瓮,也能抵过你的有眼无珠,错付终身。”
司徒璇脚步一滞,凄然地说道,“师父,难道你们也要如同温师姐自尽的那日,用我来诱惑法静出现吗?”
云叶神色闪烁,说道,“欺师灭祖的恶人,你还要袒护他不成?”
司徒璇惶然地摇头说道,“若是你们想用我来作饵,恐怕你们也要失望了。我的心就如当日温师姐那般,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师父,你若真是不顾我们师徒之间的情分,我也绝不会怪您。但是,如果法静注定要命丧于此,我司徒璇也定会追随他而去。生也好,死也罢,或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我爱慕的人。”
一番温言温语,让在场无数的人心生感慨。焰休和温妍,法静和司徒璇,两对年轻男女的爱如此简单明了,如此地深情无畏,若是有心之人必定会为此扼腕叹息。只是可惜,他们的人生渐渐地靠向了邪魔,在中原正道的眼里他们的爱情是错误的,所以注定要以悲情收场。
司徒璇决然地站在大殿中央,藐视了一圈在座的前辈掌门,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是笑他们的执着,是笑他们的虚伪,是笑他们所谓的名声地位。
这些又能如何?在她眼中不值一文,相比较起来,她的悲情要比温妍少的多。至少,她不需要嫁一个她不爱的男子,至少她不需要用命来换他的自由。因为她会选择同他一起,一起去面对这世间的残忍和无情。
想到此处,她越发笑得灿烂夺目,她甚至希望他能快点到来,她就能握起他的手,此生无憾。
云叶哀叹了一口气,说道,“子沅,带她回屋去吧。”
叶子沅轻轻点了点头,上前扶着司徒璇的身子,转身向外走去。这时,葛霹雷突然闪了出来,挡住了她们二人的去路。
司徒璇对着他冷冷一笑,“葛掌门有何见教?”
葛霹雷阴笑着说道,“云叶大师,让这丫头乖乖呆在屋里,如何擒得住法静?”
云叶微微皱眉,说道,“那你准备如何?”
葛霹雷绕着司徒璇转了一圈,说道,“我倒有个好办法,可以引法静出来,甚至能把他擒住。”
风厉行抬头问道,“说来听听。”
葛霹雷无视司徒璇怒目相对,怡然自得地说道,“我们在大殿之前设个陷阱,把这丫头绑在中央,料想法静见到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
司徒璇呵呵一笑,“葛堂主,真是个好法子,果然不愧是修安堂,令人刮目相看。”
葛霹雷对司徒的嘲笑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见到云叶面上显得有些犹豫,立刻焦急地说道,“如今不是顾道义的时候,法静可是杀净空大师的凶手。他不但是法静的恩师,更是咱们中原的泰山北斗啊。我们不能为了道义而放走那恶贼,一个焰休已经够中原应付的了,再多出一个法静,只怕又要无端端的血雨腥风了。”
连峰坐在风厉行一侧,率先赞成道,“葛堂主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因小失大。如此这般,只能暂时委屈司徒了。”
司徒璇目光对上主位上的云叶,惨然说道,“师父,你真要如此吗?”
云叶摇了摇头,叹息道,“璇儿,暂且委屈你,为师也是为了你好。”
司徒璇脚下虚浮,后退了一大步,凄然地笑道,“好,真好。多年师徒之情,也只换来这样一句话。弟子明白了,弟子明白师父的苦衷。”
“你能这样想便好。”
司徒璇笑着摇头道,“可惜,弟子却不愿意这么做。”
葛霹雷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司徒璇冷冽地瞪了他一眼,后退了几步,说道,“那么只有请葛堂主把我的尸首绑在那里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还未回神之际,只见司徒璇已拔出手中竹笛,银光微闪,剑身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割向了她的咽喉。
叶子沅的声音哽在喉间,想呼喊却是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声来。
突然,头顶之上发出一阵轰鸣,众人抬起头,只见到大殿中央的瓦片纷纷落了下来,一道白色身影像一股旋风飞旋而入。
那白影落至地面,轻轻一点,直扑司徒璇。
“铮”的一声,剑身被震开,只在司徒璇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血印。司徒璇愕然,手中的剑无力地垂下。她轻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熟悉温存的脸庞带着一丝愠怒注视着她。
她轻笑出声,靠在他有力的臂腕之中,说道,“你来了。”
他轻轻地叹息,无奈地笑道,“是的,我来了。”
这时,殿内众人皆愤然起身,祭起手中兵器,纷纷指向法静。
葛霹雷首当其冲,怒道,“法静,你果然有胆,居然敢独闯天香雅轩。”
法静温文笑道,“当然,这天下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别说天香雅轩,你那修安堂,我也能想去便去,想走便走。”
司徒璇扑哧一笑,“好狂,和那焰休倒是有得一拼。哪天你去修安堂,可别忘了带上我,我也要去那浏览一番,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杰地灵,养出了这么一群小人。”
葛霹雷被他二人气得直瞪眼,怒道,“小娃子,不要逞口舌之快,今时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法静面色一沉,“那也得看看你的本事。”
葛霹雷怒从心来,正要飞扑过去,只见身前闪出几道人影,正是普光寺法慧,法安、法德三人。
法慧说道,“此人曾是我门中弟子,也是杀师凶手,请葛堂主让我们自行处理此贼子,为我派清理门户。”
葛霹雷点头说道,“好,就给法慧大师一个薄面。”
法慧三人上前一步,围住法静和司徒璇,司徒璇举剑挡在法静左侧,温柔地抬头凝视了他一眼。法静明白她心意,也不阻拦,此时此刻对于他们来说,能够并肩而战也是一种幸福的存在。
法慧摇头劝道,“司徒,此事乃是我门中之事,你还是退了下去,莫要牵扯进来。”
司徒璇笑道,“今日,我同法静绝不分离,哪怕是死路一条,我也是心甘情愿。”
法安说道,“那就得罪了。”
说罢,三人掌心放出金芒,三道雄厚的天机禅真气扑面而来。法静左手轻甩,瑿珀珠发出金光隔开了天机禅的狙击。他知道他们三人功力深厚,若是以一人之力抵挡,或许还能撑得一时半刻,可是有司徒璇在身边,他一心关注她,想是很难抵抗。
他知道司徒璇在天香雅轩应是安全无碍,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与她为难。他心中主意已定,出手一托,司徒璇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稳稳地飞出了战圈。
她回头一看,法慧三人真气鼓动,已把法静围绕在了其中。她心中忧虑,可是也明白自己在那只会扰乱他的心神,当下也不敢再冲将进去。
众人站在战圈之外,神色凝重地关注着四人的斗法,隐约间可见法静从容不迫,毫无败退之象,都不禁有些焦虑。
葛霹雷站在一边,眼见普光寺三位高僧都拿法静没有办法,心中更是焦急难耐。他眼珠一转,已心生一计。
只见他悄然走到司徒璇身后,喝声喊道,“快擒住司徒这丫头,有她在手,法静一定束手就擒。”
此话一出,一大批人领悟过来,纷纷冲向了司徒璇。司徒璇心中一惊,却也无法,她不能束手就擒,否则法静也无逃生机会。她举剑奋力抵挡,眼神向法静那处望了一眼,见他果然已是章法大乱,险些被法慧他们所伤。
她不敢怠慢,全力应对来人袭击,虽然已感不支,却仍是苦苦支撑着。
叶子沅呆楞在一边,想要出手相助师妹,却又知道如此这般只会把天香雅轩陷于不义。她抬头凝望了一眼法静,心中担忧他的安危,焦虑和痛苦却只能苦苦压抑在心中,令她肝肠寸断。
法静越是担忧司徒境遇,真气就越加混乱,法慧三人的攻势也越加连续和凌厉。法静知道如此斗下去,自己终要落败。他当下立刻催起天魔阙,白光突然出现,刺人眼目。法慧三人的攻势略略一缓,法静已寻得缝隙,冲出了他们的包围。
他左手向司徒璇那边一挥,瑿珀珠飞旋了出去,缠上了她的手臂。瑿珀珠顿时放出金芒,像无数道利刺向司徒璇四周的人射去。然后瑿珀珠夹裹着强劲的力量,把司徒璇拖出了大殿。
殿内众人立时纷纷追了出去,向着他们二人逃遁的方向急奔。法静和司徒璇二人已消耗大量真气,如何能轻易逃脱?不出片刻,他们二人就被逼至了一处绝壁,众人已纷纷追上了他们二人的步伐。
法慧三人仍是围住法静,普光寺的绝技连绵不断地向他袭去。法静不由苦笑,这些都是他多年修行的法术,如今却是冲他而来,不免有些感叹人生的多变和绝情。
那一边,葛霹雷他们仍是围堵住司徒璇,狠招不断。
没有哪一刻会比如今更让她想到死亡,因为她觉得累了,如此艰辛地苦撑着,却始终没能看到逃生的机会。可她又怎能轻易地放下他,让他为她心痛,为他落泪呢?
她还能撑多久,她根本无从计算,她无力地挥动手中的剑,只是在苦撑着这最后的一丝希望。虽然她知道希望是多么的渺茫,多么的薄弱,可是她仍然坚信他们可以,可以逃出这里,去找一片人生的净土,再也不理这无情的人世。
痛苦,汹涌而来,她察觉温热的液体从胸口澎湃而出,她低下头,一柄剑已穿透她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尖一直落至地面。
她居然笑了,仿佛那一刻看见了来生,看见了他们的执手相握。
剑从她的身体内抽离,好似抽走了她的魂魄,她捂着流血的胸口,缓缓倒了下来。接住她身体的是一个温柔温暖的怀抱,她笑着昂着头看着那个人。
叶子沅痛楚地抱着司徒璇有些冰凉的身子,哭着喊道,“葛堂主,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司徒璇美丽地笑着,“师姐,我……好冷啊。”
叶子沅紧紧抱着她,说道,“我在,我抱着你,不会冷的。”
司徒璇依旧笑着,喃喃地说道,“以前……我一直……对你愧疚,我知道……你对法静的……心意,可是我仍是……夺走了他。如今想来……我还真高兴……至少……至少我比你更爱他。他需要的……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伴他……温暖他的女子,而不是……不是一个威名四方的……女侠……”
“我知道,我知道。”叶子沅哽咽着,“他有你是他一生的幸,他不枉费爱你一场,因为你是值得他爱的女人。”
突然,天地之间一声怒吼,激起一阵耀眼刺目的白光,像一场狂躁的暴雨笼罩着大地。
司徒璇茫然地向着那处望去,只见一团白光围绕着法静的身体飞转,卷起阵阵旋涡,就像利器将四周靠近的人撕扯得粉碎。
他的发丝已经散乱,在白光的旋绕下飞舞,他的目光冷冽又凶恶,就像是来自炼狱的魔王。他目视着她,眼中的温存随着白光的肆虐越来越微弱,一点一点被愤怒和狂乱所侵蚀。
司徒璇颓然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凄凉,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伸向了那处,仿佛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