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中香气缭绕,闻在鼻间令人熏熏然。紫色的纱帐垂直到地,一层又一层地将内室隔绝在了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安宁地让人遗忘了江湖的杀戮和血腥的仇杀。
一名青衣小婢端着一盘沉香,轻轻地启开了静室的屋门,一阵清风吹拂进来,紫色的纱幔犹如仙子的衣袖,优雅地飘动起来。
那小婢容色娇美,身段妖娆,仪态举止更是端庄娴静,一看之下分明是位深处闺中的大家闺秀。她悄无声息地走入静室,仿佛怕打扰了室内的那片宁静。
她走到屋中的红木桌前,把香炉中已燃尽的香灰倒了出来,然后用一把银勺将新的沉香舀入香炉中。她又取出一面银制的圆片,轻轻地压了压香炉中的沉香,只见那沉香竟然被圆片压出了一个“璇”字,漂亮致极。
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沉香。那沉香的味道醇厚温和,袅袅的烟雾裹着那股子香味,很快地弥漫在了室内每一个角落里。刚刚已经淡去的味道,又开始浓郁了起来。
那小婢做完这一切,接着就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层纱幔之前,恭敬地作了一揖。
只听那纱帐之后传来一个声音,倦怠之中带着一种迷人心魄的力量。
那小婢微微一笑,说道,“公子,蓝心正在室外等候,有要事禀报。”
正在静室软榻上歇息的便是开云山的璇玑公子,他懒散地哈欠了一声,说道,“传她进来。”
那小婢悄悄地退了出去,才一会儿,就见到一名蓝衣女子走进室内。
璇玑公子呷了一口清茶,说道,“蓝心,有何事回报?”
蓝心说道,“公子,昨夜有一群黑衣人,闯进了天香雅轩。”
“哦?”璇玑的语气似乎并不吃惊,“他们居然破了我的毒瘴,本事倒也不小。”
蓝心道,“依奴婢猜测,那些黑衣人应该就是无影堂的人了。”
璇玑轻轻笑道,“那么结果如何?”
“他们一闯进雅轩阁,便大开杀戒。天香雅轩的弟子被围困的时日太久,又无粮食水源,体力不支,在如此的攻势下毫无招架之力,死伤过半。能活口的,也都零零散散地逃出去了,如今的天香雅轩已是一盘散沙。”
璇玑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长笑道,“那云叶呢?”
蓝心楞了楞,说道,“她目前下落不明。”
“好,很好。”璇玑翻身从榻上起来,“狐狸尾巴终于要现行了。”
“什么?”蓝心不解地问道,“公子所说的是何人?是无影堂?”
“这个暂且不必说。”璇玑掀开纱幔一角,问道,“天雷门的人有没有赶到雅轩阁?”
“已经到了,数十人在雅轩阁里查探了一番,无功而返,想必如今已经连夜赶回天雷门了。”
璇玑沉思了片刻,问道,“那雷门山上情形如何?”
蓝心冷哼了一声,回道,“不知道法慧那老秃驴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把这事压下了,风厉行居然也没再追究下去,真是可恨。”
“我早知道,挑起他们两家事端,没这么容易。”璇玑笑了笑,突然问道,“法慧是不是留在了天雷门?”
蓝心奇道,“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璇玑顿了顿,语气沙哑地说道,“中原终究只有他,一心向善,无私无悔了。”
“那……公子的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
“不,只要他们一日找不到凶手,他们之间终有嫌隙。”璇玑笑道,“而且他们师兄弟之间,也必然有了裂痕,到时一一击破,也不费什么工夫。”
“公子下一步准备如何?”
“静观其变。”璇玑冷笑了一声,接着问道,“焰休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蓝心闪了闪眼睛,笑道,“恐怕他已知道天雷门和普光寺发生了纠葛,正在守株待兔,看好戏呢。”
璇玑鬼魅地笑道,“他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想那沈遥一生孤傲,法力高超,不也是落入他的手中,成了一具傀儡。”
蓝心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要把精力转移到血魔宗?”
璇玑摇了摇头,“焰休心中也明白,此刻只有看中原内乱,才是报仇的正道。他自然不会把精力转移到其他地方,而我们目前也没必要和他对立。”
“是,奴婢明白了。”
璇玑说道,“紫依那边可有消息?”
蓝心回道,“她几日前传来书信,说是最近一段时日,法心没有任何异常。”
璇玑点点头,说道,“那是自然,如今普光寺正在寻找内奸,他哪里还走得脱。你吩咐紫依好生监视,我看他不出几日便会有动静的。”
“是。”
“你暂且退下吧。”
蓝心思虑了片刻,才回道,“奴婢还有一事禀报。”
“说。”
“一个时辰前,收到烈凤的飞鸽传信,信上说已经查到魅族叛徒的下落。”
璇玑听到此处,突然大力挥开纱帐,怒道,“如此重大之事,为何如今才说?”
“奴婢不敢。”蓝心下跪在地,说道,“只是刚才收到书信之时,正巧被姑姑瞧见,她极力劝说奴婢不要告知公子。她说那些叛徒的背后有一个极其厉害的黑手,可能会对公子不利。”
“放肆。”璇玑大手一挥,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粉碎,“璇玑宫的主人何时换成她了?”
“奴婢知罪。”蓝心匍匐在地,说道,“姑姑一向宠爱公子,她的话也必然是为了公子好。是奴婢考虑不周。”
璇玑紧闭双目,叹了一口气,“罢了,此事下不为例,若是再犯,必不轻饶。”
“谢公子。”蓝心见璇玑摆了摆手,才敢站起身来。
璇玑说道,“我要去西南妖族一次,宫里全部事宜暂由你处理。”
蓝心道,“一个叛徒,何须公子亲自前往?”
“那不同,这个叛徒很重要。”璇玑怔怔地望着某处,心底仿佛又被什么往事勾起了回忆。
蓝心不敢逾越,说道,“那天香雅轩那边,是否要派人查探云叶的下落?”
“不必。”璇玑走到桌前,拨了拨香炉中的沉香,说道,“自然有人急着找她,我们也来个守株待兔。”
“奴婢明白。”蓝心恭敬地一揖,“公子请放心,宫中事务和紫依那边,奴婢会尽力照拂。”
璇玑点了点头,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静室之中,只留下迷人的香气兀自缭绕着。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也不知道此生将何去何从。他的心,他的魂魄,早在那一年,随着那女子的香消玉殒而死了。
如今的他,没有心,没有魂魄,有的只是一个魔鬼的躯壳,和一腔难以宣泄的愤怒。他停止不了,也不想去停止,惟有不停的杀戮才能消去他心中的怒火。
“璇玑……”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刹时把他从无边的愤怒中拉扯回来。
他回过头,怔怔地望着身后的那名女子,尹清。
“你要去哪?”
璇玑微微一笑,“姑姑以为我想去哪?”
尹清走近他,伸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甜美地笑道,“说话的样子都和你爹很像呢。”
璇玑握住她柔软的手,说道,“姑姑,你是否心中有话要对我说。”
尹清怔楞了一会儿,说道,“你这孩子,太聪慧太执着,活着岂不是很累?”
“姑姑,你认为我还可以悠然自得,不问世事?”
尹清苦笑道,“有何不可?何必执念于过去,让自己万劫不复呢?”
“万劫不复?”璇玑冷笑着,“瞧瞧我的眼睛,我的头发,我已经万劫不复了。姑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会比我更糟,更惨烈的?”
“放下你的心魔,自然一切都会恢复。”尹清抚摩着他银白的长发,“这都是心魔造成的,你的怨,你的恨,你的不甘,都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放下,只要放下,一切都会过去。”
“不。”璇玑惨然地推开尹清,说道,“姑姑,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度过这些年的,我就如同活在炼狱中,受熔浆狱火的焚烧。那种撕心裂肺和肝肠寸断,就快要把你整个身体都燃烧待尽。我灭不了这个火,只有杀戮,才能平息。只有眼睁睁看着我愤恨的人在我面前受尽折磨,痛苦地死去,那火焰才会被浇熄,才会让我得到片刻的安宁。”
尹清哭道,“片刻的安宁,无法让你一世平静。等那些该死的人全都死尽了,你还能用什么法子去浇熄你心头的怒火?到那个时候,你停都停不下来,只能做魔鬼的奴仆,毁尽你的一生。”
璇玑冷笑道,“若是能用我的性命换回她的,我甘愿生生世世为魔鬼的奴仆。可惜,不能,连魔鬼也不能,因为……我就是魔。”
他转身即要离去,尹清拦住了他,说道,“我知道你要去西南,求你,别去好吗?”
璇玑冷冷地注视着她,说道,“莫非姑姑不想知道我娘亲的下落了?”
尹清后退了一步,颤抖地说道,“这是我一生的愿望,怎会放弃?”
“既然如此,为何姑姑不让我去?”璇玑按住尹清的肩头,“姑姑难道不明白,那叛徒背后的黑手,就是让我们一家骨肉分离的罪魁祸首?”
“那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害我们全家的是无影堂,和魅族的叛徒根本没有牵连。”
“不,你错了。无影堂,魅族,他们的背后都是同一个人,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才能找到婆婆。这样也才有机会找到娘亲的下落,姑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那么害怕我知道真相?”
尹清摇着头,“你不懂,有时候真相太残忍,只会让你更痛苦,更绝望。”
璇玑冷笑道,“我已经绝望了,痛苦了,我已经死了,我正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尽折磨。我不想再让痛苦继续下去,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去了结它。”
尹清紧紧地搂住他,哭道,“我们别再执迷真相了,都放弃吧。不如,和姑姑一起去找一个世外桃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好不好?”
璇玑挣脱了她的怀抱,“不。”
“就算真相会毁灭世上的一切?”
“是。”璇玑指着天,说道,“就算真相会毁灭一切,至少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痛苦。”
“你娘若是活着,也不愿意看见你这样。”
璇玑苦笑道,“这是命,谁也改变不了。”
他狠心地推开了尹清,冷冷地说道,“但是……将来,都由我决定。”
尹清泪流满面,模糊的双眼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和无望。
“小姐,我该怎么办?若是让他们兄弟见面相认,一场浩劫在所难免。老天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安排,为什么啊?”
抬头质问苍天,苍天却无语。
毁灭世间的一切?
璇玑冷笑,若是真的能毁灭一切,那么连同他的痛苦和绝望都会毁灭,这不是一种更彻底的方法吗?
他飞纵在空中,秀丽河山在他脚下飞逝,却激不起他任何的眷恋。毁灭,仿佛只有毁灭,才能销毁他所有的怨念。他仰天长笑,笑中凄然惨绝。
他下落至地面,天然的绝壁,深不见底的悬崖,落在他眼底,深深地撕扯开了他的胸膛。
飞蛾扑火般而来的俏丽身影,惨然凄美的笑容,仿佛定格在了他的心头。那一日,在这里,他告别了他的前世,告别了他所有的爱,从此走向毁灭,投进妖魔的怀抱。
每一刻,他都会回想起那个瞬间,那个生生割开他肉体的场景。他眼睁睁看着他一生的挚爱,随着他的魂飞魄散而去。
他怀中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仿佛是在拥抱着魔鬼。他把她埋葬在崖底,如同埋葬了自己的一生。
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好象又再重温那一刻的残忍,好象痛苦又再疯狂地肆虐他。
“喀哒”一声,突兀地出现在死寂的悬崖边。
璇玑转过身,低垂的帽檐下透出两道冰冷的寒光,“谁?”
大树之后走出一道身影,飘动的长发和一身素净的道袍,那支细长的竹笛在她手中闪着美艳的光彩。
璇玑楞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默默不语。
那女子走近他,问道,“如此偏僻之所,公子为何在此处?”
璇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就要离去。
那女子淡淡地说道,“公子不必离开,若是因为我打扰到了你,我说声抱歉。我只是来这祭奠一位朋友,为她吹完一曲我便走。”
璇玑停住脚步,冷冷地说道,“什么朋友,值得姑娘如此郑重地前来祭拜?”
那女子一听到璇玑的声音就怔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探询。但随即她就苦笑着摇头,仿佛在否决着心中某一种念头。
璇玑凝视着她缓缓地走到崖边,听到她凄婉地说道,“我的师妹,五年前的今天,她就死在这里。”
她凄凉的目光遥望着远方出神了许久许久,突然她举起手中竹笛轻柔地吹奏起来,流泻而出的曲调哀婉悲伤,仿佛诉不尽的悔恨和痛心。璇玑竟然不受控制地走到她身边,默默地注视着她。曲调中的哀怨让他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痛苦的回忆中,深深灼痛了他的心。
“不要再吹了。”他愤怒地吼道。
那女子放下竹笛,失神地望着他。
璇玑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心中万般悔恨,为何当初却不救她?”
女子吃惊地后退了数步,问道,“你是何人,你知道些什么?”
璇玑笑道,“姑娘的曲调中不正是悔不当初吗?为何却来问我?”
女子这才缓了缓神色,说道,“是,我是悔不当初,只是时光无法重现,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
“既然已是如此,姑娘何必再来祭拜?难道……是想求个心安?”
女子怔怔地望着他,只觉此人眼熟地很,就连声音都似乎在哪个地方听过,但却飘渺地让她无法从记忆中搜寻出这个阴柔的声音。而且他的每句话,似乎都在指责她的漠然和无能。
“我们是不是见过?”
璇玑冷笑道,“开云山上,救过姑娘一命,姑娘这就忘记了?”
女子恍然大悟道,“你……你是璇玑公子?”
璇玑说道,“正是,叶姑娘。”
叶子沅作揖说道,“多谢公子当日搭救之恩。”
“不必。”璇玑冷冷说道。
叶子沅叹息道,“公子说的不错,我只是求心安罢了。璇师妹已死,我再如何祭奠,她终究是活不过来的。”
璇玑说道,“心安求不得,只能求原谅。”
叶子沅苦笑了一声,随即问道,“公子又为何在此处,久久地沉默不语?”
璇玑笑道,“我也在祭奠一位朋友。”
叶子沅说道,“那我们此刻的心境倒是一致。”
璇玑摇头道,“不,根本不同。”
“怎么说?”
璇玑望着那崖底,说道,“你求心安,我只求平静。”
叶子沅笑道,“心安和平静有何区别?”
璇玑说道,“你心中有愧,而我心中坦荡。”
叶子沅苦笑道,“不错,我的确心中有愧,我明明可以救她,却被一时声名荣耀所惑。那时,我只知她与妖魔为伍,不容于天地。此刻想来,她爱那男子胜过我。”
璇玑蹙起眉头,问道,“那男子?”
叶子沅望着远方,静静地看着,脸上现出一副平静的笑容,她说道,“是,那个自第一眼便已爱慕的男子,我却错失了他。原本我还怨恨师妹夺走了他的心,如今才知道其实我爱自己更胜过爱他。难怪当初他选择了师妹,而不是我。当我失去他们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了这一切,却为时已晚。”
她突然醒悟过来,羞涩地说道,“我胡言乱语,让公子见笑了。”
璇玑冷笑了一声,说道,“人心便是妖魔,是爱是恨均是妖道。叶姑娘,好自为之。”
叶子沅回头望去,话音犹在,身影却已无踪。
璇玑,她忍不住讥笑起自己来,竟然会把他当作那个男子,就像是留在心头的那抹痕迹,又让她微微颤粟起来。
天空中划过的那道红光魅影,仿佛也在她的胸口刻下了一道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