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暗,没有一丝月光,冷冷地犹如冰寒之地。
普光寺终年的清净和圣洁,被浓浓的杀戮,击打地粉碎。愁云惨雾般的悲凉,像瘟疫弥漫整座山头。然而,杀戮的惨烈并非瘟疫的源头,真正直达人心的痛楚,来源于亲情的背叛。
突然而至,惨痛欲绝。
楚界的手微微颤抖,手中的短刃随着颤抖的节拍,泄露了他心中的恐慌和绝望。
那个人,是他心中的高山仰止,是他默默为自己定下的目标。
然而,一夜之间,那样崇高美好的形象,却那么残忍地倒下,像千百巨石压在他心口,令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悲愤,他的失落,仿佛把他的一生都毁了。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曾经是那样的和悦淡泊,对每一个人都谦卑恭敬。他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奋然跳入万窟崖去搭救青仁。师祖对他更是赞誉有加,欢喜不已,他怎能,怎能如此残忍地对师祖下毒手?
心神一片惶然,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答案。
随着一群师兄弟,追至空园,把一向寂静古朴的园子围得水泄不通。
静室里,躺着他们的师祖,中原的一代高僧。
而凶手,也在这间屋子里,激起了他们心中共同的悲愤。
隐约听见屋中传来那个人的声音,透着让人绝望的颤音,“这么多年,你们竟然不信我?”
楚界心中不由一窒,过往岁月纷纷闪现脑中。那么多年的相处岁月,他的为人和处事,真的难以将他和杀人凶手这个词联系起来。
恍惚间,又听到屋中他的问话,夹杂着他惨然的笑声,“你们已认定了我?”
师父他们异口同声地回道,“正是。”
掷地有声的回答,猛地撞进楚界的心中,把他残存的理智击打地无影无踪。
屋中,旋出刺目白芒,震得屋子轻微发颤。一声怒吼清晰地从屋里传出,惊得耳膜发疼。
他的声音凄厉决绝,“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有本事,尽管来拿。”
随着破空之声,一道白影从窗子爆裂而出,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怵的妖气。
楚界心神荡漾,提起短刃,直扑了过去,竟是不计后果。而那白光的飞旋虽阴柔缓慢,势头却刚猛有劲。他们虽然从小一起修行习武,然而那个人的心智和聪慧,却并非他们这些同门师兄弟可以相提并论。
楚界怎会料到这阴柔的白芒,竟是一门足以毁天灭地的妖法。当发现扑面的真气像杀人的剑时,早已收不住势头,猛地撞了进去。
必死无疑。
他的心中这么对自己说着,然而疼痛并没有席卷而来,他只觉得白芒像温柔的手,轻轻拖住了自己的身子。他缓缓睁开眼来,看见了一双清澈如水的银眸。
眼泪从眼角滑落,伴着他绝望痛苦的伤怀,猛然触到了楚界心中最软弱的地方。
那个人轻手一推,把楚界推出了白芒的钳制。
楚界不由怔楞,手中的短刃缓缓垂下。
他怔怔地望着,同门的师兄弟,像杀人的狂魔,扑向那个人,那个把他解救出来的人。究竟谁才是凶手,谁才是残忍的源头?
他悲鸣地长啸,那不是一个欺师灭祖的凶手,应该有的绝望的嘶吼。
那么多的人,团团围着他,把他逼到绝境。眼见师父他们的金光,已经扑近他的脊背。楚界顿时心中升起不忍,突然生起否决心中早已认定结果的念头。
楚界脚尖一点,假意冲进战圈,然而却是护着那人的脊背而去。金芒眼见到了楚界身后,显然发现不妥,便硬生生退了回去。楚界举刃向前,左手却推出一掌,将那人撞出了包围圈。
那人回头感恩一笑,眉心的愤怒和揪心淡淡散去。他手中集结金芒,猛地朝地下一记重击,爆出无数金色小点,像万把飞刀从四面八方飞射了出去。
金芒散去之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已不在其中。
夜,同样的惨然,然今日却是究竟的终结。
他静静站在众人面前,挥手一掀,剥去了一身伪装的行头,露出了他真实的面貌。
血红的眸,苍白的脸,飞扬的银发。
四周静立的魔军,仿佛被他周身爆散的妖气所震慑,竟然一动不动地默立在四周。
他笑着,阴柔的美,令人惊惧的鬼魅。
法慧“啊”了一声,惨然问道,“璇玑,你……你把楚界怎么了?”
璇玑冷冷地注视他,说道,“他是普光寺唯一一个信我的人,我又会拿他怎样?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你们竟是比不上一个俗家弟子。那日我杀出普光寺,若非他对我存有一念,我又如何能侥幸逃离,又如何能沉冤得雪,找出真正的凶手。”
法慧恍然笑道,“原来楚界是你在寺中的内应,难怪我们的行动你都能估到。”
璇玑冷笑,说道,“我的内应还不算什么,只怕焰休在天雷门的内应才最让人估摸不到呢。”
此话一出,风厉行等人都为之一惊,众人回首互望片刻,眼神中犹疑不定。
风厉行捂着胸口,沉声说道,“莫要中了他的离间计。”
璇玑冷冷道,“如今你们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能击退魔军的雪川雷吟剑,也到了我的手中。你们还有什么法子,唯有等死了,我又何必浪费唇舌离间你们。我只是一番好意,让你们不要死的不明不白。”
“宥儿,收手吧。”尹清站在一侧,厉声唤道。
“姑姑,难道你不念亲情,也要置我于死地吗?”
“我……”难以抉择的无奈,让她无言以对。
璇玑转过脸,温柔地注视着风厉行身侧的苏锦秋,柔声说道,“娘,你也要和我作对吗?”
一声娘,引起一片哗然。
法慧和风厉行侧头注视苏锦秋,“他,他也是师兄的儿子。”
苏锦秋紧锁璇玑的面容,凄凉说道,“宥儿,一切都是娘造的孽,你收手吧,你若有怨,娘亲一力承担。”
“来不及了,娘。”璇玑冷笑,全身散出金红光芒,光芒之外围着一团浓浓的黑雾。
“不要。”苏锦秋一声凄厉的嘶吼,却如何抵挡璇玑心中根植的仇怨。
他抬手一击,万丈光芒耀眼刺目,夹杂着妖气四溢的黑雾,直达头顶的漩涡。
大地在震撼,昭示着毁灭的结局。
漩涡被击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猛烈的风从窟窿中灌了进来,激起山头一阵天摇地晃。接着,那些静止的魔军,突然像发狂的野兽,蜂拥而来。
随着阵阵低鸣嘶吼声,天空不断落下黑色的影子,那是另一支来自地狱的妖魔。在一片黑影中,现出一道红影,落至璇玑身侧,仿佛和他连成一体,妖气更是纵横肆意。
法慧和苏锦秋搀扶着风厉行退到殿前,风鼓动着他们的衣衫,发出凄厉的叫声。法慧惨然一笑,魔军已经势不可挡,如今连异兽和妖人二族也加入进来,真的已经没有退路。而璇玑得妖人烈凤的协助,更是如虎添翼。
风厉行举目望去,看着他苦心经营的天雷门,竟要在一片杀戮中结束,心中莫名悲愤。他推开法慧和苏锦秋,接过身后弟子的长剑。
他上前一步,遥望正中心的璇玑。
他飞扬的银发,仿佛连接着天上那片黑暗的魔界,而他手中的雷吟剑夹杂着金红光芒点指在血腥的泥地上,他的力量是这片魔域的中心。
风厉行朗声叫道,“就算今日是死,凡是天雷门的弟子,必要守护到最后一人。”
如此的豪气干云,让身后天雷门弟子群情激愤,他们各个手握兵器,奋勇杀了出去。
风厉行回头对法慧说道,“法慧师兄,今日已经没有后路,我们能战死在一起,也是我们的福分。若是往后注定暗无天日,我们也能对得起咱们的祖先。”
法慧坚定地点头应道,“好。不到最后一人绝不罢休。”
风厉行提剑指向璇玑,对法慧说道,“璇玑是魔域中心,擒贼先擒王。”
苏锦秋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二人,苦苦哀求道,“我不知究竟谁赢谁负,若是你们有机会能赢,请留他性命,他是无辜的。”
法慧苦笑道,“安心吧,我不会让他继续沉迷下去的。”
话音刚落,法慧便要和风厉行发力扑向璇玑。
然而,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长啸,是久违的焰休的声音。
“璇玑,没想到你我还有并肩而战的时候。”
璇玑长笑道,“你我缘分不浅,又有兄弟血缘,今日我定助你踏平雷门山。”
焰休的突然而至,让所有人心神俱灭。
两大魔头,终于现身在雷门山。
轮回,永远没有尽头。
百年前的浩劫,犹如轮回的轴轮,转到了原来的位置。那时候,中原残存了下来,而现今,谁才是最后的救世主。
毁灭,难道就是轮回的尽头?
苏锦秋遥望天际,这一刻的绝望,比秦莫离世的时候,更让她无奈。
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有希望。
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