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七月初七
千灯县东南隅城门外,有座单孔拱桥,名约涅渡桥。因为两坡各设五十步石阶,故又称百步桥。
风平浪静的午後,沿河岸边涅渡桥上都站满了人,人们早早地来到城门外,县城里外游人如织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每年七月七千灯县都有花船巡游的习俗。看著前方满载各色鲜花的划船缓缓驶来,人群沸腾起来。船头的歌女向沿河两岸抛撒花枝,引得沿岸众人一阵哄抢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站在桥上的人们看著花船从桥洞鱼贯而入兴奋地欢呼,突然间人群中传来一位中年男子的呼喊声,桥上众人纷纷朝他看去,只见男子挥舞著手臂胡乱奔走,嘴里喊著:“走开走开!”众人唯恐被其推入河中纷纷四散开来,不想那男子倏地爬上石栏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众人惊呼著走上前一看究竟,桥下河水极深,只见那男子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就沈了下去不见踪影。游船上的樵夫见了忙将手中的篙没入水中打捞,岸上的人叫喊的叫喊报官的报官,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两个时辰之後,终於打捞到一样东西,是一具被水草缠绕著的肿胀尸体。
又是一年七月七,原本每年重七节的花船巡游已被三年一次的祭河神取代,由外乡请来的巫师作法向河神献食,以祈求千灯县家家户户风调雨顺平安喜乐。
李垣的爹李知县刚上任不久,李垣来到千灯县才不到一年;楚溟又是常年在外游历,半年前才回到家乡。於是对於祭河神毫无概念的两人相约结伴前来。
三年前自从发生那件事後,除非遇急事,平日里从涅渡桥上经过的人迹稀少,如要进城出城众人反而选择摆渡而过。
两人来到桥边只见沿河两岸涅渡桥头都站著不少人,唯独桥上空无一人。楚溟倒也不是很在意,两人从河岸边经过,看著河中漾漾的柔波径直朝桥上走去。
李垣看著河面缓步跟上,越往上走却越是心惊;从桥上向下看去发现原来恬静的河面,不知何时波澜起伏水流湍急,脚下的河水仿佛暗藏汹涌看久了似会把人吸进去般,吓得人双腿发软索性跌坐在台阶上,再也不肯向前一步。
而前头的楚溟却未发现异样似的依旧向上走去,到了桥顶才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此时已有几艘小船驶过桥洞,船头的巫师将粢盛果品投入河中,其次是牛羊豕三牲。沈寂已久的水岸热闹起来,这时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了一声“看!主船来了!”之前,原本散布在路两边的人群也立刻向河岸聚拢过来。
楚溟向前方望去,只见前方那只被称作做主船的雕花大船朝自己缓缓驶来。
船首跪著两个约摸十一二岁模样的童男童女,女孩似在呜呜咽咽的哭泣,时不时地抬手抹著脸,左手被身边的男孩紧紧握著;男孩嘴唇紧闭,双手握拳置於膝盖微微有些颤抖,目光却坚定,脸上流露著与他年龄不符的沈稳表情。
主船上两个貌似巫师模样的人从船舱走了出来,在船头举剑群魔乱舞一番,河岸上的百姓站在两边还没看明白怎麽回事,突然一个巫师上前提手先将女孩扔进河里,正在两岸众人惊呼之际另一个巫师提起男孩朝河里推去。
楚溟见了忙抬腿跨过石栏,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伸手抓住即将落入水中的男孩,复而又起脚朝船头一踢借力倾身将还在水中扑腾的女孩捞起,一个蜻蜓点水就飞到了岸边。
船头的巫师见此情景破口就是朝他大骂,恐他惹怒了河神;河岸上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聚拢,李垣见状赶忙从桥上跑了下来大嚷:“冒犯冒犯。”拉住楚溟连连谢罪。
身旁的楚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冷哼一声,巫师这下更是不肯善罢甘休。
楚溟放下手中的两个小孩轻身一跃上了船,巫师见了他有些怯懦地後退几步。
楚溟从腰间拔出剑,抓起案上的酒坛灌了一口尽数喷向剑身,走到船头:“让你们见识见识祭拜的究竟是什麽东西。”说著掐起道指念咒令将剑插入水中。
平静的湖面片刻激起阵阵涟漪,剑身周围冒出气泡微微震动起来,岸上众人看得有些一头雾水,不多时剑身震动得越来越激烈,只见楚溟有些吃力地双手紧握剑柄将整柄剑身没入水下,似在与水下的某样东西对抗。
楚溟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念诀,蓦地大叫一声将手中剑柄轻轻一挑,一只似鱼非鱼满身腥臭的水怪落在巫师脚边,引得河岸上的百姓阵阵惊!。
水怪浑身长满墨绿色水泡嘴角长有长须,虽然腹部受伤仍在奋力挣扎,吓得巫师纷纷後退逃进了船舱。
楚溟走过去一剑利落地刺於水怪头部,水怪周身冒出一股黑色恶臭的烟雾,终於不再动弹。楚溟转头对船艄的樵夫说道:“水里应该还有东西。”樵夫忙提竿打捞,不多时就从河中打捞上来一副水草缠绕满是污泥的骷髅。
“原来是个落水鬼啊。” 李垣感叹道。此时两岸的百姓都已散去,四周恢复一片沈寂。只留下李垣楚溟两人坐在桥头石阶上。
“嗯,”楚溟解释道,“失足落水的人,死後心有不甘而离不开这片水域成了怨灵,因肉体腐烂只得附身於鱼虾身上,再迷惑人心拉其入水陪葬。”
李垣沈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我说楚溟,你本不是多事之人,如果说前两次出手除妖是因为那小子的关系,那麽这次又是……”
“呵,没什麽。”楚溟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当时站在桥上,看著那个男孩一副难过的模样,想起了那天宋仙洲受伤地看著自己的表情。
李垣倒也不在意,并不打算再问下去。叹了口气,两人都不再开口。
“再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啊。”楚溟漫不经心道。
“啊?嗯。”想到去年中元节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的恐怖情景,李垣有些头皮发麻。
“我要去驿城一趟。”楚溟说著起身提剑离开。
李垣看看天色已晚,周围空无一人,唯恐又有一只落水鬼将自己拖了去,吓得连忙爬起来追了上去。
作家的话:
这章没有宋仙洲,算是一个过渡吧,谢谢支持~
番 外 灯芯花
番外 灯芯花
远古的北方天外仙山之中,镇守北方群山的玄武神君年事已高,准备退位仙游。膝下有一子,玄武神君决定在让位於这个儿子之前先教会他一些事。
这天他将儿子丹溟叫到跟前,将一颗种子放於丹溟小小的掌心中。
眼前的丹溟还是个五六岁大的孩童模样,正是好奇心膨胀的时候,丹溟看著手里的小东西奶声奶气地问道:“父王,这是什麽?”
“这是颗种子。”老神君捋著胡须说道。
丹溟将其凑到眼前细看:“种子,可以做什麽?”
老神君笑著说:“这颗种子,会开出世上最美丽的花。”
“是什麽样的?”丹溟在苍枢宫里见过不少花花草草,对於最美丽的花却毫无想象。
老神君慈爱地看著儿子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为父要你将这颗种子种下,浇灌它,培育它,待它开花时你自然就会明白了。”丹溟看著种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丹溟将种子植於太上老君的丹炉练就而成的紫砂器中,用上了蓬莱仙岛上的珍珠蛭砂土,每天用取自昆仑瑶池的水浇灌。从此丹溟每天除了研习心法修行仙术外专心养护起这颗种子来,期盼著它开花的那一天。
直到有一天种子终於长出了嫩芽,丹溟兴奋地将紫砂器捧到父王面前,老神君大笑道:“孩子,这就是喜悦。”
“喜悦?”丹溟眼睛眨巴了两下,一脸懵懂。
老神君颔首道:“九重天上的天君们无悲无喜是因为他们经过千年万年早已看透,我们的时间太过漫长容易变得麻木,为父要你记住此刻的心境。”尽管丹溟听得有些一头雾水,但看著那株嫩绿的翠芽感觉到心情不错,於是浇水浇越发勤奋了。
小孩子做事难免三分锺热度,不久丹溟就有点失去耐心了,临机一动打算用刚学的仙术让嫩芽稍稍长大点,可惜诀还没念完就被老神君发现,劈头盖脸大骂一通。
丹溟觉得很是委屈,啜泣道:“我们明明可以用仙术让种子发芽开花,为什麽还要给它浇水慢慢等待?”
老神君按耐住胸中怒气:“如果众仙家都像你这麽想,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你要记住神明理应自律,要做到无私无妄,这样三界才能一派清明,天下太平。”丹溟擦著泪点头称是。
百年时间一晃而过,种子已经从嫩芽长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绿苗。丹溟依旧每日每日的研习仙法,日子开始变得沈闷无聊起来。
有一日实在忍受不了在宫中胡闹一番顺带砸了那颗培育多年的幼苗。老神君赶到时,宫中已是一片狼藉。此时的丹溟已是俊俏挺拔的少年模样,正是年少气盛之时,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傲气。宫里的宫奴吓得跪了一地,丹溟站在一角面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老神君走过去,摸著丹溟的额头道:“怎麽了?”
丹溟看到父王来了,冲他大喊道:“分明就是颗草,怎麽可能会开花!”
老神君这回反而没有生气,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恨吗?难过吗?你却不知道它们也会痛会哭泣。”说著捡起地上的那株小草放到丹溟面前,“世间有多少悲切之事,看透了它们,就会变得无嗔无悲而强大起来。”
丹溟接过老神君手中的小草,叶上还留有露水,滴滴晶莹剔透:“它们真的也有生命?”
老神君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呵呵,万物皆有灵,所以我们要对世间万物心存怜悯。这是一株灯芯草。”说著不管丹溟听没听明白就飘然而去。
之後多年丹溟悉心照料这株灯芯草,每天蹲在地上对著小草自言自语催它快快长大,老神君见了心想显然这个儿子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无奈地摇摇头,也不急著解释纠正,慢慢地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明白的。
又过百年之後当丹溟看到灯芯草中央长出嫩黄色的花蕊时,老神君对他说:“心存大爱便无所不能。” 这是他最後要交给儿子的道理。丹溟听著,孤傲的面孔上看不到任何情绪。
丹溟正式执掌苍枢宫,成为新的玄武神君,玉帝赐号执明。此时的他早已习惯了周围的一切,看穿了世事变迁,成为了不辨悲喜无欲无求的神明;而那株草被他遗弃在角落不再去看,很快灯芯草积了尘发了黄,後来被个宫奴拿去做了宫中长明灯的灯芯。
千年以後,当丹溟看著有了灵识化成人形站在自己面前的司翊,才知道自己还存有最初的那份感觉,只是那时老神君早已仙游而去不知所踪,心头的这份喜悦已是无人可说。
作家的话:
写了一个小番外,某两人的前世哦,谢谢投票的GN~元旦会有更新,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