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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参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9:57

“可是日程上排的是5月24日。”贝思柯德听了这番神棍程度比起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胡话,感觉有些恼火。

“这不是日程的问题。我刚才也跟你说了,我的命运被一个作者左右。我想,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听说我的噩耗。因为我在这篇该死的小说里占了一席之地或是干脆和主角有过一面之交……鬼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也许还是因为这次演说。好吧,跟你说了这么多,年轻人,我希望你能够为人类的幸福而努力——为了最后的目标而努力,怎么说来着,建设一个所有平行宇宙的联合作协,让平行宇宙中的所有作者都写出‘温馨生动有爱的肉戏’,而且不要再出现任何悲伤的结局……祝你好运,年轻人,再见。”】

☆、2-4

悲伤的回忆总是很占内存。贝思柯德总结性地告诉自己,这段回忆的亮点在于“写不出温馨生动有爱的肉戏”。多年之后,也许他已神游太虚,但他一定会记得那个艾森豪威尔教授冒着生命的危险宣扬神棍精神的上午。

本来,某些不和谐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可是不知什么地方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用“惊破好事”这个精辟的词语来形容。贝思柯德放开本来已解开了几个扣子的杰兰特的衬衫,猛地跳下床冲出门去。而已经仰躺在床垫上即将清偿债务的某位也顾不上锁骨处由于舐吻而露出的红色痕迹,一骨碌爬起来紧跟着他跑过一段又一段走廊。

“喂!你去干什么!”

“警报器……但愿这次又是误报。”

杰兰特自嘲地想,要是这次是误报,他一定会杀了警报器的。

他往舷窗外一瞥,那黑压压的景观令杰兰特呼吸一窒,放慢了脚步。

一个矩阵,几乎是布满了整个星球表面的黑色飞行物在他们附近减速、降落。它们如同平稳地钉在黑板上的图钉,形成了一个犹如云层般的平面,而这个平面正由于其机械的不确定感给他们带来了几近崩溃的感觉。这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方阵,从近处看,每个飞行物表面都如此平滑,危险的平滑,仿佛在这之前都从未出现过——在哪个文明中存在这种程度的捕猎者呢?

毋须质疑这代表了什么。甚至连杰兰特都未看到过,像这样密布的军事网络。然而最让他惊讶的还是贝思柯德的反应。

“主体警察……”他几乎是立即呆愣了一下,又加速奔跑起来。

“你记得我说过的主体不兼容客体的结果?!”

……他预见到的。杰兰特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然而此时无暇回答,只是追着他在飞行器中左突右冲。

“嗯……”

“我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不过现在告诉你什么也不要紧了,因为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杰兰特隔着仓促间戴上去的面罩,看到他握成拳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们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布满电子元件的走廊,贝思柯德神情专注地凝视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显示屏,一边不断核对着自己的秒表。

“29、30、31……我们到了。”他几乎是粗暴地扭开那扇门的门把手,冲了进去。杰兰特迟疑了一下,赶在门反弹回来之前也跟着进去了。他过分冷静地看到贝思柯德在房间的各处来回奔跑,关掉所有的电源,那一盏一盏小红灯不断跳动着熄灭了。在最后冲进左首一扇小门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杰兰特一眼,而后者接收到这突如其来的信号后也一跃而起,跟着他跑入了无尽的黑暗。

小门里是一架旋梯,他们一步跨两三级,快速下降。

“你究竟做了什么事?!”杰兰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几乎永无尽头的纵深中回荡。

“我制造了一个客体……一个真正不兼容于主体的客体……”下面几层处传来贝思柯德模模糊糊的声音。杰兰特起初觉得奇怪这架小飞行器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空间,然而他一想到贝思柯德提到过的折叠式多维空间使用协议和不稳定的引力场,他就不觉得那么奇怪了。

阶梯突然间消失了,他降落在一堆软绵绵的物体上,亮光从门打开的地方倾泻而出。他环顾四周,然后小心地从唯一的一个缺口里爬出来。

首先映入杰兰特眼帘的,是环绕整个圆形房间的实验器材。金属的外表面反映着淡淡的光芒,是从房间中央那张实验台上发出的——柔和的红光,包裹着一团看不出形体的物质。作为生物的本能告诉他,这团小东西无疑拥有生命。

“你在干什么……”

杰兰特费力地走近一点,口干舌燥,看着贝思柯德熟练地切断实验台周围每一点的电源,把连接着实验台的几十个透明瓶子从底座上拿下来。他这才发现中间那团红光是悬浮在虚空中的,外面还覆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晶体外罩。透明瓶子中灌满了培养液,里面漂浮着一系列像人脑一样的组织,细细的电极连接着它们和瓶盖上的一个微小仪器,这一切仿佛是一体的,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的分离感。

“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贝思柯德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上的活,语气则平和得异乎寻常,“这就是那个我必须保护的产物,就是这么简单。我的孩子。”

他把瓶子一只一只从底座上拆下来,每拆掉一只,环绕瓶子的奇妙光线就消失了,而房间中央的红光也随之减弱一点。慢慢地那种让杰兰特觉得不适的刺眼光线变得更加柔和,甚至露出了它内心的包藏物。杰兰特慢慢挪近它,几乎是出神地紧盯着它的每一次细小变化。内心有一股洪流正在形成,他能感觉得到,有一种生物在心底觉醒,它慢慢地靠近你,细腻而羞涩的情感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它的不同都能被清晰地感受,那绝不是他所接触过的任何生物……他心中一动,那种感觉立刻机敏地消失了,只剩下无限的空旷、寂寥和不安。

“感觉到了?”

贝思柯德终于抬起头来,朝他一笑,惊得他回望过去。“也许很难想象吧……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它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知道我称它为什么吗?‘你’。”说着,他的手一动,拆下最后一个瓶子,房间顿时沉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那团红光柔和地照射着有限的空间,也照亮了两人中间令人沉默的距离。

“‘你’?”

“对,是……‘你’。”

说完这句话,贝思柯德沐浴在红光中的半边脸浮现出笑意,而杰兰特脸上莫名一热,幸而房间里只有红光,他得以很好地掩饰住了刚才那一刻的失态。

“啊……那啥,”他试图转换话题,“真是好名字,很有特色。”

恍惚之间,贝思柯德的身影仿佛又大了些。

“它不仅仅是‘你’……它只是,第二人称的集合——客体而已,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你的孩子?”

“是啊。”贝思柯德垂下眼睛,如果说和自己所爱的人的结晶,能被准确地称为“孩子”的话。

他不记得那是哪一年的几月几日了,何时自己萌生出了这个想法。似乎在孤独地坐在小行星的加油站里舔冰棍的某个下午,他的忧郁达到了极点,而就在那时他特别希望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再出现第二个人。第二人称,他当时就想到了,那个倨傲地提着消防栓敲打歹徒的身影。

你能爱我吗?

我怎样才能了解你,给你以一个神棍的爱?

“我”,总是寂寞的。

杰兰特今生第二次得出结论,科学教育创造奇迹。可是奇迹毕竟不能当饭吃。

“给你三分钟时间,快把这个东西解释清楚,少来这么一套骗人的世界科幻理论!”

“喂我说你就不能让我们的对话有点气氛吗?!”

“气氛个毛!我平生最恨伪文艺了,你也在内!”

沉浸在美妙回忆中的贝思柯德思绪被打断,回头苦笑。“真是的,我本来准备好了整整一套文艺风的说辞……好吧看来是不能用了。那就这么跟你解释吧。”

他叹了口气,卸下瓶子的底座,红光浸浴着他的脸有种奇妙的效果,以至于他坐到桌子上去时还有几分像悲天悯人、超度众生的观音大士。

“你知道主体的规则。我知道这个名词是我念大学那会儿……对我还念过大学。我在一个三流大学里当过图书管理员,我在那里看到了很多神棍著作,用普通人的话说就是哲学巨著。一年下来,我懂得了一个基本的道理:主体感知客体。

“但是我不明白,客体,那到底是什么。我一开始认为那就是第二人称,就是每一个其他人,但是很明显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点自我主义,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我们怎么能否认这样的一些意识呢?我们怎么能说自己所爱的人是□裸的幻象呢?如果人落入那样的窠臼,无疑他只是一个自恋者。

“再接下来,我获得了帮助物理实验室管理仪器的机会。——没错,就是这些我最初的同事,也是在这里我理解到,躯体的映射完全来自于宇宙。我理解了一件事:世界就是主体。再次盗用那个关于器官的说法,我们每个人只是世界伸出的触手,如此贪婪地吮吸着物质和感受,但也只不过是小小的感觉器官罢了。只要是意识,就难免是主体,就难免去感受——这一切在文学史上就有所反映了,第二人称为主角的小说寥寥可数,大部分都是感性的第一人称和理性的全知视角,不是吗?换句话说,我们除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们除了自己,什么也不了解。

“于是我就开始想象一个真正的第二人称。第二人称的思想不是世界赋予的逻辑,是我赋予的。组成它的物质当然也不是主体所提供,而是通过凝聚足够的信任——对不起我又解释得神棍了,当然不是小说里描述的那种注意力产生魔法之类愚蠢的学说,这里说的信任,是‘相信事情必然发生’,从而使概率波函数足够大,可以让物质暂时存在一会儿。这只是最初的想法。”

贝思柯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沉默不语的杰兰特,突然微笑了一下。红光衬托着他的笑容,有一种淡淡的、劣质日韩恐怖片的猥琐浮现出来。

“你还是不信。”

“这种神棍的解释怎么能让人信啊喂……”

对方底气不足的回应正中他的意料。

“唉……最后我成功了,”声音里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很不符合初衷,但是我成功了。最后,我得到了我的‘你’,然后我发现我更无法了解它了。我发现真正的第二人称和我所想象的相差太远。首先,它是无法被看到的。它太害羞,不完全信任它,它就根本不存在。我每次想看看它时,必须连上那个电极,就像看暗物质一样与之交流。而且主体会排斥它,所以……你懂的,我还是不能完全享有‘你’,就像我终于明白了我无法让‘你’理解我。”

“喂喂这个解释……”

杰兰特突然满面通红,该死……真是失态的表现不是吗,可是最后一句话很有歧义很有歧义看来那家伙这几年泡图书馆表白的技巧还是有所增强……不是吗?

“诶,怎么了?”贝思柯德像是突然意识到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杰兰特毫无征兆的害羞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腹黑呢还是腹黑呢还是腹黑的本质被揭露了。

“我说……这句话你早点说,说不定就……”

【他们好像都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某件事。杰兰特想起的是一天夜里贝思柯德横穿了一个街区爬上他家窗台默默地擦着窗户然后在黎明一言不发离去的奇怪笑话,而贝思柯德则似乎想起了每一次包扎完伤口后那股消毒药水的气味以及他留下的一储藏室的绷带……之类。】

“说不定就什么?”

“……好吧,”杰兰特怀着牺牲的悲壮心情一闭眼一咬牙。眼前掠过无数剪辑过的蒙太奇,就像落水的人一样,杰兰特知道自己已经无处逃脱。

那种微妙的感情,无论他用什么可笑的、神棍的方法去搪塞,无论他怎么歪曲词义、无事生非,都会根深蒂固地在潜意识里扎根,每晚在梦境中骚扰他、同时安抚他。不用再说什么求生和逃亡了,这几年来他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走近这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重新于这个人相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同样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他明白,贝思柯德虽然是一个神棍,但毕竟只是自己心中的神棍一面映射在了他身上,而映射出的影像之真实才让他如此恐慌。

时年1996年,杰兰特触犯天条,流亡他乡。这一次其实不是他用旧式消防栓撂倒了多少个人这么严重,而实际上是另一种犯罪:他洞察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秘密,而这个罪名比说出神的第九十九个名字还要严重得多。他在逃亡的时候也曾想过,既然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力量在围捕他,那他为什么还能如此徒劳地逃脱呢?而他现在明白了,他作为一个行将喷射毒液的胃、一个有了反叛之心的儿子,最好的处置办法当然是让他和另一个同归于尽……

警方通缉他的理由是他在逃亡途中杀死的几个人,而这个理由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世界本身正在把他往一个中心漩涡里赶,在这一过程中,他终于发现了无论在什么时候和他最相似的永远是贝思柯德。贝思柯德?也许,他早就读懂了这一命运背后的指示……在某一个从恐惧中醒来的漫漫长夜,他们都会发现,这中间存在着的情感不仅是惺惺相惜,而是爱意。他们相互爱着,在这个世界即将把他们抹去的生命的尽头。】

见他主体的鬼吧。贝思柯德追求着完全叛离主体,但是他的初衷极其简单,一个盘桓已久的、了解人类的愿望。

我爱你,我如何才能了解你?

与其嘴硬至死,不如坦荡一回。抱着这种“要做人间真汉子”的莫名搞笑想法,杰兰特咽下五味陈杂的心理活动往前一撞,嘴唇重重地磕在另一个人的上面喷吐出温热的气息,与此同时双臂坚决有力地环抱上那人的腰,在一种复杂而惊喜万分的眼神中脱离傲娇之躯,升上了女王之国。

心中只剩下一句话:该死的科普!

这一瞬间,只有一个人的心情之多姿多彩程度能比得上他,那就是——贝思柯德。又惊又喜地接受了某人的投怀送抱,在陶醉地陷入气场完全粉红的只有工口大使能进入的奇妙国度之时,他的心中也只剩下了一句话感言。

——艾森豪威尔教授,我没有辜负您的伟大学说啊!

☆、2-5

天蒙蒙亮——离他们最近的一颗恒星发出的微弱的光芒,被维泽塔尔坦的大气层及(主要是)矩阵分布的电子监察系统挡住了大半。他们是在一家阴暗潮湿的小旅馆的床单上醒过来的,杰兰特睁开眼睛,想起了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跳。他记得他们仅仅接了半刻钟的吻,但好像已经经历了人生全部的大起大落,心潮的激荡让两个处于绝境中的普通逃犯重新体会到了生命的珍贵——是的,但仅仅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

然后贝思柯德也没有耽误正事。飞船的各部分渐渐分离,金属的外壁摩擦过大气层时发出嘶吼一般的恐怖声响,当然杰兰特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距地面还有一千多米的地方,他们抛弃了飞船的最后残骸,降落在了维泽塔尔坦由水泥金属建筑物构成的无尽荒原上。这个地方,罕见地勾起了杰兰特关于地球的回忆。更加讽刺的是,勾起这些回忆的甚至不是它那冰冷灰暗的外貌特征,而是这颗行星上的居民的显著孤僻性格。他们如同沼泽中的荆棘,寂寞孤独、对人冷淡,简直就像是几亿个年轻时候的他行走在上千个他生活过的国度里。

杰兰特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的人也动了一动。意识到他们现在实际上是躺在一张床上时,大脑中某些原始的回路被触动了——他能感觉自己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滚烫,更何况现在正是清晨,而且……

嗯,他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是吗?

他听说过人死的时候眼前回放出自己生命中的每一时刻,这个说法已经不新奇了,但他发现在生命的终点处他是何等地渴望那些基本的欢乐,那些雨水降临在脸上的感觉、清晨醒来时窗外的绿色植物、梦境中安全舒适的潜意识和温暖的被窝、以及躯体紧贴时彼此感受到的生命的温度……不管他走到宇宙中的哪一个角落,他对这些事情的渴望都会像硅基生物对钢铁的炽热海洋的渴望那样强烈。更何况他终于拥有了一颗纯正如假包换的乙女心,在床单上翻来覆去不断偷看着某人的侧脸时感到了少有的年轻时的幸福。

“——你醒了?”

“啊?……嗯。////”

贝思柯德借着微弱的晨光回望,好像在观测几十亿年前的遥远星辰。他在这一刻看到了昔日的那个凶悍的消防队员,此刻却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假装兴趣浓厚地望着天花板的一角,脸上还有可疑的红晕。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魂淡?!”某人终于察觉到不对,正欲启动傲娇神力恼火辩解,嘴唇已被温柔地堵住。

虽然只是轻轻地一擦,并没有涉及到更深层的区域,但对于杰兰特这个老【哔——】男已经足够了。这一吻中间,似乎浮现出一种若隐若现的持续十多年的痛苦,和大脑旧皮层上正无比兴奋活跃的某个区域。他们是和衣而睡的,贝思柯德没有换下那一套工作服,但某样【哔——】已经如【哔——】一般【哔——】起,恍惚中,杰兰特感到某人的【哔——】已经抵上了自己下腹。

……魂淡又是老得不能再老的H梗啊!可是他为什么会觉得……正亲身经历着的时候这样的桥段突然变得好荡漾……

“记住,你还……欠我的哟~没有还清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手指划过脖颈间的衣扣,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缩了回去。贝思柯德收回手坐直了身体正色望向窗外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不要多在此地逗留的好。”说着,他翻身准备下床,留下杰兰特在刚才暧昧的余温中瞠目结舌。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不过他说的的确在理,于是杰兰特也慢慢地朝床边挪去,一边仿佛感到了一丝该死的失落。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这么问道。

“死亡是免不了的,”他的同伴说,“但是我还怀有希望。”

“有的时候你还真是可气啊——永远不想面对现实,就像那时候我嘲笑你不靠谱的梦想时,你那种充满神棍气质的回答一样。”

话音方落,他们又一次沉默了。贝思柯德检查了一下那个装着研究成果的瓶子,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抽打的无所谓的态度。

“我们不会死得那么快,”他突然笑道,“主体需要时间来反应。”

“——可是你还是会被抓住的,你不可能次次都那么幸运。”

“对,被抓住,可是还活着。”

此刻的贝思柯德神情轻快,就像一个抓住了老师讲的要点的小学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它没有直接置我于死地……它没有这么做,其实它可以在我穿透大气层的那一刹那就杀死我的,它杀死我的办法,也未免太多了些,可它却一个都没有采取。我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我一直在害怕主体用最简单的方法杀了我,我害怕,它甚至是只要让这间房间的天花板塌下来就能杀死我。但我还是活了下来。主体改主意了,亲爱的。我们现在的计划是穿过地表——”他做了个向地下穿刺的手势,“——到那边去,然后远远地从这个星球表面离开。我会把我们的‘孩子’留在维泽塔尔坦,主体要的只有那个。我可以确定,只是那个。”

“……它要杀死一个婴儿?”这回杰兰特的反应更大了。“……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保护这个婴儿而逃亡,却最终把他留在了这里,留在危险当中!”

“不,”青年的神态一如往常的淡然,“主体爱他。我知道这一点。”

杰兰特觉得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送到精神病院去真是一点也不为过。他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不过这毕竟还是小事,重点是主体停止了对他们的追杀后还要应付来自警方的压力。

星球表面到处布满为开矿而开挖的重力井,杰兰特想,一边下床去够自己的外衣。他知道有样东西叫重力火车,是为了方便矿工和总部的联络而兴起来的玩意,贝思柯德指的“穿过地表”应该就是这个吧。

“那么……逃走以后,你又怎么办呢?”他慢慢地说道。

贝思柯德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酒店房间门边,打开门。

“主体不会违反自己的规则,就算它改主意了想逮捕我们也是一样。趁它思考的这点时间,我们快走吧。”

他回头望了杰兰特一眼,几乎是微笑了一下,然后走到了外边的走廊上。这颗星球的晨曦很是微弱,阴暗的走廊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而这一切似乎标志着他们人生又一个奇怪的转折。

下面,一个有责任的作者会简单介绍一下维泽塔尔坦这颗星球。事实上,维泽塔尔坦并不像它留给杰兰特的第一印象那么可憎。它直径13000千米,质量9.4×10的24次方,比地球规模大一些,但人口并不多。整颗行星内部填充着贵重的稀有金属,居民中大部分(毫无疑问地)以采矿为生,另外一些人从事银河诈欺师的职业,这使星球日渐成为数万光年之内金融贸易的中心之一。所以尽管它显现出的的大体氛围是荒凉又不近人情的,也只是一种由钢化玻璃、摩天大厦和金属框架结构组成的荒凉,与地球晚年的情况有着可怜又可笑的相似之处。

贝思柯德昨晚带着他们降落的那家旅馆的天台在32层之上,但在周围一片建筑中显得毫不起眼。现在,他们匆匆离开了这桩灰暗又冷漠的建筑物,向最近的一个采矿点进发。贝思柯德有没有来过这个星球,杰兰特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多年的游历中他已经养成了一种外乡人的品性——他不需多费力气就能像任何原住民一样找到他所要到达的目的地,因为他已经把大量的城市装进了脑袋,而这些城市的各种设施就像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座城市在维泽塔尔坦星上是相对古老的,因而保留了不少废弃的矿井,矿井的游客区和工作区有一片稀薄的接壤处——那就是重力火车站,也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行星的地下布满了这样的重力井。可以说,这个由贵金属组成的星球几乎被各式通道掏空了。开凿通道能获得不小的利润,所以这项生意一度十分盛行。现在这些错综复杂、有些废弃有些仍在运作的重力火车线路便是那个时代的遗迹。

为了应付这些行星上各项物理参数的不同,两人身上各穿上了一套银河漫游者常备的增压服。贝思柯德开道、杰兰特紧随其后,在阴暗狭隘的小巷中飞速徒步穿行。徒步。杰兰特扫视着周围看似人迹罕至的都市景观,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故乡,那个由于工业污染终日阴沉沉的地球,还有那个大气泛着浅蓝光芒的消防员培训基地所在的行星……他尽量保持和贝思柯德平行前进,竭力阻止自己那死亡预兆似的思想,转而注意起身边青年无法言说的严肃侧影来。说起来还真可笑啊,不到十小时前自己刚刚发现自己原来是爱这个人的、还不顾一切地吻了他,他本来还以为在这个广袤的宇宙里由性冲动导致的倾慕已经灭绝了呢。他们经过一片墙壁上的涂鸦,真是没想到,在这样一个行星上也会有艺术的冲动。冲动。可恶,难道说那全是一时冲动吗?……他们之间的一切难道只是寂寞的同性在漫长的航行中产生的互相抚慰的情感么,如果不是的话,又是什么呢?……岂、岂可修!他们只是相互带来麻烦而已,他们的生死已经被牢牢拴在一起不能分开了,这简直就是他遇到过的最荒唐的事!在逃亡的路上,又被一个逃犯搭救。……不过说实在的,如果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情谊的话,也的确有够浪漫的啊。……不、不对!他又在想什么啊!

隔着透明的面罩,他脸上突然出现的一片红晕偶然被回望的贝思柯德收进眼底。青年像往常任何一次那样苦笑,然后转过头装作没看见。

还没有来得及推倒,就已经快面临生离死别了啊……

真是的。要是能活下来,无论怎样都要把他脸上冷漠的面具揭下,逼着他重温少年时候的那个约定。

——要不我们来打一个赌吧,我赌我十年后会成为世界闻名的科普作家,你会成为宇宙超级消防队员。怎么样?要不要听听赌注是什么?

真是个白痴,要不是我先说出来的话,你难道永远都理解不了这种层面的表白……不,表达吗?……果然到最后只能靠身体的语言来和你这种笨蛋交流了!

心事重重的两人各怀鬼胎地望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起奔向车站。

作者有话要说:(赶脚这最后一句好坑爹。。。)

☆、3

“这就是全部了?”

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征询地望向站在椅子后面、面对窗户的医生。这间房间本来就因为充塞着各种金属制品而显得阴暗、压抑,而坐在中间一把经改装的扶手椅上的金发年轻人那毫无波澜起伏的苍白面容则使得这一切更为诡异。

天鹅座α星中心岛,是整个星球附近唯一的反引力中心,也是总精神病院的所在区域。

“并不是全部,”主治医生回过头来,手还插在衣袋里,若有所思地看向发话的警官,“这个人,你们还想让他继续这样多久?”

扶手椅上,年轻人的额头及太阳穴上粘附着几根电极,而用来粘连的蓝色胶状物已经被冷汗浸透。房间的另一端,黑发的警官和扶手椅上的人一样毫无感情地打量着这一切,用干练和理性面对他所要处理的工作——好像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似的。

他的瞳孔颜色很罕见。医生想,同时等待着这个人的回复。来人是联邦帝国某个科研机构派来的特殊任务警卫队长,但依他的猜测,应该是此科研机构为掩人耳目所混进的研究人员吧。

这人的虹膜颜色,不知为什么呈现出一种鲜艳的红。

“不会有多久了。”警官说。他的声音就像医生所想象的那样,始于无动于衷,又归于冷漠,是这个宇宙中为数不多的好公务员的典范。“让他做完最后一个梦,我们就结束。”

医生没有反驳他,默默地拿出一条明显已经过时了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有时候,这些与生活格格不入的小细节让他有了一种重返过去的错觉。那是一个多么好的时代啊,他想,没有无辜的精神病人,没有对自由意志的无谓追求,没有难看的后现代装饰。最重要的是,那时候莫名其妙的狂热分子还没有目前这么多。

“我不明白,”医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您为什么坚持在这其中……植入您自己的……”

“我?”

“是的,您看,这本来是不必要的。”

“我也不知道,”那人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缓和了一点,“我还以为会比预想中要好一点。”

“没有用,”医生叹了口气,“您瞧,意识对未知事物怀有天然的恐惧感,哪怕它和熟人有关,潜意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排斥……在这个场景中,”他坐到一台计算机边调出了最后一段画面,“您看这个主体警察的场面,是多么令人敬畏啊。这就是人类的头脑,几亿年来经验堆积的杰作,是我们没有能力改变的。”

“也许吧,”警官竟然少有温和地笑了笑,“对了——这是第几个试验者了?”

“第406个。”医生拿起一旁的记录本,看了一眼,从旋转椅上站起身来,站在旁边的年轻女人马上把记录本接过去放回原位。

“还剩几个?”

“292个。您知道,可用的精神病人并不多,这些还是从中心监狱调来的死刑犯。”医生同情地看了椅子上的年轻人一眼,“——杀人犯。在地球上出生的人,有好结局的可不多。您真是个奇迹,艾森豪威尔长官。——想要一点罐头吗?”

贝思柯德•艾森豪威尔长官(至少从他胸前的名牌看是如此)厌恶地瞥了一眼打开的罐头里糊状的黄豆拌凤尾鱼,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您愿意早点开始还是过一会儿再开始?”医生把罐头里气味浓烈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面前的午饭上,同时征询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代表着科研中心权力与荣耀的年轻长官啊……他一边用饭勺搅着食物一边同情地想,在神经学错综复杂的圈子里过了那么多年,谁还能保证眼前的世界不是一场梦?再过30年,也许再过40年,这位长官就成了躺在这里的下一个了。

为了科学。这是他在进入这所医院前,举双手发誓的誓词。为了科学,他什么都去干,他愿意活上几百年,进行一场荒谬的探索宇宙真相的实验。不要紧,还有的是时间,他会等到结局的。

“再过一会儿。”黑发红瞳的警官走上前去,俯身观察着扶手椅上的金发男人,脸上现出一种只能被称为宠溺的表情。医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突然想起科学院里的那帮人,连忙往嘴里又塞了几大口饭。新复古主义,都是该死的主义惹的祸。无论是科学家还是人文学家好像都和古希腊那时候杠上了,他们无数次宣称自己过的是那时候雅典或亚历山大的生活,在那里,爱情只是男人们的事。……

“怎么,”医生含混不清地问道,“您是要向您的旧相识告别吗?”

“请允许我冒昧问一句你们会怎么处理他,”警官说,“是原路运回监狱吗?在实验中使用死刑犯,据我所知好像是第一次。”

“恐怕他们得呆在这儿了,”医生回答,“很快这儿也不再是精神病院了,您看,每个活下来没有被自己的潜意识打倒的人都成了这样,我们就要变成植物园啦。”

“真没想到,”沉默了一会儿,警官才冒出一句,“那可真无聊,不是吗?”

“没错,以前看看他们发发疯,至少还挺有趣的。谁能料到呢。”

“是啊,”贝思柯德•艾森豪威尔本日第二次笑了笑,说,“我想我这位老朋友也没法料到,我最后一篇小说也没写成,却成了警卫队员吧。不过本来也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文采,成为宇宙闻名的大作家的。”

【最后一个梦境。】

维泽塔尔坦星球的居民叫做维泽塔尔德。

他们最后到达了一个废弃的重力火车站。他们虽然行色匆匆、难掩疲倦,和周围的维泽塔尔德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居民们只是冷淡而警惕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就转过头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两人回到室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增压服的头盔拿下来,大口呼吸周围的空气。维泽塔尔坦大气含氧量仅为地球的63%,而且并不好闻,有着一股淡淡的讨厌的硫磺味。这从某个角度提醒了杰兰特一点——他将会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着陌生的空气、陌生的文明,而且连揪住心脏的恐惧也是微微陌生的。

贝思柯德扫视了一下简陋的周围环境:长椅、售票亭、候车室。所有的一切都泛着肮脏的黄铜色。他走向售票亭那满是污渍的玻璃窗,那里面(他不无惊奇地发现)还坐着一个看门人。

他敲了敲窗子。

“干什么?”

“买票。”

看门人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从他那蓝白色条纹的凉椅上撑坐起来。他虽然很老了,但可以看出,他是个地球人。也许他在这个星球上度过了一生,毫无保留地交出了自己基因里那些地球的习性,并且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个宇宙公民。

“……这里已经不卖票了。”他很慢地、斟词酌句地说,嘶哑的喉咙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承载语言的重负。“很多年前,这里就已经废止了。”

“我不知道,”贝思柯德说,“但是我必须过去。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看门人又缓慢地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吃力地猜测着这个神秘来客的身份。他衰竭的思维也许正在记忆中搜寻着过去看到的几个通缉犯的画像,一一和面前有着苍白脸色的黑发年轻人相对照,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徒劳。他迟缓地向上看了一眼,透过售票亭顶上藏污纳垢的穹形玻璃天窗,贝思柯德能看到天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色所笼罩。看门人再次支起身子,摸索着脏兮兮的控制台上的按钮,低声咕哝了一声:

“要下雨了。”

“是啊,”贝思柯德说,“谢谢你。”

他按了一个按钮,走廊尽头似乎有一扇门当啷一声弹开了。然后他又倒回凉椅里。贝思柯德把手伸进窗口,从一叠无用的乘车凭证里抽出两张。乘车凭证的右上角有用圆珠笔写的小小的花色记号,一张是黑桃K,一张是梅花9。这说明了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坐在这里的人是多么寂寞地用扑克牌为自己占卜,也许还玩一个人的桥牌。

他迈着假装轻快的步子走到候车厅里,自己的同伴身旁。杰兰特靠在长椅上,两脚跷上前排的靠背,怀里抱着那个散发红光的罐子,他们此次逃亡的命根子,一脸好整以暇。

贝思柯德不禁嘴角抽了抽。……这家伙,死到临头还一副大爷相是想怎样啊!

“走吧。”

他最终还是没有吐槽,扬了扬手里的票证,微笑道。

“去哪啊?”

“地下啊。”

“你个神棍,跟着你走,能放心么?”杰兰特咬咬牙,把腿放下,站了起来,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背。

“跟着你走,岂不是更不放心?”

熟悉的桥段,一如很多年前杰兰特携手下小喽啰转遍整个贫民窟只为找到前一天光顾的冷饮店时的情景,贝思柯德觉得自己有义务嘲笑他。那天他吃了一个世纪以来人类制造的最好的冰沙,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夕阳已经把余辉洒在了窄小的水泥店面前。

“去哪啊?”

“回家啊。”

……

在地球上,重力火车的旅程一共有42分钟。人们掉到大地深处,再从地下掉回地面,就像获得一次重生。在维泽塔尔坦星上,获得重生的时间稍微长一些。

如今回想起来,在重力火车窄小的车厢内,杰兰特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向一条临界线。

重力火车的车厢呈子弹形,乘客被包裹在有减震缓冲作用的淡绿色啫喱藻类中。这种物质有供氧的功能,但杰兰特永远都记得当他全身浸入胶状物时那种被缓缓攫夺的不适。它流进他身体的每一个孔洞,探进它细小但无处不在的触手,就像一种慢性自杀的前奏。在之前一百年内有无数旅客和他们共用同一个车厢,这些有机啫喱就在其中繁殖壮大、不断更新自我。在这生命的象征中,他们却在走向自我毁灭。

在这个时代,人类可以穿过广阔的空间、浩渺的时间,在孤独的宇宙里流浪,独自栖息。地域是无限的,因而生命显得更加寂寞。但现在,他们就像远古时代的人一样,在一个狭隘逼仄的小地方,靠在一起,撷取对方眼睛里无言的火种度过漫长的寒冬。

他们是两个人。

“让我看看你……就一会。”

微微发亮的啫喱里,杰兰特清楚地看到贝思柯德笑了,尽管胶状物已经冻结了他的嘴部肌肉,但是这种笑却随着甬道的轨迹跃向外部的天空。不过,等待着他们的,却也许并不是什么外部的天空。

渐渐地,他的鼻腔、口腔和一切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沉入了绿色的藻海。他的头发被固定成向上飘扬的造型,好像被地球上的最后一阵微风吹过。

(跟那个神棍一起……他好像永远都有机会遇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生死关头的强烈不适感减弱了,随着他浑身都被浸入藻类中,本来一阵强似一阵的窒息感瞬间消失。他被一种新的物质充填,氧气顺畅无碍地在全身周转。绿色的胶藻已经蔓生到了他的肺部,杰兰特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条鱼,游向新生、永恒和自由。

这种体验……好像在记忆的某一个角落,重现了。

他是一条鱼。

他从来没有当过消防队员。他的一生就是在无限的绿色海藻中穿梭,和太阳投下的光斑一起跃动,呼吸着原始大洋的气息。这感觉奇怪而又熟悉,在变成鱼的那一瞬间,他感到周身覆满鳞片,身体变得灵活而有力,一种兴奋流遍全身,像电流一样激动地颤栗——他突然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即将来临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死亡和重生的交点。那是一条细如发丝、深如山谷的阴影线,跨过这条线,他的生命就会进入一个圆周,从此他就会——

“开始了。”

随着这几不可闻、微弱到让杰兰特以为是幻觉的低语,太阳、海洋、绿藻和原始的愉悦在他身体里一一熄灭。现实的场景重新出现在眼前。面色苍白的黑发年轻人向他微笑,绿色的光辉混杂着隐隐的红光映在两人的皮肤上,像是交通灯。这张脸,他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也看到过,或者将要看到。

他们变成了两条鱼,头朝着地表的方向,那甬道尽头的光斑开始急速变小,很快就要沉进黑暗之中。

☆、4

【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维泽塔尔德人仍在新文明的废墟上忙碌。他们忙着从π里继续算出宇宙中所有人的身份证号码,从构成他们星球的以太金属中分离出各种物质,并在地面上的股市中投入资金争抢熔岩中的库尔坦人。他们的外交部取得了相当大的声誉,和所有其他文明星球一样,他们宣称自己只存在于某一个特定的国家里,而这个国家的疆域显然包括星球那薄薄的大气层。与此同时,车站的广播还是播送着那单调而贫瘠的惟一声音:哦,这美丽的新世界,这美丽的新世界啊。

那是杰兰特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初的声音。随后,他跨过了那条线,于是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

当冰冷光滑的手铐铐上他的手腕的时候,他不禁想到,在近一百年内都是同样的东西带走了和他一样的罪人。人类的历史无尽漫长,变化翻来覆去,但总有些东西的形式不会改变。虽然对于他,只要巡官按下手中的遥控器,一股痉挛的电流便会刺痛他的皮肤、穿过他的心脏,并最终带走那毫无价值的生命。

他们把他从座舱里拉出来,又走上几级台阶。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筑。

“把他带到刑讯室。”

灯光太暗,因此看不清说话的巡官的脸。但也许不是灯光太暗,而是他已经接近半瞎了呢?他们走过一段段走廊,走廊沿途虚掩的门中不时有光亮透出来,照在他的一头金发上明灭不定。这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望不见尽头,故而让他想起了一条甬道,以及和甬道相似的另一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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