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缥缈录同人)孽》作者:snoopi【完结】 > 孽.txt

第 2 页

作者:snoopi 当前章节:14915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9:57

马忽然停了下来,不愿再往前跑,古月衣急抽了它两鞭,马却纹丝不动。古月衣抬头看去,瘴气轻纱一般悬浮在夜沼的黑暗中,其中有点点荧绿的光点缀,风中夹杂着腥臊气。

古月衣的热汗瞬间降温,孤身一人遇到狼群的后果……古月衣已经能想象自己的残破尸体向天伸出指骨的样子。

“驾!”古月衣换了方向挥鞭,马不情不愿地跑起来,后面的荧光如影随形,依依不舍。

一道白色的影子急追而来,狼群终于扑倒奔马的时候,马背上并无一人,漆黑的夜里只有马惨厉的嘶声。

一棵有数层楼高的古树像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般凄凄立在夜沼错综复杂的沼泽中,盘根错节的地下深处竟然是宫殿般宽阔气派的大殿。

低等的小妖平举着骷髅,孔洞中跳跃着幽蓝的光,整个大殿都被装饰得恐怖阴森。

雷碧城站在高台上,今天是他每月固定接受妖鬼们供奉的日子,众妖都毕恭毕敬跪在下面。雷碧城周身的从者静默直立,不发出一点声息,没有瞳孔的眼睛眨也不眨,好象五个死物摆设。但他们个个持有锋利的武器,更有一个的两臂上装着坚硬的护盾,懂行的看了会更惊俱,那竟是用砂钢制成,和淳国风虎骑兵使用的铠甲是同一材质。

“息衍。”

众妖都被这声好似死去多时的声音惊得浑身酥软,他们战战兢兢地等着雷碧城发话。被点名的息衍倒很平静:“是。”

“你很好。”雷碧城的话出乎息衍意料,他迷惑地抬头看去,雷碧城放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没有人色却英俊异常的脸。碧蓝的眼瞳,银白的头发,笑容摄人心魄,和白毅比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

“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也是最乖的一个。”雷碧城得意地笑着,小妖们放下绳子,被堵住口吊捆在半空中的古月衣徒劳地挣扎着,他看起来已被束箍多时,嘴里的“唔唔”声低哑无助,他发髻散乱,和同样满脸惊诧的息衍对上目光。

息衍瞥了身旁的白毅一眼,白毅理直气壮地回看息衍。

“嗯?”雷碧城见息衍对自己的夸赞没有反应,不满地看过来。

“公公的话,息衍怎敢不听。”息衍连忙低头,乖巧应答。

“嗯。”雷碧城快意地点了点头,“这次供奉的猎物中,就属息衍的这个最纯最年轻,我就从这个开始享用好了。”

古月衣被放下地,后膝被踢跪倒在地,两个从者一左一右按住他,古月衣觉得手臂就快被从肩膀上扯下来,他在极度的恐惧中颤抖,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息衍!”白毅低喝,抓住息衍的手,对他摇头。白毅眼神凶厉,手上用劲阻止息衍冲出。

古月衣背对着息衍,息衍看不见他的眼泪,只能看到台上的雷碧城笑得英俊诡异。他张开的手掌一寸一寸逼近古月衣的胸口,细长的指甲卷曲又伸直,像个怪物的嘴巴,恐怖丑陋。

息衍咬牙,挣开白毅,持剑跃出。

“息衍!”白毅急喊。

息衍的剑名为静都,和他的长衣一样浑然墨黑,没有任何花纹的古朴剑身从雷碧城掌中穿过,直入他的胸口,两支白色羽箭同时跟至,巨大的箭劲迫使两名从者放开古月衣,退后数步。

雷碧城暴怒,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尖啸,息衍抽剑砍断古月衣身上的绳索,猛推他一掌:“快跑啊!”

古月衣腿软得差点跌倒,但还是头也不回向前奔出,两名从者被羽箭钉在他身后,差了一寸没抓住他的衣摆。

剑势凌厉,静都在空中划出数道黑弧,阻住从者们的追击,白色羽箭一支接一支飞来,准确穿过剑圈缝隙,补上所有遗漏,全数命中。古剑和羽箭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们!”雷碧城面容骤变,睚眦欲裂,碧蓝的眼睛里风暴汹涌,他怒极握紧自己的手。

白毅跪倒在地,息衍从高台上跌落,雷碧城伸出另一只手,白眉毛小狐狸细弱的脖子被他捏在掌中,息辕张嘴喊不出声,只要雷碧城再用一分力,他立时就要死去。

“息辕……”息衍哑声喊。

红褐色的影子旋风一般席卷而至,雷碧城未防这下生变,抓住息辕的手臂掉了下来,小狐狸抖毛跑向息衍,他在息衍手上蹭了蹭,现出人形,把叔叔扶起来。

雷碧城的断臂在地上抖动,伤处一滴血也没有。嬴无翳不给他喘息的时机,大吼一声再度攻上。雷碧城身形一晃,嬴无翳的马刀劈空,他迅速调转身势再砍,雷碧城双目眨动,幽蓝光点直射向嬴无翳。南蛮大师收刀,咬破手指,手掌竖直向前推出,蓝火撞到血光,消散而逝。嬴无翳将破指上的血涂抹到刀上,双臂一起挥动,转瞬在雷碧城身上划了十几下,雷碧城的长袍几乎无法蔽体,伤处仍然不见一滴血涌出,似乎连他的身体是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其他小妖怕被误伤,纷纷扔下骷髅奔逃。雷碧城内心狂怒,但面上仍是镇定自若,嘴唇开合节奏未变,平稳有序。咒术仿佛一个个可见的符文从他嘴里涌出,串成带倒刺的锁链,紧紧捆住息衍和白毅。剧痛掐进肉里,蔓延到全身,息衍和白毅都觉得心脏像被人死死掐住,用力捏挤,几乎要被捏爆。

“叔叔!”息辕扶住息衍,心急如焚,束手无策。

嬴无翳掷出马刀,长刀回旋飞向雷碧城的脖颈,只剩一条手臂的雷碧城忽然一翻手腕,息衍的静都挡在他脖子前,金属撞击声低鸣,震人昏沉,马刀受到阻碍,转变方向,嬴无翳跃起收回自己的刀,双脚刚一落地又高高跳起,数枚白色羽箭整齐地扎入他脚下的土地中。

嬴无翳冷哼,息衍和白毅身不由己地攻向他。南蛮大师边格挡边掏出几枚形制古怪的木棍,顶端有两片翅膀样的木片,雕刻成狰狞脸面的木棍被嬴无翳迅速地悉数插在身遭,木阵中的嬴无翳念了几声没人能听懂的南蛮野话,看起来倒像在学雷碧城的样子。双刀脱手,自行在空中旋转攻击,竟像被嬴无翳把持使用一样灵活迅猛。白毅和息衍一时也不占上风,雷碧城拧眉,手形一换,白毅和息衍避开两柄长刀,面带恐惧持刀剑攻入木阵中。马刀劈砍,古剑挑刺,嬴无翳的褐红肩甲被划开,鲜血滴到木棍上,嬴无翳仰天长喝一声,阵中红光大作,息衍和白毅痛声呻吟,似要抽身收回武器,却无法摆脱控制继续顶着克妖的强大精神力攻击。

古月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紧张地看着这里,由他的心思,自然希望嬴无翳把他们一网打尽,但是看着息衍痛苦的样子,他又不知自己究竟该怎样希望。

“大师,”息衍咬牙,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勉强挤出几句话,“不要管我们,去对付雷公公,把他另外一只手砍下来,把那两枚指套给我们。”

嬴无翳收声,左右各拍出一掌,息衍的剑和白毅的刀沾上鲜血,被阵中法力弹开,跌落在地,两人不待擦一擦唇边的血迹,就又直追嬴无翳而去。

高台上的雷碧城单手翻覆,手形复杂,嬴无翳直冲而起,手中的木棍陆续飞向雷碧城,雷碧城身影晃动,一一闪过,嬴无翳一刀劈向他头顶,雷碧城刚侧身避过,另一刀携真正的凶意而来,砍中他的手臂,雷碧城的手臂掉了下来,嬴无翳虚晃一刀急速退开,将那只还在抖动的拳头掰开,把两枚铁青色指环抛给白毅和息衍。

白毅和息衍接过指环套上拇指,顿时摆脱雷碧城的操控,两人转身要走,雷碧城发出刺耳的叫声,身上各处伤口中生出数条手臂,蝗虫过境般包围了嬴无翳。

“喂,你俩就这样走啦?来帮我杀这个老妖怪啊!”嬴无翳没法像雷碧城一样变成千手观音,也根本腾不出手来继续插木棍,他勉强挡着那些手臂,还要提防雷碧城眼中闪出的蓝色幽火,情急之下只能冲息衍和白毅这么喊。

息衍和白毅对看一眼,持武器杀回。息辕也想帮忙,被息衍一手扯住甩了回去:“去护着古月衣。”

有息衍和白毅缠住那些手臂,嬴无翳终于能腾出空来往地上插符木,然而他刚插了一根,就被白毅一刀劈掉了。

“你干嘛?”嬴无翳怒瞪白毅,以为他要反手来对付自己。

“蠢货!我俩是妖!”白毅怒瞪回去,他也以为嬴无翳是想把三个妖一网打尽。

嬴无翳被骂怔了,他是真忘了这茬,他只想有帮手来助力,却没考虑帮手的身份。嬴无翳无奈四顾,目光搜索到古月衣,看他抖得跟筛糠似的,还要息辕护着,立刻就打消了要他帮忙的念头。可是不使用符木,嬴无翳的战力便大幅削弱。

“好歹也是当兵的,怎么能这么……”连息衍都忍不住在战斗间歇念了这么一句。

白毅抽空喊着问:“会用弓吗?”

古月衣连连点头。

“拿着。”白毅近战用马刀,名唤追翼的长弓闲着也是浪费,他把弓和箭壶一起抛给了古月衣。

古月衣也没时间解释自己不过从军数月,连弓术都还练得不怎么地道,他只能张弓搭箭,眯眼瞄准,幸好雷碧城手臂很多,目标明显。

“噌”的一声,嬴无翳以超出平常水准的灵敏避过一支羽箭,一绺褐红色头发断落。嬴无翳这样身经百战的南蛮大师也被吓出一身汗,对着古月衣的方向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瞄准点儿啊!”

“对不起,对不起。”古月衣边说边射出第二箭,这一箭虽然也是离题万里,好歹不是冲着嬴无翳去的。嬴无翳看准箭路,丢出一块符木,但是起始劲道就不足的羽箭撞到符木后竟然还未命中目标就半途而废掉了下去。

白毅看到自己的武器被这么对待,对天叹气。嬴无翳看着那块废掉的符木,欲哭无泪。古月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不敢再射箭了。息辕好心安慰了他几句,息衍已经笑出了声。

嬴无翳重震信心,对古月衣喊:“再来一箭。”

“还要来啊……”古月衣自己都怕了,无奈只好尽量瞄准再射一箭,俗话说过一过二不过三,放在古月衣身上好象是倒了,不过这一箭总算力度方向都及格了,嬴无翳丢出的符木被白色羽箭钉在了雷碧城的手臂上。一阵尖厉嚎叫,那条手臂化成烟雾消散。

嬴无翳一看有效,再接再厉冲古月衣喊:“再来。”

古月衣射中一箭后有了手感,接下来几箭都非常顺手,雷碧城的手臂一条条被废去,最后只剩下两条真正的手臂,他见他们还要故技重施,画了道符,瞬间身形移送出八丈开外。

息衍和白毅受雷碧城禁锢操控多年,恨他入骨,杀意附在武器上破空而去,雷碧城双手举高,大厅顶部突然变成流动的岩浆,雷碧城双眼一闪,通红的火块如瓢泼大雨般倾盆而下,火雨下的人和妖皆无处可躲,嬴无翳以不符合他高大身材的速度迅速在地下将符木摆放出一个阵形,这次他放出的符木,顶端不再是翅膀样的木片,而是挂着兽骨和珠串。符木摇摆共鸣,彼此之间有红光串连,在嬴无翳和古月衣周围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火块。

其余三个妖不能踏入嬴无翳的符木阵,息衍挥剑打开落得最快的几团火,静都的剑身被烫得橘红又黯下去。

“弓!”白毅一声断喝,古月衣连忙把追翼和箭壶抛还给他。白毅向天拉开追翼弓弦,弦上却没有箭,弓弦弹震,七道银白色光芒拖着尾花如节日烟火般往各个方向四散开去,成为一柄无形的白伞,护住了他自己和息衍叔侄。

雷碧城双手颤动,火块一团团打在红白两道屏障上,嗵嗵的声响在大厅里来回碰撞,震人耳膜,金色火点四散,燃起又灭去,三色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雷碧城收起一只手,火雨止息,一人两妖一刻也不浪费,齐杀向雷碧城。老妖忽然升起在半空,长长的指甲弹向一侧,大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响。

“叔叔!”息辕跳脚躲开,他刚才待的地方,涌出来一堆白花花肉滚滚的蛆虫。

人和妖们皆举目望去,像有人往池子里灌水一样,蛆虫从暗处的各个孔洞里大量冒出,层层叠叠无法计数,它们蠕动前进的速度不可思议的快。随着蛆虫越来越多,大厅四角已经堆积起来,一会儿整个大厅就会被灌满。

“呃……”古月衣头皮发麻,一阵干呕。

白毅的汗毛全部竖起,恶心得说不出话。嬴无翳皱眉,他尝试着往蛆虫堆里扔了一块符木,木块立刻被蠕动的白色肉沙吞没,嬴无翳手指向那块符木,红光在白色表层下若隐若现,然后炸开,虫浆冲天爆裂,符木像被强酸腐蚀般烂掉,木质内心在滋滋声中变成一堆白色泡沫,散发出冲鼻的气雾。嬴无翳的两道长眉比刚才皱得更凶。

虫群的速度非常快,一碰到大家的鞋面,就顺着向上爬,顷刻淹没大家的脚踝。没有人和妖敢动一动,如此一来,蛆虫攀爬得越加顺利,白毅的脸色难看至极,古月衣早已吐不出什么,双腿抖动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白毅张弓,非常小心地发力,羽箭飞出去后,蛆虫像白色米花般扭动着散落在白毅脸上,白毅摇头甩掉,袖子烂掉一小块。

嬴无翳的马刀随着羽箭一起飞去,一刀一箭都命中雷碧城,却透过他的身体而出,他们这才发现空中浮起的是雷碧城那件千疮百孔的衣服,而他的本体,想必是化成了眼下这数之不尽的蛆虫。

长袍炸开,破烂的布片四分五裂纷纷扬扬

。息辕咳嗽起来,把鼻涕和着蛆虫一起擤了出来,蛆虫竟然是遇到孔洞就要往里钻的。

嬴无翳见众人即将要被蛆虫淹没,他心一横,给古月衣,息衍,白毅,息辕分别扔去一块符木,大喊一声:“收好!”

嬴无翳捧出一堆符木,咬破舌尖将鲜血喷洒上去,然后护住脸面。虽然看不见,但他插下的方位很精准。黏稠的虫浆朵朵爆起,将嬴无翳的一只手腐蚀得只剩一副骨架,而闻到血腥气的虫群更是疯狂向着血源扭动挤钻。嬴无翳不得已拿开护着脸的另一只手,肥嫩的白虫一个个钻进他的七窍,嬴无翳瞪大眼眶,狠命一眨,几只挂在睫毛上的蛆虫被抖了下去。

南蛮大师扇了自己一耳光,瞬间面目全非,那张诡怖到无法形容的脸对着其余四人嘿嘿一笑。很快嬴无翳被虫群没顶,只剩骨架的手抓紧马刀从虫群中伸出,马刀上沾满新鲜的血液和浓厚的虫浆。

大殿震颤,红光冲天,一道气波从符木阵中爆出,所遇蛆虫全部如烟般消散。

一人三妖发现可以行动了,而救了他们的嬴无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连他的马刀和符木都不见了。

震颤并未停下,红色的气波如浪般层层推出,大殿的柱子摇摇欲坠,息衍看了白毅一眼,白毅会意,扯过息辕腾跃而起。息衍则拉住古月衣的手,对他微微一笑:“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宁静的夜沼忽然被一阵古怪的声响侵扰,百年的老树在微风中摇晃,树上的乌鸦被惊起,老树毫无预兆地整棵往地下塌去,轰然的巨响中飞出四道人形光影,飞出很远才停下。

一人三妖都不说话,只停下来喘气休息,惊魂未定。

古月衣拍着胸口,才拍一下就把自己拍痛了,他摸出那块符木,惋惜又敬佩地低喃:“嬴大师……”

忽然符木自行滚到地上,息衍,息辕,白毅怀里的符木也陆续飞去,和地上的那块符木拼在一起,片刻后,闪着红光的符木拼图现出人形,嬴无翳坐起身咳嗽,一边拍着皮甲一边抱怨:“狐妖身上的味道真重。”

“嬴大师!”古月衣又惊又喜,扑上去就要抱住他,却被嬴无翳一把推开。

白毅和息衍在符木显出人形时就已经脸色骤变,嬴无翳敲起手中不知何时变出的一面铃鼓,搀杂金属铃音的鼓声雄浑有力,白毅和息衍脚步顿滞。嬴无翳毫不留情地继续拍打,鼓声变换,息辕倒在地上现出狐形,凄凄哀叫。白毅和息衍头晕脑涨天旋地转,嬴无翳打开手边的皮囊,皮囊鼓起,无形的吸引力将三只妖往囊中拉扯,息辕的尾巴被那股力道扯得笔直。

“你这个……老兔子!”白毅愤怒已极,“恩将仇报!”

“什么叫恩将仇报?”嬴无翳觉得白毅的指责匪夷所思,“收妖除魔是我的工作,你们两个作恶多端,罪孽深重,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们。”

嬴无翳丝毫未见怜悯之意,打鼓的节奏更快,息辕四爪扒地,皮毛上都是水气和污泥,他对着息衍咿咿呦呦地哼叫,息衍自身难保,息辕又改向古月衣求救。

息衍和白毅一起看向古月衣,古月衣不敢看息辕泪水盈盈的眼睛,也不敢看白毅,更不敢看息衍,他往嬴无翳身后站了站,遮住自己的脸。

白毅像是早料到这情形,忿忿地哼了一声。息衍则面无表情,他忽地镇定,缓缓但稳稳地站起身。

“嬴无翳。”

息衍异样的神情令嬴无翳停下打鼓,息衍还未说话,得到喘息的白毅一跃而起,连珠羽箭皆指向嬴无翳的眉心。

铃鼓摔落在地,息衍不给嬴无翳弯腰的机会,一剑直刺向他胸口,嬴无翳闪身躲过,身后的古月衣暴露出来,息衍一愣,曲膝将古月衣顶开。他留下的空处由白毅填补,白毅挥刀将地上的铃鼓砍飞。

嬴无翳急步跑开,白毅和息衍紧追他而来。嬴无翳仰面躺下,举刀挡开刀剑齐至的息衍和白毅,从刁钻的角度将一块符木扔出去,一边对古月衣使眼色。

息衍的剑刺下,嬴无翳侧身翻滚,白毅的刀毫不停顿地追补上,闭气间连砍十几下,逼得嬴无翳不得不在地上翻来滚去。

白毅一口气用完,嬴无翳忽然直直站了起来,姿势怪异,息衍的剑在距离他胸口一寸处被两柄马刀夹住,无法再进。

古月衣抓着手里的符木犹豫为难,他看向不远处的二妖一人,忽然灵光一闪,急中生智。

息衍和嬴无翳拼着劲力对峙一瞬,嬴无翳忽然放刀,同时侧身让开,息衍的剑刺空,踏出半步即顿脚跟转回身来,嬴无翳腾空向后翻身跃出,息衍的剑和白毅的刀再度走空。

“息衍!”

息衍听到古月衣惶急的呼喊,毫不犹豫地停手转身,一块符木被狠狠扎进息衍腰间,息衍顿时全身脱力,古剑从手中落下,息衍踉跄数步,坐倒在地。他捂着腰间的符木,失神的茶色眼睛里倒映着惊惶失措的古月衣,他自己受到的惊吓不比息衍少,扎了那块符木后,他连要转身逃跑都忘了。

“你……该死!”白毅见好友遭到暗算,大怒,持刀砍向古月衣,古月衣还和息衍愣愣地对视着,也没有危险临头的意识。嬴无翳一步滑到古月衣身前挡下白毅的刀,白毅狂怒中劲道更甚,竟压过嬴无翳的双刀,将他推倒在地。白毅的眼睛里怒火熊熊,嬴无翳看着那张怒生生的俊脸,脑中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可真好看。

这么想着,嬴无翳已是仰面躺下的姿势,白毅被他带倒,正要弹腿跃起,肩膀忽然被一块符木扎进,白毅瞬间和息衍一样全身脱力,他闷哼一声,无力再爬起。

嬴无翳呼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站起身,看了看被砍成两半的铃鼓,摇头:“又不是光靠这个收妖的。”他清清嗓子,念起南蛮古语,皮囊又开始把三只妖往里面拖。

符木压住了妖力,息衍和白毅无力抵抗,白毅垂死挣扎,息衍却放任自己,他捂着腰间伤处,定定看着古月衣,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只是茫然。

你不是回来救我的么?

古月衣仿佛听到息衍这么问,他回想起息衍对自己的种种过往,没有勇气再迎对那双透亮的茶色眸子。古月衣猛地抓住嬴无翳,迫他停下念咒,哀求道:“大师,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惩罚他们,但又保他们不死?”

嬴无翳扯开古月衣的手,他不理古月衣,只对着息衍,语音低沉,并无不敬:“息衍,放弃吧,人妖殊途。”

息衍或许不懂太多人的事,但这句即使是妖也懂,他微蹙眉低下头。

嬴无翳推了古月衣一把:“别多事了。”

他回头预备继续施法,息衍忽然出声打断他:“大师,”他放低姿态,用上尊敬的语气,眉眼间满是诚恳,“能否由我代白毅受过?”

嬴无翳看看白毅,后者一边肩膀耷拉着,恼恨地剜了他一眼,嬴无翳摇头:“不行。”

“那么,”息衍再问,“可以放过我侄子么?”不待嬴无翳回答,息衍急急补充道,“息辕真的没干过什么坏事,他的家乡在下唐南淮。”

嬴无翳沉默片刻,古月衣把白眉毛的小狐狸抱起在怀里。息辕恨他害了叔叔,又不能抹杀他救过自己,尖尖的狐狸牙张着,却咬不下嘴。

嬴无翳思考一番,指向息辕,小狐狸化成一块圆头圆脑的可爱符木,嬴无翳看古月衣将符木仔细收起,对息衍点头:“后天黄昏前赶到他的家乡,或许还有希望。不过南淮离晋北太远,我不能保证一定赶到。”

“从销金河顺流而下,半天便可至云中,之后无论水路还是陆路,快的话,只要一天便可到了,最慢也不过一天一夜。”息衍向嬴无翳指出路线,表示感谢。

“看他的造化吧。”

嬴无翳突现的仁慈让古月衣看到一线希望,他再次抓住嬴无翳求道:“大师,你就想想办法吧,他们虽然干过很多坏事,但他们也是被迫的。”

嬴无翳的耐心用完,烦躁地拂开古月衣,像赶一只恼人的蚊虫。古月衣别无他法,只好跪下抱住嬴无翳的腿:“嬴大师,我欠息衍一条命,就算你不放过白毅,也想想办法饶息衍一命吧。”

嬴无翳啼笑皆非:“你让我看你面子么?你是我什么人,我干嘛听你的?”

“……”古月衣词穷,道理上说不过去,只好把面子都丢掉,头一低就要对嬴无翳跪下去,他没看见息衍大惑不解的目光。

“你别闹了!”嬴无翳把古月衣拉起来,头痛地按住太阳穴,“我可以消去他们的修为,让他们变成普通的动物,这样一来,即可保住他们的性命。”

“去你妈的!”嬴无翳话音刚落,白毅就兜头骂去,一贯的风度气派都不要了,“这样我宁可去死!”

嬴无翳摊手笑笑,看向息衍:“你呢?”

息衍想了想,道:“变回动物,会忘了现在的一切么?”

“会。”嬴无翳点头。

息衍看了古月衣一眼,眼神似有不舍:“那我宁可去死。”

嬴无翳笑容僵住,古月衣紧张地看着他。

嬴无翳觉得遇到了难题,性子直爽大条的南蛮大师还未曾遇过这么肉麻的状况,他满心烦乱,回头对着古月衣劈脸骂道:“你他妈的怎么还没半点表示?”

“啊?”古月衣被骂得莫名其妙。

“人家为了你,宁愿这样,你怎么就忍得下心用符木插他,还把地图给我?好吧,我得谢谢你就是了。”嬴无翳前后矛盾,语无伦次,有气没处撒,憋闷得要爆炸。

“不是……不是你说人妖殊途……”古月衣很委屈地小声申辩。

嬴无翳七窍生烟,对天翻了个白眼,指着古月衣问息衍:“你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废物?”

息衍天真地摇摇头:“不知道。”

古月衣看着息衍腰间落下来的符木,终于会过意来眼睛一亮,他飞快地把一块符木塞进嬴无翳嘴里,一把拉起息衍就跑,边跑边大喊:“得罪了大师,谢谢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来世若记得你,我一定会报答你!”

“我呸!”嬴无翳吐出嘴里的符木,对着古月衣和息衍离去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去掉嘴里的苦涩,这才回头看向白毅,现出越州人蛮快的笑:“那死小子替我付过饭钱,算我还他一个人情,至于你……”他爱莫能助,笑得更欢。

白毅气急,瞪着嬴无翳的目光似要在他身上钻个洞。

这一趟折腾了整夜,古月衣和息衍快要跑出夜沼的时候,蒙蒙亮的天下起倾盆大雨。

“息衍?”被息衍拽停了脚步的古月衣不解地问。

“古月衣,”息衍的声音在漫天的雨声中听不太清,但语气很认真,“你回来是为了救我么?”

“我们先跑出去再说吧,到时候随便你问我多少问题。”古月衣不喜欢站在大雨中谈情说爱,他急急拉着息衍要跑,息衍却像生了根似地钉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息衍再问,目光如攀树的藤曼,层层弯绕缠住古月衣。

古月衣抹了把脸上的水,避开目光:“你救过我。”他自己也觉得这答案没什么说服力,又结结巴巴补充了几点,“我、我是不该把地图给嬴无翳,不过要是没有他你们也不能摆脱雷碧城……我是不该帮他害你,但是我……并不是想要你死……”

息衍像个好奇的学生,歪头看着古月衣,等着他把还差几个字就到高/潮的故事说下去,古月衣受不了他这副无辜的样子,冲口而出:“你现在知道了么?”

“知道什么?”息衍抬眉反问。

“我是个废物,很没用,又蠢,你……”古月衣终于还是抬头看向息衍,这才发现若不是靠很近,厚密的雨帘根本让人很难看清对方的眼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息衍侧头若有所思,他想了一会儿,舒展眉眼,像是解开一道谜题般松快,笑得云淡风清:“喜欢。”

大雨骤停,朵朵祥云飘浮在湛蓝的空中,彩虹升起,鸟儿歌唱,花儿怒放,古月衣好象来到了仙境。

“那你呢?”息衍把同样的问题扔给古月衣,“你喜欢我吗?”

“我……”古月衣回到下着大雨的现实中,雨水冲刷他的身体,把他的心情冲刷得一团乱,他只好把当初息衍的答案交回去,“我不知道……”

息衍淡笑着低下头,脸上明白写着失望。

“不过,”古月衣嗫嚅着,他总是这样,闯祸后再补救,“也许多相处一段时间,我就会知道了……”

息衍笑了笑:“可惜,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古月衣以为息衍这样就放弃,不禁惶急,“为什么?”

息衍不答,抬头看天,古月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灰蓝的天和刺痛眼睛的大雨什么都看不到。有隐隐的响声在远处翻滚,古月衣竖起耳朵分辨,终于觉出那似乎是天际边的雷。

古月衣蓦地想起什么,瞪着息衍:“天劫?”

息衍点了点头。

古月衣像被人从急驰的马上扯了下来,他正喜出望外捧着满心的希望,就要享受胜利的果实,却发现嘴里只是块坚硬的顽石,崩掉他好几颗牙,痛得他面部扭曲。古月衣的思绪被摔得粉碎,他指着息衍拇指上的铁青色指套:“可你不是……”

“没有雷碧城的法力相助,靠我自己很难渡过天劫。”息衍平静地解释。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

“古月衣,”古月衣的话被息衍打断了,他伸手摸向古月衣胸口,隔着湿重的衣服按住那块符木,神色郑重,“带我侄子去南淮,一定要在后天黄昏前赶到,拜托你了。”

“可是你呢?”古月衣抓住息衍的手急问。

“要是没事,我会去找你;如果没等到我,”息衍停了停,懒散地笑着,“就忘了我吧。”

“……”古月衣无话可说,只是看着息衍的脸,觉得满身的血液都被胸口的热量蒸得沸腾起来。

“快走吧,别浪费时间了。”息衍推了古月衣一把,“后面的路你

知道怎么走的。”

“息衍!”古月衣被沉重的雨压住脚步,拖泥带水不肯迈步,好象鞋子里灌了铅。

“快走吧。”息衍只说了这句。

古月衣狠狠地看了息衍一眼,将他的样子深印在脑中,咬牙转身离开。

息衍站在大雨中,对着古月衣离去的方向出神。他看着视线里的紫色人形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帘中,想着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告别了。

也许从来没有遇见过他,没有救过他,会更好。

一道惊雷炸裂,闪电利剑般将灰蓝的天空劈得七零八落。

黎明时分,夜幕上的星光黯淡下去,天空像是痒痒般初亮。嬴无翳看着微光下的白毅,为这就要消失的美好面貌惋惜。南蛮大师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咳嗽一声问道:“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我祝你不得好死。”白毅反而平静了,他像个替人超度的长门僧侣般殷切地盼望着。

嬴无翳笑了,他经常被这么祝福,早就习惯了。他念起南蛮古语,一爿风卷向白毅,要将他收进皮囊里。

白毅却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神色如常,毫不费力地站起身,从肩膀里拔出符木扔在地上。

“你……怎么……”嬴无翳倒抽一口冷气,咒术也停了。

“想收伏我?”白毅连武器也不拿,只是笔直站在那里,他冷冷一笑,俊美绝世,“就凭你?”

嬴无翳感到手指结了冰,他抬头挡住刺目的白光,整个人被一阵罡风刮得几乎要跌倒。

白色的巨龙腾云直上,飞入云雾中。

嬴无翳和白毅认识很久,交手多次,他知道白毅是龙,可他从未见过白毅的原体。龙是上古神兽,虽然不知白毅是因为什么原因堕落成妖,但很显然他还保存着上神的远古神力。嬴无翳这才明白以前白毅因为魂魄被束,和自己不过是小打小闹,从未下过杀手,以他现在的实力,嬴无翳绝不是对手。

事已至此,嬴无翳不得不拼死一搏。他飞快地将符木依阵形插在身边,马刀划破手掌将鲜血洒在符木上。刚做完这些,一声龙吟滚雷般层层突进,嬴无翳看到朦胧的巨大影子在天幕后翻滚,时隐时现。

一条龙尾突现,长满坚硬鳞片的尾鳍鞭子似地扫过符木阵,阵形被破坏,符木东倒西歪散落各处,嬴无翳被长尾带起的飓风刮倒在地。他还没爬起来,两只巨大的利爪直向他抓来,嬴无翳不守反攻,马刀向前递出,然而却劈不进千年寒冰似的龙爪。金属相撞擦出一串火花,照亮数道光点,两相映进南蛮大师和白龙的眼睛里。

嬴无翳敌不过神兽巨力,马刀双双脱手,其中一柄名唤绝云的马刀被远远丢弃。白龙爪中收力,另一柄刀“断岳”轻而易举被捏碎,碎掉的刀片合着锋利的鳞片连珠箭般齐射向嬴无翳。他吸气翻滚,奇异的暗器恶狠狠扎入他身侧的土地。

白龙为嬴无翳的抵死相抗所激,他腾身转了个圈,调整姿势蓄力再攻,铜铃般的金色龙眼怒瞪着嬴无翳,他高速俯冲而下,须爪皆张,眼中透着凶寒和杀意。

嬴无翳闭上眼睛,他听见又一声滚雷轰鸣,以为那是愤怒的龙啸,却听见紧跟而来的一声哀嚎。

白龙被一道闪电击中犄角,他失去平衡,仰面从空中跌落,嬴无翳睁开眼睛正看见他在地上挣扎,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毅变回人形,他全身赤/裸痉/挛,脸上有一道黑灰,努力了好一会儿也爬不起身。

暴雨忽至,天地间响彻哗哗声,又一道闪电袭来,白毅放弃挣扎,蜷起身体,满脸恐惧。

“天劫?”嬴无翳明白了。

白毅没有多余力气跟嬴无翳说话,连看他一眼都累,上古神兽的高傲气焰全消,他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嬴无翳看着白毅在自己面前手脚并用,难看至极地爬动。白毅大概是想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身上沾满了夜沼的黑泥。嬴无翳欣赏了一会儿白毅完美的裸/体,盘腿坐起,对着白毅伸出食指和中指。

电闪雷鸣随着嬴无翳的念咒而来,看起来就像他召唤出来的帮凶,白毅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白毅却没有遭到想象中的痛苦,相反,他周身温暖,连雨都停了,好象有人为他撑起一把伞。

白毅迷茫地抬头,看到嬴无翳拧着褐色长眉,伸出的手指上闪着一道红光,红光变成一个罩子,堪堪将白毅保护起来,替他挡下呼啸肆虐的雷电,连暴雨都不能入侵。

“你……”白毅抹去脸上的黑灰,迷惑不解。

“别废话!”嬴无翳低喝,额角滑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别害我分神!”

白毅不再出声,他在极度的恐惧和惊疑中抱住自己。

夜沼的雨总是这么来势汹汹,雨点很大,打在身上的力道不亚于冰雹,砸得人生疼。息衍却感觉不到,他倒在灌木丛里,已经被凶兽般的闪电和风雷吓得失神至麻痹,他以为自己就要陷在这样的折磨中不得脱身,沉沦至永远。

炸耳的雷嫌不够威力般爆起在息衍脑袋边,电光在空中疯狂舞动,像有群魔在息衍周身张牙舞爪,尽情嘲笑恐吓这个弱小无助的狐妖。息衍除了趴地闭眼,别无他法,只能用肉身承受这番凌虐。

忽然有一个不算宽阔的胸口贴上息衍的后背,将他拥进唯一的避风港中。

息衍僵麻的身体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此份异样,他闭着眼睛抱住那条环住自己的手臂,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息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古月衣?”

“是我。”古月衣又冷又怕,哆哆嗦嗦地用单薄的后背替息衍挡下风雨雷电。

妖不做梦,但息衍担心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就算是幻觉也好,息衍像溺水人抓稻草一般用力扒住那条手臂,再问:“古月衣?”

“是我。”古月衣再次表明身份,他将冰冷的嘴唇凑到息衍耳边:“息衍,我来陪你。”

息衍忽然信了,心底里像开出一朵美丽的花,带着馨香和暖意传遍全身,最后从息衍的眼睛里欣喜地奔涌而出。

“古月衣……”息衍翻过身,看到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古月衣此时看上去怯怯懦懦的,湿头发黏在脸上,显得傻呆呆的,但他眼睛里流淌着息衍第一次见到的关怀和坚定。越过古月衣的脸,灰蓝天空中的闪电像焰火般朵朵绽放。息衍竟然不再害怕了,他像个在节日里看欢庆的孩子,高兴快乐得想要手舞足蹈,又叫又跳。

“古月衣……”息衍把脸埋进古月衣的胸口,把泪水和雨水一起洇进古月衣的心里。

雨停了,天空还未放晴,但一切终于回复平静。

嬴无翳全身虚脱,他起身走了两步就一下跌坐下来,只能靠着一棵树休息。

刚喘息了一阵,嬴无翳忽然感到脖子里一片透寒,他睁开眼睛,被雪亮的刀锋刺激得眯起眼睛。

白毅的声音比刀锋还冷:“你为什么救我?”

嬴无翳看白毅半跪在自己身侧,光滑的腿上布满水珠尘泥,他想了想回答:“你是我最好的对手。”

刀刃往嬴无翳的脖子里再陷进一分,逼迫他微抬起头,白毅冰冷的威胁和他隐怒的面容搭配得刚刚好:“说实话。”

嬴无翳转着眼珠,怀着不看白不看的心情把白毅从头到脚仔细观赏了一遍,将刚才因施法而漏掉的美景尽收眼底后才满意答道:“因为你很好看,我舍不得。”

生死之际如此调戏敌手,未免有不敬和轻佻的嫌疑。白毅眼神闪烁一下,他和嬴无翳用目光无声对峙了一会儿,却终于放开了他。

嬴无翳摸摸脖子,瘫软下来:“两句话都是真的,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

白毅跪坐着思考片刻,忽然看向嬴无翳道:“这些年来,你一直与我交手,是因为……”

白毅说不下去,转开了脸。

“你总算开窍了?”嬴无翳全身轻松,他笑声浑厚,下巴上的胡须抖动,“不过,人妖殊途,我也没有多想过……”

白毅静默,他向嬴无翳靠近了一点,手掌按上嬴无翳的胸口。嬴无翳一惊,挣扎要起身,白毅按住他低声命令道:“别动。”

嬴无翳只好听话地任白毅把真力输送给自己。白毅看着嬴无翳的胸口,嬴无翳看着白毅的脸,印象里他对自己除了怒容和冷笑外,还没有过别的表情,这是第一次看见平静得心湖不泛涟漪的白毅,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再看了,嬴无翳一刻也不想浪费。

嬴无翳褐红的眼睛里重新跳出神采奕奕,白毅想收回手,嬴无翳却按住他的手不放。

白毅一愣,对上嬴无翳的灼灼目光,他放和眼神,偏头凑了上去。

四唇相触,辗转吸吮,嬴无翳情不自禁地揽住白毅的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相贴的两具温热胸腔里,心跳步上同一个节奏。

白毅轻轻推开嬴无翳,后者依依不舍地贪恋着唇上和胸口的温暖,嬴无翳布满粗茧的手掌来回摩挲白毅的腰,抚出白毅一片心悸。

嬴无翳从行囊里找出一件用旧的红色披风,替白毅把赤/裸的身体包裹起来。

白毅起身,提起刀和弓转身要走。

“白毅!”嬴无翳出声唤他,声音里有南蛮少见的温柔。

白毅并未回头,嬴无翳看不见的英俊面容上有一个淡淡的笑:“有缘自会再见的。”

嬴无翳看着白毅裹着自己的披风渐渐远去,忽然展颜一笑。

雨过天晴。

成帝三年,殇阳关外,联军中军大帐。

联军与离军接战不下十几次,然殇阳关固若金汤,至今未想出对策,诸位将军讨论了半天,都面有愁容。

“既然地势高,为何不让他无水可用?”一个清朗的男声自帐外远远传来,随后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息衍忽地抬了抬眉,笑了起来:“人终于齐了。”

他亲自起身拉开帐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月衣夜会,三箭夺魂,莫非是古月衣?”

大步进帐的紫衣将军惊了一下,旋即打量了息衍一眼:“墨羽飞天,神剑定岳,莫非是羽将军?”

两人对拜,一齐笑了起来,好似相识多年的朋友。

成帝三年,八月二十七日,殇阳关外,楚卫军中军帐。

帐篷帘子忽地掀起,一阵冷风呼啦啦直灌进来,白毅起身,整理领口,大步走到帘子旁:“亲兵营!预备传令!”

“大将军……”谢子侯想要请求随同。

“不必为我担心,”白毅打断了他,大战临前,生死莫测,他竟然笑了笑,笑容俊美绝世,“能杀我的人,东陆只怕还不多,即便是离国的狮子。”

同时,殇阳关内,身着火铜铠甲的离国霸主携下属站在城墙上,强劲的风从南面的原野上汹涌而来,锐利得如同刀锋。

从高处望出去,殇阳关下十里方圆,草原就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随着蚂蚁的爬动,整个地面都在蠕动起伏。无数火光闪动,远处高达六七丈的巨型攻城器被牛拉拽着缓缓推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