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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祭
作者:松松松松
文章类型: 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小说
作品风格:悲剧
雷文 祭十二郎文同人 天雷天雷天雷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愈,韩老成 ┃ 配角: ┃ 其它:祭十二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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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十二郎文
原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小叔叔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能强忍哀痛,倾吐衷情,派遣建中打老远赶去,备办些时鲜食物作为祭品,在你---十二郎灵前祭告:
唉!我从小就做了孤儿——等到长大,连父亲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只有依靠哥哥和嫂嫂。哥哥才到中年就死在南方,我和你都年幼,跟随嫂嫂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跑到江南宣州找饭吃,虽然零丁孤苦,但没有一天和你分离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死。继承先人后嗣的,在孙子辈中只有你一个,在儿子辈中只有一个。韩家子、孙两代都是独苗,身子孤单,影子也孤单。嫂嫂曾经一手抚你、一手指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有你们了!"你当时还小,大概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我当时虽然能记得事了,但也并不懂得嫂嫂的话有多么悲酸啊!
我十九岁那年,初次来到京城。那以后四年,我才到宣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往河阳扫墓,碰上你送我嫂嫂的灵柩前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做董丞相的助手,你来看我,住了一年,要求回去接妻儿。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接家眷来与我同住的事儿便化为泡影。这一年,我在徐州协理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动身,我又离职,你又没有来得成。我想就算你跟我到汴州、徐州,这些地方还是异乡作客,不能把它作为长久之计:要作长远打算,不如往西边回到故乡去,等我先安好家,然后接你来。唉!谁能料到你突然离开我去世了呢?我和你都年轻,满以为尽管暂时分离,终于会长久团聚。所以才丢下你跑到京城求官做,来求得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出现这么个结局,即便有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职位等着我,我也不愿因此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啊!
去年,孟东野到你那边去,我写信给你说:"我论年纪虽然还不到四十岁,可是两眼已经昏花,两鬓已经斑白,牙齿也摇摇晃晃。想到我的几位叔伯和几位兄长,都身体健康却都过早地逝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难道能长命吗?我不能离开这儿,你又不肯来,我生怕自己早晚死去,使你忍受无边无际的悲哀啊!”谁料年轻的先死而年长的还活着,强壮的夭折而病弱的却保全了呢?
唉!难道这是真的吗?还是做梦呢?还是传信的弄错了真实情况呢?如果是真的,我哥哥的美好品德反而会使他的儿子短命吗?你这样纯洁聪明却不应该承受先人的恩泽吗?年轻的强壮的反而天亡,年长的衰弱的反而健康生存吗?我实在不能把这消息当成真的啊!如果这是在做梦,或者是传错了消息,可是,东野报丧的信件,耿兰述哀的讣文,为什么又分明放在我身边呢?唉!看来这是真的啊!我哥哥的美好品德反而会使他的儿子短命了,你这样纯正聪明应该继承先人的家业,却不能够承受先人的恩泽啊!所谓"天",实在难以测透;所谓"神",实在难以弄明啊!所谓"理",真是不能推断;所谓"寿",根本不能预知啊!
虽然如此,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快要变得全白了,动摇的牙齿快要脱落了,体质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一天比一天衰退,还有多少时间不跟随你死去呢!死后如果有知觉,那我们的分离还能有多久?如果没有知觉,那我哀伤的时间也就不会长,而不哀伤的日子倒是无穷无尽啊!
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力壮的都不能保住,像这样的小孩儿,又能期望他们长大,成人立业吗?唉!实在伤心啊!实在伤心啊!
你去年来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越来越厉害。"我回信说:"这种病,江南人多数有。"并不曾把它看成值得担忧的大事。唉!难道竟然因为这种病夺去了你的生命吗?还是另有别的重病而造成这不幸呢?
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来信说,你是在六月二日死的;耿兰报丧的信没有说明你死在哪月哪日。或许东野的使者不晓得向家人问明死的具体日期?而耿兰报丧的信,不懂得应当说明死的具体日期?东野给我写信时,才向使者询问死期,使者不过信口胡答来应付他吗?是这样呢,还是不是这样呢?
如今我派遣建中祭奠你,慰问你的儿子和你的乳母。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维持到三年丧满,就等到丧满以后接他们来;如果生活困难而不能守满丧期,那就现在把他们接来。其余的奴婢,都让他们为你守丧。等到我有力量改葬的时候,一定把你的灵柩从宣州迁回,安葬在祖先的坟地,这样才算了却我的心愿。
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期,你活着我们不能同住一起,互相照顾,你死后我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尽情痛哭,入殓之时不曾紧靠你的棺材,下葬之时不曾俯视你的墓穴!我的德行有负神灵,因而使你夭亡。我不孝顺、不慈爱,因而既不能和你互相照顾,一同生活,又不能和你互相依傍,一起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的时候,你的影子不能和我的身子互相依傍,去世以后,你的灵魂不能和我的梦魂亲近,这实在是我自己造成恶果,还能怨谁呢!《诗经》说:“彼苍者天”,“曷其有极”!(那茫茫无际的苍天啊,我的悲哀何时才有尽头呢!)从今以后,我对这个世界大概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我该回到故乡去,在伊水、颍水旁边买几顷田,来打发我剩余的岁月。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成才;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待她们出嫁:我想要做的,不过如此罢了。
唉!话有说尽的时候,而悲痛的心情却是没完没了的,你是能够理解呢,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呢?唉!伤心啊!希望你的灵魂能来享用我的祭品啊!
☆、祭
配对:韩愈*韩老成(十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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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才不过五岁,当嫂子指着我说”这是你的叔叔韩愈”的时候,他睁着亮亮的眼怯生生的看着我,躲在嫂子的背后小声地说”叔叔好”.
那一刹那,满是阴霾的世界突然出现了一缕阳光.
那年,我十二岁,父母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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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哥哥,愈哥哥~”
“小成,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你叔叔,这么叫不成体统。”
“那我叫你小愈得了,反正我们才差七岁。”
“你呀…….”
“别管那个了,你看,那座山上好像结桃子了,我们去吃吧~~~~”
“小成,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嫂子叫我们早点回去。”
“啊~~~怎么这样~~~好失望,不过娘生起气来好可怕~~~我们回去吧~~~~小~愈~~”
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灿烂,我默默叹了口气,小成,如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又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小~~愈~~快点啦~~~~~”
“不要那么叫我!!!!”
“哈哈~~~~”
“娘,我们回来了!”
“嫂子。”
跨进了门,我看到了跪在前方的嫂子,几年的风霜已经使她秀发掺银丝,却同时也令她变得更加坚强。然而现在跪在案几前低着头的妇人,在香的萎靡气息中竟流露出无尽的脆弱。
“娘,你在干什么?那是祖先的灵位吗?今天不是祭祖啊。”
“十二郎,你过来,跪在这里。”
小成诧异的望了我一眼,慢慢的走了过去,看到他弱小的身子弯曲,跪在了蒲苇垫子上时,从知道消息起一直担心的心又一次抽痛,让我有了拉他冲出去的冲动。
深吸了一口气,我努力放松了攥紧的拳头。
“十二郎,抬起头,看灵位上的名字。”
妇人的声音有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韩会……这,这不是爹的名字吗?娘,您不要开玩笑!!!!!”
“十二郎,这不是玩笑,你爹他那年带你叔叔外出经商,却病死在回乡的路上,只余下你叔叔一人……”
“娘,你不要骗我了,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那时你还小……”
“小?现在我也还小啊,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好不好?愈哥哥,不,愈叔叔,如果小成惹你们生气的话小成会改的,小成一定会改的!不要吓我,你看,我现在就管你叫叔叔,叔叔,叔叔……”
“小成……”
“叔叔,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过是个玩笑……就算是骗我的也好,告诉我爹他还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好好的活着好不好?叔叔,你说话啊,你不要那样看着我!我要你说话!我要你说爹还活着!你说啊!你快说啊!”
他的双手紧紧的抓着我的衣服脸色苍白,睁大的双眼中噬满泪水,却咬着牙不让它流出来,就这样望着我,我又能说什么?我又忍心说什么?
“小成,你冷静一点,哥哥他,他……”
“愈儿,你不要再犹豫了,让他早些认清真相吧,总不能瞒他一辈子。”
紧握着我衣服的手慢慢的松开,小成不再说话,难耐的寂静中只有嫂子空洞的声音:
“现在韩家的男人,儿子辈的只有你,孙子辈的只有十二郎,你一定要帮助他。”
我还未来得及回话,稚嫩的童音却清脆的跃出:
“娘,你放心吧,叔叔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一定会的,因为,他是父亲留给我的礼物啊!”
面前的人又一次抬起头,挂上了绚烂绝美的笑容,带着一点决绝,带着一点疯狂,让我有了瞬间的恍惚,心跳陡然加速。
那年,我十七岁,而小成,从那天起,再也没叫过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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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路依旧,屋依旧,树依旧,而人却已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幼童,确切的说,从那一天起,他就已经长大了。
现在的他一身雪白,乌黑的长发轻轻的绑在后面,雪白的皮肤仿佛从未受过任何风霜。这是以前那个笑着叫我哥哥的孩子吗?这个看似柔弱却已坚强稳重的少年还是当初淘气却脆弱的小童吗?
面前的人背对着我,长发随风,依然清脆的声音撞击着我的耳膜,惊醒了恍惚中的我。
“你,又要走了吗?”
声音仿佛没有丝毫感情,我却感到了他的压抑,然而事实却使我不得不让他再度失望。
“嗯。”
“你离开了四年。”
“嗯。”
“你回来却只住了七天。”
“嗯。”
“你不会说些别的吗!”
压抑的少年猛然的爆发却未使我有丝毫惊讶,依旧是淡淡的,我轻轻出声:
“你希望我说什么?”
“京城有那么好吗?你记得你当初离家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安顿好就回来,你说你不会走很久,你说你会经常写信,你说一定会回来接我们,你要我们不要担心......可你一走就是四年,连一封信也不曾送来!你不要我们担心,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天天等你的信,天天失望,你知道等一个人等四年是怎样的感受?”
小成的肩膀剧烈的颤抖,手紧紧握成团,我走到他的旁边想安抚他,双手却伸出又缩回。我在害怕什么?怕面前这个瓷一般精致的人儿会这样破碎掉吗?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不,你不会知道。从六年前的那一天,恐惧就成了我的噩梦,可是有你陪着我,那两年我并不觉得如何煎熬,可是你走了。我每时每刻都无法安心,得不到片刻的休息,我好害怕,害怕你就像爹那样,在我不知道的时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抛下我,只留下一个噩耗......”
我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感情,紧紧抱住了他,怀中的人不停的颤抖,声音开始哽咽。
“可是,我最害怕的却不是这个,我害怕你陷入京城官场中纸醉金迷的生活里,就那样浸入其中无法自拔,我害怕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掉,你一直不来信,一直一直不来信,我的恐惧与日俱增,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忘了我......”
他回头,明亮的双眼直直的望着我,眼中泪珠不停滚落,在洁白的皮肤上穿成一串珍珠,双狭因激烈的情感而泛着潮红。
心中的激情愈来愈无法控制,我的头缓缓低下,用我温热的唇吻去他泫然的泪珠。
怀中柔弱的身体猛然僵硬,却没有反抗,温驯的任我的唇在他的脸上游移,最后轻轻覆盖了他的唇。纵然他没有抗拒我的索取,可他那瞬间的僵硬还是使我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一个漫长的吻结束,我放开了他。
因缺氧而脸色更加红润的小成望着我,我也无声的注视着他,我们在风中对望着,默然无语。
明亮的双眼被突然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光华,小成轻声询问:
“还是...要走吗......”
“嗯,韩家的未来还在我的手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猛然间,小成再次直视我,然后,他笑了,那绝美的笑容又一次荡漾在他俊秀的面容上,我,看呆了。
那是我魂牵梦绕了四年了笑容啊!
“记得要早些回来,这次不要忘了写信哦!”
木讷的点头,我已无法出声。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一直一直等你的。”
他转身远去,长发在背后飘起一抹凄凉。
风迎面吹来,我仿佛听到一声若隐若现的呼唤:
“小愈......”
那年,我已23岁,而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一个“等”字的分量究竟有多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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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河阳。
秋风萧瑟,我来到这里祭奠先祖。没有带任何人,我一个人漫步在这里,在靡靡的细雨中,静静地站着,呆呆的望着墓碑上的名字,想着我的父母,我的兄嫂,还有,小成。或许我应该叫他我的侄儿,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排斥着这种叫法,仿佛一叫,就会失去些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知在雨中呆立了多久,身后有了微微的响动,以为只是其它祭奠的人,我没有回头。然而,曾无数次在梦中叫我“愈哥哥”的声音真的从身后响起,而我听到的,却是:
“愈...叔叔......”
蓦然地回头,看到的是小成有些消瘦的脸,并非一人的他身边有一高大英武的男人在他身后站立。
“小成,这位是......”
“我的家仆。”他已有些黯淡的眼望着我,一字一顿的说,“确切的说,是我内人带来的家仆。”
心中突然传来崩裂的痛楚,身体有些站不稳。我慌忙稳住身形,嘶哑着嗓子艰难的吐字:
“你成亲了?为什么没有发请帖给我?”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到他的眼愈加黯淡。
“知道叔叔公事繁忙,未敢叨扰。”
“你的喜筵,无论多忙,我也会来参加的。”
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微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看起来很像哭,我只是在心中不断的呐喊,我不是想说这种话,我怎么能想说这种话!我只想抓住你,质问你为什么不等我,你说过你会等我的,一直一直等我的!我只想抱住你,吻遍你的全身,占据你的所有,我只想对你说,我多么多么的想你,离不开你......
可是,千言万语,千种万种,酸涩的双唇却只能露出晦涩的只字片语,化到嘴边的话只有一句...
“恭喜了阿......”
除了这个我又能说什么,我低着头,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表情,看到我快忍不住地泪水,看到我脆弱的一面。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恨我自己,恨我没有在你身边,恨我的愚蠢,恨我把你让给了一个女人,恨我没有早点的告诉你,我有多么,多么的爱你。
雨势变大,我抬起头,面对着你,并感谢上苍,因为这样,你不能看见我的泪。
“老爷,雨下大了,您回到车上吧。”小成身边的男子关切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耿兰,我先过去,你随后把我的叔叔带过来。”他轻轻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就走。我的眼睛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蒙住,他那一眼里的感情,我看不到。
“这边请。”耿兰对我说,我行尸走肉般的走着,脑中只想着一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刻都不肯跟我共处?
眼前开始昏暗,天旋地转的同时,我好像听到了耿兰嘲笑一般的声音:
“您怎么了,您醒醒......”
世界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我,落在了黑暗的最底端。
☆、祭
梦里,我仿佛听到了小成关切的呼唤“愈哥哥”叫我“小愈”,然而,当我真的睁开眼的时候,心却陡然凉了一半。
身边没有一丝人的痕迹,我站起身,才发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伫立在窗边。
他背对着我,迎着从窗外吹来的风,长发随风。这情景似曾相识。而那一次,他哭着喊着不让我离开,那一次我尝到了他青涩的味道,那一次我甚至就想那样占有他的一切。
那么,这一次呢?
满腹的酸楚在滚动,灼痛了我的心,苦涩的仿佛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幽幽传出:
“新婚燕尔,为何不在家陪伴你的美娇娘?”
面前的人并未理会我近似于挑衅又像是哭诉的问语,轻轻地说:
“母亲她,随父亲走了。”
我愕然,只喃喃道:“嫂子她……”便没了言语。
“韩家的人只余你我,母亲她这么说过,你可记得?”
我无语,而他仿佛在讲故事一般,声音空旷,却如此有力。
“去年,母亲重病在床,可她不要我告诉你,怕你分心,无暇应付官场之争。”
“而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在她还能走路的那几天,她为了我向一户贤惠的人家下了聘礼。为了满足母亲临终的愿望,我娶了亲。而母亲看到我们相敬如宾的生活,又幸福的活了一年。而后,应她老人家的要求,我将她葬到了这里,河阳。我天天来这里尽孝,可未曾想,却遇到了你。”
纵然嫂子的离去对我的打击再大,也比不上小成成亲所给我一星半点。
“你的妻子呢?为什么没来尽孝?”我不屑的声音冲口而出。
小成的双眼明亮的闪了一下,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我没让她来,她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了,不能太奔波……”
犹如五雷轰顶般,我失声当场。半晌,我笑了。不知为何我竟笑得如此开心,以至流出了眼泪。
“都已经有孩子了!好啊!韩家有后了!哈哈,太好了!”我仰天长笑,闭着眼睛任泪水肆虐。我感到一双纤细的手臂轻轻的搂住我的后颈,我用力抱紧他,把头埋在他柔软的胸膛里,呜咽。
感情汹涌的袭来,我克制不住自己,怀中的人猛然被我压到了床上,我肆意的吻着,索取着,用我的双唇去抚摸他每一片□的肌肤,我的手游移着想褪去他碍事的长袍,身下喘息的人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要你!我现在就要你!”
“不要……真的不行……”
“行的,这次一定行的,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跑掉,再也不会让你跑掉……”
□的身躯暴露在我们的面前,我用舌头卷着他胸膛的粉红,身下人的喘息越来越重,我听到了让我心碎的呻吟……
“放开我……叔叔……”
我抬起头,对视着他雾霭尽散的双瞳,那是看不见底的漆黑。那里,甚至没有我。
我无知觉的看着他推开我,无知觉的看着他穿好衣服,无知觉的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同样无知觉的听见他说:
“快些娶妻吧,这是我母亲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就这样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耳边传来他最后的话语:
“让我忘了你吧,我的,叔叔。”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那是他的泪水,还是我的心?
我扬起头,闭上眼,潸然泪下。
那年,我27岁,生命中头一次,尝到了心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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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他已经来住一年有余了。
这一年多,我带他逛遍大街小巷,游遍汴州名山大川。除了辅佐董丞相,我无时无刻不陪着他,可是,我已死的心却无力捅开那层薄薄的隔膜。
也许我唯一的期盼不过是和他一起这样走下去,没有激情也好,没有爱也罢,只要这样一直的在一起,就可以,我别无他求。
可是,该来的还是要来,我再怎么小心,也躲不掉。
当小成捧着我的字画冲进我的书房时,我正为董丞相起草文书。
看到画卷被摊开,我那早已水波不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早就知道幻境终究会被打破,可没想到,却是以如此突兀的方式。
竟是我,亲手撕碎了自己的企盼。
我苦笑,看着那副“河之水”,画上小成长发随风的身影还历历在目,那每一缕浮动的发丝,每一篇飘扬的衣襟都是我灌注了全部心血的痕迹。页脚提了两首词。
“河之水,去悠悠。我不如,水东流。我有孤侄在海陬,三年不见兮使我生忧。日复日,夜复夜。三年不见汝,使我鬓发未老而先化。”
“河之水,悠悠去。我不如,水东注。我有孤侄在海浦,三年不见兮使我心苦。采蕨于山,缗鱼于渊。我徂京师,不远其还。”
悲伤的语句随着小成低沉的声音而在我心中留下了道道的可恨,小成,你可知道,当我写下“孤侄”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感受!
小成读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愈加刚强的面孔正对着我,深不见底的黑瞳让我无处遁形,我听到他声音飘渺:
“你,这又是何必呢?”
“是啊,我这又是何必呢?那次河阳之行后,我便将它封存了起来,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你的家仆,将你的画拿出来晒,我无意中发现的。”
“是建中吗?这是他的好习惯啊。”我笑得凄凉,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小成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可我却没有勇气直视他,我怕再在他的眼中,看到我心碎的模样。
“我该走了。”
最不想听到的话撞击着耳膜,我依然没有抬头。
“我的妻儿还在等我。”
“还能,再来吗?”
“如果叔叔你还欢迎的话,我会把我的妻儿接来,和你生活在一起。”
我突然很想笑,我抬起头,灿烂的笑,笑得洒脱,笑得豪迈。
“我怎么会不欢迎呢,快点回来吧,我还没有见过我的侄媳的模样呢。”
小成依旧望着我,看到我放肆的笑,他甚至没有一点表情。半晌,笑声渐歇,我再次低下头,沉默来时悄无声息,却有一种席卷的压抑。
“你也该娶妻了吧。”
“……”我没有答话,小成的双手抚摸着画卷:
“这幅画,可以送我吗?”
声音就这样被夺取了,好久,才找回来。
“这本就是送你的东西啊,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看着画卷一点一点被卷起,听着小成对我说告辞,直到关门声响起,我才敢抬起头,而脸上,已满是水痕。
那年,我已而立,准备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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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她,一定是上天补偿给我的女子,那样深邃的眼,那样乌黑的发,那样白皙的双手,更重要的是,那样相似的面容。
这是我的小成,只属于我的小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青青。”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而我,不希望你有那沾满红尘之气的名字,你懂吗?”
“奴家明白,请大人赐名。”
“现在的你,叫韩橙,因你有着橙子一般清新脱俗的气息。韩橙,我们成亲吧。”
“是,相公。”
那年,我三十一岁,在青楼找到了我命中的第二个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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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我不停地奔波中白驹过隙,不住的搬迁,使我与小成久无相见之日。可是,信却淡淡的往来着,没有什么言语,只是一些琐事,若隐若现的维系着我和小成的点滴。
然而,我的身体却在这疲于奔命的生活中消耗着。即使有韩橙温柔的照料,我对小成的思念却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我提起笔:
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
小成,你已娶亲,我只能委婉的想念你,含蓄的思念你,但我相信,你会明白我信中的拳拳真情,以及想见你的急切愿望,不是吗?
那年,我三十五岁,而未知的变故在我背后,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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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建中告诉我耿兰的到来时,我正因小成半年都未来信而担心着,所以,以为小成的信到了的我急如星火的迎了出去。
可是,出现在我面前的英武男人一袭白衣,头上,绑着白布。
那一瞬间,恍若隔世,我的身体就那样被定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老爷他,去世了。”
预感中的事轰然落下,却还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世界陡然间静寂无息,耿兰泫然的泪珠,耿兰双唇的张合,耿兰双肩的颤抖,一切都只是一幕哑剧,我耳边,只环绕着小成不绝如缕的余音: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一直一直等你的……”
声音缠绕着我,眼前模糊了焦距,力量一瞬间被抽空,小成在面前望着我,叫着我“小愈”,纤细的手伸到我身前,我用尽力气去抓他,却只触到了虚空。小成的身体逐渐透明,颜色清澈,我想呼喊,想叫他不要走,想叫他留下来,想叫他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个混战凄苦的世界……然而声音却嘶哑着,堵在嗓子里冲不出来。想抓住他,一次次的伸出手,却穿过他无色的身躯。想拥抱他,四周环绕的却全是无法触及的虚幻……我摇着头,徒劳的抓着自己无用的嗓子,睁大噬满泪水的双眼,无助的望着,无声的呐喊着,无力的流泪着。就这样看着小成绝美的容颜一点点的失去轮廓,化为一缕轻烟,消逝不见……
是世界遗弃了我,还是我遗失了世界?
恍惚间,听到小成清晰的声音……
“这次,我真的可以一直一直地等你了哦,小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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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END
☆、祭 番外
第一人称 韩橙
“听说节度使的说下来了新人哦,好像是个美的不像男人的美男子呢!”
“不像男人的男人有什么好?”
“不过是长相嘛,说不定很有男子气概呢。”
“好想看,好想看!”
姐妹们的声音头一次让我感到好奇,美的不像男人?确实很想看呢,轻轻啜了一口龙井,我颇有兴趣的想。
“臭美什么!要真是那样的人,不也只有青青姐能配的上他嘛!”
迷芳猫一样的靠过来,玩弄着我乌黑的发丝。习惯性的叹一口气,我开口:
“正经男人是不会来我们这种地方的,你们还是死心吧。”
老鸨又来催促招待客人,怨声载道的姐妹们各自散了去,迷芳的手指离开我的发丝,轻轻抱了我一下,走开了。
我悠然的品着龙井,望着自己从孩童起就居住的地方。这里是青楼,也就是人们最不齿却又最爱留恋的地方。而我是徐州的花魁。我无需招待客人,只要鸨母看得上的权贵才有资格与我谈诗书,论琴画。而用身体拼搏多年的我却被冠上落魄官家小姐,卖艺不卖身之名,以出色的技艺高洁的姿态迎接一匹匹人面兽心的饿狼。一边用身体取悦着他们,一边说奴家只倾心你一个。每一个夜晚面对不同禽兽丑恶的嘴脸,而白天还要办成出淤泥而不染的雪莲。日复日,夜复夜。我是无数权贵的红颜,无数才子的知己,而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我的唯一。我以妩媚的身姿,清纯的笑颜周转于权贵才子之间,而心却冷眼旁观自己做的一切。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珍惜。而生活,也在虚伪的甜蜜中浑噩的流逝,人生如斯,又有何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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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三年都会有新的官员充斥到这个繁华的小城,而每三年也都会举行一次花魁竞选,评判者理所当然是新老官员,才子英雄。而所谓的花魁之争,不过是笼中金丝雀们展现着自己的身形,让笼外的人兽观察哪个比较好吃而已。花魁?多么可笑的名号!
翡翠发簪,翡翠耳坠,薄薄一层腮红,额头一粒朱砂痣。如血的唇,波转的双瞳,乌黑流逝的长发,清丽翠绿的丝带。春光泄露水蛇腰,若隐若现薄酥胸,粉黛微施的清纯容颜,薄纱轻掩的曼妙身姿。仿佛初入尘世的绿林仙女,我款款登台,琴舞并开,曲罢而舞起,舞歇而曲鸣,高贵典雅的阳春白雪,激情奔放的碧海苍穹。我毫不意外的在台下众人眼中看到了痴迷与贪婪。
然后,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惊艳,没有渴望,没有轻薄的嗤笑,没有欲火的焚烧。那双睁得大大的深邃双眼中只盛着满满的难以置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从未见过的表情在心中起了一层久违的涟漪,少顷,曲止舞终,我鞠了一躬,伴着惊天的掌声,我施施然下台,一如来时。在姐妹们的簇拥下,我回到了台下,没有以前的夸赞,却听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天啊,真的好俊俏!”
“就是他吗?那个叫什么韩愈的?”
“应该没错吧!他为什么一直看这边啊!”
“讨厌啦!人家今天没怎么打扮啦!”
顺着姐妹们的目光望过去,对上那深邃的墨色双瞳,双颊浮起一片绯红,我慌忙低下头。偷偷的瞄他,还真是绝世的美男子呢!薄唇凤眼,柔顺的黑发中间或夹杂着几缕白丝,恰到好处的减少了些许书生柔弱之感,平添了几分气宇轩昂之质。
韩愈吗?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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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般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花魁之选还未过半天,我已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无处遁形。现在他站在我的面前,直视着我,而我,却感受不到他的注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沉的磁性声音响起,我的双颊泛起红晕。
“奴家名青青。”微微颔首,我轻启红唇。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
我直直的看着他坚定的面容,他身后是鸨母无奈又贪婪的笑容。天知道帮一个不知牵扯了多少权贵才子正值鼎盛的名妓赎身会需要多少的银两,而我显然在鸨母的脸上看到了极大的满足。
事情如此突然,我未来的及反应,却又听他说道:
“而我,不希望你有那沾满红尘之气的名字,你懂吗?”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像我这种陷入红尘永远无法脱离的女子,无论是怎样的名字也不会有半点改变的啊!瞄了一眼鸨母有些失色的面孔,我答道:
“奴家明白,请大人赐名。”
“现在的你,叫韩橙,因你有橙子一般清新脱俗的气息。韩橙,我们成亲吧。”
“是,相公。”
他眼中深情满溢,而我,却不知道,那深情,并不属于我。
直到洞房花烛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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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在我身上挥霍的时候,深情又悲伤的呼唤“小橙”,难道会有人对于一个刚刚赐予的名字付出如此的深情吗?他占有的是我,他赎身的是我,而他,所有的深情却都不属于我。我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