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一窒:“杀我们?……手冢……”
“有周助在,你何需担心他?”
话说这些的同时,灵门庭院里已经扬起幽幽笛声。只是这笛声,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一低一高,一醇厚一尖锐。手冢只感到有些微不适,那尖锐的笛音先是引得周身钝痛,然而不消须臾,便觉身体自发的有另一股强大力量与之相衡。
暗叫道“不好”,提足真气护住心脉,从窗口急掠而去。借着朦朦月晖,才一落地,就发现周遭景物筱然变了样。他自是知道入了阵法,不能妄动,凝下神来戒备,这一来之前的燥郁之气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物什持续变幻异常,还未看到有东西扑面而来,便似已经被石块撞了个气闷,耳中有些“轰轰”作响,两股笛音却从未间断。
这两股笛声中的一支,他是再熟悉不过,一直奏着与前一晚相同的调子。只消一下思虑,脚下便踩着节奏了。心领神会,身法已是移得比阵法还快。只是找不到出口,左挡右避终不是个办法!笛音还是那首,和歌的闲居吟从脑海中流出……惘妄?抬首?闲居廊上重色留。
抬首……廊上……终于知晓那人为何反复奏着同一首曲!心中又是惊叹又是苦笑:“若不是机缘巧合,只怕我手冢国光还要被困死于此。”想是想,身形已绕着廊间走动。
仔细观察铺作与栏杆雕花。淡雾朦朦的蓝绿相间花漆里,正正印着三朵丹红,廊柱与栏杆接口处,飞鹤孑然而立,顺着尖啄行进三个开间距离,下个廊顶铺作上却是五株仙草图案,依旧蓝绿相间……
如是,只数着图案个数,顺着飞鹤所指方向,半刻不到,便已奔出岑寂院落。身后笛声渐渐消逝,留浓墨缓缓覆盖房间里的星火点点,面前已是笑意盈盈的白裳,清风林间,只不知青山如黛藏得住的,是几分决然,几分凄寂?
那人微微笑着,放下唇边竹笛,提一下包袱:“马就在前面。”包袱是两个,走的自然是两人,只是不知……像知晓他心中所想:“手冢掌门还未将三大门的邀请函送到我手上呢!”话完已经孤身飞掠向林间,如惊鸿飞驰,雪白像一道闪光,将夜都劈了开。
追上去,握住那人的手,为何会沁凉?
可知为何会沁凉?只因我为那一已之私,做了半个叛徒,将来即使因功抵过,也暖不了已经失了温度的手。所以,只求你还愿握紧我……
是幻觉吗?为何会觉得那熟悉的笛音还未停歇,如菲薄的愁烟,泫泣……近得像是由心而发,远得却又像暗黑天边的一带清风……灵锐的黑夜里有一颗两颗雾珠坠落,啪达的滴在心头,打在那人手背上,渐到自己指间……
骏马在奔跃,惟风中幽香能冲淡无数惆怅……
不是走来时的路,所以行到那家店只刚好要了两天,比起之前少了一半时间。傍晚时分已是该歇马住店了。手冢下马道:“先前你是故意绕路走?”
听的人忍不住笑了:“我免费作了向导带你多游览一圈,现在可还是怪起我了?”嗔怨他一眼,突然凑近轻声道:“我俩这般还真像是私奔而去的痴怨情侣。”每每招架不住他的怪招,只能愣在当场,回神过来已是满头黑线!闷闷将缰绳丢给小二,举步随人走进店里。
那头掌柜的已经迎上不二,问清是住店,道:“二位客倌还真巧,现在就只剩下两间上房了。”
却见不二轻笑摆手:“不,我们只要一间。”
诧异的不只是那位掌柜,还有手冢。避开清逃眸子少有的惊异,径自让小二带了他们上楼去。那店小二在前面领路,边走边道:“两位这边走。呦,我终于想起了,两位前些日子在我们店里打过尖吧?我记得这位穿白衣的公子。”不二微微点头,店小二又说:“那日你们才走,就有两个打起来了。公子你说怪不怪,那二人明明是一伙的,打起架来却像是拼了老命在杀,店都差点让他们给掀翻了。不过临走前打了几锭银子在柱子上,我跟掌柜的费了好大劲儿才拨出来。”
不二一想,问道:“那二人中是否有一个头发不知用什么法子竖起来的人?”
“公子你怎么知道?”话说间已开了门,房间摆设到是一应俱全。来不及再续话题,楼下已经在喊人,腼然一笑,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先下去罢。”转身瞧见门掩合了,轻笑对手冢道:“桃城与海堂二人不知是行路到我们之前还是之后了……”
36
手冢望向出声询问的人,四目凝睇,只是缓缓叹了气,不二转身收拾包袱,淡涩轻笑,若有若无的声音道:“明天又要赶路,还是早点歇息罢!”
“好……” 于是收拾完备下楼用膳。
轻墨如薄裘,花暖香四季。在窗边的那白衣一袭,印得天水混若一色,馨然的春天就这样飘了进来。只是坐在侧旁的人……
小二托着茶壶的手,抖了抖才将茶水正确倒进来。阅人无数的小二,心惮的悄悄观察那人,真凝固的表情啊,配了他一身玄青……缩了缩脖子。
还是那白衣的公子和善,淡淡的笑,淡淡的说了声“谢谢”。
“怎么了?”想要抚平那不舒展的眉眼,手抬了一半复又落下。那人却微侧了脸,应:“没事。”
沉吟舒一口气,这方空气就这样静谥了。酒算得上好酒,类似于逃难的日子还能端端坐下来品尝:“呐……手冢。”
“嗯。”回过头来似乎是泰然的对上那双盯了自己好久……的莹然眸子……
轻呷醇香:“有酒如此,有人如斯……”
万般愁缕也抵不住“有人如斯”,无奈的在胸中微微笑叹,止不了想要一番戏探:“卿若佳人如斯,何不红帛盈衿;卿但采蘩祁祁,何叹春日迟迟;卿原鸿飞遵陆,何念……”
一杯醇酒就这样被灌的入了喉,灌酒的人还“啪”撞倒了酒壶。咽得有些急,辣味顺着食道火烧久久,却也拉近了先前坐得嫌远的距离。
于是,手冢一伸手便握住了,不再放开,在暗下来的夜色中,看那人没挣脱的手和飞霞的双颊。“周助,你不甚酒量。”
“手冢掌门好文采啊……”原本想要调戏别人的人,反倒被调戏了去,怎能输了气势?不理他劝,再呷上一口,然这回却轮到他偏开了头。酒有点上头了……
“不二公子不妨也来上一阙?”一本正经的只手扶正洒壶。另一只手却在桌下。
上菜的小二糊涂了,看那儒雅的公子笑得有些勉强,开口询问:“公子可是不满这菜色?为何两双垂在桌下都不动筷?”
“无事,都还可!”似是真的无事笑着,只有身旁靠得最近的人才知他心中怕正在咬牙切齿。抬头道:“把桌上这烛台撤去罢。”小二奇怪,对着这位客倌却不敢问多了。
暗了,夜了,浊酒一壶已然见底。小店对面歌舞绦绦,异彩的繁华。
那厢且鸳且鸯的女子吟唱:“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声音缥缈得若隐若显,有人的思绪便被拴在了摇曳竹帘旁……
“何事想得出神?”手冢问。
“那女子心心念念的子都,是何模样?”只再喝了一杯便被禁酒的人,似若有所思的回眸,微勾了唇角。
“幽雅胜兰,瞳潋比泉。”如何说这般话的时候,还是一脸清冷神色,如江月照晚?越发令听的人有些发窘,这酒有些后劲了。起身道:“回房了。”
“好!”应得沉着。惹不二些许狐疑。
关上房门,耳后便是沉沉吐气。强捺住颊上阵阵灼热,转身道:“呐,手冢,我想起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松了禁锢,望他一眼。
“你那枚翠绿色的玉佩可否借我一看?”
“……”递将过去。“也不是贵重的东西,你要看什么?”
“我见过相同的。”头有点昏了……
“哦?”挑眉……
“不问么?还是你早已知晓了?”
缓缓叹气,揽过面上微笑的人,为何暖玉在手,还是这般冰凉?“周助啊……”来不及吻上那人的唇,终被抢先道,醉眉醉眼里:“十年前的事和你的身世,都在查罢?”
“嗯!”不想隐瞒也不愿隐瞒,只是怕说出来,一切都会变色。而那个风清云淡的人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说了,说得不留一丝余地。
“可是查出什么来?”嘴角还是笑。笑得无奈。
“周助,你醉了……”
哪里是醉,怕只怕有些东西捏在手里会碎啊……罢,醉了才好,一醉万事方休。
脚下有些踉跄,伏在那人胸膛,使着醉酒人才有的权力,喃喃道:“国光……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啊……呵……灵门是青学推出来的替罪羊呵,青学呢,又是王室的……”
“周助……”心被一把抓住,钝钝的痛。
“哎……如今该是要报仇了,连同的被害得满门抄斩的菊丸将军一家一起了。可是……”
“周助……我知你,懂你……” 再抱得紧些。低下头温暖冰冷的唇,那人火热的应,狂乱的叹息,却为何是苦涩的缠绵交错?
我也知你,也懂你啊……我的国光,我的爱人……
但你可知,这一去……
不管怎样……
呵,你不管,你有你的责任,你的前程,都能不管么?
苦涩应承的身体,只是想最后劳劳记住,斜飞的剑眉,刚硬的轮廓,还有熠熠生辉的眸,请原谅我的自私,想要一力承后果的我并没有半点错不是么?
不,你大错特错!
呵呵……是么?肌肤滚烫,先让我们忘了那些罢……
尾声
“为什么?”躺在床上的人半点动弹不得。
“国光……”穿好衣裳,坐在床沿。伸手却又作罢,良久才再开口:“我,爱,你!”即将分别,便没什么好脸红的。
不屈不挠的人啊……铮铮铁骨,一脸凌利,也掩不了满心凄楚。
“国光……”抬脸微笑:“灵门的点穴手法,外人无人能解……就此道别罢。”
“……”
扶住门栓:“那,我走了……”
“你走不了的……”为何重重叹气会响在身后?为何会身软无力?正抱住自己的……那个人啊……
“是……是酒里?……”
狠狠纠缠的双手相握,印证什么:“你走不了的……我怎会任你走远,更慌论去涉险了?”……
叹息却是松一口气的笑:“我终是棋差一着了?”
“天意如此罢了……”
“天意么?”心里翻腾的是什么滋味?
不答反问:“可知灵门的点穴手法我为何能解?”
算了,罢了,这便是了。只是,只是,白白让屋外等的那人看一场好戏了……
眯了眼,听他清晰地道:“六角的大弟子何时改行作梁上君子了?”
果然有人应声翻窗而入,笑道:“本来是受朋友之托前来接应,却不料打扰了别人的好事,罪过,罪过!”
无奈的翻开眼皮:“的确罪过!”
这样好吗?
就这样吧!
真的不悔?
真的不悔!
……
……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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