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云间坠翮散泥沙。
拾寂抓着秋皑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小腹热流更甚,他强忍着自己不发出一星半点儿呻吟,最后终于在一处山洞前停了下来。少年挣扎着厉声诅咒着用尽力气将那人推开,拾寂发出一声闷哼,连反手的力气都没有,便直直地如板子一般倒在了雪地里。
他原本粗略包扎的伤口开始冒血,纯白的雪地之上现出妖娆的嫣红。少年静了静,朝后退了几步便开始没命地往林子里跑。拾寂半抬起眼缓缓地朝少年方向看了一眼,复又闭上。
他浑身发热,如同昨晚一般,那股燥热在自己身体内不断叫嚣着。方才忍住皖清对自己的侮辱,拾寂暗自运气解开了玄冰毒,却没料到因为少年的一句话,自己又被强迫着塞进一颗所谓的“解药”。
他灵力恢复了大半,却没有料到自己仍旧浑身软绵绵的,全然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身体上撕裂的伤口随着那股热度侵入骨髓地发疼,他烧得昏昏沉沉,连秋皑逃得无影无踪都没有办法。
便宜了那小子。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却说那一心一意要逃跑的秋皑,他没命地跑了半响,却没有料到那林子仿佛有了魔力似的,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秋皑便又回了那山洞,秋皑见躺在雪地里的那人没有丝毫动静,他咬咬牙,复又朝着林子里逃了进去。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秋皑又跑回了山洞前。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朝四周打量了片刻,最后目光停在烧得昏昏沉沉的拾寂身上。少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拾寂。半响,男子半抬那双深黑无底的眸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复又闭上。
秋皑咬咬牙,将他拖进山洞里,嘴里一直哼哼:“追了我们这一年半载的,我也知道你是条讲信义的汉子,这次我救了你,你就欠我一条命!”
他心里绕了几个弯,思忖着眼前这昏迷不醒的人是唯一能够将他从这荒山老林里带出去的人,横竖逃不掉,不如先救下了他,让他欠自己一条命,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般想着,少年费劲力气将拾寂拖进了山洞。他蹲在拾寂身前伸手覆上男子烧得潮红的额头,低低发出一声“咦?”
正奇怪着这人明明之前中的是玄冰毒,吃了皖清给的药之后却发烧发得糊涂。当下他未做他想,起身朝洞外走去,思忖着先拾些柴火回来烧些热水给他擦擦身子。
拾寂烧得发昏,迷迷糊糊间抬眸隐约看到那一袭狐皮裘衣,不知怎地身上的热度蹿得愈发厉害。他咽了咽口水,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上那个瘦弱的身体。一瞬间,冰冰凉凉的感觉袭上身子,拾寂将自己烧得潮红的脸埋在少年白皙修长的脖间,低低呻吟:“不要走。”
秋皑冷不防被拾寂扑了个正着,吓得不轻,他身子一软便顺着男子软而沉的体重倒在了地上。少年脸一红,挥手就是一巴掌,正挣扎间,身体却不经意碰到某个硬硬的东西。
拾寂使劲将自己的头埋在那冰凉的脖间,用力地呼吸,一股淡淡的幽香从那人身上传来,他抱着那具柔软的身体,昏昏沉沉地低声道:“不要走。”
秋皑又惊又疑,脸上的颜色青红皂白地变了去,神色复杂,含含糊糊地问道:“你……皖清他,是不是给你吃了媚药了?”
“不要走……”压在身上那人还在模糊不清地低吟着。
少年咬咬牙,低声恨恨道:“你记着,你又欠了我一样东西!”说着,他便将手探进拾寂的衣服里,不过片刻,那人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浑身一颤,便软在秋皑身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风日晴好。
当拾寂再次缓缓转醒时,发现自己仍是五花大绑地捆在一处山洞里。他抬眸望了望山洞外耀眼的静雪,叹了口气。
当那一袭耀眼的狐皮裘衣闯入自己眼帘时,拾寂闭着的眼睑下眼珠动了动。少年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拾寂,恶声恶气道:“起来,吃东西,还让我喂你?”
拾寂不紧不慢地睁开眼,深黑的眸子看了看鼻尖冻得通红的秋皑,淡淡道:“你不生气的时候挺可爱的,不过这么凶巴巴的,样子就难看极了。”
秋皑一愣,转而更为凶狠地踢了拾寂一脚,恨恨道:“也不看看是谁救了你的命,一醒来就乱说话。”
拾寂闭眼用力地想了想昨日的情况,眼里晃过一个身影,突然间他睁开眼看着秋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
秋皑冷笑:“你觉得脏么?你觉得男人和男人相爱很脏是吧?”
拾寂盯着他,默了默,干涩道:“没有。只是……”明明自己对那个皖清的亲吻恶心得呕吐,可是自己同眼前这个少年发生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关系之后,自己却丝毫没有嫌恶的感觉。
他撇开眼,沉默地盯着山洞外的皑皑白雪,少年冷哼一声,坐在不远处将干粮往嘴里送。秋皑瞥了一眼沉默的男子,冷笑,当然,自己绝对不会好心好意到弄东西给这个王八蛋吃。
翌日。秋皑跌跌撞撞地从山洞外走回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偏过头去望着火堆发呆了一整天。拾寂喉结动了动,想了什么却没有说。
第三天.少年一如往日一大早走出去,半天之后又沮丧地回来。拾寂看了鼻尖通红的少年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把绳子解开,我出去打猎。”
秋皑如同收到攻击的刺猬一样弓起身子倒竖起所有刺,恶声恶气道:“你想诓我帮你解开绳子,没门。”
拾寂抬眸看着山洞外的林子,和声和气道:“横竖你救了我,我也该报答你点什么,你把我解开让我报恩总没有错罢?”
他的好脾气,在魔神座下四使中是出了名的,他就不信打动不了这个嘴硬心软的小笨蛋。
秋皑哼了一声,默了半响低声道:“你以为只要出去打猎就可以报恩的了么?那你报的这个恩岂不是太微不足道了点?”
拾寂继续好言好语相劝:“我答应你伤好之后就带你离开这里。外边是妙鼎山出了名的迷雾森林,从来就没有人走出这森林过,你救了我只怕也是因为单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出这林子吧?”
秋皑抬头,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幽冷下来,他低声笑着,瘦削而尖俏的下颔微微扬起来,从拾寂这边看来,有种莫名的美感。秋皑凉凉道:“不错,不过还不只这些,我要你带我去找皖清。”
他看着男子清俊疏朗的眉眼,突然间就生出了想要冲上去揍一顿的冲动。
忍住,这王八蛋再怎么十恶不赦目前还得利用他去找皖清。
拾寂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突然间低声道:“你以为,那个皖清是真的喜欢你?他不过和我一样,是冲着尘缘石来的而已。”
秋皑蓦地抬头,竖起眉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毫不留情地踢在他的心窝上,用尽所有力气朝他大吼:“你没有资格质疑我和他的关系!王八蛋!”
揪心的疼痛从伤口处传过来,拾寂吃痛,立刻蜷缩着身子缩成一团,他皱着眉头凉凉地望了一眼秋皑,嘴角牵扯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没有说话。
秋皑瞪着他,良久,方才跌跌撞撞地走回去,缩在山洞的一角愣愣地盯着火堆一言不发。
一天就这样沉默地过去了。
当拾寂疼得咬牙醒来时,发现少年蹲在他身前,伸出修长如玉的指头戳了戳他的额头,拾寂皱眉,有些难堪地缩了回去,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秋皑盯着怎么看都大伤初愈羸弱不堪的男子,狐疑道:“你真的知道捕猎?你连绳子都解不开。”
拾寂无所谓地笑笑:“我并没有学怎么解开绳子的法术,现在我大伤初愈,没有力气,解不开绳子是理所当然的。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此事平常不过。”
看着男子理所当然的表情,秋皑忍不住噗哧一笑,并没有想到那话中的戏谑,他粗手粗脚地将拾寂翻过来,解开那个秋家独门绳结,他瞥了一眼拾寂,突然间问道:“那个,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你叫什么?”
他被这人锲而不舍地追了两年,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是在和皖清一起从秋家揽月馆私奔出来不久。那夜他们乘着画舫江上斟酒赏月,然后这个男人就很煞风景地带着一帮黑衣杀手从天而降。
那一夜,他吹着管箫赤脚踏着竹筏顺流而下,乌发星眸,疏朗的眉目透着一股子出尘绝世的落拓不羁,月下白衣随风蹁蹈,合着那凄冷悠扬如丝如缕的箫声,漫天的星辉碎在那一平如镜的江面之上,那人绝世的身姿恍若谪仙。
第一眼看去,就连秋皑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这衣袂飘然,宛如谪仙的男子开口就是一句:“恭喜秋公子终于获得自由,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秋公子能够将那枚尘缘石交给在下。”
他挑眉,恨恨地想,又是一个要来抢石头的。
秋家的传家之宝尘缘石相传乃是几万年前大神不慎丢落在凡界的彩石,经过几万年天地灵气的滋养,这石头早就有了不一般的灵性,据祖上流传下来的记载,尘缘石可以结缘断缘,由尘缘石结下的缘分一世不解,由尘缘石断掉的缘分,生生世世不得重结。
不过,在秋皑看来,尘缘石不过是一块能够治病疗伤的石头罢了。种种传说,皆不过是虚幻,即便不是虚幻,那又如何?就为了一个缘字就把一块石头抢来抢去,真是好笑。
回想到这儿,秋皑回过神来。
拾寂见了他怔怔发呆的模样,少年温润如玉而稍显青涩的脸庞抹掉了平日里凶巴巴的表情,就像是只猫儿般乖巧,他低声笑了笑,道:“我叫拾寂。拾是拾东西的拾,寂是寂寞的寂。”
“你的名字,还真是寂寞得很。”秋皑愣了愣,道。
拾寂摇摇头:“我娘不识字,不过是取了个音名,让我踏踏实实活着,不要幻想别的不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后来遇到主上之后,他便帮我起了这个字名。”他抬眸望向山洞外皑皑白雪,瞳色从幽黑变成赭褐,声音柔和:“想必是他取这个名字时,觉得寂寞。我倒是一点也都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