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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留香》作者:XJDEbaiding
1.
方青觉得自己快疯了,就跟前这小子,跟他说了多少回自己不在的时候不要乱跑,结果呢?回回一转身他人就没了。
要不是自己走到半路突然想起落了东西,他指不定要给那伙儿欺软怕硬的揍成什么样儿。
方青将人拉进屋里,找了件干净长衫兜人头上,见他不动,不由恶狠狠道:“换啊!”
那人浑身一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垂着的手慢慢动了起来。
方青抹了把潮湿的脸,看着那人动作迅速地将里衣连同外衫一块儿扒下,露出白花花的小身板,然后一抖一抖地去套那件方青扔给他的,却总是穿了半边儿掉半边儿。
方青一撇嘴,夺过衣裳便扭着人胳膊往里边凑,“只会脱不会穿的东西,也不知本公子养你是做什么用的……”
那小家伙原本安安静静的,一听这话急了,脸红红地推了把方青。方青正给他系着腰带呢,被猛地一推,还差一步的结就给推散了。方大公子火了,甩了手抬脸去看,却见那人一脸执着无比认真地比划着双手:暖床用。
……操!方青脑子一昏,伸手一拽再一翻,便将刚给人家穿上的衣服又给剥了下来。
两人躺在一床被子里,小家伙躺在方青怀里,头抵着头,脚勾着脚。不一会儿,方青便觉得被褥里跟塞了个暖炉似的,火烫火烫。
“你也就这点本事,沾着被子就能发热……”说着把人再往怀里搂了搂,又嘀咕了句,“还只能冬天用……”
小家伙听见后立马往上拱了拱,捂在方青胸膛上的一双手探出被子,一比一划道,“你会觉得热,是因为你喜欢我。”说完还冲他憨憨一笑,垂下两只暖暖的手搭上他的肩。
方青一脸见鬼般瞪着他。小家伙看了,鼓起勇气继续比划道,“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听人说过,男人跟女人睡一床,会有娃娃,要负责。可男人跟男人……”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两手一屈一屈,像两条撒欢的鱼般往两个方向各自游去,“是各得其乐。”
方青一怔,看着他一脸正经的小模样,不知怎么心里便有些不舒服,“跟了爷小半年衣服都穿不利索,不干不净的倒是来得快。”说完一皱眉,一手扣住他的下巴,“这都谁教你的?”
“春香院里的老鸨子。”
春香院,这地方可没人能比方青熟,院里的姑娘们他单靠摸手便能分辨出是哪家的花哪家的草。
而春香院里也养男伶,他是知道的,不过不好这一口,自然也就不会去馋那块肉。
会买下床上这呆货,是个意外。
那日他刚吃饱餍足地从厢房里爬出来,满心惬意地准备回自己刚置下的小别院,走到门口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小雨,一星一星地吹到脸上还挺冷,又想起刚才老鸨跟他说自己带来的小厮先他一步走了,想必是取伞去了,于是便站檐下等了会儿。
方青原本便是个风流主,书读得好,人长得俊,就连情也调的高人一筹。以致这一生才走了小半儿,便让方公子风光了个透,也得意了透。
这不,人一荡漾,连听个小雨都能听出娇呻吟哦来。
方青站到转角处,一脸兴味盎然地琢磨着隔壁那对儿得用何等高招,才能折腾出如此动听的声响来,就连他这个中老手听了都止不住得脸热心跳。
方大公子忍不住了,背着扇子做了隔墙耳不够,还打了个转绕到墙头彻底做了回壁上观。可这一看不打紧,却险些叫方青一头撞在脚尖尖顶的花墙上。
原来那“啪啪”声却不是鸡蛋撞磐石、玉兔捣药声,而是一记又一记狠戾生风的粗巴掌甩在小俏脸上的声响。而那猫叫似的细吟也绝非极乐下的叫唤,而是一双小嫩手硬掐着自个儿脖子给逼出来的啼哭。
哎呦喂,这手法,这情调,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方大公子俊目圆睁地立在墙根处,彻底服了。
2.
可折腾人也不是这么折腾的不是?
方青难得大发善心,救了人。
原来那被压的小东西名唤十九,是春香院里上月新买的男伶,年方十六,还嫩得很,那小腰软的,要弯便弯要折便折,因此来了才十几日,已经舔了好几瓢子的油水。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小十九天生不会讲话,就算在床上被欺负的紧了,一张嘴也只能不停的哼哼,淫词秽语,是一句也讲不出的。
那日方青眼见着他一副小嫩脸险些被活活抽成一块红脂膏,心下不忍,便略动手脚将小家伙从虎口下扒了出来。可他没想到,这一扒拉,便扒出了个跟屁虫。
那之后但凡他走,小家伙也走。他停,小家伙也停。他火冒三丈地拽着他的小胳膊往春香院送,小家伙便任由他拽着,只不过一双如花的眼睛哀怨的可以,一眨不眨直勾勾地望着他。他狠不下心关了门眼不见为净地睡大觉,小家伙便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房门口抠门板,扰得他一夜不得安宁。
直到某一日,方大公子顶着俩青黑的眼眶在街上被一个道士拦下。
那破道士举着个破杆儿,眼白儿使劲往方青印堂上飘,末了嘿嘿一笑道:公子最近艳福深否?晚间宁否?万不可掉以轻心色令智昏,您恐是让什么厉鬼缠上了,在向您要命呐!
方青脸听得眼皮直跳,满脸铁青,只觉胸间一阵气血翻涌,倒腾得他直想抡砖拍死跟前这老鬼。
去你娘的鬼缠身,本公子这是失眠整的!
事后方青拿扇子勾着十九的下巴,眼中万道金光:“你铁了心要跟我?”
十九双眼一亮,脸红红地点头,不甚娇羞。
方青一恍神,笑了:成,那就跟着吧。一转身,却将那满扇的桃花摇在胸前,默默道:回头等回了京城,送给大哥当下酒菜献个殷勤也不错。
十九不知他心里打的算盘,从此便将他当做了天上的北斗,一步不落地跟着。
开始方青心中还不觉怎么,看着那小东西对自己言听计从,偶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得。可要是小到上茅房大到买春`宵通通都要跟,方大公子便有些吃不消了。
就比如今晚,好容易偷得空隙想上胭脂粉堆里滚上一圈,却又被怀里这乱惹事端的傻子给搅了。
方青紧了紧手臂,将热源再往怀中搂了搂,也不顾两个大男人这么半`裸贴着臊得慌,昏昏然沉入了梦乡。
却不知漆黑的夜里,一双眼刚闭上,另一双眼便蓦地睁开。
3.
隔天早上,方青是被不断往怀里顶的脑袋给拱醒的。
一睁眼,抬手啪的按住那颗脑袋,含糊道:“别动。”
怀里的人果然不再动,只静静地躺着,眼泪却一颗接颗地滚落在他光裸温热的胸膛上。
“方青……方青......”
方青不耐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小家伙屁股上,“安生点,别一大清早就发浪。”
十九不再吭声,身子也被方青用蛮力钳住不能动弹,只能把眼泪越淌越凶。到最后实在疼得受不了,便呜呜呜从喉头滚出一记又一记嘶哑的叫声。
方青终于察觉到不对,人也吓醒了大半,赶紧松了力道坐起身来将小家伙通红的脸扳过来。伸手一摸额头,烫的都能烙饼了!
方大公子二话不说立马跳起来穿好衣裳,将小家伙牢牢裹在被子里,然后一阵风似地跑出了别院。
明明医馆离宅子只隔了一条街,跑去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方青着慌之下愣是骑着他的爱马一路闯进了人家大门,恶声恶气地揪了个白胡子老头将人按在马上,随后又一路飞奔了回去。
可等他将人拽进门后,却发现屋里除了一床的散褥子外,空无一人。
方青呆了。脑中千万念头嗡嗡乱窜,搅得他心头一把冷火噼啪烧起,烧到最后心底却只残留了一句话:这一回,说什么也再不去找了。
小家伙再没回来。方公子在那小桥流水的苏州城又呆了两天一夜,忽然便觉得一阵腻烦,美人看着也不是那么美了,更别提这连着两日的雨水,彻底将他一颗寻欢作乐的心教了个透凉。
方大公子一向是个风流得起亦收得住心的人,一桩事一份情哪怕再诱人,只要他方青没了兴致,照样能走得头都不回。
所以当第二天傍晚雨一停,方青便上马走了。
回到京城,初春已到。河边的新柳,山里的嫩桃,还有迎面吹来的阵阵香风都让身心俱疲的方大公子耳目一清,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方家大哥与方青久别三载余,再见到小弟自然十分高兴。兄弟俩当晚便坐在自家后院里喝起清酒来。
方大哥是官场中人,常年陷足其中身不自由,因此听闻方青这些年在外游的历所见所得,心底颇为艳羡,听着听着,便似乎有些醉。
“苏州果真是人间绝色,原先书上提的那些小弟原本还不甚相信,如今亲眼所见当知原来书中所绘,只是一星半点。”方青摇开扇子,顺嘴就溜了句,“原本还给大哥留了份礼,你见了定喜欢。”
方大哥笑道:“哦?是什么东西?”
方青淡淡一笑,垂了眸去看杯子里沉的月亮,陡然低下去的声音仿若沾了露汁,一层朦胧。
“半路丢了。”
4.
方大哥又喝了两杯,伏在石桌上彻底不动了。
方青遣人将他送了回房,独自坐在老石头旁继续。
温酒早已凉透,顺着喉管流进肚里,却是一路火烫。方青扶住自己隐隐发疼的额际,知道自己是醉了。
一转头,却突然看见那张时常惹他心烦的嫩脸不知何时正凑在他眼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好似一头梅花鹿。方青瞧着瞧着忽然便不那么生气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低低道:知道回来了?
前来寻他的小厮被吓得一抖,连忙招人来将他抬了回去。
隔天早上方大公子去往月香小楼的路上,小厮笑嘻嘻问道:公子可是有了什么心上人?
方青一愣,合上扇子一记敲在他头上:胡说什么。
小厮住了嘴低头嘿嘿嘿嘿地笑,朝前方一指:公子,贺大人正在楼上朝你招手呢。
方青进了楼,直到晚间方跟喝高了的贺大人勾肩搭背地出来。
看着贺情上了马车咔哒咔哒地回了府,方青转身心情颇好地对小厮道:走,回府。
小厮心里奇怪,公子一身的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怎么今儿倒没醉?
两人一路回到方宅,方青整理过后便撇开小厮进了房,躺倒床上闭了眼睡下。却在夜半时分突然弹开了眼皮,神智清明地望着漆黑的帐顶发愣。
初春里天还不算暖,尤其是夜间,一床冰凉的褥子好容易捂暖了些,稍微几个动作便又冷了下去。方青辗转难眠,最后愤愤然抓了个软枕抱在怀里,心头的寒意方消去了些。
第二日方大公子便衣冠楚楚地跑了趟醉花楼。
鸨母一见着方青那柄挑起了帘子的桃花扇,便热切地迎了上去。她可听人说这方家二公子前日便到了京城,原本就盘算着这几日人该来了,果不其然,心里刚想着,那人就到了。
“哎呦方公子,日盼夜盼的可总算把您盼来了。”说着凑上去,手帕掩着嘴,“我们湘岚可等了您三年哪,都给您准备好了,屋里等着呢。”
方青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顺着路便要往楼阶上踩,谁知脚尖刚踏上却突然停住,转过俊脸朝鸨母比了个手势。
老鸨看了半晌没明白什么意思,便一脸虚笑地去瞅他的脸色。
方青收回手,咳嗽了一声,微有尴尬道:“听说……你这儿的小倌儿也称一绝?”
老鸨恍然,心底讶异眼珠却一转,满脸开花地转身给他招落去了。
少顷,方大公子一手把扇一手执杯地坐在偏厢,兴味索然地看着被领进来站了一排的男人,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来。时间太久,老鸨子脸上也有些撑不住了,不由苦下脸来央道:“方公子,可全在这儿了,您若还不满意我老妈子也没什么法儿了……不如给您撤了玩别的?”
方大公子却放下酒杯拿扇子朝队尾一指,低声道:“你,过来。坐腿上。”
那人闻言一喜,乖巧地走近坐上了方青的腿,还大胆地将两条手臂环山方青的肩颈。
袖子顺着手腕顺溜地滑下,露出两截白肉。
方青握着他的下巴仔细地看,看着看着便笑了,“就你了。”
5.
方大公子转了性,将美人脱得光溜溜后,居然盖上了棉被便不再动。
倒是那小倌先承受不住,贴着方青逐渐火烫的胸膛,下边儿精神了半宿。
烛火一熄,美人只安静了一会儿便悉悉索索动了起来,细长的白腿一勾一勾,小身子也跟着一扭一扭,细细地喘息散在微醺的夜里,媚得快赶上山里藏得浪狐狸精。
方青闭着眼,也不动,任对方在自己身上不断造火。
自己并不好男风,他心里清楚,这些招数见得多了,对他并不怎么管用。只是这些天夜里太凉了些,一床空被独自消磨实在不是他喜好风月的方青会做的事。
找男人,也不过是有些想念那个冬日里的小暖炉罢了。
一张湿热的嘴凑上来。方青张口含住。无论如何,美人心意他向来不拂。
醉花楼里的手段果然好,若是有心缠上,饶你再食古不化也能给搅成一汪春水。
方青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扣着那人的后脑亲上了瘾。
心潮激荡中,方青咬着那人的嘴说:十九,头往上再抬些。
那小人胡乱应着,舒服的哼哼唧唧,一手勾着方青的颈子一手去摸方青的下`身。
嘴巴里柔情蜜意地喊着:公子公子。
方青猛一激灵,睁开眼来愣愣地瞧着底下那人,脑中好似一道惊雷劈过。
自己适才喊的是谁?想的……又是谁?!
方大公子落荒而逃,匆匆套了衣衫便扔下泪水涟涟的美人回了方宅。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了三五天,方大哥被派去了南方出了公差,偌大的方府便只剩下了方青一个主人。
这天夜里他刚睡下,便听见有小厮在门外小声地叫唤:“公子公子,府门外来了个哑巴,比比划划得不肯走,会不会是来找您的?”
方青跟条鱼似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飞速下床一个箭步过去,吓得站在门口的小厮立时蹬蹬后退了两步。
小厮瞅着他变幻无常的神色,犹豫开口道:“是不是什么要紧客人?要不小的给您带过来?”
方青垂眸扫了战战兢兢的小厮一眼,脸上颜色红绿不定,似怒非怒一派复杂,末了只挤出来一句:“不用理他,就说我还没回来。”言罢便砰地一声将门甩在了人鼻尖尖上,自此却是再难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方公子便出了门去会相约的好友,却故意磨磨蹭蹭直到半夜才回,也不知道是在躲着什么。
如此一步三犹豫地晃到方宅门前的那条街上,却老远便听见自家小厮那拔尖了的嗓子:“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你不嫌烦小爷我还累得慌呢,跟你说我家公子不在不在,大的小的你都见不着,还整天连夜地跟这儿打晃。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方青浑身一个激灵,快步隐到门口的石狮后,将那人细弱的身板纳入眼帘,心跳不知怎么忽然快了一拍。
小家伙赶也不走,依旧执着无比地杵在方府跟前卖力地比划着,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
小厮平日里被方青惯坏了,心里一急也不看对方是友是客,进门拎了把扫帚就要往人身上扫。小家伙背过身蹬蹬蹬蹬跑下石阶,一抬头,却对上了石狮后躲着的方青的脸。
小东西立马眉眼弯弯,笑得天都亮了几分:你回来了?
方青走出来,并不看他,只对着门前眉目横竖的小厮吩咐道:“你先进去,给我把门留着。”看着小厮一脸莫名地消失在虚掩的府门后,方回过身来望住身前立着的人。
十九脸红红的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磕磕绊绊地比划道:你还生气么?
方青不语,只想着,似乎每次这家伙看到自己都会脸红。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帮过你一回,原没有资格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想走又与我何干?”
十九脸上的笑意僵住,两条手臂缓缓垂下,怔怔地瞧他。
良久,才复又抬起手来:你不要我了?
方青不答,只往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两只手又打了个转,流畅无比:你不喜欢我了?
比完,便坚定不移认真无比地盯着方青乌沉沉的双眸。
方青愣住,心中突然烦躁无比,像有千万只爪掌抠在心窝,逼他发狠。
“喜欢?我几时说过喜欢你?又几时说过要你跟着?又哪一回不是你非要死皮赖脸地盯着我一转身却跑得比谁都快?”
可是你找我,带我回你身边。
“呵,找你回来。难道你竟不知,我回回寻你回来只是为了将你带回京城送了给我大哥?“说着又嘲讽一笑,”别告诉我你以为本公子当真看上了你,怎么,上回病着跑了还想玩欲擒故纵?”
方大公子不知中了什么魔,胸间一阵气血沸腾,嘴上也越说越狠,毫不留情。
十九呆立在明亮的月光下,脸色苍白。他动了动僵住的手指:真的?
方青转身推过门,吱呀声中低缓说道:“真的。”
咱就到此为止,你别再来找我,我也放你一马。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6.
方青放完狠话,整个人却恹了。
干什么都不顺手。养鱼吧,养一对走一对,逗鸟吧,逗一双翘一双。得,本公子就不是干这细致活儿的料,那就挥毫洒墨来一幅山水吧,谁想画着画着却手一抖砚一倒,硬给整成了夜游图——遍地黑。
方大公子火了,却有气没地方撒。一对耳朵成天竖的老高,就怕漏听了什么。
小厮来给他送饭食,也总要被扣着问上一大串。
“今儿门前都开了什么花儿?”
“回公子,开了两株桃花。”
“哦,今儿门口都过了些什么人?”
“回公子,还是那几个,挑担的卖肉的,哦对了,还有贺大人的马车也刚经过。”
方青放下筷子,苦大仇深地瞪着对答如流的小厮,一张嘴开了合合了开,最后只得闷声挑明:“那哑巴可曾再来过?”
小厮摇头。
方公子松了气儿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开始闷头用饭。
方青心里憋气得很。人是他亲自赶走的,如今再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就想不通了,怎么就对那惹事精上了心?他有什么好?笨手笨脚不说,还成天黏着人不放。另加手不勤脚步快,干什么都拖死后腿不偿命,唯一让人舒心的便是那挨床生热的功夫。再谈样貌,虽不至歪瓜裂枣,却也远不是国色天香。身材?那就更不用提,同样是个带把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外加一只小小鸟,有什么好说的?
方青左右横竖想不通,却没发现,自个儿如今几乎是整副心思都挂在了那人身上。恼怒也好,气闷也罢,却是想着的。
如此过了近半月,方家长兄还没回,方青一人守着府宅倒也不嫌无趣,整天猫在屋子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小厮纳闷地向一脸温和的贺情念叨着:我家公子最近都快赶上清风寺里的和尚了,都半个月没出过门啦……
贺情难得有空来方府走上一遭,却在去往方青书房的路上听了一耳的抱怨。
“整日的睡,也不知为何。醒着便是一幅恍惚无神的样儿,跟中了邪似的。”
贺情心里好笑,逗他道:“哦?什么样儿?做给我瞧瞧。”
小厮把脸一正,眼神放空,一直望着天上,然后喃喃开口道:“就这样。”
贺情哈哈大笑,一脸戏谑,“这可不是中邪。”
“恩?那是什么?”
贺情神秘一笑,两个字在齿间滚了一圈,抖落出来。
“思春。”
萎靡不振了大半月的方公子被贺情贺大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门。
方青心情不好。他想起十九那家伙孤身一人被自己赶了,身上必是没有银两,也不知这样的他能上哪儿去。而自己又狠不下心来承认羞于见人的那点小心思,找也不能找,心里正烦得慌。因此贺情陪了一路的笑脸,却没能套到方大公子一句话。
没法,只能转而去逗方青带的那小厮。
等到了醉花楼门前,方青才猛然醒转,朝后对着笑眯眯的贺情一瞪眼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去喝酒?”
贺情将他往香帘里一推,“你自己欠的风流债倒叫人找上了我。去,今儿便是特意将你找来给美人请罪的!”
方青一个踉跄跌进了楼里,一抬眼,便瞧见那隐在画屏后的窈窕身影。美人儿听见声音款款走将出来,对着满脸惊愣的方大公子温柔一笑。
原来方青三年前离京出游之前,曾与这儿楼里名冠京师的花魁湘岚相交甚笃,方公子情浓之时甚至半开玩笑地给人家姑娘定了终身,就等着他游学归来将自己接了去。谁知半月前方青好容易来了,却上男人帐子里滚了一圈。姑娘痴情,伤心不已,便央了贺情带人给她见上一面。
方青哪儿还记得这茬,那些浓情蜜意早被他丢进一路的山山水水里给冲走了。如今回想一番,隐隐约约记了些起来,不由一个头两个大。他不爽地回头瞪了笑得跟只狐狸似的贺情一眼,却在回过脸去时满面春风地将人搂紧了怀。
方青不愿上楼入房,美人只好陪着他坐在一楼相对僻静的一角,含嗔带怨地朝他小声撒着娇。听得旁边两人一个使劲憋着笑一个脸上发起了烧。
方青嗯嗯啊啊地随口应着,喝着美人递过来的美酒,一双眼睛却四处乱飘。飘着飘着,却再也飘不动了。
只见斜对角那张桌上,一细胳膊小腰的小倌正坐在一肥头大耳的富商腿上,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叫端茶就端茶,让满酒就满酒,伺候地那叫一个顺溜,看得不远处的方大公子满脸的杀气。
那富商摸摸腆着的肚子,拿满是油腻的嘴往怀里那张小脸上凑,却被小家伙笑盈盈地避了开去。
别急。小家伙比划道。
富商看不懂,还当他是在逗自己,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不由一荡,扣住那双细白的双手道:“小美人儿别淘气,来,让爷亲一个~”说着便又要凑上去。满桌的人跟着嘿嘿淫`笑起来。
小家伙摇了摇头,又比:去房里,有床。
这下富商没瞧明白,方青却看懂了。
只听砰的一声响,桌翻了椅倒了,花魁被掀坐在地上,掩着脸哀哀地哭。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便被一双手拎了起来,之后一路闪出了醉花楼。
富商呆呆地坐在原位,等反应过来不由气得要砸场,可正要振臂一挥带人闹事,却听见不远处有人点了他的名。气势汹汹地一转头,看见大名鼎鼎的贺侍郎正举着酒杯冲他笑,腿上还坐了个眉清目秀满脸通红的男人。
贺情朝那富商举了举杯,再拿扇柄一挑方家小厮的下巴,含笑道:“邹公子莫气,就当成全我那朋友一桩美事,小官拿怀里这个抵给你,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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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将人扔在花楼一侧的暗巷子里,气得想杀人。他来来回回在小家伙面前走了十来遍,突然一停指着他的鼻尖:“我当初救你,就是让你来干这个的?!”
十九贴着墙根站着,垂下脸不动。
方青恶狠狠地盯着他,越看越火,忽然便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有些可笑。
没银两?人家会赚着呢!
盯着对方的眸子不由越来越暗,最后干脆一闭眼悬了脚跟就要走。既然别人腿上坐着那么舒坦,那从今往后,就让你坐着吧。
谁知走了七八步,袖子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方青折了脸去看,只见那人正睁着双黑蒙蒙的眼直直望着他,眼里流光闪动,似要淌下泪来。
十九松了手,表情凝重地缓缓举起双手,比作两个香嘴儿的小人,你一动再我一动,最后吻到了一处,问道:你喜不喜欢我?
嘴对嘴的小人印在墙上,暧昧地黑影成双成对。
方青看着,满心的失望伤心顿时都停滞在了胸口,一瞬间心口痛得气都有些喘不上。
身后,是大街上香影攒动的往来相送,身前,却只有一人,用手势向自己诉着钟情。
方大公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要栽了,头一回觉得,身后万千花丛,比不上身前那人的只形单影。
他伸手,用尽全力地将人推到墙上,在一片漆黑里,咬上了那张嘴。
7.
方青抱着小东西躺在被子里,心里舒畅地直叹气:果然还是这家伙抱着最合手,大小身量都恰好,又兼触手温热暖洋洋,真真是千金难买的称心。
方青摸摸他光滑的后背,凑上去亲了亲,突然一巴掌打在那满是红痕的屁股上,恨声道:“明日我便去醉花楼将你赎回来,就当作礼金。这下看你还能跑去哪儿。”
十九窝在他怀中原本都快睡着了,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跳,正好蹭在了方青那根意犹未尽跃跃欲试的东西上,方公子顿时两眼冒火,正要将人就地正法,怀里的人却突然坐起身来,朝他比道:不行。
“怎么不行!”
男儿大事未成,何以成家?
方青一愣,接着便不可遏制地哈哈大笑起来,使劲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调笑道:“你有什么没成的大事?恩?娶媳妇儿算不算大事?”
十九受到嘲笑,颇为不满地缓缓说道:找到我娘,我才能跟你走。不然不行。
方青又是一愣,倒没见过他如此深沉严肃的神情,不由也跟着正经起来。他坐起身,找了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未免他受了寒又着凉,“你娘在哪儿?难道你不是孤儿?”
十九摇头,跳过方青后面那个问,比道:我娘在老家,金陵。
方青唔了声,沉吟片刻,伸手又揉了揉他满头的黑发,笑道:“行,我陪你一块儿去。”
小家伙似乎很急,方青刚答应下来的第二天,他便准备好要上路。
方青看他团团转地将东西都收拾好,然后背着小包裹一脸殷切地望着自己,原本想说推迟几日的话便又咽回了肚里,匆匆向家仆交代了下,便带上小家伙再次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
方青舍不得小东西太累,雇了辆马车。这样一来,行速便比骑马慢了很多,但十九的脸色却还是一天比一天差,苍白中隐隐透着灰青,一副快要油尽灯枯的模样。方青看了心疼,不住喂他喝水,将带的干粮掰成小块喂给他,他倒也不似一般的病人推推搡搡,总是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往下吞,却越吃越瘦。
好容易到了金陵,方青立马带他去看了大夫,老人家看了半天却连连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家伙对满脸担忧的方青笑,比着:没事,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有点吃不消而已。
方青看着他笑弯弯的双眼,想起小家伙不久前也才从苏州千里迢迢地跑去京城找自己,没人照应着不知该吃了多少苦,心里一酸便当街将人搂紧了怀,安抚地拍了拍。
到了金陵,十九便显得有精神了许多,一双手比比划划个不停,指指这边,说这条河如何大名鼎鼎,指指那边说那棵树如何历久长青。方青一面当心着前边的路,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小家伙所住的小镇。
方青跟着人往里走了近半个时辰,看着满目的荒凉不由问道:“怎么一户人家也没有?是不是走错了?”
十九在前头不吭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脸来,朝方青缓缓绽出个笑来,比道:怎么可能。
方青看着他那稍显陌生的表情一怔,道:“那就好,你走吧,我在后面跟着。”
十九点点头,转过身。
又行了约莫一刻,面前景象突然大异,一座古宅从荒草中涌现,绕过去,是一扇猩红大门。十九站在门前,脸上的苍白在身后异红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诡异。他朝方青伸出手:来。
方青皱了皱眉,跟着走了进去。
不想前脚刚踏进去,方青却突然叫道:“等等。”
十九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方青低着头在身上翻了个遍,嘀咕道:“我的扇子呢?”说着抬起眼,望着前面那人,“你瞧见了没有?”
十九摇了摇头,又比了几个手势:可能丢在车里了吧。
方青不疑有他。那扇子是他从市集上淘来的,题名十八桃,听说是某先人照着一处景致描摹而成,十分珍贵,奈何战乱年间流失尘世,小摊贩不识货,竟以一两银子便卖给了他。方青从那之后就一直拿它当宝贝随手带着,如今丢了心里不免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必太过伤神。
方青跟在十九身后绕着宅子转了大半圈,最后竟晕了。宅子虽破旧却还是能从布局及细微处看出它之前的富足与精致。方青心底讶异,想不到小家伙之前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十九将人领到后院一月洞口,对方青比道:这是我住的地方,以后几日`你便在这歇着。
方青问:“你呢,不跟我一起吗?”
十九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书上不是说,成亲前两个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吗?
方青一口气没提上来,刚要说话,却见小家伙又比道:我一直没有向你提起过,我们家家道中落,我母亲就是在这宅子里病死的,她生前最大愿望便是我能像个真正的名门少爷一般,拿八抬花轿娶进一房媳妇,再生个白胖小子,可惜,她没有这个命。
方青怔怔地瞧着,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他从未见小家伙一口气比上这么多话过,也从未想过那张安静傻气的表情背后会藏了这么多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哑声道:“你娘她是……”
十九似是猜到他要问的话,迅速做了个砍的动作将他打断,行云流水地继续:对,我娘是我爹从勾栏里赎回来的,是第九个,人称野女人,野女人生的孩子,叫野种,便是我。
说着嘲讽一笑,眼底阴霾渐起,眸底黑浓一片,竟全是恨意。
你当我天生便不会讲话么?其实我是能发出声音的,我娘说过,我小时候刚生下来时哭的全府都能听得见,可那时候我爹病重,大娘和二娘便偷偷使劲地整治我娘,把她关在专埋府中因不懂规矩被处死的下人的地窖里,整整三个月,等再放出来时已经只会呜呜乱叫。没有人教,又常年只跟疯子作伴,自然就不会说人话。
方青看得心惊,等他比完,已是不能言语,怔了好半晌才问出一句:“那你……后来为何也不说话?”
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
方青定定地看他,答不上。
十九突然弯起嘴角,笑得得意:说,还不如做。你知道我爹病逝后,他身后那一堆贱女人是什么下场吗?
他比着比着突然连做了七八个倾倒的动作,最后一记手刀,道:都是我杀的。
如此,你还想要我吗?
方青愣着神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十九便又说道:你现在若想走,还来得及。
方青被他的眼神吸住,心底陡然一股寒气升起,不由自主便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来时路走去,走着走着,却突然返身将人一把抱住,嘴里骂道:“小东西长胆了,居然敢诓你方爷!”说着紧了紧手臂,又气又笑道:“这小镇荒败的不止你一家,根本人烟都无,要衰成这副鬼样少说也要数十年无人问津。你才多大?难不成你从娘胎里爬出来之前就会砍人了?”
说着他将人扳回自己跟前,面对面地站着,“说,这么骗我打得是么主意?”
小十九抬起脸来,一双清亮的眸子映着一方天地,小小的只装了方公子一人。
他笑得嘴角弯弯眼角也弯弯,脸上一派淘气:娘说,这是考验。
方青凑过去对着他就是一口,“小东西不知好歹,今晚为夫让你见识下厉害!”末了又捏了捏他的脸,叹口气惋惜道:“可惜变得这么瘦,吃着怪硌牙,还是等养肥了再说吧。”
十九俯脸埋在他怀里,对着方青后颈的五个长长指尖收了回去。
8.
夜深了,晚风呼啦啦地吹,月亮缩得细细弯弯挂在斜飞的檐翘上,像只干瘪的饺子。
小十九摸摸肚子:饿了。
已经四十七天没有进食了,也就是说顶多再撑上两天,若四月初二那日月亮升上树梢之前,自己还没吃上东西,他就得换个身体了。
十九抱着腿坐在杂草堆上,一双眉拧得死紧:可换身体的话太危险了,以往的鬼怪兄弟们换壳子,可是十个有九个半被捉了去关在黑漆漆的塔里,剩下那半个,是某个不肯就法的风流鬼试图逃跑,被臭道士震飞了半个魂,到现在还痴呆着。
可是若吸了方青的精气,他撑不过两年的。
十九拿脑袋圈在手臂里使劲拱了拱,犹豫不决:可是他身上又暖又香,肯定好吃极了。
十九舔了舔嘴唇,脸上越发苍白,心里委屈地直想哭:早知道半个月前就不在他身上咬印子了,这下怎么办,能看能摸就是不能吃,好纠结好痛苦!想着想着又愤恨起来:那个方青也真是的,都给了他机会让他走了,居然白白放过。现在整天在他面前晃,还总是给他吃那些对他来说只是一堆累赘的米饭青菜,害的他明明只是只借着梨木枝来去人间的小饿死鬼,如今却眼看着就要被逼成一只怨鬼。
怨鬼的罪孽老深重了,不知道会挨老道士几道劈?
十九抬起头对着漫漫长夜吐出一口白气,眼睛酸的不行:可是是真的舍不得。做人时白长了十六七岁,做鬼了,闲晃了六七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会在他受欺负时救他,第一次有人会在他不见时找他,第一次有人会抱着他说喜欢他,第一次有人会在说喜欢他后亲着他,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陪你回老家。
十九拨了拨脚边的草杆子,抿着嘴想道:那就不吃了好不好?明天把他带去给娘看看好不好?
月亮挂在檐角,一明一暗的好像在点头。十九对着它白花花的小腰身嘿嘿嘿嘿地笑,比了个手势:再看,再看吃掉你!
“你要吃掉谁?”
十九乍一听见人声吓得从地上弹起来,回身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方青拍了拍屁股,抱怨道:你怎么也不吱一声儿啊,吓死人啦。
方青走上前去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人抱进怀里,不好意思地闷声道:“我还以为你又跑了。”
小家伙凑在他脖子边上闻了闻,果然香香的,像是三月里的嫩桃花。
以后都不会跑啦。十九双眼亮晶晶地推开他,比划道:明天就带你去看我娘。
想了想,又添了句:看过我娘后你可就不能再娶媳妇儿啦。
方青抱着手臂笑着逗他:“为什么啊?”
因为你有我了!
次日一大早,方青便被十九拉上小镇后面的山坡,上面立着一块碑,碑上只有光秃秃的两个字:刘氏。
方青看看碑再看看十九,没有说话。十九出神地望了脚下的泥堆一会儿,向他比道:我其实不叫十九,我姓刘,随我娘,叫刘香。顿了顿,又比道:我娘说取丫头的名字好养活,她总怕我哪一天就被人害死了,说什么也不肯给我改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