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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重见落花飞
作者:鹔鹴
文章类型: 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小说
作品风格:正剧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桃花陌上,花开三世。
华灼春意,顾盼间年岁悠游,为君辗转。
可知,一笑足以让人弃了天下红颜?
客心千里倦,春事一朝归。
还伤北园里,重见落花飞。
——王勃
(本文1v1)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勃,杜镜 ┃ 配角:林寅等 ┃ 其它:桃花陌,祈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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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桃花陌,祈水城。
杜镜是个名副其实的闲人。每日在祈水城里听曲喝茶,偶尔作些书画卖了,帮人写家信赚点散碎银两。父亲远在千里外的京都,早几月便来了数封家信催促他启程返京,参加一年后的科举。
清闲惯了的人要去官场上争名夺利,他一想到此处便觉抑郁。祈水城中到处都是美景美人,若是到那京都去未免活得太不自在。
常去的茶楼还有些路过的乐班,在酒楼的一层唱曲,在二层就可以欣赏到婉转悠长的曲子。只是唱而已。有时清唱。若有伴奏也是琵琶箫笛筝瑟,简简单单。
偶尔还有一两个穿着素雅的女子,轻歌曼舞。一个雨后,倚着窗棂,卷起苇草编成的帘子,窗外的清新的湿气缠绕着花的冷香,纷纷扬扬,闲适悠然。一壶浓茶,半卷沉烟,几近完满。
茶楼主人也是同样的清雅人,常向杜镜讨些字画装饰茶楼,也免了他的茶水钱。有时候会突然收拾包袱和别人四处游历,也就将酒楼丢给杜镜管着。
不需担忧吃住的逍遥日子一旦结束,今后真可能要四处漂泊无着无落。
只是家中的几位兄长都已入仕,母亲虽是父亲娶来的平妻,在家中却因正妻家世显赫低了一头。若是自己只安于做个百姓,母亲与胞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不过是在加冠之前再拖延一些时日罢了。
这日茶楼主人林寅在一曲琵琶未竟时便掀开竹帘进了雅座,见杜镜皱眉忙笑道:“莫恼莫恼,只是又见事情要与杜兄知会一声。”
“何事?”
“杜兄可知王勃王子安?”
“知道。今年才束发的神童。怎么,他又有诗文传来祈水了?”
“不是诗文,是他本人要来祈水城赏桃花。前几月一个和他有些交情的朋友收到他要来江浙的信件,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是么。不知此事与我何干?”
“我那友人邀我带几个朋友一同去会会他。我看你们必是志同道合的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竹窗外雨淅淅沥沥接连不断,顺着屋顶上的茅檐落下。清新的湿气中飘着桃花的香味,街上也偶尔有拎着鱼篓扛着钓竿的渔人走过,戴着的斗笠上还沾了几瓣桃花。
杜镜闻了闻茶香,对林寅说道:“你那个新招的伙计还是快辞退了好,连雨天怎么放茶也不知。这上好的茶叶都变了味了。”
回到常住的客栈时全身已经湿透了,他叫小二打了热水来清洗一番。包袱中还剩些散碎银两,算算花销,离返京杜费用还差得很远。
看来若是等凑足费用再走,时间便要耽误了。
他铺开纸张写好家信,封好了准备让小二交去驿站。信中言明尚需一年半载才能返家,望父亲多照顾母亲与胞妹。
他放下笔,看着桌上几封代人写的家信, 便让小二一并送去。
这样平静的日子不知还有多少。
往日在府中父兄便常提及王勃,说此人少年得志,才华横溢,诗文俱佳。
京中倒是有几个所谓才子,几岁便能作诗,可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最后落成纨绔子弟的也不在少数。不知王勃又是怎样的人。他的诗作也读了几篇,有些才气,却未有传世之言,且字里行间对功名之事有意。
现在,倒还有赏花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呃,新文。
☆、二
又过了几日,王勃果至祈水城,恰又与杜镜住在同一间客栈。报出名头的时候有几个满肚子天下趣闻的百姓围着看他,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王勃看了看四周,客栈生意红火,只剩一个靠窗的座位空着。
王勃撩开下摆,落座后擦着汗歇息。小二上了几碟小菜,又对他说道:“客官还是快些吃了便去楼上歇息吧,这个座位等会便有客人来了。”
“怎么,有人包这座儿?”
“是常住小店的一位客人,每日未时都会在这儿坐一会,已经给了一年的银子了。”
“是么。我只是在此暂坐,看这桌子也能容四人,想来那位客人也不会太过小气。”
“客官有所不知,那客人性喜僻静,从不与人同坐一桌,恐怕……”
正说着,二楼有人走了下来,着一袭青色长衫,正是杜镜。他方才睡醒,窗外正是欲雨之时,想来靠窗而坐景色必然清丽。
他信步走到楼下,却发现包下的座位上已经有人坐着。穿着一袭沾灰的白衣,身上坠着一块汉八刀白玉蝉。小二在一旁哈着腰赔笑道:“这位客官方才赶到,旅途劳累,可否……”
“无妨。”杜镜拍了拍衣襟,在另一侧坐下。王勃看看自己的衣服,忽而有些莫名的心虚。他往后移了一些,杜镜笑道:“久闻王勃是个狂生,怎的如此畏缩?”
“占了别人的座,多亏这位兄台大度,自然惭愧。”
杜镜却不再说话,将头转向窗外。雨云黯淡,行人匆匆,当是欣赏祈水雨景的好时节。
王勃顺着杜镜的目光看向窗外,雨终于渐渐落下。客栈的屋瓦长檐被敲出闷响,色泽由灰渐红渐绿,真如江山宏图展卷,一派丽色。
一场雨渐停时王勃才回过神来,却见杜镜兀自品着一碗小二不知何时端来的酒。他问道:“不知这酒……”
“是桃花陌最美的一处桃乡落下的花瓣所酿,据传异乡客人初至,饮一碗便如归去。”
“如此说来,这酒是必要尝尝了。不知兄台是哪里人氏?”
“京都。”
“难怪兄台声中隐有京腔。”
杜镜看他一眼,放下碗便上楼了。王勃愣在原地,半晌,自将那壶桃花酿饮尽。
翌日王勃牵了自己的马来,早早去桃花乡赴约。熟料走到半路之时那老马在路上停了,一个劲啃路边的野草。王勃甩了几鞭,那马却忽而狂躁起来,扬起前蹄要将他掀下去。
王勃死死抱着马颈,后面又来了一匹马,同是一袭白衣,那人倒算是衣冠胜雪的公子。王勃正走神,□马紧的一颠,他立时滚下马来,沾了一身湿泥。老马兀自走到一旁吃草去了,王勃爬起身来握着马鞭狼狈喘气。
后面那人停下马走上前来,正是杜镜。他皱眉看了一阵,对王勃道:“必是你昨日未给足银子,小二没给马添粮。”
王勃一愣,复又笑叹道:“没成想这青山绿水的地方也不乏势利小人。”
“生计而已。等个一刻左右,你的马歇够吃饱了再上路罢。”
“可在下与友人相约……”
“到桃花乡不过几里路程,提前了半个时辰出来,再等一刻又如何?”
王勃又是一愣,随即失笑:“兄台莫非也是北园的客人?”
“是。”
杜镜再未接话,两人在原地站了一刻,那马果真自己走回王勃身边低下头来。
☆、三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缓行到了桃花乡里。三月正是桃花盛放后缤纷飘零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桃花偶尔招来些蜂蝶,俊秀的渔女行船时看见两人便放肆唱一曲慢歌调笑几句。
进了北园时四处渐无人迹,只突出一个石拱门来,门上刻着“北园”二字,王勃叹了一声:“好字!”
两人下了马来,杜镜接口道:“这里据传是曹魏覆灭后曹氏后人的一支迁居来的,因见祈水景色,想起曹操下赤壁时的盛况,才题了‘北园’二字以表思人怀远、盛世不再之情。”
王勃似有所感,想了一阵,踱步吟道:“客心千里倦,春事一朝归。还伤北园里,重见落花飞。”
杜镜正抬头看着落英,听过此诗,似嘲似笑:“久闻王勃才名,今日可算见了半面。”
“为何只是半面?”
“诗作虽多,却未有传世之言。重于身名荣华,今后纵有显赫之日,却非文豪。”
“此言有误!如孔子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若是能做报效朝廷的栋梁,便不该以文章取官。”
杜镜听后又静默下来,两人一路前行,缓步穿过缤纷花雨,不久便见到了正对弈的茶楼主人林寅与另一位文士,连沅。
几人起身寒暄一番,连沅看着王勃道:“上次见还是个稚儿,如今却算是翩翩少年了。”
林寅打量几眼,对王勃笑道:“你们是旧识?杜镜还未曾与我说起过。”
“杜镜?”王勃愣了愣,才笑起来:“原来是杜伯的幼子,难怪勃见着杜兄便觉很是熟悉。”
“我未曾见过父亲的好友。”杜镜皱眉答了一句,“父亲并未与我提及此事。”
王勃微红了脸,讪讪坐下。其余两人对视一眼,都暗笑摇首。
北园中花香四溢,有回廊迂回,曲水流觞,实在是文人墨客的好去处。桃花如面,四人皆有所感,一时静默。林寅怔忪许久,忽而饮尽一杯长叹道:“这桃花竟比美人更短命,一过四月,连残瓣也斑驳难辨了。”
“怎么子棉从而立之年便开始多愁善感了?好好的赏花时节,四人相聚,都被你搅得兴致全无。”连沅嗔怪一句,又倒上酒,劝道:“有何心事,不妨直言。”
“见笑了。记得去年今日,我在祈水城中见了一个女子,以为是本地人氏,细心寻访必能再回。不成想从那半面之后,竟再也未曾遇过。”
“哦?可以让你这茶痴念念不忘的,也不知该是个怎样的美人。”
“美人?不是美人。不过是身上有股桃花香与茶香,衣衫挥过,当真令人心驰神往。”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若是再见她一面,也未必能再心动。”
“美人易老,不若这年年盛开的桃花,愈来愈妍丽。”
几人对着落花雨玩赏许久,连沅问道:“不知勃你何时回京?令尊该催促你回去谋取官职了吧。”
“少年人自然应该有凌云志,何须家父催促。不过是怕往后有功名在身,不得自由,才来看看这万里江山罢了。”
“功名利禄来去如烟,太过自傲并非为官之道。”杜镜冷冷插言,再次皱眉,起身道:“今日北园一游,赏尽祈水桃花之美。兴尽于此,杜镜先告辞了。”
☆、四
杜镜说罢转身便走,王勃不及阻拦,只好回头问连沅林寅道:“这杜镜到底是怎样的人?实在不同寻常。”
“令尊不是与他父亲相识多年么?”林寅仍有些疑惑,连沅笑道:“这倒是我的错了。还以为你二人至少有一面之缘,才叫林寅将他请来。”
见王勃摇了摇头,两人才说出些事情始末。
“他原本是京都人士,不知何故,一年多前便在祈水包下了客房,在此常住。他总来我茶楼里听曲赏雨,性子很是冷僻,从不愿与人同席。今日,还是在这北园之中才有所收敛。若是平日,更不理人的。”
“这等奇怪孤僻?——不过,在祈水城中我占了他的座,他也未曾计较,反而与我多说了几句。”
连沅大笑道:“那是看了你王勃的名头,有些好奇罢了!今日早早离席而去,怕是不会再与你深交。”
“哦?——只是今日王勃未有何越礼之举,反是一身的狼狈都被他瞧了去。”
“他哪是嫌你衣襟不整风尘仆仆的落魄样,不过是不爱功名,素来厌恶与热衷此道的人深交罢了。我看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今日倒成林某的不是了。”
“他也不算失礼了,官场一语委实该记着。”
王勃听着两人言语也觉无奈,这等人他虽有心交游,奈何人家看不上他,也就罢了。
他自还悠游地逛了一圈,看遍了北园的好风光,这才对林寅道:“今日有幸会于此地,王某明日定当去林兄的茶楼听曲品茶,还请林兄说说茶楼的名,也好找着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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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王勃依旧早早起身,信步走到林寅的茶楼。正到门口处便觉茶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到了楼内反觉冷香幽远,似有还无,更有一般太虚的清净。他四下看看,并不见那杜镜,只看见堂内一个女子端坐椅上,怀抱琵琶遮了半面,曲调微伤。茶客们也不觉轻声谈笑,不敢喧哗。
林寅见是王勃,悠闲自在地端着杯茶过来说道:“既是友人前来,随便选个地方罢。”
王勃也不婉拒,倒是径自走到茶楼中间笑道:“是个美人,我看既是到了这清雅的地方,也不必学那孤高自恃的阮嵇了,随便挑个座儿便好。”
余音未落,楼上一声瓷杯轻叩桌面的脆响。林寅苦笑道:“何必多言。贤弟你有所不知,楼上那唯一的座正是我为酬谢杜镜的字画而留给他的地方。只因他性子清冷,不问其他才日日来此品茶听曲。今儿个不知为何来得甚早,平日里你说多少句都是不打紧的。”
王勃哭笑不得地坐下,那名女子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俊美公子,芳心忽动,忍不住又盈盈一笑,带些薄嗔。随即弹起一曲旖旎的慢调,当是祈水城中的情歌。
祈水城人听惯了这调子,还有些风雅文士和着曲调唱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句子。唯独杜镜听第一声的时候便像被污了耳朵一般匆匆离去。王勃向门外望了一眼,放下银子又喝了口茶便跟着走了,再未看那歌女一眼。
☆、五
见两人相继起身,一时间四座寂然。片刻,又有人议论起这曲调来。林寅止住了女子的弹唱,转头道:“今日楼里这弹唱扫了大家的兴致,小弟陪个不是。茶钱全免,聊表歉意,还望各位客人海涵。”
客人们一听此言便留久了些,到晚上算账时账房先生说是净赚十两银子。林寅正觉奇怪,一看账便乐了。客人的茶水值十两银子,入账的银子只有两笔,杜镜十两,王勃十两。
他吩咐小二道:“明日各给他们送还十两去,知道怎么说了?”
小二点点头,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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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出去后本欲追上杜镜再问他些事情,到了客栈后却正撞见杜镜牵着马往外走去。他忙上前问道:“不知杜兄意欲何往——”
“洗耳。”此时仍是清晨,街上不见什么行人,杜镜的马走得很快,片刻便远了。
王勃看着一人一骑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感慨。在京城里见过的人多是善于打官腔逢迎的,出了京都后所见之人则更为市侩。没想到一路行至祈水,反见了这么一号人物。他虽有心结识,无奈两次得罪此人,实为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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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镜一路往北园行去。茶楼原本是清净的地方,那女子弹得本也不错。不过是刹那心念一动,便完全变味。这世上,还真是没有能长久待着的梵刹。
晚上两人回到客栈,林寅茶楼里的小二各还了他们十两银子,都说是王勃杜镜各自给了。王勃自然对杜镜更为敬重,至于杜镜过了一阵便忘了。
王勃到祈水城里又住了几日,日子过得实在悠闲。每天在客栈吃些小食,再到茶楼喝几杯清茶,偶尔到北园与连沅喝壶桃花娘。祈水城中江流蜿蜒交错,水道纵横,渔船也多,物阜民丰。加之城中的坊市管理并不严格,监督的市令亦是本城人,城中繁华,城外青山,实在令人流连忘返。
只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怕是过了今年,父亲便定要自己回京了。
王勃估算了日子,大概三日后便要启程。他将东西整理了一番,将累赘的都丢了,剩下的不过是两身换洗衣衫以及足够的盘缠。
他起身走出房间,到客栈的院子里散心。月光之下,一人握着书卷对着矮竹丛诵读。王勃一时兴致上来,高声嘲道:“何人在此处附庸风雅,效仿囊萤映雪的典故?”
那人放下书卷回头,王勃一看,竟又是杜镜。他干笑了一声,暗忖自己从未如此狼狈。
月向东升,杜镜却并未如前几次一般甩袖离开。王勃倚在栏杆处看着杜镜,忽然感叹道:“今日王勃才知何谓君子如玉!杜兄一表人才,勃虽有心结识,却不意多番得罪杜兄。今夜月华如练,杜兄当看在此番美景的面上,将前事皆清了,如何?”
杜镜合上书,轻声说道:“不必了。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翌日王父的家书寄来,是通过几位老友辗转多日才到了王勃手中。信中再三叮咛,要他无论何时何地接到此书信,立即回京。王勃只好立即启程,再未来得及与杜镜道别。
再一日,店里的小二与杜镜说是王勃已经启程,杜镜应了一声便再无多言。
☆、六
京城。
王勃的马到了京郊便死了,他找了块地方吩咐人好生安葬那匹老马,便一人提着包袱走进城里。
京城仍旧是无限繁华,坊市皆有嬉闹之声,往来行人身上衣着鲜艳飘逸。王勃四下看看,竟觉街坊改道,差点寻不到自家府邸。
他问了数人才到王府门前,候在门口的管事一叠声说着少爷辛苦,吩咐几个仆役接过行李,又将他迎进大堂。见过父亲后王勃回屋梳洗了一番,对着敞亮干净的房间感慨不已。
仆从将行李内的诗稿整理妥当放在桌案上,王勃翻看了几章,随手将不满意的撕了。一边又轻轻摇头道:“若非佳句华章,留之无益,弃之可惜。竟不知何日才能写出那传世的巨著……”
正叹着,却又莫名想起杜镜的评语来。
次日父亲将他叫去训斥了一番,连连说他如今非能成事的人。王勃恭敬听着,末了才笑着说道:“父亲可是累了?孩儿在外已久,这一载竟未能奉上杯茶,实在不孝。”正说着,他便作势去拿旁边的茶盏。
“你!……咳,整日放诞失礼,真不知何时才能让为父省省心。罢了,再过几日便是束发礼,你这几日好生歇息,莫在亲朋长辈面前失了度便好。”
“孩儿知错了。”王勃面容一整,随即问道:“不知父亲对春闱之事意下如何?”
“……你年纪尚小,还是慎重考虑再说罢。”
王勃退了出来,略感奇怪。以往父亲言谈之间对自己的期望全是靠诗文歌赋求取高位,现如今忽而改口,尤为怪异。若非朝堂上党派纷争有变,就是——嫡庶之争了?党派稍有异动不当至于此地步,父亲怕是要再……
且看束发礼上有多少人前来吧——他叹了口气。在此纷扰之地,当真身不由已。若是在那祈水城中,饮酒论诗,赏尽美景美人,不知有多痛快。
也不知那杜镜现在是否在茶楼上嘲讽追功逐利的凡夫俗子呢。
他愈想愈觉得有些忿忿之意,却又隐隐羡慕。有多少人能逍遥于红尘之外?终究是要为生计奔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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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镜接到家信后便准备赶往京城。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忽而发病了,头疼脑热的,想来是祈水变天太快,染了风寒。大夫开了几帖药,叮嘱他十日内切勿劳累奔波。满屋子的药香弄的人十分气闷,又不能开窗看看景色,实在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等到痊愈,已是八日之后。
家书又来了一封,实在太不寻常,杜镜决意立即往回赶。林寅和连沅全了半日见不能转他归意,便只好帮他收拾行囊,又给了些银子,让他去了。
出了祈水,便是一望无际的水田。此时祈水初见农忙时节的景象,极其热闹。
若非世事相催,怎舍得离开这桃源……
他在马上一路摇晃着看往后退去的云天,又闭上眼睛。鼻端飘过青草泥土的味道,混杂着桃花香,像极了桃花酒混着清茶的味道。杜镜忽然轻笑一声——想来那让林寅倾心的女子,也是行过了春时城郊罢!
若能永持此心,不转此志,有何憾哉!他一边感慨,一边却又想起王勃在北园所吟的五言了。
——客心千里倦,春事一朝归。还伤北园里,重见落花飞。
不过是个还未束发的少年,比自己还年幼两岁,哪来那样多的感慨。怕是听了曹氏后人的说辞,又想起繁华京都罢了。此时虽在祈水暂别,他日又要在京城相见,实在令人心厌。
祈水城渐渐远了,杜镜也不再回望那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昨是今非,此后自己与祈水怕是再无缘分。
他看了看装着数封家书的包裹,一甩长鞭,催动大马向前疾驰而去。
——流年易逝,韶华应惜。
☆、七
到京城时,果真人烟繁华,不改当初。他穿进幽深巷子转了几圈,才寻到府中。父亲在堂上等着,见他来了只应了一声。杜镜恭恭敬敬的两拜,便起身要走。
“这次你在外面悠游一载,也该收心了。”
“父亲教训的是。”
“莫要光嘴上说说,记得明年春闱考个功名。你几位哥哥俱有官职在身,独你一人整日闲散,不成样子。……你也该为你母亲争口气。”
“是。”杜镜一一应下,弯着身子退了出去。出了房子,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往母亲的住处走去。
青竹环绕,流水过桥。三月末四月初的天气,院子更为幽美。杜镜一路匆匆行过,偶尔几个丫鬟仆人见他回来,都是一惊,又窃窃私语。
这也是为她着想么?杜镜心中暗暗冷笑。自己所迷恋的女人,却只能让她在这深院老去。即便如此,也不得安稳。
走到一处锁着的门前,他终究迟疑。半晌,素白的手执起染了铜绿的门环,轻叩。门内一阵响,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进来吧。”
杜镜轻推,门亦从里面打开。杜镜微颔首道:“梁妈。”
“少爷?”梁妈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惊叫出声。屋内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梁妈连忙跑了回去。杜镜在原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抖,叹了口气,仍是恭敬地走到屋内,俯身拜道:“母亲。”
“规矩呢?教过你的都忘记了么。”
“是,孩儿知错。”杜镜再拜,说道:“二娘。”
“起来罢。”
杜镜站起身来,低眼不能直视面前的女子。一袭华贵的长裙在地上铺洒开来,针织之巧丝毫不输新嫁衣。女子莲步轻移,身上的金簪珠翠一阵脆响,杜镜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女子掀起红唇,轻笑道:“行了礼,便不必拘束了罢。”
杜镜又退了几步,才在门前拜了下来。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梁妈已经退了出去,女子走得更近了。她抬起一只手,问道:“二娘是不是又老了些?总觉得手上生了皱褶,眼睛却是看不分明了。”
见杜镜沉默不语,她抬手,狠狠打了下去。白净的脸上立时浮起红印,他却仍是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女子站直了,冷冷说道:“吩咐你三月内回来,为何拖到此时?怕了春闱便之缩在祈水城里整日弄什么风花雪月?出息了?若非我与你父亲说了几句,他也根本无催你回来的心!看看那个女人的儿子——我怎么会生了你这样的东西!”
她一甩长袖,背过身去,金玉声久久不绝。房中布置得极为雅致华美,花费之巨,比杜府大门庭院不知好了多少。只是院门整日锁着,满地满阶俱是落叶,屋内更是昏暗不堪。女子脸颊苍白如雪,妖娆异常,如精怪鬼魂般艳丽,颠倒众生。
“今次春闱若是拿不到一甲,便不必再来见我了!”
☆、八
京都渐渐热了起来,一时间繁华无数,出门俱是看花之人。乘车骑马,好不喧闹。王勃在酒楼最好的座位上饮酒听取,十分自在。他刚觉有些醉了,便推开窗子向外望去。一股清新的湿气扑面而来,酒醒了大半,他睁大眼睛看着对面茶楼窗内微动的白衣,俊秀的侧脸。一壶茶,几碟小食,高高束起的发,正是杜镜。
王勃丢下钱袋迅速跑下楼去,又冲进了对面的茶楼。他一路跑上二层找到那个位子,正见杜镜放下茶钱准备离开。
“杜兄!”王勃一把握住他的手,大笑起来,“怎会在京城得见!”
“你是——王勃?”
“自然。”
“行过束发礼了?”
“就是前日的事。”
“恭喜。”杜镜说罢转身便走,王勃忙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道:“不知杜兄……脸上怎么了?!”
杜镜脸上的些微汗湿模糊了敷在颊上的几抹白粉,几道鲜红的指印与划痕露了出来。王勃失笑道:“难不成杜兄也喜欢在歌坊青楼流连——”
话未说完,杜镜猛地甩开衣袖,王勃被扯得向前连走几步,正撞到杜镜身上,还踩脏了他的鞋。满座大都是些风雅人,自矜非常,此时却也忍不住回过头来议论纷纷。
王勃抬起脚来,此刻也带了些愠怒,沉声道:“我敬杜兄是个清白人,几番好意却被杜兄如此对待?若是杜兄不汲汲于名利,何必再来京中?”
杜镜看了他一眼,仔细拍干净身上的尘渍,扭头走了。王勃一人站着,二楼的客人都停了指点议论,他却仍如芒在背,羞恼不堪。
——真是不识好歹。
只是……他脸上那道划痕是哪家青楼女子赏的?真够大胆。
王勃一面想着一面正要走出茶楼,小二拦住他道:“客官方才您二位打碎了茶楼的几个杯子,小本生意,可否——”
王勃回头看看桌上地上的狼藉,皱紧眉头要掏银子出来,这才发觉钱袋已经丢在对面的酒楼中了。他哭笑不得地对小二道:“你还是跟我回府去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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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王勃换了身衣服,晚上用过饭后与父亲谈了些朝事。末了他随口问道:“不知父亲好友杜伯家中那个小儿子如何?”
“怎的想起此事来了?”王父奇了一句,方又答道,“杜兄没怎么说起过,听闻是他娶的平妻所出。前年不知去何处悠游玩耍,杜兄醉酒后还将他骂了一顿。听说近日回了京,想来是要参加春闱的。”
“原来如此——还以为是个闲人,却仍要功名荣华。”
“他?他也是无法。他母亲只生下一男一女,他又能如何?——别家私事本不该多言,只是杜镜上头有几位正妻所出的兄长,皆已入仕。他又不是庶子,正房定然颇为忌惮。况且正妻兄长是十王的人,若是杜镜无功名在身,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原来如此……是孩儿浅薄了,未曾想到还有这些事。”
“你也不必问这些杂事了,杜兄还是看重他这个幼子的。待春闱结束后,我且自带你拜访杜兄便是。”
——杜镜。
王勃一面应下,出了房来却也不知作何感慨。看来祈水相逢,终究不过一梦而已。
☆、九
今夜无月,天色更显黯淡。过了一阵,竟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京中的花香混杂着雨水味,像极了江南祈水。杜镜听着檐上的水滴声,轻触脸上的伤痕。
府里响起瑶琴声,一遍一遍,宫商角徵羽的变幻,极为动人。和着雨滴的声音,似林中鸟鸣,身上流水,撩动人心。杜镜长叹一声,卧回榻上——
母亲又在弹琴了。每个雨夜,总是这个调子,像是她从进入那个院子后就没了别的东西。只有华美的屋子,衣饰,琴。妹妹终究承受不住,搬离了那个地方,她便愈加孤寂。
再美,也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可怜人,都一样。
杜镜碰了碰脸上的伤口,火辣的疼痛。这几道伤疤,到冬天前大概好不了了。
青楼女子么?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自嘲而无奈:有些事情说得太频繁,被撕扯得多了,便也渐渐习惯。
王勃倒也说对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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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王勃的几个堂兄弟拉着他去了京中最大的歌楼。正是花开最盛的时节,连这些歌姬伎女聚集的地方似也热闹了几分。楼中许多蒙着绿纱的胡人女子美艳异常,管弦调笑声不绝于耳。王勃随意看了几眼,皱眉。旋即仍笑问道:“没得更清净的地方么?”
“清净?”同行的众人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若是要找清净的地方,小弟何不回书斋去便罢了!这里可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谈诗论画的地方。”
“也是。”王勃不以为意,却已无留意。此处浑然不似雅斋的名号,嘈杂不堪,连歌舞也庸劣,若非兄长都是如此过来的,他也不会来此处“见识”。
歌舞暖风,快旋曼舞,琵琶丝竹……书中所写的果然将此处美化不少。只是未曾想过,那样的人也会到此处找快活。
一个乌发褐眼的女子反抱琵琶转过,眉间一颗泪痣妖冶如血。王勃便也对着那眸流转秋水回以一笑。只是那女子猛然停住正要转开的右足,开左步向他迈来。几个堂哥互相看看,其中一人大约是喝醉了酒,大笑着将那女子推入王勃怀中,含糊不清道:“我这弟……呃,弟可还是童子身,你既是看上他了,可要好好伺候着!”
王勃往后让了一步,心中暗怒,终究是接住了女子。那堂兄原本便是个轻薄纨绔,全仗着父荫才能在京中终日悠游。这群亲戚,搁父亲也是不愿来往的,今日却……
正在几个人调笑时,王勃听见一声响动。极轻,但极脆。他暗赞了一声“好玉”,四处找寻声响的来处。——原是一个身着水蓝长衫的女子脖子上坠了一块白玉,无暇无绺,浑然天成。他正要上前问询,却忽然见到那熟悉的人。
杜镜。
一身暗色长衫,暗色帽子,全不似前几日丰姿。那女子从细长颈项上解下白玉,又放到杜镜手中,握紧了他白皙的手。
王勃轻嗤一声,推开怀中的女子,走上前去。
“原来,杜兄的相好是这样的人?难怪前几日脸上还有伤痕,今日却来这儿受人白玉了。”
☆、十
杜镜看了王勃一眼,自然也认出了他,皱紧眉头。倒是那女子掩着嘴偷笑不止。杜镜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女子纤指一点,正对着王勃那白色长衫的领口——一块艳红的朱丹如火般盛放,是方才那胡人女子印上的唇色。
杜镜亦忍不住笑了一声,拉过女子的手。
“不过是烟花女子而已,我家兄弟怎么了?”几个堂兄陆续走过来,已有些醉了的人只听了几句便要找女子与杜镜理论。
王勃连忙阻止道:“算了罢,我们不过是巧遇而已。”
那人还待再说,王勃已拉着他走开。几人扫兴地出了青楼,王勃仍是回头看了几眼。那女子似乎笑得不停呛咳,杜镜温柔地帮她理好青丝,蹲□来将她抱上楼去。
他脸上的伤痕就是那个女子划上去的吧!今日却又是如此一副欢快的样子,实在轻浮。
王勃愤愤转身,堂兄弟的哄闹也传进耳中,他更觉烦闷。早知杜镜是这样的人,便是泛泛之交他也嫌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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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镜上了楼来,又将那白玉塞回女子手里,温声道:“非艳,这白玉是你母亲所留,如何能轻易离身。他日若能换了身份,我自当助你。”
“如何换了身份?”岑非艳惨笑一声,“说到底,不过是嫁与他人做个妾室,等主人腻了再被转送他人。到时怕连京城都无我容身之处。”
“我自有办法。你切莫再与怜楚作意气之争,她不单是烟花女子,连皇亲贵戚暗中都有来往。花魁既有三人,何苦去争头名?徒惹是非。”
“只是那鸨母……”
“我自与她说去,钱是一分也不少的,她还为难你做什么?由她去便了。”
岑非艳听着,幽幽叹气。她撩起裙摆慢慢坐下,解了簪花,乌发散落一地,哀道:“我现下还是好端端的人,你看你都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说到底,我以后也该是那样的人……犹是你母亲还碰得个不薄情的……”
“非艳!”
“……是我失言了。”非艳拖过铜盆洗去胭脂白粉,转过脸来:“可,我已二十有一,公子。再无多少时日了!”
眉梢,眼角,日益老去,虽添了风韵,却也不再绝代风华。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杜镜走上前去,接过纤巧指间的木梳,将非艳的长发绾成一个半松的髻:“父亲……恐怕也无多少时日了,非艳。无需担忧,三载一过,我便接你入府。到时,再为你正名便是。”
非艳惊疑不定,从镜中转眸偷觑他一眼,瞬间,头发被扯断了几根。她忍痛咬牙,看着那刚劲而瘦若牙骨的指,暗自转念。
即便那时年岁尚幼,她依旧记得杜镜的母亲是怎样的倾国倾城。若非那女子的生母亦是地位低下的歌姬,身份卑贱,她入宫门也非妄谈。可惜,在这样的烟花之地虚掷十八载光阴。
从遇见那男人之后,她不比其他易老红颜,反倒愈加艳丽可人。一曲瑶琴弹罢,多有富户愿一掷千金;甚或要她揭下红纱一睹芳容,匆匆赏看也要银钱百两。
整六年后,她终是踏入官宦人家。——她竟成了杜家的平妻!
红色的嫁衣,八抬大轿,一切繁琐而精丽的东西,她全都有了。那是所有烟花女子想也不敢想的好事,不是妾,不是侧室,是妻呵!她看着当时已病入膏肓的母亲那怨恨狠毒的眼,如被唇上咬出的血一并染红了,可怕至极,成了一生的梦魇。
☆、十一
岑非艳摸出帕子拭去额上冷汗,向铜镜看去。模糊的人形,似印出当年那幼弱却非毫无心机的少女。
那时的杜镜,也不过是五岁稚童。与他的母亲,被称为平姬的女子像极了的眉眼鼻唇,若是女子,同该颠倒众生。而她,或许便将万劫不复。
幸好,幸好他是个男童,干净而与世无争。于是她最爱的时光便是卸下红粉与早早绾起的妇人髻,在单薄纱衣上套上厚厚的衣物,于雪夜点燃红烛灯笼,看着那冷心冷情又孤寂的孩子慢慢笑开来。
只是,未曾想那时存着的私心,竟成了杜镜眼中的恩。至今他也不理会常人的闲言碎语,还得空过来看看无可避免身陷风尘的她。
似花非花,似艳非艳……他在纸上取下她的名,她却终究是配不上的。
杜镜才十七,她却已年过二十。他如今是官宦人家的孩子,而自己不过是青楼中的歌女——何苦再存什么痴心妄念!
杜镜见她怔忪许久,轻声唤她几句。岑非艳转头,嫣然一笑:“今夜已经晚了,还是快些回府罢。到时怕你父亲又要说什么了。”
杜镜应了一句,便匆匆告辞。非艳敛眉低眼,看着满桌脂粉首饰,参差的红与金。自己有朝一日离开这污秽泥淖,能带走什么?连红嫁衣也没有,只能如同窃贼一般从后门踏入逼仄的小房,等待被人厌弃与转送的时日。
想来,平姬那样的女子,纵百年也是难遇的。再着何华裳,亦是云泥之别。
岑非艳拿起方才杜镜放开的梳子,拢好长发,抽出一条红布。才梳罢的青丝太柔而顺,大片的红色布匹一遍遍滑落,与铺地的青丝缠成一处。
她狠命将红布一掷,伏身大哭。
哪里等得到——那等得到那日!纵杜镜有千般好意,纵他将她的事情常记心上……如何掩得住自身卑劣。
岑非艳慢慢扯开宽大裙角,恨恨看着大片的残缺。从素白脚腕延伸至脚趾的丑陋疤痕,隐隐作痛。
她一路摸索至床边,从横放的木盒子里托出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琵琶。上面的雕花缝隙已沾了灰黄,如同用胭脂也遮不住的易老红颜。
手指一拨,四弦一声,裂帛铮响。小桥流水,铁马金河,纷然梦断。
然,最后一划,尾音绵软,声音倏然消逝。非艳摊开手来,鲜血低落成线。
到底该如何——才比得上她!
当年那一曲绝响,四弦齐断,她不惊不惧,一笑嫣然,重旋舞至瑶琴旁坐下,裙摆飞扬,惊艳四座……
那是怎样的迷梦呵!竟教她夜夜想起,再不敢于人前弹这曲《铜雀伎》!
窗外。一个艳丽无匹的女子手中金簪断开两截,上面嵌着的珠翠已成齑粉。她看着楼外的人——琵琶声落处,连一个醉汉都停下脚步,眼神迷梦痴醉。
她转头,又看窗纸上那模糊的影子,朱唇轻启:“若是要效仿平姬,未免太痴心妄想了罢。”
非艳悚然一惊,手中琵琶摔落于地。方才那声,分明是……花魁头名,怜楚。
恐怕,今后真要不得安生了。
☆、十二
伏暑。王勃最怕夏时的热,偏偏又是坐着也教人汗流浃背的天气,因而时时烦躁不堪。家中储着的冰已经不剩多少,都拿去母亲处放着,凉意自然散不到书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