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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鹔鹴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9:57

不多时连手中握着的书卷也湿了,留下几个指印。王勃看了一眼,干脆将书也抛在一边。

春闱渐近,自己既已束发,自然该想着功名之事。京中偶尔也有几人前来询问此事,若是到了自己榜上无名,又要费一番功夫解释,更教他人笑话。父亲连自己的疑问也不理,家中那姨娘反倒总插言戏谑,着实令母亲心烦。

况且朝中看来依旧平静,且不似将有何事发生。到这代仅存的几位皇子各个尚算出众,却也未见得皇上对谁不同。连妃子外戚都无动作,此时不入官场,又待何时?

如此一想,他更觉烦躁。恰逢一场夏雨,热度减了几分,他便带着个激灵的小厮出了门来。

街上车马来回,皆是美饰华衣,镶珠着玉。京中奢侈,可见一斑。王勃一路信步走过,偶有几个相熟的书生,都在议论科举之事。

王勃随口应了几句,便转入一条巷子,由着小厮将众人隔开,落得清静。他又走了几刻,忽而问小厮道:“这是什么地方?尽是些脂粉摊子,味道太浓反令人生厌。”

“这……少爷,这就是那日堂少爷带您来的地儿——这是后门,还不算要锁着的地界。”

“后门?奇了,不知不觉竟到此处。怎么如此安静?”

“少爷有所不知,这青楼(女支)院,白日里是不让开的,怕乱了序,现如今那些女子都在此处歇着呢……”

王勃看看那亭台歌楼,沉思半晌,问道:“我昔日听闻京中的雅斋还有些清静地方,几位花魁都是清白身?”

“这……少爷,楼中那几位名伎依旧是下九流的人,哪里能真出什么破了规矩的人……”

“是么……”王勃又问,“听说这里是京中最大的青楼,一年便要选一次花魁?”

“是,正是春闱之后的事情。举子们不过是凑个热闹,倒是有些异地来的富商与京中纨绔将人买下带回去的。”

“这么说,这儿的花魁便是过气的女伎了?”

“未尝不有好男风之人来此——”

“是么。”王勃低下头,揉了揉有些疼痛的眼。那名叫非艳的女子据兄弟说也是三位花魁之一,原以为杜镜他并非……那样的人。

转念又想,那女子眉眼已经长开,再过一载恐怕便要被送入此处了。春闱之后,大批百姓举子要涌入或迁离京都,此时最为混乱,贩卖人口之事屡见不鲜,官府也睁一眼闭一眼;青楼中自然多有雏伎男童。无怪会选在此时以高价卖出花魁……

不知杜镜与她是怎样相好,能否花钱赎了她?

正想着,王勃忽又嗤笑一声:不过是这里的客人罢了,杜镜家里又是如此状况,他父亲怎可能允许他将一名伎女带回家去。

是他,太高看了人心。

☆、十三

王勃在楼下看了一阵,转身欲走。忽然,一阵琵琶声传来,如连珠碎玉,清泉涌水,引得鸟雀叽喳,风动叶落。跌宕起伏,时而高亢时而清丽柔婉,隐有余音绕梁之势。王勃怔愣原地,不知曲声何时停下。

半晌,他才幽幽叹息:“可惜了。”

“公子?可要去问问那弹琵琶的女子——”

“可惜,少了。”

小厮看着自顾自摇头走远的王勃,连忙追了上去,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少了?方才那曲子分明是被称为世间绝响的《铜雀伎》,当年京城名伎平姬就是凭这一曲尽揽风华。听闻当年所有歌伎都以此绵软尾音收束,唯独平姬一人能几弦一划,声如裂帛。

难不成是少了那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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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

深秋天气,木叶萧萧,正是多病时节。杜镜的父亲果真病重,府中的大夫来来回回。杜镜侧身靠在立柱上,看着一样样药汤被送入父亲口中。

其实前几年父亲便已略显疲态。他学过一些医术,见父亲面上皮肤松弛枯瘦,又添了许多斑痕,自然猜到红白之事不远。却没想到今年便……

杜镜想到此处,忽对小厮问道:“父亲这几日都吃的什么药物?那些个开药的大夫……”

他正说着,忽然愣住。从回廊后现出红色的一角,却是母亲多少年来头次走出那个院子。立在一旁的正妻与几个兄长也看见那红裙红颜,转过柱子,轻移莲步摇曳生姿。

一路上仆人们都不自觉将头低下,让开一条道来,似是生怕自己的目光玷污了那朱红色裙摆。连站在门前的正妻也不觉向门外让了半步。

白如冬雪的肤色,红颜青丝,竟是一点未变。单一个眼神,都教人筋骨酥软,不敢直视。

蓦地,屋内传来苍老虚弱的声音:“是,平姬么?”

平姬敛眉低首:“是。”

屋内又是一阵床铺反动的响声,还有丫鬟的惊叫:“老爷,不可——”

“平姬!你终于愿意见我了么……”

女子仍旧轻摆裙角,款款迈过石阶。正妻往回移了一步,正挡在门边。已经衰老的脸上画着淡色脂粉,端庄,柔婉,如今看来却全然扭曲变样。

平姬慢慢转过头来,看她一眼,长袖微动,伸手,竟将她生生推开:“你也配。”

随后,推开木门。

药香,热气,大夫与童仆……屋内与纤尘不染毫无瑕疵的她,似为隔世。

杜镜瞥一眼从床上挣扎着翻身下来的老人,怜悯地摇头。她不过是为离开那烟花之地而做了一场戏,从生下自己后再未看他一眼,每日只在深院中懒卧,什么也不强求。连妹妹,也是他醉酒后闯进院子的结果。十年,他已成两鬓斑白的老人,而她却仍是那倾城红颜。

何苦。

什么样的美人可以让人留恋至此?无关情爱,不过一具好皮囊。他都知,平姬怎会不知?她纵是成了官宦人家的妻,却也始终抹不去风尘痕迹。而他,亦须一世背负伎女所生的罪名。

当年名动京城的花魁,最好的命运亦不过如此。

他们不是母子——是牵扯血脉与卑劣的人,捆绑亦不足以形容这样的牵连。

杜镜想着,退至一边,看着几个正在商议事情的兄长。众人心知肚明,父亲不久于人世,因而写了数封家书催促自己由祈水赶回此处,便是怕自己不在此处,委屈了母亲与妹妹。只是父亲恐怕始料未及,他竟要去得如此之快……

父亲去世,丁忧三年不得参加科举,自己毫无势力,更别说几位兄长有要职在身。即便自己同为官员,他们也断不肯交出家财的。不为那富贵,不过是积怨太深罢了。

如此看来,自己所求之人唯独……他暗自苦笑。

自作自受——真是自作自受。

☆、十四

王勃今日才读了几卷书便甩开小厮一人出了府来。上次那曲琵琶实在令人难忘,如今想来却又觉技巧精熟而略显拘束。那样的曲子,毕竟不该是琵琶弹的,而该是——瑶琴?

当年曾听人提起一位名妓平姬,非但样貌倾国,一首《铜雀伎》弹罢余音绕梁,教人似梦回魏晋,连在场乐师都自叹弗如。可惜平姬此曲只弹了一遍,而当时人所记曲谱皆有错漏,总非那曲琴的韵味。

自己听闻此事也曾多方打探,却再寻不到平姬的踪影。

没成想竟又在青楼外听到那曲似天音的《铜雀伎》。只可惜,最求功力的那曲终一划,本应裂弦惊世,却只剩绵软守卫,恰令此声似日中残雪,刹那无痕。

看来哪一日要向那女子讨来琴谱才是……

正想着,王勃却又闻到一阵浓烈的脂粉味。他抬头一看,不觉失笑:“怎的又走到此处?也真是巧了。”

他回身,却忽然又听到那曲熟记于心的《铜雀伎》。

不同于那一曲的绵软,这曲子弹得娴熟,清雅,亦高扬有力。

怜人,怜己,伤时,伤事,哀风,哀歌,痛悔,痛斥……无数思绪纷杂踏涌,摄人心魄。王勃忽然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跌跌宕宕,终到曲终一划——铿然似金玉相击,金坏玉碎,只一瞬,偏又尽皆消寂。

王勃怔愣良久,忽然快步向雅斋跑去。楼上一个女子看着他叩门的急切样子,转身:“公子,事已成了。”

“谢谢。”

“……公子为何要亲自抚琴引王勃来——”

抚琴之人抬眼,一眼,便是透心的凉:“非艳。”

“是——非艳知错了。”

“何错之有?”那人幽幽一叹,“只盼今日能教他回心转意——倒是我,心气高傲,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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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斋的门被王勃叩了许久,一个女子这才懒懒起身,开了一条缝。见是一位穿白绸的俊俏公子,慌忙掩门,啐了一声道:“公子怎的此时跑来,青天白日的——”

“找人!”王勃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掷到女子手中,“求姑娘行个方便。”那女子掂量一番,看看左右,便侧身让开一条道。

王勃进了门来,轻声问道:“你们这儿是否有三位花魁?有哪位会弹瑶琴琵琶的姑娘么?”

“会瑶琴的没有……有会弹琵琶的,岑非艳,在楼上——”不等女子说完,王勃已跑上楼去,那女子轻嗤一声:“就为一个岑非艳,今儿竟又来了个猴急的男人。”她正笑着,忽又惊喊了一声:“她今儿个屋里可有男人在了!”

王勃自然无暇听那女子的话,直接上了二层。不必大堂中的富丽,二层处处都显出一种雅致来,甚或有木架子上放久了册籍的暗香。王勃不由自忖:果真此处才不负“雅斋”的名号。

最里有三间房,王勃仔细看了牌子,分别是“雅墨”、“转弦”、“回雪”。文称墨雅,琴能转弦,舞若回雪……王勃轻叩“转弦”的门,问道:“方才可是姑娘弹的曲?”

屋内一阵响动,一个低婉女声轻笑道:“请进吧,公子。”

王勃推开门,拨开竹帘,一时恍然:瓶中插着本该落尽的桃花枝,房内摆着的刺绣、字画……竟似是祈水。一个身着水蓝色长衫的女子皮肤白皙,巧笑嫣然,面前放着一支琵琶,一架瑶琴。

正是那日被杜镜抱上楼去的女子,岑非艳。

☆、十五

王勃撩开长摆坐下,道:“听琴。”

岑非艳仍是笑,笑得妖冶而足以令人魂牵梦萦:“公子可知,转弦厢一曲琴一曲琵琶价值几何?”

王勃伸手,掷出五十金。

她看了一眼,道:“不够。”

王勃想了想,问:“转弦主人可知王勃一眼价值几何?”

“莫非公子想让世人皆知您白日前来青楼迫人弹曲儿么?”

王勃无奈:“且让我听一曲,明日将钱送来可好?”说到此处,已是面红耳赤,暗自羞恼。

岑非艳颔首,抱起那支琵琶:“且听。”

声音若水泠然,正是那曲《铜雀伎》。王勃静静听完,这次,神思未动。四弦一声,又是绵软幽婉,直现出一股脂粉气来。

而此时,岑非艳已是气喘不止。

王勃微微抬手:“不是你弹的罢——那曲让王孙公子亦为之动容的《铜雀伎》,让你成为花魁而不至沦落成一般烟花女子的曲子?”

岑非艳脸色一白,琵琶不觉摔落于地,她偷偷向屏风望。王勃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正要站起身来,忽见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杜镜。

王勃定在原处,良久,忽然叹了口气:“竟真是你弹的。”

“嗯。”

“勃一直以为,再听不到这曲《铜雀伎》了。只是京中只有残谱错谱流传,不知杜兄何以有此——”

“平姬,是我的母亲。”杜镜盯着王勃,一字一句,“就是当年那个以一曲《铜雀伎》名动京城的,歌伎。”

“呃……是么。”饶是王勃做了许多猜测,也不免尴尬。他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茶烟袅袅,他从薄烟中偷看一眼杜镜,依旧是干净,孤傲,脊背挺直,无一丝自卑与羞耻。

他不禁暗自叹息:或许唯有平姬那样的女子才能养出这样的人罢……

杜镜不知在想些什么,也看了王勃一阵,忽然说道:“喝酒罢。”

“唔?”

“不想再听一遍《铜雀伎》么?”杜镜说罢,岑非艳已端着酒壶与两个杯子上来。

揭开壶盖的一刹,酒香四溢,正是在祈水北园中饮过的桃花酿。岑非艳看一眼端坐在另一侧的杜镜,轻轻摆好酒杯,在王勃身边弯下腰去:“公子,请。”

酒液缓缓流入玉杯,清透澄亮,女子的雪肤上滑落青丝,飘扬的轻纱在眼前晃动。

杜镜端起酒杯,却一刹,看见王勃微微皱起的眉。

他暗叹,随后微敛眸,向后仰去。岑非艳见杜镜的样子,猛然起身,匆匆收拾好屋子,向外退去。

“这女子到底是——”

“非艳的母亲,亦曾是这雅斋的花魁。我与她……算是一同长大的姐弟吧。”

“原来如此。”王勃莫名松了口气,一仰头,饮尽杯中酒。一同长大的姐弟——他似乎终于明白,杜镜的身世处境。从父亲口中与杜镜那里拼拼凑凑,才摸索出的轮廓。

“是勃太过轻狂,竟不知浮生多艰!”

杜镜低下头,饮酒。宽大的袍袖遮住嘴角的一勾一笑。眉眼却刹那变得灵动,风华万千,似有平姬的影子。王勃看的呆了,低头咳了一声,低咒,不过妄念。

——不过妄念!

☆、十六

王勃走后,杜镜将剩下的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两颊微红。岑非艳掀开帘子进来,看着杜镜的样子叹了口气,走上前将他扶到床上:“公子,为何要如此行事?”

“父亲命不久矣——到时,我是还好,母亲与妹妹总得有收入依靠。家里正妻的儿子们都有官职在身,我当如何?”

毕竟醉了,便似是话也多了。岑非艳静静听着,心头忽然涌上难以驱散的悲凉。

杜镜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这样的人。不是不干净,不是不孤傲的,只是,有些东西变了,身不由己。

不将自己变成那样的人——如何在那样深深宅院活下去?!

“今日……事情便有了五分把握。”

“公子所言甚是。王勃父亲母亲对儿子的宠爱,早已是京城皆知。纵然王父不肯插手杜家家事,也有人断断不依的。”

“何必说得如此明白……”杜镜苦笑一声,“倒是教我看清自己的卑劣。”

“公子!”

岑非艳惊叫了一声,却见杜镜昏昏沉沉地靠在枕上,已经是半梦半醒之间了。她看着他的容颜,许久,忽然落下泪来。她忙拿帕子拭了,又将杜镜的衣衫靴子除下,轻声问道:“今夜……还宿在此处么?”

见杜镜一动不动,岑非艳正要起身,忽然手臂被轻扯了一下,轻吻,落在鼻尖:“非艳——陪陪我罢。”

使出平日里自己深恶痛绝的手段,甚至让非艳如一个见惯风尘的伎女般去引诱,将她说成自己的姐姐……只为了,给母亲妹妹……还有自己,争得一个倚靠。

说自己卑劣,还真是分毫不差。

只是如今,唯有父亲的挚友能为母亲与自己说上一些话了。

这样的杜镜,他不屑,甚至痛恨。却也只有这样的杜镜,能——担负起母亲与妹妹的责任。

若还能寻得祈水城那般桃源——!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又似是透过她的容颜,看着平姬。

说不清的伤怀与幽远。

没有人能懂,她和他,她们,有多么艰难。风尘中出来的下九流,尽管是头牌,是名义上幸运地保持了清白之身的女子,是千两黄金不过笑谈之间的华贵,亦掩不住所有的不堪。

当初,她纵是成了官宦子弟所爱的人,却也不得不委曲求全,成了父亲的平妻,六年之后才因自己而入杜府。

这是她的命,亦是自己的命。只怕——还会让妹妹背负终身。

*******************************

王勃回家之后,对着面前白色的纸张怔愣许久。

握着的笔,沾满的墨,竟已快干了。

软笔落下,似是许多心事都从笔管喷薄而出,龙飞凤舞的两字——杜镜。

杜镜。

初见的难以捉摸,再遇的冷漠,还有……如今的样子。一曲《铜雀伎》已教他辗转难忘,一壶桃花酿,还让他不断想起祈水城那短短几日。

自己以往只见他孤傲冷淡,却不晓得他家中境况,还误会于他,委实过意不去。今后若是能成知交,才教人痛快。

他的笔渐渐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白衣公子的轮廓——杜镜是平姬的儿子,自然该有平姬的风采,只不知承了几分……

想到此处,笔重重一顿,王勃悚然惊觉。

纵然自己总被父亲说太过轻狂,却怎会——在意一个男子的容貌!

真是魔障。

他一边想着,却又惋惜起纸上那个白衣公子身上的污渍来。

若有时机,定要画一幅他的像才好……

☆、十七

杜镜第二日寅时才回到府中,刚睡下,屋里便有灯亮了起来。有人轻轻叩了叩门,杜镜猛然翻身起床,才听得那人轻声道:“少爷。”

他松了口气,才将门上的锁打开来。然而推门进来的人竟不只是梁妈,还有——平姬。

杜镜悚然一惊,如以往的千百遍一般,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坚硬的砖地,夜也太凉,寒气从单薄的衣衫与膝盖处一点点渗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跪着,瑟瑟发抖。

梁妈看了平姬一眼,弯下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起来罢。”平姬看着杜镜的样子,良久,轻叹一声。忽而的,在冷厉中带了些柔软,连这深秋都暖了些。杜镜不敢置信地抬了抬头,却还不敢看平姬的眼睛,只在裙摆那一抹红中犹疑。

“是。”杜镜用力,却不能动,已是一身冷汗。他只好用手撑着,缓缓离地。

“坐吧。”

“是。”杜镜仍只答了一声,旋即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你父亲这几日身体愈来愈不济了,莫再整日向外跑才好。家里的人要是烦了,不必管。”

“是。孩儿谨记。”

“你也已十七了罢。若是这次你父亲……你总是要娶妻的。”

“……是。但凭母亲做主。”

平姬就手倒了杯热茶,唇角的胭脂印到玉杯沿上:“我听说,你近日常到雅斋去?”

“……是。”

“那个弹琵琶的丫头——叫什么非艳的,你还舍不去么?”

“非艳,并非一般青楼女子——”

平姬放下玉杯,只是清脆一声,杜镜便立即住口。平姬看着他拘束发抖的样子,怅然:“舍不去,便算了罢。”

杜镜睁大眼睛看着平姬,烛影摇红,光晕黯淡。他突然觉得——她似乎有些老了。还是那样的美艳,雪肤花貌,一袭红衣,青丝珠玉,却平添一分沧桑。

“你父亲,怕是不久于人世。今后……你可自己做主了。至于我同你妹妹,不须管那许多。”

杜镜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平姬幽幽叹气,起身。走到门边,忽又回身道:“去雅斋也无妨,只不要交些浅薄朋友,到时怕是挣也挣不脱的纠缠,反为不美。”

杜镜站起身来,才要争辩,平姬已推门出去了。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打着仅剩的稀疏枯黄的芭蕉叶,发出闷响。

他重新躺回床上,有些瑟缩,抱紧双臂。

岑非艳。王勃。这便是平姬的答案么……自己要做些什么,仍是在她掌心之中,隐瞒不过。拙劣的模仿,浅薄的情意,更莫谈父亲死后家中的纷争夺取——在平姬的眼中恐怕连云烟也不及。

杜镜拉好被子,吹熄了床头红烛。窗外未留一缕微光,只是人影幢幢,如妖如鬼。雨下得更大了,他蜷成一团,心里却总想着平姬那一声幽叹,似是将这一生都叹尽。终于有了些温暖与人间气息,却也终难逃苍老。

他模模糊糊地想,平姬或许,并非不爱父亲。不过是——天若有情天亦老,只怕长久相携,终有一朝厌弃,而自身便无所归依了。

果真,她足够聪明,教一个在外风光的高官,忍而不能舍。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缘分,却更不由人。

☆、十八

翌日杜府呈上一份请帖,署名王勃。杜镜仔细看了,将帖子收入箱中。父亲病重,若自己整日出府赴宴,似有不妥,便是连母亲也该不高兴了。

然而……此事不可稍怠。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对侍立门外的婢女道:“换件衣衫来。”

“是。”

杜镜一路打马至京郊,王勃已摆了一地酒菜。杜镜看着落叶纷扬的秋景中独坐的人,一时怔忪。

“……怎的只有你一人在此?”

“两人,便不成宴了么?只怕杜兄不赏脸哪!”

杜镜见王勃狂放恣意的笑,顿觉好笑又无奈。与他一起时,总似乎回到很久以前的肆意轻狂。他下马,撩开长摆坐下。王勃正要倒酒,忽又问道:“今日怎么,穿了这身衣服?”

青色长衫,有些破损的腰带与襟口,实在算不上潇洒的装扮。杜镜似是不在意地扯开有些皱褶的袍子:“今日宴席本该盛装,只是……父亲已经病重,府中母亲兄长都守在床前,我此时出来已为不妥。”

王勃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半晌才道:“杜兄前来赴宴,实在是给了勃天大的面子,倒是勃轻忽了。不知令尊——”

“秋来了。”杜镜忽而长叹,从王勃手中拿过酒壶,兀自倒上,仰脖饮尽。酒液呛辣,他却似无所觉察,只是红了眼睛,皱眉。

王勃见此景况也不好再问,却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杜镜家中,如未记错……似乎几位兄长都是正妻所生,且有官职在身。正妻势大,如此看来,若是杜镜父亲有什么不测,他的处境不知又比如今艰难多少。

他抬起头,看见杜镜脸上泛起的淡红。白皙如雪的人,忽然又清冷不近人情的孤傲变为别样的柔美,直让他想起在雅斋的那一日。

王勃看得有些呆滞。

青色长衫,雪肤青丝,红唇皓齿……在漫天落叶中,更显绝代风华。

忽而,杜镜一声轻叹打破安宁静谧:“我……大概是醉了。”还不待王勃说话,他便向后倒去。眼前的枝叶苍穹变得模糊,杜镜干脆闭上眼睛。酒液在胃里翻腾,偏鼻子又嗅到不知何处而来的幽香,沉静淡漠,教人想起浮云薄日,一任卷舒。

他自嘲,本是为他事而来,自觉无心无意,如今却真觉……醉了,也倦了。勾心斗角,自保而损他,皆非心中所愿。世与我而相违,何不若就此归去!

王勃看着呼吸长而缓的人,一刹,怦然心动。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倒入杯中,凑到嘴边才想起是杜镜用过的,顿时满脸通红地放下。站起身,几步跑到溪流边弯下膝,掬起一捧水搓了搓脸。秋末冬初的天气,水凉得刺骨,他霎时清醒。

落下的发丝与衣襟尽皆沾湿,贴在身上无比狼狈。王勃走回原处,也学着杜镜一般仰头躺下。

目里所及尽是萧索景象,王勃微微转头,看向杜镜——虽是这样肃杀寒秋,却忽然似有一缕春意染遍。

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激荡交织,不禁轻声吟道:“山泉两处晚,花柳一园春呵!”

☆、十九

待杜镜醒时,已是夜半。王勃怕他受凉,从包袱里取了件外罩来让他披着,还生了火。

杜镜探了探王勃的手,冰凉,小声说道:“若是凉了,便一起裹着罢。多个人也多分热度。”

王勃在火光之中的脸又赤红,连连摆手,杜镜便也作罢。

第二天清晨两人收拾妥当,慢慢打马入城。杜镜到岔口处正要挥手作别,王勃笑笑:“再同行一程可好?”

杜镜自然无异议,于是两人仍是同行。王勃跟着杜镜直到杜府外,这才停下。

临别时杜镜道:“以往……多有得罪。若是有缘,改日再聚罢。”

王勃道:“自然求之不得。家父与令尊是至交好友,只是近日忙于俗事未曾探望,后几日当至府上。”

杜镜颔首,进了府去。王勃牵着马在杜府外慢慢绕了一圈,才信马由缰回到家中,若有所失。

走进书房,熟悉的摆设,铺好的卷轴,干净明亮。

磨墨,笔尖蘸得饱满,他将昨晚的两句诗誊在纸上。

“山泉两处晚,花柳一园春……”王勃喃喃念着,在大片留白的地方渲染勾勒起来。溪流涓涓,天色将晚,一个青衫的俊美书生卧于如金如火的落叶中,手里酒壶倾倒,银色酒液覆了满地。

他收笔,却总觉画面左侧还有一片空白,空得太多,反而不好。若是哪日想起两句……

来不及细思,笔再次落下,徐缓而有力:

山泉两处晚,花柳一园春。

还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

王勃呆愣地看着纸上墨迹渐干,将笔放下。人,三两笔眉眼,水样青衫,一点朱唇,神韵俱现。

画好,字与诗亦好。

本该是一幅得意之作。

王勃却被骇得不能呼吸。

他将卷轴卷起,扎进,收入床底。

晚饭后王勃跟着父亲到了书房,王父问了些近日的学业交游,便不再多言。王勃正要出门,忽然停住,转头问道:“听闻杜伯重病,父亲此时还不去探看么?”

“怎的关心起此事来了?”

“……只是听闻此事,怕旁的人说父亲处事不周罢了。”

王父皱了皱眉,字斟句酌般开口:“你可知,杜镜的几个兄长在官场上的势力与几个高官显贵盘根错节,不可拔出?”

“可是杜镜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认识杜兄的幺子?近日,京城中可有传言,说是你常到青楼流连。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还是远离的好。风流之名绝非能四处宣扬的。”

“……是。孩儿知道了。”

王父看着他犹有些不甘的样子,更放缓了口气:“勃,说到底,这还是杜镜的家事,我们去探寻已是不该,遑论插手其中。做不好,恐怕惹得一身不是也未可知。”

“孩儿明白。”

“不过……插手私事是一回事,你若是要常去杜府走动也未尝不可。”

王勃抬头,看见王父淡淡的笑意。他会意,这才轻松地退了出去。

父亲的意思,虽不能请得他出面调解,自己却可经常去杜府找杜镜叙话,以表亲近。以他几位哥哥的心思,也该明了。

看来,过几日便可常常去寻他了?

王勃无意识地揪着扶栏外仅剩的枯枝,脸上泛起明显的笑容。

☆、二十

杜镜回到家中,洗了个热水澡,差点在桶中睡着。非为本性,演戏般一举一动颔首或淡笑,实在是太过累心的事。精于算计皆是从平姬处学来,自己却还没有她脸上的胭脂薄粉,仿若赤身于人前,却还要谈笑风生。

如此下去,怕是要短寿罢——他自嘲。

他知道平姬的意思。若是前几日还能佯装不懂,如今也无法再掩饰自欺一分一毫。不错,真正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他早已忘却,不是祈水,而是更早以前的年华。或许,那时的懵懂注定了面具的脱落碎裂。不知从何时起在那无人能干净无尘的烟花地生存,一面被逼着躲在平姬身后保全,一面……与非艳熬过被各自母亲折磨的时日。

非艳的母亲虽也是花魁之一,却因情伤不能自已,终日以泪洗面,以后更是孤僻怪异。而他因有平姬的庇佑,幸免于此。他知,非艳终将变成那样的人,他便也看着她挽上发髻,强颜欢笑,而不敢引火烧身。

非艳总以为自己对他无恩,因而小心翼翼只敢称他为“公子”,却不知,她救他于水火。若非每夜能见她一笑,他恐怕亦脱不开风尘。如今,更不知是何等光景。

所以他不避留言常来雅斋探看,他任她将药混入茶中痛快饮尽,他于迷离中看她割破指尖染红床铺,醒后还拭去她的泪,再凑出金银给她,教她不必如此不堪。

他甚至……将那偷偷记下的《铜雀伎》谱子教与她,而甘愿挨下平姬十二个时辰的罚跪。

他与她,说是姐弟,也无不可。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泥足深陷,他却在最难的时候抽身入杜府,亦是在最难的时候逃离京城长居祈水——

是他欠了她的。

而王勃,却更是无辜。

若不是在祈水巧遇,若不是王父恰与父亲有故,若不是父亲病重——那样轻狂而骄傲的人,杜镜是不敢招惹的。

不敢,玷污一丝一毫。

所以他装作对非艳的黯然视而不见,求她放□段去试探引诱王勃;虽早知王勃不是好近女色之人,却……只能如此,还以男子之身,为本不欲为不屑为之事。

凡此种种,却唯有本置身事外的平姬看得清楚。

若所料不错,王勃今日便会与他父亲提起自己家事。以父亲口中的王父推论,他为避嫌绝不会亲自上府探看商榷,只是叫王勃常来罢了。如此看来,往后与王勃还不知有多少交集。

杜镜穿上单衣,侧卧在榻上。窗外的光太亮,亮得太刺眼,他以袍覆面,闭上眼睛。袖间有清新的香气,恰如昨日京郊落叶秋色的悠然。眼睫稍动,便会因袖子的阻碍而微痒。

杜镜深吸了口气,却仍驱不散脑中那俊秀而张扬的少年。

王勃虽只比自己年幼两岁,却如春日草木般蓬勃生机。

他,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罢……

☆、二十一

深秋已过,才初冬便有雪花纷扬,洒满街道。只一瞬,便又化开。王勃拂去肩头衣摆的冰晶,只是头上衣裳仍沾了几许湿痕,连靴子也被不断溅起的水珠打湿。

今日不是头一次来杜府了。以往父亲也曾带着他前来拜访杜伯,只是坐的时间都不长,对那几位杜家的儿子也没印象。平庸之人,自然不必赘述。

而这次……却是不同的。

他想起那日杜镜在落叶中安躺的身影,竟觉隐隐的心疼。

走到杜府外,王勃忽又听见了熟悉的调子。只是,这次换了笛,音调更为凄烈悠长,带上了几分男儿的硬。

每次听到这首曲子时,他都像入了迷般不能自已。加快脚步,他走到杜府前,叩门。

杜镜应当是已对小厮说过了这事,很快有人开了门,将他迎进府中。王勃看着四周的景致,暗暗赞叹。一处在京官中并不算大的地方,曲折幽徊如江南宅院,精致无匹,连笛声都显得有些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院子。杜镜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些瓜果小食,做得极美。还有一壶酒,两个碗。

王勃走上前,坐下。自顾自倒上酒,品了一口。香气随着热气漫散,是上好的米酒。他捧着碗听了一阵曲,看杜镜闭着眼吹奏的样子,自觉无限舒爽。

杜镜被他看得放下笛子,转过头来:“怎么了?”

“好曲,好酒。”

“可惜没有美人,可对?”

“眼前不就是美人么?”王勃一时不及细思,脱口而出。

杜镜不易察觉地皱眉,王勃自知失言,敛颜不语。两人坐着僵持了一阵,反是杜镜一笑,给王勃斟满了酒:“你这样的性子,真该改改了。”

“呃——?”

“来日若是入了仕途,官场险隘,不知怎么过得去呢。”

“官场?——明春的科举,勃大约是不会参加了。”

“怎么——”

王勃又觉失言,却又不愿胡乱编造敷衍杜镜,只好沉默。杜镜安抚的一笑,重又将笛子举到唇边。

声音烈如烧酒,清若飞瀑,高时缠绵,不绝如丝缕;低时婉转,悠长似罗带。中原明月,边塞飞雪,从江之南到河之北,气势磅礴,热血沸腾。

却是本朝开国时出于无名氏的边关之音。

王勃豪气顿生,一手举杯,一手抚膝,开口吟道:

“征骖临野次,别袂惨江垂。川霁浮烟敛,山明落照移。

“鹰风凋晚叶,蝉露泣秋枝。亭皋分远望,延想间云涯。”

杜镜一个短促高音收尾,轻声赞叹:“好诗。”

王勃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连脸也红了两分,真如同被心上人说了几句好话的青涩少年。杜镜看着他俊秀的脸,也笑,笑得极动人:“你以后若是真成了大儒,我便帮你整理诗集编写生平,如何?”

王勃忙欣喜大笑:“求之不得!”

离府之时已是暮色沉沉,杜镜起身送王勃出府,又独自回来。走到院子里时,小食已经收去了,只剩下一个酒壶,一个空碗。

杜镜倒满酒,灌下。

这酒,酒劲其实不大,如此快而猛地入了肚子,却着实不好受。杜镜忍不住将酒壶砸在桌上,跑到一旁呕吐。

那支笛子,也一同掉落在地,断成两节。

身后,一人冷冷嘲道:“平姬用这个来勾引男人,她儿子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手段用老了,又当如何?”

☆、二十二

杜镜听到此声,回头一看,却是家中排行第二的兄长,杜蔺。他虽是家中官职最轻的,却与正妻早逝的兄长长的最为相似,因而很得他母亲宠爱。在外虽是出名的懦弱,在家中却骄横跋扈,处处与他作对。

这样的人,搭理也无益。

杜镜直起身,捡了笛子,冷冷道:“不劳兄长费心。”

“不过是娼伎的贱种,冠上杜姓也是污了杜府的名头!”

“是否不配冠以杜姓,自然是父亲说了算。兄长再纠缠此事,与你无益。”

“你……纠缠?纠缠的不是我罢!”杜蔺笑,笑得扭曲而张狂,“谁不知你在烟花地待了那么些年,跟着平姬一般做过多少下贱勾当——到现在去找男人,是忍不住了么?”

“……兄长也不必在此辱及母亲的清白。父亲如今仍卧病在床,兄长此时来刁难,口出污言,委实令人齿冷。”

“你……”

杜镜站起身,脚步几不可察的颤抖。他一手将领口扯开些许,冷风灌入,才清醒一些;看了那个仍在说着污言秽语的人一眼,便转身离开,将他丢在身后。

杜蔺一个人在原地发抖,气得脸色煞白。方才那一眼——真是与平姬太像了。似是不屑又怜悯的一瞥,教人心中丑恶无所遁形,如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即便他是个毫无关系的外人,也足以令人心生忌惮。

不过是攀上王家的关系而已——凭什么!杜蔺看着桌上残留的酒菜痕迹,转念间有了主意。

只是……还不能在父亲死前,做得太明显。

*****************************

雅斋。

岑非艳抱着琵琶一弦一弦地拨过去,玲珑作响,隐隐有金戈之声。新作的曲子已有雏形,她面上却殊无喜色。

杜镜……已经十日未来了。

她知,杜镜在做些什么,纵然是为了他的母亲妹妹,亦是为了自己——却仍觉不甘。为何,他们这样的人便偏要为了一些听来可笑的因由做些可悲之事!

杜镜离开雅斋时,她心中是不甘而嫉恨的。那么干净的孩子,虽是出生在烟花柳巷,却因母亲的风华而未沾染丝毫污秽。没有那些露骨的眼光,狠辣的言语,没有奴仆打在身上的鞭痕,不需强颜欢笑……甚至,可以以一个平妻之子的身份,成为杜府的少爷。

而自己,却被遗弃在那样可怕的娘亲身边。

直到才十二的杜镜再次来到雅斋,往她手里塞了十两银子——她才知,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而在她决心抛了今是昨非,只等他来救她出火坑时,却得知他要离京避世,远去江南。

那一年,她染了病,病了整整半年,每日强撑着接待客人,只怕会被这连自己也看不起的地方舍弃。

杜镜的书信许久才来一封,她却可倒背如流。

直到他回京,她也就浅淡一笑,示君安好。

然而,怎可能不在乎!他是男儿,还有母亲妹妹,还将有配得上他身份的妻儿。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平姬——就连平姬也不会应允。

正想着,忽听得一阵叩门声。她很快变为淡笑,轻声答:“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来。与杜镜有几分相似,却令人不舒服的笑意,极浓。

☆、二十三

四月。

杜父竟是撑到了开春。平姬几乎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愈加憔悴。家中暗潮愈来愈明显,然而平姬却未再插手其中,正妻也鲜少现于人前。科举过后,杜镜为头榜进士,又因杜王两人皆与吏部官员相熟,被擢为少府,准备离京,远赴蜀州。只是老父病重,暂缓了行程。

只是,那官员还托人捎来了一张纸,上书二字:避祸。

杜镜看着那纸条,许久,将它扔入火中。

张榜后,几个名次相近又知晓互相家底的京中子弟约了他说是庆贺金榜题名,杜镜匆匆来去,赔了不是,已是暮色沉沉。他梳洗一番,从书房里拿出一样东西,便策马向王府而来。

今夜……该是最后一分助力了。细长的指狠狠地掐着柔软的掌心,痛极,却令人清醒。

不出所料,王勃一人在园中饮酒,已是大醉。面前摆着的小菜米酒,氤氲的热气与香味在这凉春本与美景相得益彰,如今却显狼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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