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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鹔鹴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9:57

王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喃喃道:“……杜兄?恭贺……金榜题名……仕途亨通……”

杜镜见他大醉的样子,也不劝,在他面前坐下,苦笑道:“上几回见你,还是在杜府中饮酒,好不痛快。今日何必如此放诞?”

“世事可笑!杜兄不屑涉足官场功名之事,偏要考取头名……勃,却是不能。今日,还听得几个举子拿勃说笑……什么眼高于顶,徒有其名……”

“何必理会小人。”杜镜不再深究,反是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饮尽。举着白玉的空杯对月而照,他似是失神了一阵,悠悠说道:“恐怕……我是不必急着踏入官场了。”

“——怎么?”

“近日大夫都说父亲的身体开春后并未好转,如今命悬一线,随时可能……只怕是这几日的事了。若是父亲……我自然是要在京中留三年的。”

王勃心中隐隐有些窃喜,随即一惊,汗颜道:“——难道竟无药石可——可拖延一阵?”

“父亲近几年耗尽心力,勤恳经营,当是劳累过度。如今又是旧疾复发,本以为能过了此冬便好……罢了。”

“这……”王勃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杜镜父亲无恙,恐怕杜镜便要择日离京,如此……恐怕以后聚少离多,难成密友。而自己,则不知还有何机会四处游历,去找寻远赴蜀州的人。

王勃左思右想,头脑混乱之极。杜镜未曾说话,只是兀自饮酒赏月,如水如云。王勃呆呆地看了他一阵,只觉神志愈加昏沉。杜镜将剩下的酒一点点饮尽,颊上浮起淡色的红晕。他又看了一眼伏在桌上的王勃,下定了决心一般,咬牙将他架了起来。

“我——还能喝——”王勃在他耳边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呼出的热气在耳垂处凝成水珠;手脚却不曾乱动,乖乖挂在杜镜身上,温暖而柔软。杜镜转过头,看着他半梦半醒之间,类似于孩童的懵懂无邪,忽而怔在原处,几欲落泪。

然,只一瞬,复又前行。

——抱歉。

——我只望这是最后一次算计你了。

——当我,欠了你的。

☆、二十四

王勃只觉得自己摇摇晃晃地离开酒桌,被人半搂着放回软床上。他喃喃地喊了句——“茶。”

那人离开了一阵,随即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随后,一个有些冰凉的东西贴到他的颊上,他微微仰起头,一只手绕过脖颈将他整个人半托起来:“喝口浓茶醒醒酒罢。”

声音是极好听的,如同流水一般动人。王勃动了动唇,微苦而温热的茶水流入口中。他有些急切地抓住托着茶杯的手,就着那舒心的冰凉喝光了杯中的茶。

胃部渐渐平静,身体却如燃烧般燥热。他在床铺上翻了个身,却仍没有松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反而用力一拉,将他扯入自己怀中。

他拥紧了怀中微微挣扎的人,唇触到细软而带着幽香的肌肤,近乎贪婪地吮吻。

他折腾了一阵,有些累了,便停下来,模糊的视线也渐渐清晰——

杜镜。

衣衫领口已被扯乱,青丝散落在软床上,不住地喘息,目中已隐有水光。

王勃怔怔地看着,本该惊骇挑起,却似心神俱迷般搂住还在挣扎的人,再度俯□去。他急切地扯开身下人的腰带,打开的襟袍滑过他的脸与指尖,带出一丝凉意。

他贴紧了身下的躯体,不知不觉用上了力量——掩藏住心里那些微的迷惑与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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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王勃渐渐清醒过来。脑中还残留着昨日的记忆,太过真实。

他坐起来,抱着被子,呆呆地坐了一阵。直至春寒侵袭入背,他才猛然惊醒。

他掀开被角,看着床上的痕迹。凌乱的被褥,还有……已半干的黑痕。

心中的恐惧渐渐蔓延,他翻身下床,一路跑到府门旁将还在打瞌睡的门人叫醒:“你……可看见杜兄是何时出去的。”

“杜公子?”门人打着呵欠,“方才小的也醒了一次……大约是一刻前吧,他匆匆出了府,小的还正觉得奇怪——”

王勃如同窒息一般,慢慢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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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王勃曾去杜府探望。然而门人说是小少爷身体欠安,不能会客。三日后再去杜府探病,杜镜一直躺在床上,淤青还未完全消褪的紫黄色横亘于素白腕上,触目惊心。

王勃若坐针毡,匆匆告别,此后一月不敢登门,只是暗自关心着杜府的消息。杜伯的病况一日日加重,几个正妻的儿子已暗中着手变卖家产。杜府的管家也不知为何,忽然以年老之由辞去,账簿便到了正妻手中。

至于杜镜——却是一丝消息也听不到。王勃每每偷立在杜府后院墙外,也无管弦之声,更显幽寂。

父亲对杜府中几人的作为似是十分清楚,他忍不住再去催促时,王父沉吟半晌,终是遂了他的意,却道:“我总不能让老友的爱子委屈。”王勃这才放下心来。

☆、二十五

五月上旬,杜易死。因是京中颇有些人缘的官员,前来悼唁之人不在少数。王勃跟在父亲身后行礼,然后转过头看着跪在一角的杜镜。三位女眷都不堪负累,先后回屋子里了,杜镜更显伶仃。

当年略知平姬一事的人不少,年轻些的官员也多通门道,都去与几位兄长谈话,无人上前与杜镜说上几句。他便只是那么跪着,惨白的脸,与一月前相比可称得形销骨立。

王勃正要上前,却被王父一把扯住:“此处京官多与杜家长子次子相熟,莫要徒生是非。”他只好等在原处,看那穿着一身缟素也难掩瘦弱病容的人咬牙撑持。

终于等到客人都散尽了,只有零星仆役清扫灵堂,王勃快步走上前去,将杜镜扶了起来。掌中的手腕是硬的,骨头硌人,还不住地颤抖。

王勃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杜镜慢慢站直,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生硬地道谢。王勃终是忍不住问道:“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纵是杜伯去了,还请节哀,莫伤了身子惹你母亲心疼……我上回来看你还……”

说到此处,他兀地住口,尴尬窘迫之感涌上心头。杜镜也不接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袍。在旁的人看来,倒似是知交间无言的安抚。

王父看了王勃一眼,却是微皱了眉,转头向还立在一旁的几个世侄走去。

几人看见王父都恭敬地走来,行礼。王父开口道:“今日不必多礼。”

几人将王父请入府内,奉上茶来。王父思虑良久,烫茶已经渐温,才缓缓开口道:“你们父亲,生前是与我说过的。他那个小儿子,生性清冷,不太讨人喜欢。你们这几个孩子都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做兄长的也该照顾着弟弟才是。”

几人喏喏应着,王父喝了口茶,又继续道:“我知你们的难处。若是日后有什么事情也可来找我——毕竟杜兄生前与我是极好的朋友,你们也不必太过客气,反倒教两家显得生疏了。”

“世伯说得是。”

“既是明白事理,我也就不多言了。府中还有些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几人又都送了出来,看几眼杜镜与王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王父唤了王勃一声,他只好也匆匆告辞。

到府门时,王父行至轿子前,忽又回头道:“其余事情我也不便插手,你们自有分寸。只是需慎思而行,否则惹人诟病,白白给他人可乘之机。”

几人仍旧是恭敬应了,直至王父轿子出了小巷,才走回府中。

次子杜蔺愤愤道:“不过是父亲的朋友,竟对杜府中的事指指点点,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连自己儿子与男人——”

“二弟!”长子杜矜呵斥了一声,杜蔺讪讪住口。三子杜衔看了杜蔺一眼,又望着堂中还站在原处的杜镜,神色复杂。他斟酌着开口道:“今日之事,虽是心知肚明的小伎俩,却未曾想到……他会这么狠。不舍不得,我算是见识了。”

二人听罢俱是无言。都知杜镜用了手段,却不知,他竟可做到如此地步。杜蔺终究忍不住冲到堂内,狠狠啐了口道:“不过是找了个靠山而已,那个女表子可没你这么走运!”

杜镜的脸更无一分血色,他盯着杜蔺的眼,问:“你对非艳……做了什么?”

“哼,青楼中三位花魁本就该是雏,雅斋才能卖个好价钱。你说,今次的花会,你那相好会如何?至于王勃——不知他对花会有无兴致……”

人都散尽了,杜镜才猛然回神。穿堂风呼啸透骨,他掩紧了脸,大哭失声。

☆、二十六

杜镜坐在桌前思虑非艳之事。原本非艳还不应在雅斋的花会之列,只是……不知杜蔺使了什么手段,竟至如此地步。

分家一事如今必会拖延,自己身上未有足够的金银,不知该如何是好。

该死!

如今离父亲去世还未满七日,自己一年半载本不应再去青楼看非艳,何况与他人竞价争夺京中名伎。

他如同困兽一般不能迈出杜府的高墙,只好在屋内转圈,倦乏而可笑。

若是非艳落到他人手中……他不敢再想。青楼的三位花魁自然应是清白身,他虽不知非艳若被拆穿会如何,却也能猜到不会好过。

——非艳亦不知,他早知她多年前为了身染重疾的母亲出卖身体,还留下了脚上的一条疤痕。他隐隐猜到,大约是什么奴隶专用的烙印。非艳最后,竟是用刀刃削下了一块皮肉,深入骨中,还损害了脚筋,从此连慢舞也不能再跳。

这样很绝的人,他却不能舍弃。唯有她们,不能舍弃。

他合该是为了保护她而奋发图强,如今却还被俗物缠身,反倒连累了她。

真若不能两全,他也定要想个法子将非艳保下。

只是从那事之后,他已不愿再与王勃有何交集,如今想到的却是只有这一条路。难道,还要继续?

杜镜看着挂在床头,那断成两截的竹笛,心头痛得如被蛈网紧缠。

到底该如何做,才得少欠一些人的情?

他取下床头的笛子,放入床下的箱子中。随后唤来侍女道:“新取一支笛子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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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今年雅斋的花会推迟至今,实是为了将来京城的外地大商贾贾斯。据传今年贾斯要携家眷进京,这一京中盛事自然不可错过。

而雅斋为此准备的亦不同于往时,除回雪怜楚外的两位花魁皆在其列,单看贾斯是想抱得哪位美人归。

花会,是不允许一人攀折两枝花的。

天气渐热,王勃一人在房中转圈,只为方才杜镜遣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中字迹凌乱,措辞全不讲究,显然是仓促写就。

信中言明雅斋的花会已近,岑非艳亦在此列。只是迫于囊中羞涩,且有重孝在身,不便出面,求王勃去雅斋的花会将非艳买回。

重孝在身,阮囊羞涩。

王勃细细看着这几个潦草却仍不失清隽灵动的字,只觉得苦涩万分。是到了怎样的地步,那个骄傲的人才会写下这样一封信,送到比自己还年幼的人手中?

抑或……为了那个岑非艳,他非如此做不可。

王勃心中黯然,却忽然又想起那夜……春色。

从那日起,时常入梦的神情躯体。

时常入梦的人。

正想着,小厮的跑进屋来,禀道:“少爷,老爷叫您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

“老爷……脸色似乎不大好。”

王勃一怔,手中的信,飘然落地。

☆、二十七

今日杜府中出奇的清净。杜矜、杜蔺两人先后出去,只有杜镜与杜衔留在府中。杜衔不似杜蔺般易怒浅薄,平日与平姬杜镜几无见面之时,自然不会打扰。

杜易出殡后,府中虽未变得混乱不堪,却终究是空了一块。杜镜身体渐渐好转,近日却还总待在房中,有些气闷。

给王勃的信已经送去了,他却没有把握。若是普通朋友,于情于理王勃都不会置之不理,然而……他有言在先,非艳不过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姐姐,王勃也已插手他的家事。

此时再求他,恐怕日后,就逃不开了。

不,此事本就超出了应有的界限。杜镜看了看细得似乎一折便断的手腕,自嘲地笑。那夜,痛极,却也唯有那样的痛能让人从微醺中清醒。

他放任他动作,在床铺上留下血痕,然后在清晨匆匆走开。一切便如最开始算计好的一般,单看他入套,亦入戏。无论爱或不爱,他终究是有愧于自己的。他会央求父亲干涉自己家事,会隐隐令兄长们有所忌惮。

他会……对自己尽可能地好一些。

他和王勃,是不同的人。王勃少年得意,家中父母和睦,更无人与他争斗;只求考取功名报效国家,而他自己却是在烟花地看惯了可怜可恨之人的勾心斗角——计谋虽略显幼稚,却比官场皇族之人更狠辣恶毒。

他知,平姬一曲舞一曲琴后藏了多少肮脏血泪,她纵美貌无匹,脚下踏着的尸骨却也不计其数。每年青楼中那么多沦落之人,为何偏偏她能连续十年风头无两?

他是她的儿子。从第一次为了母亲与自己而冷眼旁观看着非艳受苦之时,他便有了清楚地认知。

而自己与王勃相遇之时,他是为最后的逍遥生活、诗文曲赋游历天下,他却是狼狈的逃离,逃离有人知道自己出身自己过往的京城。

从看他第一眼便知,他们不是一路人。即便,他是个女子……亦是配不上王勃的。

相似的思虑已经在脑中转过无数遍,杜镜终是累了。他坐下来,忽又站起,望向门外。再熟悉不过的老妇人,梁妈,向这边匆匆走来。

又是……平姬。

他疲倦地抚额,克制着心中狂涌的恐慌与惊惧。

平姬总不会没有事情便来找他这个儿子的。毕竟是以那样的身份成为杜府主人的平妻,与自己的儿子来往频繁也会招人诟病。

虽然如今她似是全然不在乎一般,自己却不能不考虑分出杜府之后的处境。

不过瞬间,他收敛了神情,对梁妈微一颔首:“母亲又有何事?”

“夫人命少爷速去房中,有事相商。”

杜镜再点点头,拿上衣服便向门外走去。梁妈见他神色丝毫未变,不禁低声说道:“少爷……今次不同往时,夫人应是盛怒,恐怕……”

杜镜停了一步,又向前走去,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再盛怒,自己还能如何?

至多不过……为她所弃而已。

☆、二十八

平姬坐在上好原木做成的扶手椅上。纤细而苍白的指在白色的宽袖下伸展,拂过圆滑的扶手。唇上没有一分色彩,卸下珠翠罗绮,素面朝天,依旧清丽。

杜镜站在平姬面前,忽然觉得没有了窒息感。或许,是因为没了大红色的衣袍,又或许……是因为平姬愈来愈像一个平常的美丽女子。

他终于能够再接近她一些,而不必回忆那些岁月中一边看着她颠倒众生一边忍受那倾城美人施加于自身的痛苦。

自问,他与她能够待在一间房子安静共存的日子,或许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时辰。苦涩与锐痛漫溢,他攥紧了拳头,却从没有想过对她挥出。

即使她永远只是冷冷地看着,换了戏台,再一曲独舞,明明是身份卑劣的下九末流,却似将众生玩弄于股掌。

包括他这个血脉相连的儿子。

杜镜看着那张脸,悲哀淡去,只剩平静。平姬看着他的神色几不可查的几番变动,微微地,皱眉,又是一笑。

“这么快,就得意忘形了?”

杜镜猛然回神,似是从美梦中惊破了镜花水月般,正色,敛容。

“我记得,你父亲当年——”平姬站起身来,“是不想将你带回杜府的。”

杜镜愣了一会,仍是沉默。

“别人都说是母凭子贵,”平姬嗤笑一声,“若是杜家族人知道杜府的公子流连青楼还留了风流种,你以为会如何?”

杜镜依旧沉默。杜家家训之中,确是有不许杜府子孙流落在外的一条。若是父亲将自己带回杜府,自然要受族人诟病,平姬亦要遭到更多的盘问与嫌弃。毕竟,家中的兄长男丁不算少。

可若是父亲当初并不准备将自己带回杜府,那么——他原本是想,杀了自己,或是将自己留在……雅斋,以保护母亲?

他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平姬继而说道:“想必你已猜到。”她踏出房间,向着满园苍翠冷笑,“你的父亲,并非疼爱你,不过是忌惮我罢了。

“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人都死了,再如何也不过身前是非,无需多虑。何况他为娶我,本已背负太多。我不过想劝告一声,世人皆自私——即便,你是与他一脉血肉的幼子。”

杜镜躬身道:“是。”

“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将你带出雅斋?”

“……不知。”

平姬看着细白完美的手指,收拢又张开,如同瑶琴在手的仙姿,一字一顿:“我,不愿与那个妇人般变成被他抛弃的旧人,甚至无依无靠,连她也不如。”

杜镜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极快地流入衣襟,消失不见。

“可若是早知你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我还不如将你丢在雅斋,至少,与我再无瓜葛。”

杜镜木然听着,左胸一阵阵绞痛。

“我平姬,还不至叫自己儿子和另一个男人施舍的地步。”

一句未完,她忽的转身,看着脸上没有一分血色的杜镜一头栽倒在地。

☆、二十九

王勃一路赶去父亲的书房,却始终想不透父亲有何事不满。若是官场之事,他大可自己思虑解决之道;即便是考验自己,也不该如此郑重。

父亲脸色不太好?他思来想去,也不知何处惹父亲生气。近日在府中安安分分,收敛了许多,出府的时间也大多是去杜府……

……杜镜?

王勃皱眉,想起父亲与杜镜几位兄长如内的情况。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能说些什么?在父亲面前诋毁自己?不至于罢……

他一路走着,却是愈想愈不安。若只是训斥自己一顿也罢,只是如果在这节骨眼上连累到杜镜,自己不知该如何赔罪。

王勃已在书房中站了半个时辰,双腿发麻。他依旧安静地看着父亲挥笔誊写诗文。笔锋转动,龙飞凤舞,神采飞扬。他一面赞叹,一面又暗自心惊:父亲鬓上的白发,不知怎的骤然变多。

王父写完最后一笔,才小心地将笔放置在笔架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年轻俊美的儿子:“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篇文章么?”

王勃心中一沉,迟疑答道:“是孔子的《论语·学而》。”

“还记得怎么背么?”

“是。”

“背来听听罢——想来我是该老了。”

王勃心中一酸,顿了顿,朗声诵道:“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父亲!”

“怎么?”

“孩儿知错了。只是此事不怪得他,是孩儿……”

王父摆摆手,平素一尘不染的襟袍上竟沾上了些许浓墨。斑白的头发,倦怠的神情,令中年男子似是瞬间苍老了十载:“我原本不过是猜测而已,是你心虚!我自是知道你这孩子的心性,只是,你是王家唯一的嫡子,我不求其他——你这年龄纵不能青云直上,也该成家了。娶妻生子才是……”

王父叹了口气,未再多言。

王勃听得苦涩,只得诺诺应下。王父继而道:“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我王家的男子向来也不屑攀什么高枝。只要是京中清白人家的女儿,我们便将她风风光光地迎进来。你看如何?”

王勃半晌无言,只偷偷看着王父眼中渐渐明显的失望与厉色,将腰弯得很低:“父亲……恕孩儿不孝。”

王父看着王勃,狠狠地举起镇纸往下一拍,上好的石头雕凿成的一对镇纸双双对半裂开,木头桌子也往下陷了一角。王勃只觉心跳如擂鼓,十分难受。

“你为了一个男人如此?还有没有一点出息!”

“……父亲!杜镜……”

“他若是青楼中的小倌也就罢了,你养着他,瞒着也无多少有心人打听;可……他是朝廷官员!你可知——”

“他现在,还不是。”

“是么?”王父冷冷一笑,“蜀中官位始终空缺,一直无合适人选,莫说吏部,便是皇上也有所耳闻。你以为——”

“蜀中那种地方,怎么能——”

“至少,比让他委身于一个男子好。”

王勃忽然停住,愣愣的,流下一行泪来。极隐蔽的痛处被戳中,那种噬心之感唯有自己一人懂得。

他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三十

雅斋。

台前一排坐了五位歌伎,五位公子,分拿了牙板与箫,后一排则是妖娆扭动的舞姬。而最后排,岑非艳与墨雅分坐两侧,分别隔着石榴红与水蓝色的薄纱。

临近开场,下面的人叫道:“既然两位花魁俱是要卖出的人,何故拉着帘子遮遮挡挡,惺惺作态?”

“就是,又不是没见过两位的样子!”

台下一阵起哄,多的却是在一旁看好戏的人。台上的老鸨自觉已撑不住场子,看着中间那三个空着的座位汗如雨下。她一面叫人再端上些瓜果茶点来,一面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岑非艳的帘子:“非艳……你先弹一曲吧!”

帘内之人,沉默良久。鸨母额上的冷汗落得更快,她手上的巾子已染了层油腻的浓香。

岑非艳虽比不上怜楚,却好歹还是花魁第二名。这次若非三方施压,她绝不会将这还能赚得金银的美人拱手让出。也不知她是惹了谁,怜楚便也罢了,竟还有两方京官人家逼着她将人卖出……甚至,还让几个人将她弄成那样。染了那样的病,还如何待在雅斋?

想到此处,鸨母面色忽变,不禁向旁边挪了两步,离帘子远了些。帘内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响动——闷,而烈,似是泪落于琴盒之上……却被另一阵反动木盒的声音掩去。

——四弦齐拨,其声如裂。

场内骤然安静。

众人正等着那花魁的第二声,门口却忽然传来拍掌声:“好!弹得好!”众人呆愣了刹那,忽而沸腾起来。一个身上穿着简单素衣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衣服料子说不上好,甚至实在让人有些看不上眼,但,这人府中所藏财物所有土地,与官员们千丝万缕的牵连,绝非那些穿着锦衣骑着高头大马,终日游荡的公子哥儿可比。

受官府明文规定所限,富商巨贾衣食住行处处受制,然而,这更加剧了贾斯这巨富的囤积与搜刮。今日若是他看中了哪位花魁,是绝没有人能同他抢的。

贾斯悠悠然走动最前排,平静地,坐在正中间那一把椅子上。

他正要抬手叫人换一杯茶来,便听得门口又一阵喧闹。一位一身白衣的公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王勃。

在场之人多是识得这位好在京中走动的少年的。便是未曾见过的人,一听王勃之名,也恍然明了。

王父最宠爱的嫡子,诗文字画才华横溢,少年得志的天才。

王勃看了看座无虚席的后排场地,无奈,走到前头来,却又犯了难。

贾斯在中间坐着。

他虽无多少身份等次之念,父亲多年来所教的家礼却绝不允他在青楼之中坐于一个商人之侧。

贾斯看着他的样子,不以为意,反是站了起来,施施然让开:“既是天下有名的大才子来了,自然要看清合心的佳人才好。”

王勃有些脸红,道了声谢,在正中坐下。

“不知王……兄看中了哪位佳人?”

“……呃?”

“似王兄这般人物,若非心有所属,自是不肯出现在这些地方的。”

王勃听着已蓄须多年的富商一口一个“王兄”,实在不是滋味。忍了半晌,他拱手道:“王勃确是为一人而来。”

“可是那红帐内的佳人?”

王勃看着纱帘内隐隐现出的大红衣衫,怀抱黑色琵琶的人影,点了点头:“是。”

☆、三十一

贾斯摸了摸胡子,再看看那人坐着的位子,心中了然:“方才我听那女子一声琵琶,已觉不俗。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王兄心仪之人,我买下送与王兄便是。”

“这……”

“无妨。若是适才王兄看不起我这等小商,恐怕已唤我起身了。贾斯虽有些小财,却绝非不识好歹之人。”

王勃再次颔首谢过,却见贾斯狡黠一笑,商人的精明显露无疑:“不过,贾斯还有个条件。”

王勃听到此处,立即挺直了脊背:“什么条件?”

“久闻王兄诗文称绝,不知能否……”

“这——”王勃迟疑一阵,咬了咬牙,“可以。”文人相互赠送字画可称佳话,送与商人却难免让人耻笑。若是被他人看见大肆宣扬,还不知要说出些什么为钱财不顾声名的闲言碎语来。只是如今,他也管不得这许多了。

“在下还未说完。”贾斯看着王勃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笑了笑,继而道:“不瞒王兄,在下极好游历,曾旅经祈水一城,那处实是陶潜笔下的桃花源,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王勃端稳了着手中的那杯茶,兀自盯着那素雅滑润的盖子,默然不语。

“可惜,贾斯是个俗人,还有一家老小要奉养,不能久留。不过如今,对那里一家茶楼中挂着的字画十分喜欢,只是主人不肯相赠。在下念念不忘,一心只求那画者不吝笔墨——”贾斯顿了顿,“听闻王兄识得此人?”

何止识得。

王勃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杜镜必是不屑于以一画换千金的。他宁愿将寥寥几笔中显现的意趣丹心随手送个朋友,挂在清雅茶楼之上,也不会令丹青妙笔沾染铜臭。

只是,坐于那台上的,是岑非艳。

是让他以最卑微的姿态恳求他来这雅斋的岑非艳。

杜镜在信中说,既不能让非艳受苦,亦不敢连累王勃声名,只求他代为去一趟青楼带回非艳,钱自当想法全数奉还;令可寻个时机将非艳送与杜镜。

如此,王勃的风流之名也传不了多久,反是成人之美。

他宁背个不孝的骂名,也不肯让岑非艳站在风口浪尖!

王勃一展折扇,轻轻地,挡了一下脸。

再收扇时,云淡风轻。

他轻声说道:“这是自然。友人想必也愿作画相迎。”

手中,茶已凉。

贾斯肯送,那是最好。既省了自己的骂名,又成全一段佳话。如此,什么困难都无,杜镜自然也就不欠他什么。

两不相欠。

或许……还要相忘!

贾斯什么都没看出来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道:“这便好,这便好。”

花会很快开始,前排的几个歌伎公子都有了主,贾斯却一直未出手。老鸨偷偷看着那富商的一举一动,心中却不怎么焦急。

他自然是看中了两位花魁中的一位罢。

舞姬也都被带走了,老鸨这才说道:“两位花魁,请开帘罢。”

石榴红的火与凉色的水蓝同时撤去。

琵琶声渐起,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另一面,墨雅的画正结束最后一笔。她慢慢转过头来,回眸一笑百媚生,青丝散落,如妖如鬼。

花会,正当气氛最热之时。

☆、三十二

非艳一曲结束,众人才注意到,墨雅身后的一排屏风。屏风上,各画着桃、李、杏、木芙蓉四种花。

众人疑惑不解。四幅画上皆是红花,虽有浓淡之分,其他却看不出多少差别。前三幅不是烟雨蒙蒙的春景,便是狂风欲来的秋色,唯有木芙蓉在霜天中的火色,格外显眼。

众人纷纷议论起四幅画的意境来。争论不休之时,墨雅唤来身边的小婢,拿起桌上摊开的一卷字:

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

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

不知是哪个角落中一个书生叫了一句“好”,众人断断续续称赞起来。

正当此时,又是一位翠衫的书生走进雅斋来。座中有人认出了他,场中再一次沸腾起来。

是京中号为琴棋书画皆精的裴柳公子。一袭翠衫恰似春柳,京中无人不知他的名头。他家世虽略显单薄,却以才名称绝,加之风华正茂之时高中探花,不少待字闺中的少女都芳心暗许。

只是他此刻出现在雅斋这种地方,便耐人寻味了。

裴柳似是不愿打搅了大家的兴致,快步走到王勃身边,瞅了眼贾斯,眼中满是不屑;只对着王勃拱了拱手。

王勃回礼,裴柳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对着墨雅身后的画看了一会。

贾斯问王勃道:“王兄看这位女子的字画如何?”

王勃顿了顿,说道:“画得还……可以。”

“字又如何?”

“清隽秀丽。”

“那是好字喽?”

“全局坚固,气势蕴于笔墨之中……不似女子所作。”

“是么,”贾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台上脸色有些青白的女子,继续问道,“诗又如何?”

“好诗。”

在一旁被冷落许久的裴柳忽而说道:“能得王兄一句称赞,已属不易。”

王勃顺着贾斯嘲讽的目光看了看台上女子的脸色,犹疑许久,终究不再看那女子渐渐显露的羞恼惊惶:“这诗,是位书生所作。据王某所知,他一生屡试不第,落魄困顿,前几年已经去了。往生之前……还丢了一卷手稿。”说道此处,王勃肃容道:“王某有幸识得此人,亦不敢不为他正名。”

议论声霎时四起,墨雅放下笔,恨恨地盯着掩嘴而笑的贾斯与无甚表情的王勃。

自己略通丹青,平日在楼里还好,到此时却捉襟见肘。不在这几幅作品上题字便是怕一旦被人拆穿,也好申辩;然而王勃如此一说,自然是直指自己胸无真知欺世盗名,还可能是个窃贼。

老鸨一见情势不对,赶忙上来打圆场道:“墨雅姑娘是楼里的花魁,最善丹青;几年前还结识了一位书生,今日的屏风也是墨雅感念那书生的才名所作。若是诸位觉得好,自可将墨雅姑娘带回。这屏风字画,也可放在家中做个装点。各位客人觉得如何?……底价,二……一百两。”

议论声渐渐停息,墨雅脸上的艳红已无可掩饰。若是还在雅斋之中,便是自己随意画上几笔也多的是附庸风雅之人花十几两银子来买。如今,自己的身价竟因他人一句话便被压得如此之低!

她不觉看了看帘中安坐的岑非艳一眼,怒气慢慢平息下来。再如何,自己也比她的命好些——

不得善终。染了那种病,纵使今天被人带走了,她……第二日也未必还有容身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小池南畔木芙蓉”一诗,是借用了吕本中的《木芙蓉》。

☆、三十三

王勃在台前看得清楚。墨雅看岑非艳的眼中,似乎带着一种……怜悯?他再转头去看岑非艳:她比第一次见时更苍白瘦削,脖颈露出一块奇怪的淤痕。很淡,也被领子掩饰得很好,在雪白的肌肤上却显得尤为刺眼。

他知道,杜镜最近不曾出府,也……与岑非艳无任何关系,必不会是他,心跳呼吸渐趋平静。只是——她是有自己的情人,还是……

容不得王勃多想,老鸨见贾斯没有出手的意思,其他人经这一闹也兴致缺缺,便以二百三十两将她给了裴柳。王勃惊讶地看了出价的裴柳一眼,他轻声说道:“那几幅画是墨雅所作,她也并非对此一窍不通。至于那诗书字画,却是真好。”

此时,岑非艳终于抬起头来。今日她精心画了淡妆,细长的蛾眉,水月一般的眼,胭脂点染的朱砂唇,直教场中所有红颜失色。她扫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一曲《铜雀伎》絮絮弹来。

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曲子,众人皆直起身来听着。

场中一时寂静无声。贾斯喃喃道:“时隔多年,竟又听到这曲天籁。王兄,若非事前与你已有约定,我必不会将这女子让与你。”

王勃漠然看着那修长的指在绷得极紧的弦上拢捻抹挑,缭乱情生。数月前,那人也是在雅斋里,以瑶琴奏这曲《铜雀伎》,几可臻至化境。

同样细长白皙的手,杜镜的那双却更有力,亦更决绝。

决绝。

王勃闭上眼,等着那细弱柔婉、略带粘腻的尾音。然而——没有。

四弦一声,如同裂帛。耳腔内铮鸣不绝,嗡嗡作响。

他慢慢睁开眼,死死盯着岑非艳那已经拢入大红袖内的手指——却只见,袖口的颜色,还在逐渐变深。

那一曲的确太过震撼,贾斯直至老鸨开始喊价才从迷蒙中回过神来。他抚膝大叹道:“世上竟还有位这样的女子!”

王勃点点头,却拧紧了眉。他要将岑非艳毫发无损地带到杜镜面前。她不是平姬,这一曲《铜雀伎》过度损耗心神力气——恐怕,她便是为此特意缠上了加固的指甲。

可惜还是伤到了指头。

只是自己前来一事杜镜应该与她说过,她无论如何不该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旁的贾斯在等着别人叫价,老鸨也识趣地没打搅他看戏的兴致。王勃一边喝着茶,一边暗暗看着岑非艳的表情。一旁的裴柳忽然出声道:“王兄看中的便是这名女子?”

“是。”

“王兄的眼光真是……”裴柳顿了顿,说道,“雅斋中众人皆知岑非艳与杜府的幼子有染,听闻王兄与他是好友,难不成杜镜不曾与王兄言明?还是——”

裴柳想了想,露出了然的样子,“杜镜在大孝期间,不可出入青楼,才让王兄来买下他心仪之人?”

王勃放下茶杯,颤声问道:“你说杜镜与岑非艳有染?”

“可不是。谁不知雅斋三位花魁,唯独岑非艳只有一位相好的人。杜镜以前还常常在雅斋留宿呢——最近不知怎的,去得少了。”

王勃闭上眼,听着场上喊价的声音。

底价是三百两,现在,是七百两。

十两银子五两银子地网上加。

贾斯终于开口。

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

然后,是一片空白。

他睁开眼睛,贾斯看了他一眼,问道:“王兄是否身体有碍?便是我下午派人将岑非艳送来也可。”

“如此,便多谢贾兄。”王勃站起身,看了岑非艳一眼,转身走出雅斋大门。

☆、三十四

贾斯果然将岑非艳送到了王府中,府中看门的小厮惊异地看着面色铁青的少爷,不敢言语。轿子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撩开青色的帘子。

“王公子。”

极好听的声音,泠泠的泉水一般,听得小厮出了神。王勃看了那小厮一眼,冷笑:“天下竟还有这般大胆的人,从雅斋直入王府正门。”

轿中的人叹了一声,对轿夫道:“绕路罢。”

“不必了。”王勃走到轿门前,大声道:“何不直接去杜府门口候着?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轿中人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有些话要与公子说。”

王勃迟疑一瞬,仍旧摆了摆手。轿夫极有眼色地抬起了一边,岑非艳被晃得厉害,撞到了轿子上。王勃听着轿中的痛叫声,终究不忍如此对待一个女子,赏了轿夫一串钱,换了人来将轿子从后门抬进去了。

房中,他看着岑非艳将东西一样样摆好。衣物,胭脂,甚至是大面的镜子。最后,她还从箱底抱出了装着琵琶的盒子。

王勃冷声问道:“不是要去杜府么?在这里打个转便走了,何必再惺惺作态?这些脏东西摊了一地,让我父亲看到了还惹得他烦心。”

岑非艳拨了拨琵琶弦,见没什么异状,便放下了,轻声说道:“非艳……不打算再去杜府了。”

“什么?”

“若是公子愿意收留非艳,非艳便留在此处。若是公子实在厌恶,非艳即刻便走。”

“你有新情人了么?因此不愿再去见杜镜?”

“嗯……?”

王勃迟疑地指了指岑非艳领口露出的一小块淤痕。

岑非艳低头一看,猛然变色,狠狠地将领子拉上了一大截。王勃见她的神色,也不忍再深究,只想离开这屋子再去静静。

他转身,岑非艳却低声说道:“这不怪他。”

王勃回头,便见一行泪混着岑非艳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落了下来,令她显得狼狈而凄惨。他皱眉,却不好再贸然离开。

“若是公子不急着离开……便听非艳说几句,如何?”

王勃只好转身坐下,盯着光滑干净的茶具发呆。

“我与杜镜,确是一同在雅斋长大的孩子。我的母亲与平姬同是雅斋的花魁,但平姬绝非他人可比。我以前……常常被母亲痛打。杜镜想必也是相同的处境……我常常在他身上看见鞭痕。实在受不了了,我们便跑到对方那里躲着。可是,十二岁那年,杜镜离开了雅斋。”岑非艳抓紧了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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