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母亲生下我的人,自然不肯同杜镜的父亲一般迎娶我的母亲。母亲看见平姬穿着大红喜跑的样子,大受刺激,彻底疯了,病也加重,痛得厉害,整夜整夜地呻·吟。那时,我大概是……恨杜镜的。
“他抛下了我,一个人在杜府中过着少爷的日子。而我为了帮母亲筹钱……”
岑非艳看着苍白的手,兀自痛笑出生。沿着那瘦弱的手腕往下,袍袖之间,一行行青黑的淤痕十分刺目。
“杜镜却没有忘了我。几年后,他开始出入雅斋。”非艳看了看王勃的神色,并无异样,才继续说道,“那时,他大概是将我当成……有恩于他的姐姐。所以,他其实并未欺瞒于你。”
☆、三十五
王勃听到此处,心中一喜,又一沉,不由急切问道:“难道他夜宿雅斋……也是假的?”
岑非艳看着他难以掩饰的焦躁,暗自叹息:“是真。只是……并非他所愿。”
“什么意思?”
“我那时,不过是雅斋中一个小小的伎女,无艺可卖,只得……卖笑。”她说得隐晦,王勃却已明了。在青楼伎馆中卖笑之人,没几个不卖身的。
“杜镜那时年岁尚小,常来雅斋已惹人非议,他也被平姬教训过不少。只是,他仍旧不肯舍我而去。公子他……实在是个极好的人。”
岑非艳带着少许怀念,手不自觉地拨了拨琴弦,似是轻抚着柔软的情人,“他的钱财很少,接济我的金银实在有限。他也知,鸨母不过是在敷衍他而已,只好想了个万全的法子。”
“什么?”
“他,将平姬的琴谱偷了出来。”
“偷?”
“平姬从雅斋出去后,自然忌讳提起歌伎生涯,因而除一卷自己作成的琴谱外,其余东西已焚烧殆尽。而琴谱中那一曲《铜雀伎》若是再现雅斋,我往后几年便不愁生计,也不必……再做太过下贱的勾当了。”
“那与他……同你,有什么干系?!”
“我十分感激公子。”岑非艳叹了口气,“那时,也是年少无知,自以为无甚大错,却负了公子太多而未曾偿还。
“我……只想寻得一个倚靠罢了。母亲已去,若是我孤零零一人在雅斋之中,何日身死也未可知。”
“难道你……”
“我在公子的茶中……下了药。”岑非艳恻然一笑,“想来,这样的伎俩公子早已识破,不过是不愿拆穿罢了。他也是,只将我当个姐姐而已,是我自作多情,反生嫌隙。从那以后,公子来雅斋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那……又如何?”
岑非艳看了看王勃脸上不太明显的羞恼之色,又是一笑:“公子虽不曾说……我却知他心意。他不过是怕我沦落不堪,死无葬身之所,才想将我接进府中,好照看我一阵。”
“是么。”
“公子也是无法。在府中连平姬也常责骂他,您……是他唯一能亲近的朋友了。”
王勃终于动容。他紧紧瞪着岑非艳拨弄琴弦的手,只觉呼吸急促,阵阵窒痛。
“公子虽不说,我却知我输了。”
“什么……意思?”
“公子回京之后再未久留雅斋。那日在雅斋之中偶遇了王公子,我才知其中因由。”
“你现在说这些又是何意?难不成你是因此才要留在王府?以杜镜的性子,他只会对你更好。何况,他为了你……欺骗于我,却是不假。”
“公子他是个记恩的人,王公子难道不知?”岑非艳的泪止不住地落下,“只求公子收容我一阵……纵是公子不再计较,非艳也无脸面再去见他了!”
“这又是为何?”
“非艳……”她垂下头,将琵琶放在一旁,解开了衣裳。王勃侧头,却听她轻声说道:“王公子……一看便知。”
王勃装过身来,倏然被眼前所见骇得惊叫一声,又猛地住口,脸色变幻不定。岑非艳苦笑道:“公子还是第一个没有转身便跑之人。这东西……不似瘟疫,不传染的。只是非艳死后,用过的衣物,恐怕都要焚烧干净了。”
☆、三十六
王勃走后,岑非艳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摆成了雅斋的样子。当时杜镜还花了许多心力,将那里装点成平常小姐的屋子,只可惜,自己不是个干净人,白费了他的心思。
或许,从杜镜带回那一幅祈水城的画时,自己便预料到有今日了。自己与他,终是无缘。
杜镜不过是将自己当成一个姐姐而已,是自己痴心妄想,反让两人之间不复初见。
若是自己不曾在茶中下药,也不至咎由自取,成今日死局。
她再次脱去繁复衣衫,看着铜镜之中,雪白的胴体上无数青黑痕迹。那日房中闯入之人强迫了自己,想来也是老鸨默许的。恐怕,还与杜府中人有关,甚或便是杜镜的几位哥哥所谋。他们不过是要让自己染上这样的死症,然后……再无脸去见杜镜。
这算是卑劣的报复么?
岑非艳捂着脸无声大哭。这样的病症,若是落在其他人手中,大概……已经被鞭笞而死了罢!
早知自己配不上他,又何必如此侮辱于她!
……
这也好,断了念想,以后都罢了。从此,不再相见便好。
不再见公子,便好。
至于王勃……不知公子是否真心。只是,这是自己能为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岑非艳看着安放于床上的那一支琵琶,攥紧了手。
那年,他不过是个稚嫩孩童,却偷了琴谱送与同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她。
那年,她不过随口说了句琵琶用得不趁手,他便寻遍城中乐师,只为找一个能制名器之人,做一支琵琶送到她手中。
而更早的年岁,他与她在冰寒相拥,不惜化了才落的春雪,弄脏了仅剩的一件棉衣。大红色的灯笼高高地悬挂在没什么人来的新春时的雅斋,他们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声,唱起偷偷学来的童谣:
正月开岁,二月绀香。三月桃良,四月秀蔓。
五月鸣蜩,六月精阳。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九月授衣,十月获稻。葭月潜龙,腊月嘉年。
流光似水,嘉年早逝。他们,早已不是能相拥取暖的孩童了。
三月桃良……八月未央。
何日桃良?何事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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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回到屋中,将帘子拉上,沉吟许久。
岑非艳方才所说之事,太过……龌龊,以致他不忍再听,才匆匆走开。只是,她将杜镜之事一一理清——仍教他,欣喜若狂!
他按着胸口气促的心跳,一手快速地从床下托出箱子,翻找出那卷被封存太久的画。
他抽开锦带,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恍若幻梦隔世的秋景。
还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
王勃缓缓低下头,嗅着画中那似未飘远的幽香。
若是不能诉诸于口的念想再肆意放纵,自己一人不知还能承受几分。
只是,按照今日岑非艳所言,恐怕自己也不能将她还给杜镜了。不只是杜镜还在戴孝期间,岑非艳得了这病……还可能就是杜镜几个哥哥弄成的。
若是将岑非艳再送回杜镜处,他不知还要受多少诟病。纵使他心甘情愿,自己也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该如何做?
王勃站起身来,苦想了一个多时辰,也没什么万全之策。蓦地一阵晕眩袭来,他被椅子绊了一下,才觉腹中空空。
拉起帘子,天色将暮,风声呼啸,怕是暴雨欲来。他正要叫门外的小厮端来些饭菜,便听得书童在外喊道:“少爷,不好了——杜公子他——”
☆、三十七
杜镜在王府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觉得心中十分不安,只好托着病体从杜府一路赶至王府门前。只是小厮赔笑道王勃不欲相见,请他回府,他才觉事情有些异样。
只是……非艳还在王府。
他听得在雅斋相熟的小厮说贾斯买走了非艳,又送到王勃府上,悬着的心才放下,却迟迟不见王勃的消息。
若非有何事耽搁,便是……
杜镜心一沉,才想到花会时坐于王勃身边的裴柳,与几位兄长交好。
未愈的身体十分沉重,骨头的酸痛已经支撑不了太久。暴雨来前的狂风卷着深绿的叶子打在身上,擦过惨白的脸颊。
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
杜镜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仍旧立在正门前,再不移步。
雨点,雨丝……雨愈下愈大,浇湿了衣裳。发带贴着脖颈,未绑好的青丝一根根落了下来,不必看也知现在狼狈的模样。
杜镜抬起全湿的长袖抹了把脸,只觉得手臂上似是压了千钧重担,骨头嘎吱作响。
“非艳……”他喃喃念着,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张少年张扬的脸。
桃花陌,祈水城。
北园。
客心千里倦,春事一朝归。
不知怎的,竟是还有这份闲心,想起那少年得志的人对着古园吟出的诗句。他穿着一身不太干净的白衣,坐在他习惯坐着的位子;他从老马上摔下,却不以为意地笑。在桃花缤纷如雨坠落之时,几人席地而坐,一壶桃花酿里论尽风流。
或许,自己是嫉妒他的。甚或,还有些恨意。自己在离世间欢愉一步之遥处看天涯咫尺,他却转身便成浊世翩翩公子,不必苦苦求索不得其门而入。
或许,只是真的倦了。和那些女子的命运纠缠了太多年月,他只是想觅得个知己,谈诗论画,月下对酌——偏偏,又被自己亲手扭曲得不成样子。
雨愈下愈急,重了数倍的衣服黏在身上,似束缚手脚的枷锁。杜镜慢慢抬起头,再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府门。
然后,闭上眼睛,任凭身体狠狠地砸在更为冰冷的石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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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在床前看着昏迷的杜镜,冷声问道:“杜公子来了,为何不通报?你们谁不知他是我的朋友,要以上宾之礼相待?”
“这……”小厮们互相看看,皆是有口难言的模样。一面是老爷的吩咐,一面是盛怒的少爷,几个领钱做事的下人还能说些什么?
王勃看着几人的神色,虽仍是厉色,却已暗暗明了于心。府中出了父亲,还有谁能令小厮将自己的朋友拒之门外?
他长舒口气,似是要吐尽心中不快。末了,对几个战战兢兢的下人说道:“罢了。你们去拿我的衣裤,再送一桶热水来。熬一碗姜汤送来房中。挑个人出府找大夫说是看病。快些去办!”
“是,是。”
几人先后退下,王勃才坐在床沿,转身看着杜镜的脸。一段时日不见,他竟又消瘦了几分。
此时的杜镜,怕是连林寅连沅也识不得了。
这样忧虑病重,都是为了两个女子?
王勃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杜镜心中执念,非一日可解。
他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散下杜镜的发,又将一把青丝细心地包好,一点点擦干。偶尔触碰到的肌肤带着明显的高热,十分吓人。
若是再病下去,他会不会……死?
王勃一惊,霍然起身。他看着枕上人紧闭的眼,渐渐贴近。直至唇上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才放下心来;旋即苦笑。
若是真能如岑非艳所说——他还能计较什么?
只剩千好万好了罢!
☆、三十八
小厮们拿来了衣裤热水,王勃小心地褪去杜镜湿了的衣物,用干净的毛巾沾了热水在杜镜身上擦拭了一番,又帮他套上新的衣裤。
极快的动作,只怕心中邪念又起,横生枝节。
杜镜还未醒,王勃正在床边打转,一个老大夫才拿着木箱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来,身上湿了一半,想来是打了伞却走得太急的缘故。
王勃也不好再抱怨,只是请大夫快些诊脉开药。
大夫放平了杜镜的手腕,一边捻着胡子一边诊脉,眉头皱成一团,看来杜镜是病得不轻。王勃早令小厮备好纸张笔墨,只等大夫开方子治病。
大夫放开杜镜的左腕,又去握着右腕沉思。王勃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道:“大夫,可知他到底如何了?”
“体虚气弱,风寒入体。这人病情反复太久,若是再淋一会雨,早去见阎王喽。”
“这么严重?”
老大夫看了王勃一眼,说道:“对公子这样的自然不严重。若是先天不足之人,却要处处小心。这位病患肺部有疾,近日又心力交瘁,撑到如今也是奇事。”
他站起身,在纸上不疾不徐地写下几纸药方,便从包中拿出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草药道:“先将这些熬作两份,待明日一早开始按这方子抓药,一日三服。一月内便能养好大半了。”
“多谢大夫。”
王勃命一个小厮送走了大夫,又让一个婢女去熬药,这才转头来看着杜镜。他的手往被中探了一阵,见都暖了,便抽出来继续换杜镜额上的毛巾。
裴柳与岑非艳的话在脑中转了许久,心事纷杂,却终究抵不过自己对这人的眷恋。只要他还在此处便好——毕竟,来日方长。
只是杜镜那边困难重重,父亲那头又是头一次如此强硬,甚至……让杜镜差点死在府门之外。
念及此处,王勃心中黯然,却仍觉一腔怒意不减分毫。
父母虽只有自己一个嫡子,庶子却也不少。若只是在意王家的姓氏血脉传承,根本不必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不过是……不能接受龙阳断袖之事罢了。纵是不满自己言行,又何苦逼迫至此?
正想着,杜镜嘴唇动了动,王勃忙俯身听着。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低吟道:“王……勃。”
心跳忽的加快,他即可听见胸腔中咚咚的撞击声。
王勃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拼命压抑着笑意,看了仍昏迷着的人一眼,掖好被子,便匆匆提了伞出门,吩咐小厮道:“看好了,里面若有什么动静即刻告诉我,不准任何人闯进去。”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即便是父亲来了,也说病情不稳,不得打扰。”
“是。”小厮躬身应着,
房中。
杜镜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捂住前额,又往下遮了一块。
喉中干渴难耐,身体乏力困顿。窗外雨声未绝,衣服却已换了一身,清净而干燥。
暖意渐生。
几行清泪,从紧闭的指缝间流淌而出,不能抑止。
不过是唤一声名字而已……何须如此欢愉!
☆、三十九
岑非艳惊讶地看着难掩喜色的王勃:“公子这么快便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只是有一件事,要求你而已。”
“非艳已至如此境地,公子何谈一个‘求’字。”纵是以自嘲的口吻轻念出声,也难免黯然。
“王勃虽人单力微,却至少能保你安宁,当不至有寄人篱下之感。”
“但不知公子所求何事?”
“做我的妾室。”
“什么?”
“不过是对我家人的说辞而已,你不必惊讶。”
“为何?——”岑非艳还要再问,却又忽然住口。还有什么缘由?自然是为了,杜镜。她惨然一笑道:“公子果然还是……主意已定?”
“是。”王勃的脸上似是焕发出一些以往不曾见过的风采,坚定而刺眼。
岑非艳握着琵琶的手几乎被自己掐断。还未愈合的伤口中渗出缕缕血丝,她恍然不觉。
终究输了。
王勃也未曾注意,他只是将自己心中所想飞快地吐出,说罢才长喘了口气。兴奋渐渐冷却,岑非艳轻声问道:“您是要我不再与他相见?”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若是您不将话说清,公子不会答应。且如此一来,公子恐会……恨您。”
她说得极轻而婉,却又极重而直。王勃低头,苦笑道:“是了。你在他心中的分量,确实不轻。只是——我不愿他伤心。你的病,若是不瞒着他,恐怕也只能撑个半年。说我自私也好,我不能让他看见你这个样子。”
“罢了。”岑非艳似是绝了所有念想一般,放下手中的琵琶,双手交叠:“您去说,还不如我与公子说个明白。再拖沓下去,便是非艳不明事理了。”
王勃看着眼前绝艳的女子,郑重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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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镜在房内等了许久。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起起伏伏,恍若于生死之间徘徊。
王勃,或是非艳,都未来。心中重又渐生的不安让他辗转反侧,最后干脆撑起身来。细瘦的腕上,骨头发出清晰的声响。他刚离开床铺,便又倒在了被子上;额上的毛巾也滑落在地。
自己的身体已到了极限。上回在府中晕倒后,大夫开了许多药,弄得房里成天染着浓浓的苦味,令人作呕。偶尔有个好些的天气,也不过是将窗开一条缝,透透气。
将养一阵,身体渐渐有了起色,没成想今日又淋了雨。
多亏他被抬进王府还算及时,否则真要……
他看着暗色的屋梁,轻嘲。若是自己真死了,也不知平姬是否会落一滴泪。
正想着,屋外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似乎是小厮侍婢们躬身行礼。杜镜闭上眼,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然后是……王勃与非艳的声音。
他们在唤他的名。
杜镜缓缓睁开眼,看了两人一眼。过了一阵,才发出艰涩的字词:“你们……如何……来了?”
王勃先是探了探他的额头,“毛巾怎的掉了?也罢,看你烧已退了。”
杜镜先是笑了笑,接着便对岑非艳道:“出来了?”
岑非艳柔声答道:“是,公子。”
“如此便好。”
岑非艳看着杜镜病弱的样子,狠狠地拽着巾帕,终是未曾再上前。她轻声说道:“等公子病好了,非艳还有些话要对公子说。”
“何事?我的病已好了大半,只是今日来时淋了雨,让你看笑话了。”
岑非艳看了王勃一眼,忍了忍,狠心道:“公子——”
☆、四十
九月。
王勃欲娶岑非艳为妻,王父不允,并要王勃另娶他人。无奈,王勃纳其为妾,王父遂不追究。
十月。
朝中官员有不少都在此时辞官,又或年老体弱而病逝,上擢几位官员进京,又调一批新晋举子去外地为官,杜镜亦在其列。
十月中旬,杜镜启程去蜀州赴任。
王勃与杜镜坐在京郊长亭之中,面前是一坛新开的桃花酿。霞光黯淡,两马在柳树旁静静啮啃着已经枯黄干瘦的秋草。
柳枝上已经没有了青绿修长的叶子,由柔软变得僵硬的柳条,在风中轻微地摆动,发出奇怪的声响。
王勃看着面前的那杯桃花酿,苦笑:“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京郊的另一头喝酒呢?”
“世事无常,不必太过忧心。”杜镜经过几月休养,脸色已好了许多,他裹紧了身上的厚衣,挡住不断吹来的寒风。
平姬是一同跟着去蜀州了,妹妹却留在了京都。十四岁的女子要跟去那样的地方,实在太过艰难与委屈。因此虽是父亲新丧,也不能教她再等三年,便选了与王父相熟的一位六品官员嫁了。
如此,杜镜身后便只有两辆车马,三位仆役。
从上回杜镜在府中晕倒后,平姬似是放宽了心一般,再不理俗事,只是每日拨弄瑶琴,连梁妈也辞去了。
此刻,她等在装饰极少的马车里,坐着厚软的绒垫,抱着那架瑶琴,从帘子的缝隙中看着把酒笑谈的两人,如此俊秀年轻的晚辈。
或许,自己是真的老了。
帘外。
王勃杜镜依旧坐着。静默一阵,王勃仍先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
“……也是。你也不必担忧,我不会苛待非艳。”
“多谢了。”
“去蜀州前沿路要多置办些衣物药品,那里蛇虫多,地处低湿,你身体还未痊愈,最好是慢些行路……”
杜镜听着那偏快的语调,好笑地打断道:“我须赶赴蜀州,一月时间尚嫌紧张,怎么还敢慢些?”
“这……还是到蜀州后多写些信来罢。”
“呵。”杜镜轻笑了一声,倒是稍解了王勃突来的紧张感。两人又慢慢饮尽杯中剩下的酒,再无余留。
到此,离别更近,已无多少时间。若再不走,恐怕天黑前便赶不到下一城的驿馆了。
王勃站起身,长施一礼,强笑道:“已近巳时,若是再不动身,便进不了城门了。杜兄,就此别过。”
杜镜亦一手扶着石桌站起身来:“就此别过。”
王勃跟着杜镜,两人身后还跟着一行车马。就这样慢慢地走到下一个短亭,终是无法再送下去。
王勃看着那人清隽却瘦削的脸,心中蓦然痛得不可自已。他上前一步,低头道:“前路多艰,此去——珍重。”
杜镜微笑,道别。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王勃站在亭外,看着那简陋的行队缓缓远去。阳光更耀目而温暖,他却未曾眨眼。
直至那一行再也看不见,他才回身,拖着疲乏的步子往回走去。
京中,已无那人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嗯,因为身体不适停更一天,后天起就又是下一卷了。
☆、四十一
“少爷,这是刚才大夫开的药方,说是只能吊着命而已,病人到底如何还看她的造化了,只是再怎样也拖不过这一月。”
“知道了,放着药方,你且下去罢。”
“是,少爷。”
王勃拿过静静躺在桌上的药方看了一眼,便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纸篓里。
岑非艳的病情愈来愈重,药物如水般流入府中,却始终不见她好转。王勃心中也明白,她怕是撑不下去了。杜镜还在京城之时,她强颜欢笑已经损耗太多;想是离了雅斋,没了乌烟瘴气才能活到这时。
他拍拍衣衫,往岑非艳的住处走去。
她的病不久便被父亲发觉,处境自然更为艰难,自己却也不愿再娶。父亲朝中事忙,只得暂时搁置物色人选,命自己成亲生子之事。
他是该感激岑非艳的。若非她帮自己挡了父亲的怒气,他也会日夜烦扰不得安心。至于杜镜……写信时却是不能将岑非艳的病情如实告知了。
上月杜镜来了一封信,只说是身体安好,府邸居住舒适,民风淳朴,教他不必担心。王勃自然知道这只是他为让人安心的托词,却也不好多说。只是信的末尾,还是有大段笔墨在探问非艳的情状。
这个女子在他心中,当真占了太多分量。尽管,或许无多少是关乎男女之情——却终究成了他的肉中刺。
王勃想,对待自己心仪之人他是十分自私的,因此在回信之中,只是隐晦地将岑非艳的病情一笔带过,更无其他。
至于杜镜会如何想,王勃虽是有些担忧忐忑,却亦不愿探究太多。
岑非艳住在一处偏角的院落里,王勃在外院留宿了几晚,却也没显现太多的关切,毕竟父亲定是猜到其中因由,权衡一番才能忍得一个青楼女子进王府的门——比之一个已逝好友的幼子而言,纳妾顶多惹出两句留言而已。
上回宿在外院时岑非艳看起来气色尚好,王勃也就没怎么留心,没想到后两日便听说她病重晕迷,这才匆匆请了几个大夫进府看病,开了药方。
如今,院子中的药味已经浓得掩不住,连往日那与杜镜所弹有几分相似的琵琶声也没了,缓步踏来,伴着这满园残春景象,更觉寂寥。王勃皱着眉头推开了院门,院中伺候岑非艳的小婢便急忙上前对他道:“少爷还请止步,若是进去沾染了病气,我们可不好对老爷夫人交待啊!”
“我知道了,无碍,你且去看看她的药如何了。”
“这……是,少爷。”小婢匆匆去了,王勃扫视了一眼,仅有的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小厮也不敢再拦。他走到房门前轻叩了两下,许久,才听得极虚弱的声音道:“公子,请进罢。”
“我以为你回叫我回去。”王勃进门后见岑非艳青白中带着几缕红晕的脸,也知是没救了,找个凳子坐下。
岑非艳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也便不再挣扎,倒是往上靠了几分,倚在竖放的枕头上,任汗水与青丝一同滑落:“公子今日如何得了空来此?”
“前几日太忙,你病了,我总要替他看看。”
“他……可有来信?”
“提了你几句,我说是你病了,不过未曾言明。”
“多谢公子。”
“何必谢我。”王勃即便是对这女子不喜,也不欲听这样的话。岑非艳却固执道:“我谢公子,一是为了他,二,却是为了另一事。”
☆、四十二
“何事?”王勃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将死之人的心意,便是令自己不豫之事,也该郑重以待。
岑非艳虚弱地笑了笑,说道:“公子今个下午若是没什么事了,可愿听听非艳的故事?若公子听罢不愿插手此事,便当是个荒唐笑话,可好?”
“你讲罢。”
岑非艳脸上露出一抹极难察觉的喜色,捂着嘴咳了一阵,才慢慢躺下,启唇道:“当年我的母亲,是雅斋中红极一时的花魁,虽比不过平姬,却仍是春风得意,许多王孙公子愿意为她一掷千金。
“那时我的母亲还是个高傲的人,不比一般的青楼女子,她身子清白,若是日后过得好了,做个富人家的妾,积攒些金银还是可以的。
“可是,我母亲十六时遇见了一位公子,身份算是京中贵人,风度翩翩,谈吐不俗,她一见便十分心喜,倾心于他。有一段日子那公子日日前来听歌看舞,母亲也得了不少红绡。她终是年少,缠着老鸨将那人带到自己房中相谈。一来二去,那公子似也对我母亲有意。一次酒醉时,他……要了我母亲。
“酒醒后我母亲十分害怕,那人却还镇定,安抚我母亲说几日后必会前来为她赎身,这段时间切莫张扬此事。我母亲,信了。
“只是过了半月有余,那人还未前来,失了踪影,母亲急切万分,只得乔装改扮混出了雅斋,按着那人姓氏寻到了他父亲的府邸。在府门前等了几个时辰,终是等到了那人,却见他从马车上下来,扶了一个怀孕且看来快要生产的女子。”
王勃听到此处,已可想见事情的大概,见岑非艳那病恹恹的样子也没有打断的心思,只让她一吐胸中不快。这些话,想必也是杜镜所知,却没有给自己讲过的。
“我母亲虽受此打击,却也只是忧心悲伤而已。以那人身份,有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纵使她是那人的妻,也不能置喙的。她经此一事也就安分了些,老鸨说了她一通便不管了。只是,又半月之后,我母亲发现自己已有身孕。”
岑非艳说着,轻喟。她望着素色的帐顶,有些出了神,似是看见了母亲那时怨愤的神色:“老鸨发现后,母亲本想将我打掉,只当痴梦一场。然而,就在此时,那人又来找我的母亲了。”
“哦?”
“那人再三向我母亲解释,妻子就要生产,他若是此时接来其他妾室怕连母亲也被人诟病,只好委屈我母亲多等几日。如今他妻子已诞下子嗣,他可以将我母亲赎出,接做外室了。
“母亲听后自然十分欢喜,便将自己怀孕之事告知了那人,按他的吩咐在京郊一处小宅里安心养胎。只是,八月之后,母亲生下了我,那人却再没有来看过,连金银也不再送来。母亲生我后体弱多病,没有多少药物滋补,落了病根,最后只得回到雅斋,被那些普通伎女明里暗里欺负嘲笑了不知多少。
“后来,她才知那人妻子所生根本不是男婴,而是个畸形的女婴,早就被弃;男子前来寻自己不过是从老鸨处听闻自己怀有身孕,想要用自己的孩子充作正室所生罢了。
“那之后母亲便一日日憔悴,最后在雅斋中……平姬嫁入杜府后,她受了刺激,不久便去了。”
王勃听后,半晌无言。都说伎女无情,谁又知多少纨绔薄情,当日比翼连枝,转眼便翻脸不认?
他不禁柔声问道:“既是这故事已讲完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四十三
“帮我——杀一个人。”
“什么?!”王勃悚然起身。
“老天有眼!”岑非艳急促地喘着气,说道:“那人,姓曹……我十岁时,京中变动,他府上所有人都已被斩首、充军或成了官奴。只是——他正妻后来所生的,还有一个男婴,那个女人是害我母亲的凶手,帮我——杀了他!他是官奴,叫,叫……曹达……”
“曹氏?!”那个原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后来无端被抄家灭府的曹氏?
“……是。”岑非艳说罢,似是再也没有力气一般,垂下了手。
“……你为何会求我?我,未必会帮你杀一个人罢——”
“因为,他也知道此事。”岑非艳定定地看着脸色忽青忽白盈满了怒色的人,自嘲一笑:“公子连这样的事情也不愿帮非艳完成么?他却告诉我,若是有了机会,必会杀了曹阉为我母亲报仇。”
王勃胸前的起伏已经无可掩饰,他恨恨地看着那女子渐渐苍白的脸,直至那躯体僵直得无法动弹。
门未关,仆从们却不敢动一步,那个小婢端着刚煮好的药走到院中,向门里看了一眼——
“啊——”凄厉的尖叫,瓷碗衰落在地碎裂的声音,被黑色药汁打湿的泥地上,落满了春花的尸体。
杜镜去蜀州的第二年,岑非艳病逝,因无亲无故,被葬在京郊。
王勃没有写信告知杜镜。再过一段时间,自己没有提及岑非艳的消息,他自会来信问询罢。
毕竟,这个女子,他此生是难以忘怀了。
然而王勃却仍旧烦恼,对岑非艳所托之事思虑再三,毫无头绪。
曹阉。这个人他是听过一些传闻的,似乎与朝中某些官员还有勾结。
……杜镜。若是知道岑非艳的死讯,你可会回京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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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非艳死后,王父重提成亲生子之事,并直言如此年纪在朝中为官而无妻无子是何等的麻烦。王勃整日危言危行,却也不能让父亲的主意改变半分。王勃一再推脱,最后只好整日在府外游荡,寻个地方歇脚读书,不理家事。
数月过,次年春,又是科举。举子大量入京,朝廷管制偏严,天子脚下,连街道都萧瑟冷情了许多。只有春雨落花,还如旧时。
王勃坐在街上那间旧茶楼里靠窗的位子,看着楼下街上的行人。大多背着书卷行囊,还领着个小童,一派潇洒风流。几年前,杜镜怕也是如此,坐在这茶楼之上,俯视为生计在红尘中奔忙的芸芸众生罢。
那时,自己心中该是钦羡又有些自嘲自怜的。曾经的少年轻狂雄心万丈,终究抵不过世事消磨。到而今,功名利禄看得淡了,岑非艳已死,杜镜更在遥远的蜀州,自己身边竟是再无一个可以说话谈心的故人。
与杜镜唯一的维系,也不过几封书信,他偶尔托人带来的特产小吃,还有自己锁在箱底的那一幅画而已。
还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
天各一方,又何谈百年!如今,依着父亲的意思,若是还不娶妻,便要一直留在京中为官;将王勃与杜镜之间的联系隔断。
如今,才懂身无负累的不易。
他前些日子还替杜镜去看了看岑非艳的坟茔,上面长了青苔,一载过去,曾经的红颜大概已成腐肉。
韶华易逝,美人弹指,何况……两个还未成亲的男子,连誓言都无的稀薄。
作者有话要说:嗯,话说忘记解释一样东西,就是……同人,和历史,是不尽相同的啊……所以历史事件的时间、王勃作诗的时间什么的都换了很多。
☆、四十四
王勃依照父亲的意思,并未参加科举,而是选了一位王爷依附,成了沛王李贤征的王府侍读。虽是个无多少实权的闲职,却因此时沛王正得唐高宗宠爱,而高人一等。
只是府中其他文士皆因沛王之故心气高傲,偏偏王勃又是个狂狷之人,最看不得小人得志半桶水晃荡的样子,以致在王府中得罪了许多人。所幸沛王还算个爱才之人,对王勃也有礼,不教他太过憋闷。
这日,正是夕阳斜照,沛王带着一帮文人随从斗鸡取乐后,终是累了,便在大片的草地上用幔布围了一个方块,权当半顶帐子;又让小厮们将府中的桌案布匹搬来铺好,与一大帮人在宴席上同乐。
吃饱喝足,沛王正觉得有些单调,便笑问底下的人道:“诸位觉得今日的斗鸡可有趣儿?哈哈,想到英王的样子,本王便觉得今日鸡肉十分有滋味儿。”
此言一出,分明是将斗鸡一事延祸至王党之争,已属不当;底下偏还有那为了博得王爷青睐不长脑子的文士附和道:“沛王自然英勇,怎是其他人可及?”
王勃在一旁听得十分无奈,却也不敢出声阻止,只好坐着说道:“李兄好有意思,斗鸡赢了一场,怎能说是沛王英勇?这将王爷置于何地?”
沛王一听也觉不妥,遂斥责了那李姓文士几句,兴致低落了一阵。那人心有不服,便对身旁几个相交好的使了个眼色,便见一个身形瘦小留着长须的文士站起身说道:“王兄言之有理;只是在下早闻京中王勃的盛名,文思敏捷才华横溢,不知可否为我王赋文一篇,以彰沛王威名?”
王勃看了沛王一眼,见他稍稍直起背来,慵慵懒懒地说了句:“好好,王勃,便让我看看你的才名是否属实。”
他无奈起身,对着沛王施了一礼,便甩开宽大袍袖,对一旁递上笔墨纸砚的小童道:“研墨。”
随即在桌案上侧卧下来,闭上眼睛。
夕阳的光影从眼皮上透进些微的光,王勃在脑中飞快地打着腹稿。既不能明白地提出两王相斗的皇室之争,又要让沛王心满意足……实在困难。
墨很快研好了,身旁的文士窃窃私语之声也渐渐停下,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勃执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张狂字迹。
行云流水一般地完成,王勃放下笔,小童呆了片刻才急忙捧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走到沛王面前跪呈上去。沛王大笑道:“久闻王勃善打腹稿,一篇文赋随手便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他叫过身边的一位文士,吩咐道:“读!”
“是。”
文士展开纸卷,大声读道:“盖闻昴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两雄不堪并立……好,好,好!”沛王大笑道:“赏!王勃,你看我这宝马如何?它是你的了!”
“谢王爷。”
王勃拱手,领过那匹骏马。浑身的皮毛在光的照射下泛出一层金辉,骄傲而张扬。他心中流出一种奇特的感觉,抓住缰绳,一跃而上。
骏马奔驰而出,王勃张开双手,迎着风,几乎想大声喊叫。
杜镜,你可知——
终有一日,王勃要脱缰而出,奔至你身边!
场边。那李姓文士喃喃念着:“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呵呵,王勃,你也不剩多少得意的时间了。”
☆、四十五
近日,京中传出王勃的一篇文赋,题为《檄英王鸡》。
不仅是许多文人拿着这篇据说是一盏茶的功夫写成的文章大叹王勃的才名,连京中王孙公子亦有耳闻。据传,英王在府中盛怒不已,还命手下人再去搜罗更好的斗鸡。
而此时,王勃在府中看着被传抄出来的檄文,头痛不已。自己明明已经尽力避免笔墨麻烦,却依旧不能躲过小人的陷害。一篇无题檄文,若是加上了题目,令原本唯有一小群人知道的事情被公之于众,便会惹来祸患;何况此事牵连至帝王家的两位王爷。
想都不用想,定是那李姓的文士将这文章传抄出去,要借皇家之手整治自己。
他方才去找父亲说了此事,王父抿紧双唇沉默良久,最后疲惫地说道:“这次的事情今上不会姑息,恐怕我们要自求多福了。”
自玄武门之变始,唐王朝对兄弟相残争夺皇位极为敏感,何况高宗亦经历类似之事。这次,偏又是高宗最为宠爱的两个儿子沛王与英王相争。若是沛王在高宗心中高英王一头,或许王勃还不会有姓名之危;然而沛王不过是因母妃得宠才受高宗喜爱;英王却是貌若太宗,上本有意于……
王父神色变幻不定,到最后只得低叹一声——这孩子锋芒太过,到底是出了祸事。皇上顾忌着老臣文儒的心思,到底不会动王家的根;只是如此一来,对王勃的刑罚必会更重。
什么削官去职,都是虚名;只要他能保得姓名,自己便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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