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此檄传至唐高宗耳中。
他端稳茶杯,看着底下人呈上来的《檄英王鸡》,不知不觉便想到父亲死前说起玄武门之变的神色,还有自己兄弟恶毒的眼神,或是明面的血战,或是朝堂上互相攻讦,再或暗里无数的争斗……他深吸了口气,为帝多年不曾有过的恐慌竟是慢慢从心底泛上来。
此人竟敢作檄文暗喻帝王家事,该杀!
高宗再低头看了一眼工整的字迹,轻声念道:“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歪才,歪才!传旨,二王斗鸡,王勃身为博士,不行谏诤,反作檄文,有意虚构,夸大事态,是交构之渐。即令逐出沛王府,下狱候斩!另,教沛王英王闭门思过半月,不得出府;其他储王若是再敢行斗鸡的荒唐事,一并领罚!”
“是……”下人拿着写好的旨意退了出去,着人送去沛王英王府中。作为宫中的老人,皇上的雷霆之怒却还是头一回得见。此次竟是没有牵连到王家,恐怕还是顾忌着他祖父父亲的名头而已。
惹怒帝王的下场,是幸,亦是大不幸。听说,王勃可是王家唯一的嫡子呢。
传旨之人到了英王府上,自然惹起轩然大波。那李姓文士躲在众多跪着的人之间,冷汗直冒。自己不过是想教王勃吃些苦头,再被逐出沛王府而已,未曾想竟牵连到了沛王英王。若是沛王查起传抄标题之人,自己岂非……凶多吉少?
他暗暗侧过头看了王勃一眼,见他虽面色发白,却仍是正襟跪着,不现多少失态的样子。他恨恨一笑:下狱候斩,虽是出乎意料的重刑,却也算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四十六
王勃一人待在狱中。外面冷雨倾盆,风声狂乱。
他在狱中听着狂风骤雨的声响。身下的茅草敷衍地垫成一个榻,和脏乱的地没有什么区别。隔壁传来磨刀的声音,在预告着后日的行刑。
他干脆不再塞着耳朵摒绝那声响,只是静静听着,自嘲。死囚行刑前两日,是要磨刀的,提醒着那些没有人送一顿临走时的盛宴的人们,是时候上路了。还有整两日,正有一批死刑犯要被处决,于是整个监牢中都在响着霍霍磨刀的声音。
身至监狱时,才真正体会到了死囚聚集之地的恐怖。
沛王虽是被禁闭在府中,却仍是寻了个空子夜访监牢,将自己羞辱了一番,甚至要将粘满鸡毛的布匹套在自己身上。
何必。
王勃不是宁死不屈之人,却也不会轻易教人折服。
他拍拍身上还剩的羽绒,将那破布团做一团,胡乱塞到床上,反做了个枕头垫着,舒服许多。
前日还抽空写了封回信给杜镜,未料到近日已将阴阳相隔生死两分。
他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若是有幸,不知能否在上刑场之前再见杜镜一面。至少能将话明明白白地讲了,教他避无可避。
王勃正想着,却听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轻而急切。他抬起头,看见一袭红衣,一顶乌帽。一刹,他以为心中思念过甚,出了幻觉。
清瘦的脸,乌黑的发,红唇皓齿。
是……杜镜?
杜镜看着眼前这人的落魄样子。白衣早没了几年前的精细干净,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些许的骄傲与张扬。
来的一路上轿子颠簸得厉害,他却毫无所觉。奇的是他没有想过任何救王勃的办法,只是在回忆,自己与王勃的回忆。初见,再遇,疏离与交好。
太多。
如今却发现,这个坐在牢中的人,成了个即便蓬头垢面依旧不掩风华的翩翩公子,不仅是身体上的变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可以承担的男子。与几年前截然不同的人。
这该是他家人所期待的样子罢。
杜镜忽然开颜:“近来,可好。”
“这就不必问了罢。”王勃苦笑。
“若是偏要问,你又如何答?”
王勃有些惊奇地看着杜镜的笑,忽然也狡黠一笑道:“这几日,我过得不好。不过你来了,自然该重新掂量。”
他在对杜镜称“你”。王勃想着这个,就有些出神。
杜镜笑着摇摇头,叫牢头将铁锁开了,自己走了进来,放下食盒与酒:“怎的搀和进皇家的事了?你在信中也未提一句。若非我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你下狱候斩,便不赶来京城了。”
“你……特意赶来京城?”王勃又惊又喜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皱眉道,“你……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的?没有上奏?!”
“那又如何?”
王勃看着这样的杜镜,实在有些发愣。半晌,他才急道:“这样……擅离职守,按律是要、要……”
“顶多不过与你一起死罢了。”
王勃长大了嘴,样子十分可笑,杜镜似无所察觉般随手扔了帽子,散开一头青丝,继续低声道:“我……听此消息,恨不能随你而去。”
王勃看着杜镜忽然觉得,握在手中的功名前程还不如昔年祈水城一杯女儿红来得诱人。
只为此一句,便甘心负尽天下红颜。
☆、四十七
王勃还想听杜镜说更多的话,却见他兀自端起酒杯来。半晌,杜镜才轻声说道:“入世以来,便注定要不自由了。此身一面漂泊不定,一面却又在帝王掌中。如今想来,当真可笑。”
王勃想了想,答道:“人却终究是要死的。此身性命虽在帝王掌中,却无可畏。我倒怕这人心似风,又是听谁摆布呢。”
杜镜愣住,王勃趁机向前挪了几步:“喝酒!爷后日就要上刑场了,总不能一顿好菜也吃不着就饿着死吧?至少也要过过酒瘾!”
杜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对着我也敢称爷?这几年未见,你还真是变了不少。”
王勃干笑着混了过去,两人摆开酒菜,吃了起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王勃只是贪看着杜镜的样子,偶然低头看看他手中端着的酒杯。酒液清浅晃动,也倒映出杜镜的脸,手一动,便模糊了。
镜花水月。王勃忽的感叹,便是这纷杂世事,芸芸众生,于千年光阴中亦不过一线微尘。何况生如蜉蝣,须臾寿辰哪里抓得住这人……
眼睛有些红了,在幽暗的烛光下看不分明,他暗自庆幸。
杜镜很快吃完,看着王勃一杯杯地饮酒,只是沉默。待一壶酒已涓滴不剩,他开始收拾食盒准备离开。王勃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杜镜。”
“嗯?”
“……在蜀州过得如何?”
“尚可。”
“……令堂呢?”
“尚可。”
“……听说令妹在京中也过得不错,已经有个男孩了。”
“她夫家曾来信报喜,是年前的事了。”
“……是么。”王勃有些尴尬,放低了声音,开口道:“杜镜……”
“到底有何事?”
“你刚才说……呃,你,几年前在京中,呃……”
“嗯?”
“……算了。”有他方才那一句话,已经足够。反正自己便要死了,何苦再给他留个心结。王勃边想边悻悻看着杜镜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出牢房:“我后日到法场送你。”
“……送完我之后,就离开罢。砍头的样子……可怖,不吉。”
“我知。”狱卒已经走上前来上锁,隔开了王勃的目光。杜镜半隐在阴影之中,王勃只看见他轻轻的笑容,一闪,接着而来的便是离开的脚步声了。
他正觉得有些失望,忽然想到——杜镜方才站起来的时候,连下摆都没整理就走了。他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若非心情慌乱,大约是不会犯这样的错罢。
如此一想,王勃竟是觉得心中舒畅无比,仿佛后日来的不是死刑,而是新婚一般。
杜镜出了囚牢,这才喘了口气,爬上轿子。王勃一事刚获知时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他去蜀州,不过是为了逃离京城的是非,如今却偏偏要绞进这里来。不是为了母亲妹妹或者非艳,竟是为了王勃。
他曾以为离开后,自己再也不会与王勃有何交集。离京之时,非艳的事情他其实已经想透想开了;两人之间既不全是男女之情,非艳也愿留在王府,他便顺着她的意。至于王勃……杜镜明了那份心意,却只觉迷茫。
在雅斋之时,男女行事极为混乱,同性之间更为荒唐。王勃那样的身份,不娶妻生子是无甚可能的。所以自己笑着与他道别,与他有信件礼物往来,却始终未曾点破。
而这次……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在王勃靠近的那一瞬间,他心软了,却仍没有捅破最后的一层纸。
不是厌恶,甚至他还有些隐隐的期待——否则,他绝不会将平姬一人丢在蜀州,自己擅离职守跑出辖地。然而,理智告诉他,不适合,也不值得。
那个一身白衣染尘却不染风华的人,明亮的眼睛中带着无言的期许,教自己几乎不敢正视。吞吞吐吐期期艾艾的样子,竟有些可怜可爱。
杜镜慢慢扎上头发,用让自己极痛的力道。
他听着车窗外的雨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若是这次王勃有幸能活下来……他便认输。
向他认输。
☆、四十八
翌日,京中又传出一篇文章,说的是王勃明日要被斩首之事。大意先是请求帮天下文士留下这盛名的人才,又说帝王英明,必不会处死此人。
王父近日一直留在府中称病不出,以为避祸。帝旨来后,他虽悲痛难忍,却不能动。王家祖上是大儒,却也只是祖上。如今,王家的名头与其说是祖辈上的荫蔽,还不如说是天下文士对前朝人物的敬重。或许……还有王勃的一份。
只是今日,他的案头摆着这份为王勃恳请帝王赦令的文章。
文采并不出众,甚至是极普通的,普通得任何一个有志于功名的读书人都能写出;无论是言辞还是行文都无可夸赞之处,甚至略显通俗;便是能识文断字的百姓也明了大意。然而,就是这样一份普通的文章,却可能让帝王不得不改变主意。
他的手在一行行清隽的字迹上拂过,停在一处:
勃,文采华章,才思敏秀,若文星下凡,子建再世;实为文士之表率。今虽为文轻狂,乞念及年少而免其死罪。
其下还有许多溢美之辞,都可略过。只有这一句……扯上了天下文士,还说王勃是文曲星下凡,是天命的文士。
就王勃写出的诗文,这文章说是吹捧也不为过。只是在这个当口发表,就不得不令他想到一个人。
昨夜赶回京城的人。
仅凭这文章要帝王改变主意,可就看天子的心情了。他到底想干什么?王父想了半晌也未能理出个头绪,大约还平添了白发。门外一个小婢进来,有些惊恐地跪下,哭着道:“老爷……夫人出事了!”
“什么?!”桌上的纸张笔墨一并跌落,王父铁青着脸,看着被墨汁弄脏了粉裙的小婢。“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夫人这几日病大好了,说是要去看看园里的花花草草,碰巧两个下人多嘴,说了少爷的事……夫人便晕过去了。”
“将那两个多嘴的东西赶出去!——夫人现在何处?”
“就在房中,已请了大夫来诊脉了。”
“好,我现在便去。都是那不孝子惹的祸……”
第二日,有心人仍未等到皇上的一道诏令。寒秋又至,没什么百姓在此时来围观,法场上更显得清清冷冷。监斩官捂了捂冰凉的手,看看时辰,约摸还得再过一会儿,便笼着袖子准备打个盹。
王勃跪在坚硬的地上,极想伸手揉揉几乎麻木的膝盖。可惜绳索捆得紧,不能如愿。他朝着那唯一能看见法场中境况的高楼看去——无人,空得令人心慌。
他叹了口气,静静地等着。反正杜镜应了的事情,便不会失约。
如此想着,他垂下头,看着脚下的地。再等一会,便会染上自己的血……这种感觉实在称不上好受。前夜本该说出口的,最终,却仍是什么都没点破。他反倒是想起数年前在杜府中的几次长谈——他醉酒时,甚至还笑着提过自己以前偏爱美人之事。
虽只是不知哪年哪月一个几岁孩子的胡言,大人却无数次地提起,以致他也对他人笑言,到江南温柔乡看遍美景美人,博得个风流名士的雅称。
一不注意,竟是对杜镜开口,也不知那时他觉得自己有多轻佻。
王勃动了动腿,用还未完全蹭破的裤子将膝盖下面垫厚了些。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那飞檐立柱的楼头。
不知何时,一袭红衣静静立在那里,一只手,还拿着个东西。
王勃忽然轻笑。
杜镜,来了。
☆、四十九
王勃贪看着那人。屠场临别,他兀自登上高楼,成了在飒飒冷风中飞扬着唯一的光彩。和着他大红的衣衫与身后的橙灰色天空,杜镜显得面色苍白,愈发消瘦。
狂风掀起他的袍袖,无声,却实在显眼。连还有些迷糊的监斩官也顺着王勃的目光看向高楼,顿时清醒,厉声喝道:“何人在楼上?”
“我是杜镜,有话要对他说——”声音清亮嘹阔,杜镜喊罢还轻咳了几声。王勃知他肺部有疾,吹不得冷风也不能高声喊话,顿时有些急切。
“快点!”监斩官回吼,极不耐烦——他终于发现已经快到了行刑时间。那语气听得王勃暗暗皱眉。
杜镜却似是不以为意,只是拱了拱手,便摆出手里的东西来。他小心地将一条细线在手中绾了几圈,便慢慢地牵着线,让手中的东西在风中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王勃眯着眼,迎着有些炫色的光,看向从杜镜修长的手指间脱离,在风中翩然飘摇的——风筝。
竟然是个墨迹未干的美人风筝,可以想见是他昨晚匆匆赶制直至今晨。
雪肤檀口,两条绛色的带子在风中翩跹起舞,飘飞纠缠,霓裳轻举,果真是个极致的美人,那种自己告诉过他的,江南温柔乡的美人。
王勃突然大笑起来——他竟然还记得,竟然还记得!天下间,能有几个这样的知己?
而他,太不知足。
曾经以为生亦风流,死亦放诞,趁着年少轻狂诗酒韶华,甚至在醉酒时笨拙地玩笑试探,约他一起看遍江南温柔乡;等到终于明白自己的真心时,却不敢了,始终不敢如同原先一般张扬放肆,无所顾忌。
不畏天地惩罚,不惧人们诟病,只怕他。
无数次说服自己,还未说出口的,就有机会。然而,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想着他拒绝的时候,各种各样。恶心?为难?逃避?
所以,就不说。那时他想,永远都不会说。
直至梦境从朦胧变得清晰,直至如今,生死一线之时,他才知——原来他爱上的不仅可以做情人,还可以做此生的知己。
既是知己,在他面前纵然窘迫,却自可畅所欲言,无畏无惧。
那人,是他的美人。此心似江河洗濯,可昭日月。
王勃抬起头,在空旷死寂的法场之上,大呼出声:“有此知己,此生,足矣!”
杜镜听着那嘶喊,心中忽然便是一阵绞痛。风将发红的眼眶吹得更为干涩,所幸,他站得太高,无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杜镜朝着那跪在地上却仍不改本色的人再拱手,举起一壶珍藏了记载的桃花酿,全数洒下高楼。酒液在风中被吹散了,点点滴滴,不见痕迹。
王勃兀自放肆地大笑,笑罢,不管脸色已难看至极的监斩官,只是看着那还在飞着的美人风筝,以及……牵着那风筝线的,修长苍白的手。
鼻端,似是嗅到了法场里堆叠的,血的味道。
杜镜绝不会靠着这场送别拖延时间。他的骄傲,不亚于他。即便是,送人上一条黄泉路,他也不会放下这样的骄傲。
所以……时辰已至,监斩官的令牌落下,刽子手抽了牌子,举起锋利的砍刀。王勃沉默地对着那高楼上的人摇了摇头,看着他转身,才低下头。
刀刃的破空之声传至耳际,极清晰而缓慢,他闭上眼——
“慢——刀下留人——”
杜镜猛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一人一骑飞奔而至,那人手上还拿着黄色的绢帛——是赦令!
他狂喜地听着那人宣读,看刽子手悻悻放下砍刀,那人喘了口气,似只是有些庆幸大难不死的样子。
他抚着前胸顺了口气,慢慢地,将美人风筝收入手中。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好。
好极。
☆、五十
太久未来,雅斋却仍是几年前的模样,只可惜物是人非。三位花魁俱已不在,连鸨母也换了一人,楼中的脂粉气更重了。
王勃略微皱眉,杜镜却笑着说道:“雅斋从来就是这副模样,只是你自己心中所想非为欲念,才对此不满而已。”
王勃点头,转而问道:“你以前……便是这样过来的?”
话音未落他便觉不妥,杜镜却轻笑:“我那时尚小,又有平姬护着,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倒是非艳……受了大苦。”
“……”王勃看着他有些怀念又感伤的样子,知是不该多言,却仍忍不住说道:“杜镜……”
“立昀。”
“什么?”
“我的字。父亲已经不再,族里也没什么长辈还记得我在蜀州,我便自己取了字。此后,唤我立昀便好。”
“立昀。”王勃随即念了一声,眼角微弯。他正色,说道:“有件事情一直未曾言明……非艳她……”
“我知道。”
“什么?”
“久病成医,我离开时,便知非艳大约是无药可医了。只是没想到她……不愿跟我离开,一个人撑了那么久。”
王勃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来到雅斋时他才忽然想起,岑非艳死前数月曾经要王勃将自己一直戴着的那块上好白玉擦拭干净,交给杜镜;如今这块白玉就放在床底的箱子中,他却不愿让杜镜看见了——那玉上,刻着一个“曹”字。并非多好的技法,想来不是曹氏玉上本就有的,因此才随手送给了岑非艳的母亲。
他不愿杜镜再与其他女人的事情有所牵连。
王勃正想事情,脚步不觉慢了下来;反是杜镜走在前头,向老鸨要了一间厢房一桌酒菜。待王勃回神时,便看着几个舞女鱼贯而入,身着绿色薄纱,极致的异族妖娆。
“请这些舞女来做什么?”
“这里,是雅斋。”
王勃看着杜镜无奈的神色,才醒悟过来。这里是青楼,两个大男人来此只找间厢房点些酒菜,着实奇怪。
说是如此说,王勃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老是想到头次被带来此地时的窘迫,还有那个让岑非艳轻笑出声的唇印。杜镜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事,转头调侃道:“不若王兄再去寻个异族的姑娘,沾沾胭脂气?”
王勃满脸通红地瞪了杜镜一眼,转而想到一事,端起酒杯似是不经意般问道:“听说蜀中地势不好,十分低湿,却偏偏多美人?”
“呵。”
“笑什么!”
杜镜不答,只是喝酒。美人们兀自舞着,见两人将她们晾在一旁,有胆大的走上来道:“二位爷,不与小女子们同乐么?”
王勃正要叫她们走开,杜镜却站起身来,碰了碰女子的手,将一个空杯子塞入她手中:“你来陪这位爷。”
他缓步走入舞场,跟着一堆艳丽女子摆动衣袖。王勃在一旁看得心中难受,对旁边的女子道:“你自己吃着罢。”便自顾自喝起酒来。
醉眼朦胧之间,丝竹轻软,依依呀呀的十分温柔。王勃叫女子搬开了桌椅,找个软榻侧卧下来,一手拿着那被弃置一旁的美人风筝仔细端详。
简单的线条极为流畅,当可窥见一二画者的功力,王勃看了半晌,却只是不甚开心地喃喃道:“连手也不抖……一点意思也无。”
☆、五十一
王勃喝干了酒壶中的酒,转头,看见杜镜还在跳着。妖冶的舞女,柔软的舞姿却与清瘦干净的他十分相合。
王勃看着那一堆女子顿觉不悦,不觉提高了声音道:“舞乐都停了罢!”
舞女们看看停下来的杜镜,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欠身退走;屏风后的弹奏之人也抱琴出去了。杜镜见王勃撤走了座椅,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恰与他脸对脸看着。
王勃被杜镜看了半晌,终于不自在起来,把空酒杯放到一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雅斋的美人比之蜀州的美人,如何?”
“不及。”杜镜说罢,看着王勃黯然的神色,忽而问道:“你可是吃醋了?”
王勃惊讶地看着面色染了红晕的杜镜,愣住。只一刹,忽然狂喜道:“你可知——”
杜镜捡起那个被王勃放到一旁的空酒杯,起身不答;只是从旁边熟门熟路地拿出了另一坛酒,放到两人中间。
酒香四溢,冲开了些许脂粉味,王勃突然笑得不可自已。
他笑罢,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又挪了半步;颤抖着探过去抚了抚杜镜的唇。
杜镜没有避开。他只是静静看着王勃的眼睛,泪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水亮,心,静静地疼起来。
他轻轻掀起嘴角,闭上眼睛,唇,碰到了王勃伸出来的手。
修长的手指,极细嫩,指间有些许因长时间握笔而变形的厚茧。
不过,是个还未加冠的孩子而已。
王勃猛然缩回手,伸出双臂,将杜镜拥入怀中,极用力。他慢慢低下头,如同那一次酒醉一般,轻吻身下人的双唇,舌尖触到整齐细白的牙,柔软的舌。
他伸出一只手,扔开乌帽,解开简单绾起的青丝,摸索着抽调了衣带,掀开朱红衣衫。手下的肌肤,锁骨极秀致明显,每隔几寸还能碰到立起的骨头。
他埋首,用力嗅着那抹记了多年的幽香,似是又见到了祈水城桃花陌上的春景,北园中据传喝一杯便如归乡的桃花酿,缤纷花雨之中,杜镜的轻笑,风华无双。
王勃抬起头,看着身下杜镜的神情。他望着自己的眼,清明,却没有冷清的高傲与微嘲。
竟如初见。
杜镜抬起手,指尖擦过他的脸颊:“哭了?”
“大概吧。”王勃自嘲一笑,随即又带了些狡黠地对杜镜道:“我可不敢因为这一滴泪便耽误了良宵。”
杜镜无奈,作势在他身上擦了擦已经干去的泪,说道:“你起来。”
“什么?”
“起来。”
王勃有些不知所措地起身,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放肆惹得杜镜不喜,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神情。杜镜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偷笑起来,随手脱去已经凌乱不堪的衣服,挑起王勃的下巴:“我亦不敢耽误如此良宵,只要——你愿意给我。”
给他什么,杜镜没有明说,王勃却立即明了。杜镜用的虽是调笑的神色,眼中却满是认真与隐忧。
王勃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抬起手,利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然后坐下。
“我不是那些雅斋的客人。”
“……”
“立昀……”王勃轻唤。猛的,杜镜将他放倒在地,疯狂地吻上他的脖颈与锁骨。
一滴泪,轻得没有任何分量,亦无声落出眼眶,了无痕迹。
☆、五十二
京郊。秋阳正好,只有些微风吹过,带起一些残翅的蝴蝶,绕着王勃杜镜飞舞。
岑非艳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开出一些干瘦的野花。被秋风一吹,更显寂寞。坟上没有太多的贡品,却尚算干净,应该是王勃常常派下人来打扫。
杜镜端着一壶酒,在泥地上坐了一阵,又烧了些非艳留下的帕子衣服,便站起身来,拍拍下摆,对王勃说道:“走吧。”
“……不再陪她一阵?”
“人死如灯灭,非艳想必也不愿我们来打扰她的清净地。”
王勃回头看了眼那孤零零的坟包,还是说道:“非艳死前,曾跟我提过一件事。”
“关于她的母亲与生父的?”
“是。”
杜镜一面将脚下的碎石踢开,一面轻声说道:“曹氏已近覆灭,非艳不过心存执念,不肯忘却往事罢了。至于为此杀人触犯律法,却大可不必。”
王勃惊讶地抬眼,望着那在风中显得羸弱疲倦之人,忽然感觉那侧面的剪影有些陌生。他曾以为在杜镜心中岑非艳的分量与平姬一般重,因而他必然会将那女子的遗愿放在心头,日日惦念。如今却发觉,或许岑非艳还看得更为清楚一些——
她,此生亦只能称呼杜镜为“公子”。
杜镜听得王勃呼吸声轻缓,心中一动,才觉自己显得太过冷漠。几不可查的一声苦笑,他也无意再与王勃多解释什么。只是,仍轻声问道:“非艳死时,身上是否还带着一块上好的白玉?”
“……不是。非艳死前,将那块白玉交与我存着,现下还放在我房里。只是她抱着的那支琵琶,都放入棺中了。若是你要……”
“不必。人都死了,要遗物还有何用?”杜镜回头望着那寂寥青冢,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还要去看看你妹妹么?”
“听闻她生活安泰,我也就安心了。至于再去探看,多有不便,我也不能再给你添麻烦。”若是杜镜此时去那官员家看望妹妹,势必要王府中的人帮忙。如此当口,王勃方才得赦令,行事自然不能太过随性。
王勃听得此言,又是惊于他的淡漠,又是喜于他的心意,一时竟不知该有何言语动作。杜镜看着王勃为难的样子,轻声唤道:“王勃。”
“……何事?”
“明日,我便要回去了。”
王勃茫然地看着杜镜的神情,似乎想从那张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找出些难过的神色。
“离任多日,我总该回去。”
“我……恐怕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我知。你母亲病重,为人子女自然该陪在父母身边。”
王勃低下头,看着落日夕照下的斜影。两人的衣衫都在风中飘飞不定,只是杜镜长发束得齐整,不见一丝凌乱。
他已经是个堪当重任的地方官员了。不能闲云野鹤,随心所欲。而自己还有父母要奉养,更不能离开繁华之下堆满血腥污脏的京城。
王勃沉默了许久,直至看见那巍峨恢弘的城墙,手执长矛的士兵,往来匆匆的百姓……才渐渐回过神来。他望了身边的杜镜一眼,心头窒息般的疼痛。
人生别易会常难,何况蜀地遥隔千里,他这次又是擅离职守。回去之后若是出了甚么差错,自己甚至来不及再见他一面。
杜镜等他苦思了一路,走到王府门前之时,才笑着道别:“我去法场送了你一遭,明日,可愿来京郊长亭回送我一次?”
☆、五十三
翌日,两人并马来到京郊长亭,一辆马车跟在后面。故地,故人,却是人物两非。
大约是昨晚受了凉,杜镜不停地咳嗽,有时甚至带出些血丝,王勃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一直催着□马匹靠得更近一些。
杜镜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淡笑,沉默了许多。
停下马时,王勃忍不住问道:“何时回京?”
“不知。”擅自离去,玩忽职守,还是为了一个君王判了斩首又迫于压力而赦免的人。若是此事上报于朝廷,不知他还要受多少诘难苦辛。
王勃明了于心,却更觉难过,翻身下马,又去另一边扶杜镜下来。杜镜没有避开,只是手上用力地握住了王勃的手,撑着下马,走到长亭之中。
依旧是柳丝空瘦,离忧无限。
两人沉默地用完了酒菜,宴席狼藉,身边的下人弯着腰上来收走了杯盘。王勃叹道:“没有了桃花酿,连着饭菜也一丝滋味没有了。”
“祈水城也就一处,哪能让你天天喝道正宗的桃花酿?这样东西,若是多了,便没人稀罕了。”
王勃看着杜镜苍白的脸,突然笑道:“有些东西,是越多越稀罕的,可对?”
杜镜总觉得话中有什么深意,脑中却一阵阵地疼,连着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他定了定神,转而问道:“你的母亲……身体如何了?”
王勃蓦地低落下来,想了想,答道:“母亲今年身体本就不好,久病未愈;是我不孝,让她大悲大喜,以致……眼看又是寒冬,真不知要多少药食才养得好。”
“世事无常,你时常陪着她说些话,她也就安心一些。”
虽是如此宽慰,杜镜却也无奈想起远在蜀州的平姬。到蜀州后处处小心处处掣肘,平姬闭门不出,也为自己省了不少心,他却还想让平姬出门看看川蜀风光。
母亲无论何时,都是心系子女的。
王勃牵着杜镜的手,一路出了长亭,向更远处的枯草古道前行。他看着萧索晴空,对杜镜,又似是自言自语道:“父亲此次同我说了许多事……以前,我竟是一件也不知的。母亲的身体恐怕是不能好利索了,若是我不留在京中照应,于心不安。”
“我知。”
“父亲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岁般,那道赦令让他欢喜了好一阵。他对我说……”
等了良久,杜镜终于开口问道:“说了什么?”
“父亲说,经此一事,他也看开了。只要我安好……便好。但是,母亲在一日,我便要侍奉膝下,不得有违。”
“王勃……”
“子安。”
“什么?”
“唤我子安。”似曾相识的对话,这次,却没有笑意。王勃眼中几乎要落出泪来,男儿到伤心处,更不愿教别人瞧见。
“子安。此次回去蜀州,不过是向上领罚而已。若是……若是躲不过,我倒是可能再到京中长住。”
王勃心中一喜一悲,实是复杂滋味。他看着那似无甚所谓的人,涩声道:“你不在乎?”
“那就看你愿不愿接济我了。”调侃的口吻,却是无比认真,“你……为我做了太多。若是我一味自私,又如何心安?”杜镜笑了笑,停下。
“就在此处作别罢!送了十五里,足够。再走,你便回不去京城了。”
“说不定,会被你拐了去?”
“别贫!”杜镜笑骂,“有此文章,不若写首诗赠我,也好让我看看这几年王勃王子安成了什么样的才子,如何?”
王勃大笑,随即问道:“那篇文章,是你写的罢!教你如此吹捧在下,也真是难为了立昀兄!”
嘴上如此说着,他却坐了下来,从袖中拿出笔墨,铺开纸张。忽的,一阵风卷起白纸,飘飞得渐高渐远,直至不见。
两人愣了片刻,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杜镜牵起自己的衣角,笑说道:“纸张薄脆,不若便题在此处,也好教我时时看见,瞻赏子安的诗文。”
王勃面有些微红,略略思索,便写下几行诗句: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一诗三转,意阔而情晦,却句句绕于心。杜镜不由大声称好,随即郑重地脱下红衫,叠好,放入车马中。他拱拱手,最后看了王勃一眼,便放下帘子,教车夫催着马匹离开。
王勃仍旧如数年之前一般,等到车马看不见了,才缓缓向京城走去。
此次,已是三度离别。
事不过三……下一次相聚,便再也不会放手。
☆、五十四
初冬时杜镜回到蜀州,因擅离职守,被上头斥责,随后被贬为蜀州辖内清城县县令。
又一年,王勃母亲病逝,王勃在家中守孝两年。两年后,适逢京中变故,王父令家中王勃与几位庶子出京,出游川湘。
王勃随即南下蜀州,到清城寻杜镜去了。
到清城的时候,正是初春。过了一个漂泊在外的冷清新年,王勃对即将到来的相聚已迫不及待。
空气清新而湿冷,烟环雾绕地将此处遮了半面。只是青山绿水,半世半仙,身在其中,不知流年。杜镜说这是个清净地,倒没有讲错。
王勃先到清城县内一处小客栈落脚,放下行李包袱,又将马匹安置了一番,这才快步走上街来。一路上问了些路人,虽不及祈水民风淳朴,景色清幽,却也不差多少。
走到县衙时已是未时,肚中不觉有些饥饿。王勃上前与守着门的小童说了一声,一面想——或许这清城县令也是个闲职,与世无争,又非人人盯着的肥差;再者辖下没有多少麻烦事。对杜镜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微微笑了起来,却见那小童有些奇怪地瞪了他一眼,目中隐有怀疑与埋怨。他心中一动,却不敢多想,只是问了一声:“你们县令大人可好?”
“好什么?你这人真是——”小童跺了跺脚,看那架势简直要扑上前来,“老夫人前半月才去了,你要是还有良心,怎么敢这时候来找茬?”
王勃一愣,赶忙赔了罪,求小童赶紧通报一声,说是故人来访,要祭奠老夫人的。过了一阵,小童才快步跑了出来:“我们县令有请。”
王勃跟着小童一路进了县衙后院,只见简陋的居处中,繁木掩映,落花稀疏,清幽得不似凡人住所。他四处看了看,也不敢多现出心中相聚的欢喜,收敛了神情。
绕过一处回廊,一个清瘦的背影突然出现,王勃忽然有种措手不及的尴尬感觉。
——一身绯红衣衫已经不见,只有宽大僵硬的素服,披在骨头突起的肩上,衬着散落的发丝,更显触目惊心。王勃渐渐走近,这才看清杜镜的发——“立昀!”
小童听得身后之人叫自家大人的名字,自然明了是亲近朋友,识相地退了出去。杜镜伫立许久,才回神般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王勃这才敢走近一些,手触上硬而瘦削的肩,犹疑地拥住了没什么力气的身体。他在杜镜耳边闷闷道:“你竟然已有了白发……立昀,你若再如此下去,我怎的安心?!”
“平姬死了。”
“……嗯。”
“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叫她一声‘娘亲’,我竟然叫不出口,就那么……看着她去了。”
“嗯。”
“子安。你怕么?”
“……什么?”
“怕我是个无心无情的人?”
“怎会。”
“你毕竟是个善心的人……是不肯对我说什么不好的话的。”杜镜头一回露出带些凄苦的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和她都是一样的人……明明自私又可恨,却总以为自己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立昀……为什么取这个字?”王勃也笑,笑时呵出的气息在初春时节十分温暖,“昀,不是日光么?你既愿意立昀于世,又何必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
杜镜没有答话,王勃也只好这么轻轻地拥着他。最后,干脆用手将他揽入怀中:“是你太苛求了。你母亲已到大限,去得安心,不差你唤这一声的。”
“说到底,我还是记恨她。若非如此,怎会连两个字也喊不出?”杜镜用手一推,离了已有些温度的胸膛,站直了身体,“此事不提也罢。平姬走了八日,足够了。”
七日。昨日才下葬的,自己竟是毫不知情……王勃一面暗暗自责,一面又追上去问道:“出了这种事,为何不教我知道?”
“七日里的事,送封信都来不及。算算时日,你也该到清城了。你和平姬非亲非故,知会你做什么?”
“谁说非亲非故!”王勃叫了一声,又放低了声音,“我代你再去看看,也是应该。”
杜镜看着他委屈的样子不觉好笑,连日来郁结于心的那口气终于发了些出来,接着便是连连咳嗽。王勃先见他笑了,一阵欢喜;又听他咳得厉害,赶忙将他扶到长廊中坐定:“立昀。”
“何事?”
“我来了。”
“呵。”
“今后……我绝不会再留你一人。”
杜镜猛地抬头,看着立誓赌咒般郑重的人。就在那一瞬,他忽然看清了王勃眼中不知何时多出的沧桑。
或是母亲死后的颓丧,或是死里逃生后的阔达,或是……情深不寿。
☆、五十五
蜀州清城的春景从来就美若幻梦。青苍古木,回廊曲水,占得几分东君偏爱。
繁春,自然该美酒美食,踏青垂钓,流连忘返的。王勃杜镜却只是窝在清净的县衙中,用一顿午饭。
杜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突然开口问道:“你何时再回京城?”
王勃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立昀,能否别再提起此事?父亲已将所有儿子都遣散了,如今我那几个兄弟也也是四处飘零。京中不太平,此时在蜀州待着,我还不算不孝。”
杜镜笑了笑,也就不再提起。两人吃了一阵,杜镜又说道:“我去再拿些酒菜。”
蜀州本就地处偏僻,何况是辖下这如世外桃源的清城。除了那看门的小童与一个做菜的厨子,连衙役都是缺的,两人也就各自打理这小小的院落,倒也幽静温馨。
只是近日杜镜频频问他回京的日期,着实教人无奈又偷喜。
什么时候,连那个说自己冷心冷情的人也开始患得患失了?
正想着,杜镜已经提了饭盒过来,将里面的碟子一点点摆放再石桌上。王勃闻着那香气又有了胃口,和着小县城里自酿的美酒吃了些许。
酒足饭饱,他起身绕着石桌走了几圈,看着杜镜仍在慢慢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心中十分痛快,笑着凑过去端起酒杯斟满,在他耳边吟道:“抱琴开野室,携酒对情人。林塘花月下,别似一家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