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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鹔鹴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9:57

杜镜回头瞪了他一眼,片刻,又说道:“虽无正形,倒的确是好诗。怎么,方才想到的?”

“非也,非也。”王勃笑嘻嘻地答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了。”

他抬起身,扶着杜镜的肩站直了。

的确是很久以前的诗文了。在离别之中的某一年,连自己的记忆也模糊,他从床底的箱子下拿出那幅被自己视若珍宝的画像。抚着那清俊眉眼,画边题字时,不知不觉便有诗句跃入脑海。

那时还想,若有朝一日心愿得成,自己便是天下最幸运的人。却未曾想竟是如此之快……教人措手不及。

杜镜叫王勃一同收了酒菜,便催着他去午睡,自己到书房中拿出笔墨与一本卷子来。卷子上面写着的,分明是“王勃王子安集”。

他翻到还空着半边的一页,细细想了想方才王勃随口吟出的句子,誊抄起来。抱琴开野室,携酒对情人……还真是不负风流之名。

杜镜笑笑,等墨迹干了,便合上卷集,收入柜中。柜子里还有一袋祈水城郊北园里捡来的干桃花瓣,平姬生前所用的半盒胭脂,以及,两年前在京郊时,王勃题下诗文的白襟红衣。

杜镜在椅上坐下,仰头长舒口气,一时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处。只是眼前总浮现出王勃初到蜀州时的样子,还有,在往后的日日夜夜,偷着看向京城的眼神。

那是他老父亲所在的地方,自然时要教他日日挂念的。

他站起身,身后的人却一手将他紧抱入怀中,一手指着那个小柜子,什么小心思得逞了一般笑道:“立昀,幸好我过来看了一眼,不然如何能见到你为我誊录诗文的样子?”

杜镜用肘子轻轻拐了他一下,无奈道:“什么时候来的?”

王勃仍是笑着,却有些不好意思,“站了小半个时辰了,是你太认真,都不知道我就在窗外。”

“你……到底想不想回去京城?”

王勃看着有些迟疑的人,微微一愣,低眼掩住了神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五十六

“立昀,你最近感觉如何?”

“尚可。”杜镜一手扶着额上的帕子,一手端着药碗,显得有些窘迫。王勃探身帮他掖好被角,又接过散着热气的碗,碗中黑色的药看得他心惊。

杜镜近日连着病了半月,偏偏县城之中没什么好大夫,只能看着以前的药方抓药。只是其中有几味珍奇药材,纵然倾家荡产,在这清城也是买不到的。王勃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如何,反是杜镜在清醒的时候能说上几句宽慰的话。

冷雨连绵,连带着人心也晦暗不晴,府衙中的差役小童也不敢多言,每日只是管好了分内的事,也不曾多些许关怀焦急之色。王勃看在眼中,更觉心烦。

听数年前那京中的大夫所言,杜镜的病是自胎中带出来的,生来便有不足,又是积郁成疾,肺部耗损,若不能好生将养,必不能长寿。然而在这偏僻地方,纵然民风淳朴风光明好,终究比不得京城。

王勃拿过已经倒空的药碗,放进托盘中,又小心地探了探杜镜的体温,这才吩咐门外小厮进来将药端走。

他走到门前负手而立,抬头看了看京城的方向,默然不语。若是自己能够在京中站稳脚跟,杜镜或许也无需到这偏僻地界受苦……

只是世事难料!

自己空有报国之情,却无奈小人当道,王室昏庸,空空消磨了几载时光。如今好不容易能伴在心爱之人身侧,他却又是因王上而迁居此处,肺疾也日渐严重。

父亲如今孤身一人待在京中,朝中风浪险恶都交由已年迈的他承担,为人子女的已是不孝不仁不义。纵然身在川蜀,总有一些心思还牵挂着为自己取字“子安”的老父。天下哪个父亲不疼儿子,又有哪个儿子不想念父亲的?

虽是男儿志在四方,自己却非因凌云壮志游历,而是被撵出京城罢了。

与杜镜在此处半是避世半是入俗的生活,他甘之如饴;只是杜镜身体是如此状况,难免担忧;心中又总还留着一丝不甘——为父亲,为自己,也为杜镜。

王勃又向前轻悄悄地走了几步,跨出门槛;这才放心地迈起大步来。他一路走去书房,打开杜镜平日用来放贵重东西的柜子,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抽出一卷诗文集来。这诗文集与绯红衣衫放在一处,被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卷角毛边,可见主人的小心与珍重。

王勃轻缓而温柔地抚着那卷集的序,一字一句,可熟背于心。

从他仔细翻看这卷诗文集后才知道,原来,立昀也是一个有如此文采之人。

字句珠玑,锦心绣口,不过如此。

祈水城的那一段往事已经成了许久前的青烟薄雾,看不真切,也无人再认真追究;他只模糊记得林寅说杜镜字画双绝,文采风流;却因自己太过轻狂,竟未想过能与杜镜谈论书画文章。只是听着他说要帮自己誊录文章,便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只是看着他的眉眼,便不由自主地想要为他画一幅透出世人难见之美的画像。

如今虽有闲暇,那谈论的闲心却已如祈水的桃花瓣,随流水浮沉不见;亦不知春日何时还归。

或许,还要等上很久很久。

久到……许多的事情,连世事艰难,生老病死,他们都已无心深究的时候。

若是,这份爱恋也可永存。

☆、五十七

近日杜镜愈来愈清闲,百姓们连些许小事都不来官衙,这县令算是个有名无实的空位。两人日子面上过得惬意,王勃却觉杜镜隐隐有些心事。

这日两人又在房中坐着,小厮送来一封信件。待王勃拆阅完毕,眉间已有忧怒之色。杜镜开口问道:“子安,京中又有何变故?”

“父亲来信,说是想念几个儿子,要我们回去。想来,京中的变故是快要结束了。”

“是么。”杜镜本在整理衙门中记录在案的文簿,听到此话,手不觉停了下来。王勃看着他的样子颇觉无奈,只好宽慰道:“父亲只是想念几个儿子罢了。母亲去后,家中那个姨母也走了,如今他孤身一人在京中陷入党派之争,自然想要寻个倚靠。如今变乱已经快平静下来,想必弟弟们也要回京了。至于我到底回不回去,还是另说。”

“子安。”杜镜干脆将文簿丢到一旁,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想……或许我们现在应该考虑一些事情了。”

王勃看着他似未曾改变的眉眼,忽觉感伤惶恐:“什么意思?”

“这两年多,我们在清城里过得太过清闲。我虽已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你却还有父亲要奉养。若不是有我在这地方,你是决计不会甘于待在这个小城的。”

“立昀,我甘之如饴。”

“平心而论——”杜镜翻开案头的那一摞文集,“你在蜀州这一年,写出了多少诗文?”

王勃盯着那薄薄一册卷子,不由无言。杜镜苦笑:“纵然你不说,我却也不是不能视物不能听声之人。你这两年让我所记下的不过是自己文章的十之一二,其余篇章呢?难道除了游山玩水之外,你王子安就写不出其他一字一句了么?”

王勃看着他才养出些血色的脸,扶着木窗棂,沉默。外面才下过一场雨,苍翠幽静的府衙内全湿透了,回廊内斑斑点点的,是雨影与树影的交错,似珠似泪。

自己的文章,虽有游山玩水的闲散心怀,却也有醉后失意之时的牢骚之语。哪个男儿心中没有报国济世的凌云志?虽身在此间,心里却终究是不甘。只是满腹心事,怎肯,又怎敢教杜镜知道?

那人有一颗玲珑心,瞒不住,皆是枉然。

杜镜见他低头沉默的样子,明了于心:“子安……我想,你或许应该回京了。”

王勃猛然抬头,失声叫道:“你要赶我走?!立昀,我才在蜀州待了不过两载!”

杜镜站起身,走过来举手抚了抚他的肩膀:“并非如此,你不要误会。只是,清城不是你应滞留之处。因我而误你前程,我于心不安。”

“可……”

“那日你醉酒之时,口中一边唱着不知什么小调一边寻着京城的方向看,整整做了几个时辰——我知你终究是想念长安了。”

王勃张口欲言,却又觉得无话可说。过了半晌,他才嗫嚅道:“我们……才相聚不过两载。我答应你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立昀,纵然能回京,我又能做什么?父亲不需要一个放诞张扬的儿子,那只会给家里带来祸患;我母亲也已去世。只有待在这清城,我才能同你一起……过日子。”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杜镜下了断言,便摆摆手走出门,“子安,我并非要赶你走,只是,我求你,好好想想。我还想帮你誊录一卷让后世流传的文集,求你不要浪费了才华。”

王勃怔怔看着杜镜离开的方向,茫然翻开杜镜誊写的那一卷文集。

极认真工整的字迹,娟秀,流畅,费了太多心思。

“你教我……于心何安?”

☆、五十八

五月。京中变乱结束,王父将王家几子召回。

六月。王勃未返,王父再三催促,短短一月寄来三封家信。

七月。上召王勃返京。擢杜镜再辖蜀州。

八月。杜镜上任,王勃决意返京。

次年,王勃因再三拒绝任命而触怒裴行俭,在京中再无容身之处,遂再出京城,欲回蜀州。半路上听见杜镜病重的消息,王勃即刻赶回蜀州。与杜镜匆匆见了一面,又请来一个高明的大夫,开了方子。

王勃看了药方,知道几味药在蜀州是决计寻不到的,托人去寻又不安心,只得派了几个心腹仆人守着时时昏迷高热的杜镜,自己再次启程,前往珍奇药材极多的虢州。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他嫌走得不够快,又弃了马车,独自骑马赶往虢州,风雨兼程,腿上摸出了血,肉沾着裤子都撕了一层皮去,苦不堪言。

到虢州后,官吏杂乱,大多以权压人,以致药材也多被管制用以牟取暴利;王勃无法,只得放下面子托朋友关系,补了个虢州参军;四处搜集药方上的药草寄去蜀州,只求杜镜能快些好起来。

又过了几月,仆从终于来信说杜镜身体好了大半,不再常常昏迷;只是时有食欲不振、终日困顿的样子。大夫正在用草药加食补,将那亏损太甚的身子慢慢补回来。

王勃本欲辞官赶回蜀州,大夫却来信请他多待几月,说是药材虽珍贵分量却着实不够,要他再弄些药来。王勃只得滞留在虢州中,十分气闷。

一面是待久了之后,杜镜肺疾的消息又反反复复不断传来,一面是父亲也在心中提到一些为家中留下子嗣的事情。虽是隐晦,意思却明明白白:此处已不是清城,王家也不能总安于一隅,否则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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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王勃给杜镜写了封信,大意不过是解释了一番来虢州的缘由,只盼他不要多心。又要杜镜好好养病,千万别累着。写的时候极认真,连字迹也公正漂亮不少;末了,王勃却将信撕了丢进火盆里面,心说这种信去了,立昀也无暇看完的。

倒是杜镜如同心有灵犀般来了封信,极短,只有短短一行两字,有些潦草凌乱,却不歪斜,直直的立着:“知君。”

收到信的当晚,王勃面前摆着一壶北方的烧酒,喝得酩酊大醉后,像是痛哭一般将头埋入膝盖。

这样的日子,大概也过不久了。

到那时我们应该还有许多时间,相会,再在一个地方安然终老。

人生得一眷属,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王勃忽然想起在清城时的怨愤与悲伤,不觉叹了口气:或许,是他自己太贪心。明知姻缘功名二者不可兼得,口中说是将功名看淡,却仍是狭隘自怜;倒不如一个隐者渔父洒脱——红尘浮世,直钓等愿者上钩,乐知天命,痛哉快哉。

如今离长安近了,望着的地方却是立昀所在的蜀州。世事弄人,诚不我欺。

☆、五十九

杜镜近日身体渐渐康复,也可以时常下地走动,甚至还能偶尔到城中游赏一番,体察民情了。百姓们虽没什么爱闹上衙门的刁民,却因为蜀州地方小,杜镜又是个极清隽的人,因而他们大多是认得这位父母官的。

杜镜从府内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有几个图新鲜的还塞给他几个鸡蛋,一篮子水果。杜镜笑着一一接过,又吩咐身边的小童给了钱,一个也未欠着。

一路上百姓纷纷称谢,说杜镜是个难得的好官,杜镜也谦恭谢了;倒是身后的小童两手提着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心中暗暗叫苦。

杜镜转头看到他窘状,笑着伸手要从他手里接些东西过来。小童仍是少年心性,也未觉有多大不妥,只是看杜镜脸色,实在不肯让他提太重的,便故意走慢了几步,扭身不让杜镜去接。

杜镜见他那副可爱样子不觉失笑,摇了摇头:“廉子,有时不用如此固执认真。”

“大人收留了我,廉子是伺候大人的,怎么叫固执?”廉子一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蹭了蹭有些发痒的鼻子,一边撇撇嘴,“这些东西也不沉,要用嘴来,一路上就能解决了呢。不过,要不是大人真是个好官,哪个百姓见到州官不躲避下跪反而迎上来送东西的?”

“呵呵。”

“大人笑什么?”

“觉得你懂事呢。”

廉子此时也不过十二三岁,听见大人称赞,脸上都笑开了花。杜镜看着他单纯愉快的样子,幽幽道:“不过……想来这样的日子也不会过多久了。”他忽然发觉廉子眼中的惊疑之色,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廉子,你说我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换个地方?”

“嗯。一个非常美丽幽静的地方。那里的土地上都飘着桃花香。”

“大人去何处,我便跟着去。再说这里的官邸又大又黑,还不如清城那地界呢。”

杜镜仍是笑,却抬头看向远方。又是夕阳斜照,蜀州的黄昏却总不如祈水美丽。或许是少了一分灵气,一分平宁,又或许……只是心中的期望已经无可抑制。

回到那个没有纷扰的地方,或是抛下所有羁绊,只身云游,不问来处去处。

然而,纵使平姬非艳已死,他却还有不能抛下的人。即便天涯一方,如今想起,心中仍是淡甘隐痛,纠缠浮沉。

或许,他能等。等王勃赏够了美景阅遍了浮生,写出慢慢几卷传世的诗文,等那树静风止,等那一袭白衣之人的骄傲变为平宁的阔达胸怀,再于祈水相聚,共度百年。而其他,再多什么,于他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累赘,空惹得一身忧愁,反损了寿命心神。

王勃在何处,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多区别。他不是只会顾影自怜的小女儿,他只要知道他安好,便好。哪怕是一年半载才得他一封书信,只要从世人口中知道,那个男子在何方,写出多少华章便好。

而他可以在祈水,一面誊录诗文整理他的成就,一面等。

等他才华已尽,身心俱疲,他便将自己酿的桃花酒拿出来,让他饮一口醇酒,忘了三千青丝百丈愁。

杜镜一面想着,一面微笑。他回到府邸时有些晕眩,廉子忙端了热水来,让他好好洗漱一番便去就寝。杜镜将他打发去睡了,自己却悄悄拿出信笺笔砚,开始研墨。

磨好墨汁,杜镜将细笔蘸得饱满,在纸上落下几字:

子安见信如唔

接下来,他似是有些犯了难,忽又想到了什么,便接着写了下去。

☆、六十

王勃还在虢州收集药材,却突然接到杜镜的来信。信中除开头与结尾的“祈君安好”不变外,信的内容也只有寥寥几字:身甚安。君若来归,见于祈水。

王勃手抚着那重新变得清隽有力的“来归”二字,不觉笑出声来。立昀还真是一时糊涂,竟将女子出嫁的“来归”放在此处。头次读来未有多大不妥,但仔细一想——这不是说,自己成了立昀的妻?

他只觉得既新奇又暗自偷喜,其中滋味难以言表。至于男女之别夫妻之事,王勃却并没多在意。而杜镜写这信时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就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了。

此刻,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杜镜的“见于祈水”四字罢了。

祈水。纷纷扬扬的落花,林寅的酒楼,爱说笑的老友连沅,以及……那时,还是个少言寡语、倨傲清隽之人的立昀。一场春雨过后,渔夫游人,滴翠湿红,江山如画。一缕茶香一缕酒香,饮一口,宾至如归。

只有短短数日,却成了大概终其一生也无法忘怀的小城。想来十载春华皆已成空,却唯有祈水城中此生最重要的那人,还留在身边。

王勃正想到兴起之处,嘴角弯得掩饰不住。却又猛然皱起眉头——立昀远在蜀州,去祈水纵使星夜兼程,一来一回也要数月,怎么会突然想到约自己去那里相聚?

他不敢多想,几步跑上去,拽住还在院子里溜达的小厮:“快,帮我找人问问,蜀州辖区的官员调动!”

小厮还算个机灵人,没有多问,只是领命后便匆匆去找各色人等打听事情。

王勃待在院子里,数着新征集来的干药草,一样样仔细地分类,然后装进油纸包里,准备寄去……祈水。

一个半时辰后,小厮满头是汗地回到院中时。他带回的消息,果真是杜镜辞官,蜀州已有新官上任。王勃虽已猜到几分,却仍是怔了半晌,狠狠咬牙,止不住地又哭又笑。

谁说立昀无心无情!

若非自己放不下京中世事,若非在虢州拖沓许久……立昀其实不必辞官而去。他有自己的抱负,立昀何尝没有重任在肩?只为寥寥数语,又是何苦?

他知立昀不留恋名利官禄,只是,到底是他负了约。

王勃叹了口气,把从京城带来的那幅画拿了出来,坐在床沿细细观赏。——立昀虽放弃了官位,却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思,回到不染世尘的祈水去了。如此思虑之时,心中喜忧参半,无以言表。

从最初那一次相遇开始,立昀便像是个不被红尘琐事羁绊,无牵无挂的仙人。这样的感觉,即便是数年前他知道杜镜为了母亲平姬之事甘愿……也不能改变。王勃苦笑,他恐怕此生也不能忘却杜镜在祈水的客栈之中听雨赏雨的神情——空明,澈亮,洞察世事一般的沧桑。

直至到了京城,哪怕是他冷眼以对,甚至带有淡淡的讥嘲之色,王勃才觉得他有了些人气。不管他神情言语多么冰冷,只要有那些许人气,便可以心换心,交缠不休。而如今再次回到祈水,又会如何?

他不能设想,亦不敢。患得患失,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那人便会甩袖离去,再不复返。

王勃仍在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晒干的药材,突然,与画轴缠在一处的东西掉了出来。

一块上好的白玉,在木制的老旧地板上,显得格外晶莹圆润。玉上一个“曹”字,却似是透出一股恨意,在一片乳白之上,令人胆寒。

☆、六十一

王勃站在窗前,赏雨。

今夜,狂风夹杂着雨点,席卷入曲折回廊,木叶几乎被卷落大半,散在院中石阶之下,显得凄凉萧索。

然而,这已经是好久不见的一场大雨了。

收集来的药材全都已经装好准备带回去,因而纵是天气恶劣,王勃心情也极好。只要等后日最后一批药材运到府上,不日便可去祈水与杜镜相聚。

上回在京城待着的几月,着实匆忙,却也算是好好陪了陪父亲。见他身体康健,精神饱满,也就心安。

父亲旧话重提,劝他娶妻生子,口气却与数年前大为不同,见他沉默不愿,只是带了些失望与痛心。加之家中几个兄弟陆续有了儿女,如今父亲膝下儿孙满堂,王家的血脉也不再单薄,他到底可以放心了。

屈指一算,他与立昀相识竟是快有十载了。若是平常朋友,恐怕已各自儿女成行,提起对方时也能豪放大笑,说些曾经的趣事。只是,终究做出了如此抉择,是幸,亦是劫。

王勃走出房间,右手拍着栏杆,左手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掌心的白玉。近来他不知为何,老是梦见杜镜在京城时候的样子,特别是初次在雅斋相遇时,杜镜与岑非艳的亲密。醒来时除了隐隐的酸味,却还有些微不安。

他时时想是否岑非艳要报仇的怨恨愈来愈强烈,以致能影响他的心神,却又不自觉嗤笑,教自己不必如此纠结于此事。反正……杜镜既然无心于此,自己便可放下一半的心了。

正想着,忽听府门外一阵敲门声,王勃心中猛地一惊,便要叫仆役闭门不理。只是那一声急似一声的响动让仆役很快地穿上外衣爬出了房子,高声喊了几句话,觉得不是歹人,便将门闩拉开了。

一个衣衫褴褛之人闯了进来,身上沾了些血,看起来极度狼狈落魄,面如金纸,湿了的黑发贴在脖颈上,简直像是才从地府爬上来的水鬼。仆人被骇了一跳,正要摆手将那人再赶出去,那人已冲入院中,直向王勃本来,口中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他抓住王勃的衫袖,手中的湿冷也浸入王勃骨里,抬起头,那竟与岑非艳有些相似的面孔撞入了王勃眼底。

王勃心中如被重锤“咚”地一击,失声问道:“你究竟是谁?闯入我府中……”

“我是……曹,达。”一句说罢,那人一头栽倒,陷入昏迷之中。

屋里点了灯,暗暗的,窗棂上人影幢幢,实在可怖。王勃将那受了惊吓的仆人打发回去睡了,自己在客房内看着自称曹达的不速之客。此时他一手拿着蒲扇扇风助火,一面漫不经心地数着煎药的时辰。

这人也该醒了吧?都这么久了,也没什么高热风寒。若是再不醒,除非……是装的。

王勃站起身,直接用脚踹了那人一下:“你是什么人?我不愿担风险,若是惹了官司的,我不告你,你便自行离去罢。但若是会连累我的……此刻醒来说清还罢,若是一味隐瞒,可别怪我即刻将你丢出去!”

过了一刹,果见那人睁开眼睛,慢慢翻身起来。他环视屋内觉得安全,又看王勃正在煎药,便放了心,一瞬有了判断主意:“回公子,小的叫曹达,是京城人氏;因惹了仇家到此躲避,却未曾想别个追杀不休,还望公子收留。”

“这可不成,”王勃摆摆手,“你既是逃亡至此,便说明不是你仇家来头大,便是你们的冤仇深。我一个外人,不置身事外,搀和这些做什么?徒惹是非。”

曹达见他事不关己的样子有些着急,却又稍微放了心,觉得王勃与追捕自己的人不是一伙的,略微放松。他咬咬牙,也觉得别无良策,只好深鞠一躬,凑到王勃耳边:“公子可知,二十载前京城曹家?”

☆、六十二

“哦?”王勃不动声色,眼底却还藏着一抹慌乱。人心中有了牵挂,便总盼着那人好,那人平安,便也开始信佛信教,不敢越雷池一步了。曹达出现在这府邸,何况还是他离去前的一日,简直是令人心生恐惧的巧合。

到这时提起二十年前的事情,这人恐怕已走投无路。

他仍旧扇着冒热气的药罐,一面手伸到身侧,轻抚有些寒凉的白玉。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似是将早已身死之人的怨恨传至心间,不由战栗。

曹达见王勃只是轻答了一声,再未言语,不禁着急起来:“兄台,二十年前曹家在京城风光无限,那时所积聚的财富不是万两可以计算。只要兄台收留我这几月,避过了风头,保全我性命,我自当将所有钱财双手奉上。”

王勃见此人落魄已极却仍旧一副暗暗讥嘲不屑的样子,短笑了一声:“我要你的钱财做什么?我钱也够了,名也够了,要再贪图富贵,恐怕盆满则溢,落得与曹氏一般下场。”

曹达脸色猛然阴沉,他正要起身走开,却见王勃笑吟吟地毫无挽留之意,只好悻悻坐下:“是我鲁莽了。只不知兄台要如何才肯收留在下?”

王勃将蒲扇放下,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擦干净脸。他对焦急不已的曹达道:“我本来明日便要返乡去会情人的,你实在闯得不是时候。等我想出来再告诉你。若是一日想不出来,你便可在此待上一日,若是想出来了,我到时自会与你说。”

“……是。”曹达有些犹疑,还要说话,便见王勃手一挥,走了。他愣了半晌,也想不明白王勃到底是何意思。是答应收留他了?还是开出什么让他无法可想的条件,好让他自己走,以免惹麻烦上身?

那人似乎听过曹家,却不屑于曹家那笔神秘消失的巨财。情急之下自己透露出的东西足以让他查到自己的根底,然而自己却对此人几乎一无所知。连月来的逃亡,从京都开始,一路绕到南边又返回近京的虢州,身体已经无法负荷。

若非那人步步紧逼,自己委实不必如此……

他叹了口气,昨日之日不可留,干脆准备歇下。脱了靴子,他抬头看着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药碗,犹豫了片刻,便拿过来,暖暖手,一口饮尽。口中留着浓烈的苦味,他用桌上放着的茶漱了口。腹中没有异样,他放下心来——那人应该已猜到自己的身份,私杀官奴可是死罪,量他也没那个胆子。

他躺下,侧头看着那幽幽燃着的青灯,莫名觉得这房子里冒出一股阴森之气。

到底是曹家祖辈作孽太多,风光一时便因帝王一怒化为乌有,家人死的死散的散,这些年也快死尽了。其他还活着的人也大多隐姓埋名,对他这个曾经的少主避之唯恐不及,若不是怕将自己的身份也连累曝露,他们还要通报官府,好抓他领赏。

如今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也去了地府也耻于见父母亲友。

曹达闭上眼睛,不久便沉沉睡去。这一觉并不安稳,他有时会看见很久以前还活着的父母,他们之间恩爱的样子;有时会看见自己逃亡的时光中被人冷漠以待的狼狈;最后,脑中却会莫名地浮现出一个女子,身上缀着块上好的白玉,白玉上刻着一个凹凸不平的“曹”字。那白玉用红绳串着,在女子身上摇摇荡荡,女子用纤指一把将它扯下,向他脸色砸来……

☆、六十三

王勃又一次坐在牢中凌乱扎人的茅草上,苦笑。身上的衣服还沾了曹阉的血迹,粘稠而刺痛。

那日晚上也不知怎的,自己头一次对着一个人拿起刀,手却没有颤抖。只是在曹达睡梦之中,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杀死了他。喉管中喷涌的鲜血溅了人一脸一身,头颅滚落在脚边,却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他放下刀,走到桌子旁坐下,让自己冷静了一阵,就听见身后一声尖叫。应该是仆人起夜时看到窗纸上映着的影子,赶来看看究竟,却被眼前景象吓坏了。

报官后,他以擅杀官奴的罪名下狱,被判处斩首之刑,就在三日之后。

当时到底是如何想的,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在药里加了些助人安眠的麻醉草药,等曹阉睡熟后提着刀走到他床前,就那么杀死了他。

立昀嘴上虽说不必为岑非艳一句遗言报仇,白白扰了活人性命,心中却必然愧疚。他是言出必行的人,何况岑非艳一生凄凉,又是重病而死,他断断不可能只为这理由负了她的念想。说出那番话,说不定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为了自己,所以愿意将那女子的心意弃置一旁,宁愿被心中愧疚折磨,也不想因此毁了来之不易的宁静。他虽不说,每年岑非艳祭日生辰之时,立昀那恹恹不乐的样子他总还看在眼里。每夜梦回长安,惊醒之时便听得立昀也在喊,非艳的名字。

不是不心有妒意的,只是那人已经死了,他连一个女子的遗愿都没有完成,该怎么去叙说他心里的疼痛与隐隐的内疚?不能提,一提便是揭开了伤疤,鲜血淋漓。

立昀一首首细心收录他的诗文,他何尝不偷偷看他手书文章?每每神游之时,他握着笔,纸上涂抹的全都是岑非艳的眉眼名字,惊回之时,见着纸上东西,便又苦笑一声,摇头叹息,复将那些字画用墨污了,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中。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刀,一瞬便侵入了曹达血肉,直至入骨。

王勃有些后悔,却又觉得曹氏后人不除,立昀也永远不得心安。思绪纷乱,他干脆用手揪扯地上的茅草,又丢到一边。不过一会,手边的茅草就已经快清空了。王勃低低自嘲了一声,便向旁边靠了靠,蜷在墙角闭目养神。

上回上法场之时心中似无所畏惧,大约是被立昀的心意冲淡了许多。如今回想起来,刽子手的大刀砍下来的一瞬,心中那一刹的紧绷几乎让人不能呼吸。而生死之间,皇上赦令传来,实为大幸。此次私藏官奴又擅杀了,纵使自己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再次死里逃生了罢……

只是不知立昀在祈水听到消息时会如何生气悲伤,或是张皇失措。明明已经约定去祈水相会,这次却连道别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大概会快马加鞭赶来虢州,也不知病弱之躯能否承受车马劳顿,沿路辛苦。自己为他收集的最后一批药材,也不知那个受了嘱托却惊恐无比的仆人还记不记得。

积郁成疾,情深不寿。想及此处,连心脏也隐隐刺痛。

牢房窗外,冷雨一场接一场地下着,风声雷声混杂一处。王勃迷糊睡去,只等着三天后的问斩。手中,那块刻了“曹”字的玉佩浸了鲜血,黑红色的干涸痕迹凄艳而悲凉。

☆、六十四

杜镜接到王勃再次入狱的消息时,是一月后。正正是王勃要赴刑场的前半月。那个被王勃嘱托寄出药材的仆人也算是有情义了,该是托人将药材包好,还写了封信来告知此事。

要治病的最后几味珍奇药材,花了那么多时间与心思,终究还是被他找到,收集全了。整整齐齐地堆了半马车,从遥远的虢州一路辗转至祈水城,药材竟没有却是损漏。这是子安最后的心意,教人此生不能忘怀。

原来竟真的瞒不过他。每日每夜,对岑非艳的愧疚几乎要让自己煎熬成疯。他不爱她,他当她是姐姐,然而,从头到尾,都是他负了她。

可,那人亦不过是一个书生,纵然心比天高,纵然看似恣意,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手起刀落之时,心中所想眼中所见,竟不成伤?!

只因这一件事,或许自己是暗暗恨着岑非艳的。世事已隔多年,何必苦苦纠缠不休?何况曹氏一门早已不复存在,帝王之手还不够狠么?

即便自己毫无资格,却到底意难平!

杜镜苦笑,从榻上掀开被子走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壶茶,淡黄绿色的茶水茶叶缓缓流入杯中,他端起来,手却颤抖得不成样子。茶水四溅,弄湿了嘴角衣襟,杜镜仍是仰头饮尽,然后,将瓷杯往地上重重一掼——

王子安,纵使你要一人扛下所有,难道我亦不往,留你一人再于监牢中煎熬?难道我不会再次千里赶赴法场,再于刑场之上送你一程?

反正自己已心无挂碍,又有何惧?大不过一死而已。但这次,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只剩半月。杜镜一晚上收拾好了所有行李,只带了些简单的药材,便乘着一辆轻便马车离开刚刚安顿下来的祈水。他原本还嫌车马太慢,要骑马赶去,最后还是廉子拼命阻拦才只好改了主意。

十四天,以一种近乎昼夜不寐的速度赶路,杜镜廉子一路从祈水城到了虢州。才到虢州,杜镜连行李都未安置便要入狱探看。王勃确还在狱中,只是未料此地法令严苛,官吏刻薄,死囚不能探望送餐,只能在行刑之日让及亲近的亲朋好友见上一面。下一刻,便是生死离分。

杜镜一路奔波风尘仆仆,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一到客栈歇下便发起了高热。廉子急忙请来了大夫看病,又将马车中的药材抱了出来。大夫把脉之时还在不住唏嘘,皱眉发愁,弄得廉子十分紧张;开完房子瞥到廉子打开的药材包,又忽然狂喜起来,廉子直担心这忽悲忽喜的人是个不懂养生之道的庸医。

廉子煎好药时杜镜正悠悠醒转,立起身来,捧着那一碗冒热气的黑黄药汁发愣。子安平日里嬉游笑闹没个正形,只有在作诗作文之时才会收敛心神,专注于一处。倒是对自己……还十分上心。

这样的时候,自己在客栈中吃饱穿暖,却大致还能猜到那人在牢中又是何种光景。这些药材还是他辛辛苦苦弄来的,他却有性命之危。

食不下咽,寝不能安,真真不错。也不知他此次能否转危为安——

☆、六十五

又半月,终于到了行刑的时候。法场一如多年前的样子,即便换了个地方,还是压抑阴沉,又萧瑟无情。杜镜在刑台不远的地方看着,监斩官将手伸向签筒,然后取出一支抛向泥地。

刽子手举起刀,王勃最后抬了抬头,却看见在人群之中神色冷然的杜镜。那一瞬间,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能说些什么——也来不及了。

或许只是想要他好好活下去,把自己费尽苦心搜集来的药材按时按量地服用,治好自己的天生的不足。或许是道歉,为了自己的再一次失约。或许只是想说一句……还吃千日醉,共作百年人。

杜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伫立的姿态。眸中晕了墨色,天地风云,芸芸众生,全不放在心上的淡漠。

王勃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再不是那身束缚人的官服,消瘦憔悴得厉害,却没有一丝仓惶。

刀刃破空,铁环与刀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

又是如戏梦一般,王勃再次于法场之上遇赦。一道诏令,刽子手有些颓丧地放下手中的刀。啐了口唾沫。

杜镜看着王勃从法场上被解开枷锁站起身来,只觉得浑身虚软,冷汗涔涔。

又是一次死里逃生,上次,是送一个朋友,这次,却是从自己的情人。如何能比?他却也只能立着,然后看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希望,成真。心中却不是狂喜,只觉荒唐。

两人从法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王勃颓然垂着头,跟着杜镜一路走回驿馆,才讷讷开口:“立昀……”

“不是你的错。说起来,我还要道谢。”杜镜疲惫的神色再也掩藏不住,几乎是跌坐在床铺上。王勃看得心惊胆战,来不及换身干净衣服,便冲上前去拥住他再厚的外衫也捂不暖的身体:“立昀,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只是下次我绝不会——”

杜镜慢慢抬起手,推开他:“子安。”

“怎么?”

“我想,你还该知道一些事情。你入狱之后,君上听闻你擅杀官奴,又是再犯,勃然大怒,于是判你处斩,而后,将你父亲贬至交趾。”

王勃呆了半晌,霍然起身,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失声叫道:“交趾?远在西南边陲以外的交趾?!他疯了吗,父亲已经——”

杜镜急忙用力扯了他衣袖一下,挣扎着起来捂住了他的嘴:“你如今刚刚遇赦,还敢说他的不是么!不要命了!”

王勃折腾了几下,见杜镜已经快支撑不住,才赶忙扶着他坐了下来:“可是,父亲他……”

“君命难为,何况虽是贬为地方官,却是罪臣的父亲,他怎能推拒?”

王勃将脸埋在掌中,在床沿坐了一阵,直至掌心里湿意渐渐晕开,他才抬起头来,甚至不敢看杜镜的脸色:“立昀……”

“你去交趾看你父亲罢,”杜镜自嘲一笑,“赶了这么多路,等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趟么?”

王勃看着他的笑颜,不知怎的,心中便是一阵疼痛与惶恐。祈水的桃花美酒似已在眼前,那种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淳朴的民风,安静的隐居,偶尔写写文章的逍遥肆意……太多的不舍。还有眼前这人,已经苦了这么多年,月月年年,难道就不曾心有不甘么?

连他自己也倦了,怎么就等不到安宁的一日?!

然而,老父因自己的那一刀,远赴交趾。母亲去世之时,念叨着取字子安,只愿自己此生平平安安的父亲,早已白了头,膝下却再没一个儿孙可以侍奉。这些年兄弟离散漂泊,纵是能相聚一堂,谁又甘心与父亲一同到那贫瘠边陲之地忍受蛇虫潮热之苦?

想到此处,他只是犹豫了一阵,便转头,拥紧了杜镜:“立昀……这是最后一次了。此次,我回来之后,再不离开。你……在祈水等我!”

杜镜点点头,手用力在王勃颈上拍了拍。

两人就这样,直相拥到天光微明,然后,收拾行囊,各奔前路。

☆、六十六

王勃在上了水路之后,便随着一艘小船摇摇晃晃走了段时间。老父在交趾那里来信去信都不方便,他也只好到了之后再慢慢打听。

小船停在一个地方时,船夫便说不走了,再往下走是段急流,小船是过不去的。王勃背着轻便的包裹下了船,也没有勉强。

他沿着江岸走了很久,夕阳的浅红混着牙黄照着江面,波光荡漾,白色的苇草飘飞,黑色的飞鸟掠过。这色调,像极了很久以前,法场上杜镜拿着美人风筝,他们遥遥相看。只是,偶尔有几片船帆如从天际而来,苇杆上还系着许多橙色的带子,为这景致添了几分静谧安然。

王勃不由又想起与杜镜的约定,只盼能早早到交趾探看老父,知道他安好之后便折返祈水,再不理世事俗名。

走累了,他在小路上坐下,捶了捶腿。等酸软的感觉淡了几分,他重又站起,继续行路。忽然,一线轻轻浅浅的歌声想起,美妙至极,王勃不禁回头寻找。

一个穿着橙色舞衣的女子边唱边跳着,从夕阳光影中向这边来,手中还握着一把柔软纠缠的丝带,大概,正是那在苇杆上系带子的人。一头乌发披散,竟带出几分仙人的翩然。王勃闭眼倾听那近乎天籁的声音,不觉微笑,想起年少之时约杜镜看遍江南温柔乡的言语了。

那时谁能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处,沿着悠悠江水向前跋涉,却不管时间路程,只闭眼听一曲闲散吟唱?

女子大概是唱累了,又或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有些好奇地走了过来。她盯着王勃看了半晌,王勃这才发现她眼中有着近似幼儿的天真。

原来,是个心智未全的疯丫头。

自然,王勃这想法是不带任何贬损的,那女子也觉得此人没什么恶意,便开口问道:“公子是要往哪里去呀?”

“要搭船,去交趾。”

“交趾在哪里?爷爷的船可大了,那片风浪只有他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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