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要从水路过去的人,都要求你爷爷帮忙喽?”
“谁说他是我爷爷的?”
“呃……你不是叫他爷爷么?”
“爷爷就是爷爷啊,我可以叫,可他不是我爷爷嘛。”
王勃总算是猜到了几分,却也不觉失笑,只觉得这丫头傻得实在有趣。他正要打听怎么找到那个掌船的老人,便见一个带着斗笠蓑衣的老者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只是,脊背略微有些佝偻。
王勃大喜,忙上前询问,老人家说是要从这里往西行,正好同路。王勃便给了他几锭金子,权当路费。
上船后行了几个时辰,老者晚上将船泊了,烧了一壶酒,摇晃着手中的浅碗,与王勃渐渐聊开:“落霞是个苦孩子——可惜喽,本该在京城里配个贵人的。不过,这也看个人造化。”
“原来她叫落霞?是个好名字。”
“咳,名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流落到这里了。”
“也是——老人家,我听落霞的歌声不似民间能有,不知她是如何——”
“还不是武皇后搞出来的事!”纵是船上只有三个人在,老者还是放低了声音,“也不知这孩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就唱了一首曲子,被武皇后听见,就把她赶出来了,到如今还是疯疯傻傻的,治不了!”
“哦?什么曲子惹出这样的大事?”
“哎,我想想——好像是京城一个大才子写的,叫什么,王勃吧——那首《铜雀伎》!结果武皇后以为落霞有心争宠,又见她貌美,善歌舞,就赶出来了。”
王勃只觉心中一震,几乎想要弯下腰来向落霞与老者说些什么。他想起那篇《檄英王鸡》,他与裴行俭的几番缠斗,杜镜柜子中珍藏的那一卷文集,最终,却也只能长叹一声:“轻狂为文,害人害己。”
☆、六十七
“也是落霞这孩子命太不好,这几年又积郁成疾,患了重症。我没有钱给她治病,也不知还能拖上几日了。亏这孩子,近日还说要在柳树上种出桃花来呢。”
王勃心中一动:“桃花?”
“是啊,我和这孩子以前路过祈水,她硬说就那里的桃花美,自己也嚷着要种。谁想,再过几年,我们就终日在水边待着了。”
王勃饮一口温酒,擦了擦嘴,对老人道:“老人家,这个忙,我帮了。”
老者没把这句话当真,王勃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路上留心打听什么地方有文人的聚会。江南江北多亭台楼阁,山光水色极美,是风流文士会宴之处。而这宴席的主人为了得到好的诗文撑面子,也多以重金诱之。因而,筹钱的来路非此莫属。
这几日落霞还只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却抱着琵琶不断弹奏那首让她从京城皇宫流落至此的《铜雀伎》。她谱出的曲子和着哀怨的诗句,更是应情应景,令人肝肠寸断:
金凤邻铜雀,漳河望邺城。君王无处所,台榭若平生。舞席纷何就,歌梁俨未倾。西陵松槚冷,谁见绮罗情。妾本深宫伎,层城闭九重。君王欢爱尽,歌舞为谁容。锦衾不复襞,罗衣谁再缝。高台西北望,流涕向青松。
王勃听着那悠扬又迷离的曲调,看着那手指在琵琶间拨动,心中郁结不已。台榭若平生……舞席纷何就……歌舞为谁容……说得可不就是自己失意落魄的样子么!只是那时还不知人生似梦,还要争一番功名,才写就这样轻狂诗文。谁知到了自己得意之时,一切,又转头成空。
立昀……每每在心头默念这名字,总是痛如刀绞。此时,自己离祈水愈来愈远了,立昀又如何?阴冷潮湿的地方,他的肺疾可会加重?
音书已绝,还如何得知他的消息?
愈想,愈不能自抑。
然而,过了几日,筹钱的事便有了好消息。在任的洪州牧阎伯屿欲在滕王阁设宴,宴请群僚未一诗会,有为滕王阁诗会作序且称好的赠千金。
王勃与老者说了一声,让他停在渡口等着,便匆匆下了船,向滕王阁赶去。
此次滕王阁诗会来的文士不少。虽无天下知名的文豪,却也都是地方上有些名望的人。王勃在滕王阁上等了很久,被邀文士才陆陆续续来齐。
阎伯屿对这样的盛况却很是满意,也没有因此而发作。他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捻着胡子大笑道:“老朽今日请诸位前来滕王阁,不过是心中盼望有生之年能一睹江南文士的风采。如今既然来了,众位自可不必拘束,来个宾主尽欢嘛!”
文士们纷纷附和,心中却了然:这阎伯屿才在此地站稳了脚跟,自然是要捧他的新女婿孟学士了。阎伯屿见状,连忙说道:“既是诗会,自然要先有序。不知哪位高才可……”
他环视四下,众人都拱手推让,其中一人还说道:“久闻孟学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是阎公的爱婿,由他来作序,可谓圆满啊!”
阎伯屿心里暗喜,却还要推脱一番。正在谦让之时,王勃已经走了出来:“小生不才,愿为此序。”
阎伯屿立时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不知阁下是……”
“小生王勃,王子安。”
此名一报,众宾哗然。那个京城年少成名的才子?命途坎坷,两经生死的人?只惊讶了一阵,众人又纷纷非议起来。江南文士本就与江北有隔阂,何况阎伯屿宴请的江南文士,此事怎能被一个京城来的人抢了风头!
有人正待起身,王勃已经坐到案前,让小厮磨墨。小厮看了阎伯屿一眼,阎伯屿也没了主意,只得愤愤甩袖入内。
☆、六十八
王勃装作不知,只是闭眼打腹稿。如雪宣纸被吹入堂中的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堂中的文士虽也听过王勃的腹稿,却心有不服,只暗嘲此人装腔作势,胸无雄才。
阎伯屿在内堂沉着脸,半晌,方才对身边的小厮道:“你去,等那个王勃开始写了,写一句就抄一句进来,告诉我。”
“是,老爷。”
小厮出了门后,阎伯屿才恨恨低声对孟学士道:“不必担心。我们且看看那王勃有什么真才实学。如此轻狂,难怪世人不喜,前途坎坷。”
孟学士点头称是,心中却觉王勃不是欺世盗名之徒。前几年他写的诗文传遍天下,那份才情虽不似世人所传天下无双,却也算的是名士之一了。尤其是那篇让他头次遭祸的《檄英王鸡》,虽将那斗鸡写得极其威风,自己却总觉那文笔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讽刺厌倦之意。
这次诗会上碰到他是没有料到的,心中却还隐隐有些期待。
王勃终于打好了腹稿,提起笔,依旧是蘸满了墨汁,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工整又有些狂狷的文字。只是这一刹,心中掠过太多记忆。小时父亲一句句教授的《论语》、《孟子》;自己在笔墨纸砚之中勤恳读写默诵;还有祈水的落花,以及杜镜的脸,渐渐清晰。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站在一旁的小厮连忙将新写好的句子传与阎伯屿,他看了一眼,不屑道:“老生常谈!”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阎伯屿在内堂看了,沉默无言。孟学士却暗暗赞叹,果然不负盛名。
“……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阎伯屿看到此句之时,胸中忽觉气魄激荡,立时站起身来,大叫道:“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他匆匆更衣跑了出来,走到王勃身边。王勃却毫无所觉一般继续挥动笔墨,写下一行行锦心绣口之句,似是要为自己以往所有的人生做一个交待: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犹欢……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谁说儿女情长便不能有壮志于心?谁说命途坎坷便不能与人相守百年?
悲愤已过,流华早逝,然而——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他想起自己过往的岁月,轻狂而不知愁的少时,与杜镜相遇后的月月年年,祈水的桃花开了又落,他却因纷扰世事,只在那待了半个春天!
再不会了。
看过远在交趾的老父,我就回去,回到祈水,回到北园,再不会留你一人在这世间忍受苦辛。我今年不过二十五六,你也不到而立之年。我们还有很多年月要共度,还有一坛桃花酒。我欠了你的,总要还,总会还!
王勃放下软笔,压抑着大口的喘气。满堂喝彩之声渐起,他却只是恭敬拱手,对阎伯屿道:“阎公,不知这诗会作序的,可有……”
阎伯屿一愣,大笑道:“王公子果然是个妙人!”
孟学士已令一旁的小厮将千两黄金搬了上来,又命一个小童跟着,帮王勃抬稳。王勃就要离开,阎伯屿连忙拉着他道:“王公子才华横溢,不知可否再为诗会赋诗一首?”
王勃略一思索,便在纸上又写下了一首七言: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自流。
☆、六十九
写罢,他扔笔便走了。一堂文士围了上去,孟学士却看得最清楚。他见少了一字,连忙追了上去。
文士们正奇怪为何主人的女婿跑了出去,细看之下才发现王勃留下了一个空格。他们一面为王勃的文思敏捷赞慕不已,一面又不由暗自猜测王勃那空下的一字到底是什么。
一个文士怯生生说道:“莫非是‘亦’字?”
另一个道:“这意境不对,可能是个‘还’字?”
几个猜测纷纷被否定,阎伯屿也急了。这边孟学士却气喘吁吁地追上了救人心切的王勃,问道:“不知王兄留下的一空到底是何字?还望赐教!”
王勃有些惊讶地看着那面红气喘的文士,又洒然一笑:“既是古有王羲之的‘一字千金’,不若孟学士也用千金买我一字,如何?”
孟学士咬咬牙,答道:“好!”他急命追上来的仆人回去取自己存下的黄金,待交到王勃手中,才问道:“王兄可以说了罢!”
王勃拱拱手道:“多谢孟学士慷慨解囊!王勃救人心切,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才留了一空。剩下一字,其实王勃已经相告,便请学士自己琢磨了。”
孟学士低头想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是‘空’?!”心中还暗自欣喜,却怔怔看着那人已翩翩然走远,不由惆怅万分。
天下有如此才华之人,命途多舛,实为国之大幸,亦是他的大不幸!
因王勃一文一诗,此诗会果然流传天下。后世记滕王阁诗会为:“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阁,宿命其婿作序以夸客,因出纸笔遍请客,莫敢当,至勃,泛然不辞。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辄报。一再报,语益奇,乃矍然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出立于勃侧而观,遂亟请宴所,极欢而罢。”
王勃急匆匆赶到渡口之时,天色已是墨黑。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却见那老人家坐在水边,枯瘦苍老的脚没入水里,手中还拿着个素白的坛子。
他走到老者身边,也坐了下来。老人望着江面,平静说道:“晚了。落霞已经死了。”
纵是只认识了数日,想起那个因自己而遭到厄运的女子,他心中仍是难过不已:“对不起。”
“何必对我说?落霞也是自己的命不好。”
“为何天下人都怪命?”
“呵呵,大概是命不好的人,不信命也不行罢。”
王勃看了老者一眼,又转过头来。江水悠悠,那船被吹得晃晃荡荡,像极了落霞的歌声舞步。苇草飘飞一如初见之时,只是衬着最后一丝微光,竟若桃花。
王勃苦笑一声,又想起杜镜的旧疾,心头一阵刺痛。他将一路拖过来的黄金全都扔到船上,说道:“老人家,既是落霞不在了,这钱财你便拿着罢。于我,是没什么用处的。”
“何必?对老头儿我,也没什么用。我听你是要去交趾的,什么时候拿钱给别人消个灾,也就回来了。”
王勃但笑不语,却也不再强求。他上了船,仰头躺下,看着漫天星河,想着杜镜或许会来信,只觉心中平宁。自己回渡口之前写了封信给杜镜,或许不过几日便要到祈水了。
不久,便可以回去了。
不久,便可以回到祈水,看看那里的桃花了。
立昀……等我回去。此次,再不敢失约。
老者看着那躺在船上的人,叹了口气,又将一些纸钱烧干净了,才上船来,对王勃道:“今夜我看狂风暴雨将至,你千万要待稳了,不然丢了性命,怨不得天地。”
☆、七十
今夜果然狂风骤雨,十分可怖。王勃在船舱中紧紧抓着床头的柱子,却也几度被颠下床来。他咬着牙忍着胸中的恶心,间或叫几声“老人家”以确定老者还安然掌着船,没有出事。
老者喊叫道:“公子不要出来,风雨太大,你在船上站不稳!”
王勃应了几声,便贴着船舱板子坐着。他发着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冻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死在此地!还要回去祈水!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如刀似割,力量之大,竟是吹开了舱门。王勃一个踉跄跌了出来,手连忙紧紧扒住了只有一些小小缝隙的木板。老者大惊失色,却腾不出手来帮忙,只好大声喝道:“再坚持一会,等风浪停了就好了!这段急流已经快过去了!”
王勃耳边只有风雨声,他只是紧紧用指头抓着最后一点依凭。十根只碰过笔墨纸砚的手指此时已经血肉模糊,木刺扎进了肉里,硌着骨头。十指连心,王勃却没感到什么锥心的疼痛。他浑身冰冷,意识渐渐模糊,手慢慢松开。
老者着急的大叫声,天地之间的风雨……他手一松,便打了几个滚,从船侧翻入水中。
冰冷咸涩的水浸入嘴眼耳鼻,手上伤口也不停地晕开一缕血色,王勃却浑然不觉。他只是觉得脑子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好像看见了在祈水城闲等的杜镜,左手握着一杯桃花酒,右手拿着一支笔,笑吟吟地抄录着自己才寄过去的《秋日登滕王阁府饯别序》与《滕王阁诗》,然后合上书卷,对自己眨了眨眼睛。
原来,溺水的时候,耳朵里刺入的声音、身边汹涌的海潮、狂卷的风、冰冷的痛感与窒息感都会消失殆尽。
原来,现在心中眼中只剩多年前的话别,那一声如同叹息声的“子安”,还在悠悠的、幽幽的响着。
立昀,你可知!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我一直是如此以为。我以为我们来得及,当我决定到交趾看过父亲后立刻回到你身边的时候。
我才二十六岁。你亦不至而立。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日可以挥霍,却从未想到原来自己的一生不但不得善终,还如此短暂。
立昀。从小到大没有哪一个算命的先生告诉我,我的人生只到这里。否则我就不会为了一句不叫人间见白头担心了那么久。
因为我会先你而死。
今后,你自会一点点老去。今后,你自会儿孙绕膝颐养天年。今后,你自会找到一个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
只是心中如此不甘!上一刻还在想着回到你身边再不离开,下一刻却已经要想着你会与谁白头偕老。
苦咸冰冷的水渐渐没顶,王勃却恍惚感觉脸上一片温热。
一定是错觉。我是王勃。早就决定好了,死的时候要笑着。笑得连天地都不能轻视。
然而……立昀!这一生,我是否为你破例太多。
这样想着的时候,王勃眼前忽然就浮现出祈水城初见时的那张清冷的脸。然后,嘴角不受控制的牵动。
忽然有点得意。
子安,你看吧。我说过,王勃这一生要笑着死。笑得连天地都不能轻视。
只可惜……你为我所录的那卷文集,终究不会再长再厚一些了。
抱歉。
望君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哎……王勃这个才子真的很可惜。只是,才华奇高之人往往英年早逝,大概是定数吧。
明天开始完结,然后开始更新文《明修栈道》,轻松的校园文,大家可以去看看。觉得笑点和我不一样的,流点冷汗就叉了吧。反正同学说我讲的笑话不是一般的冷,都习惯了。
☆、七十一(完结)
七十一
杜镜面前摆着两封信。前些夜里有些不安,却未曾料到,竟是这样的收场。
一封,已开。王勃溺水惊悸而死的消息。
一封,王勃从滕王阁寄来的信。
杜镜展信。
飞龙舞凤,字迹疏狂。
立昀,展信安好。
仍是这句。
他眼中本无泪,却在看到下一句时,痛哭失声。
王勃说,立昀,展信之时,你应在祈水城,桃花陌。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下面,是王勃自己抄录的《秋日登滕王阁府饯别序》,以及《滕王阁诗》。佳句华章,满篇字句珠玑,文采飞扬,正是他所求的那篇“传世之文”。这凌云之志完成之后,他不是应该回来祈水,与自己相聚么?
杜镜想苦笑,却觉牵动嘴角也不能。泪流的够多了,好像终于也有个限度。
静默独坐,怔忪无言。
只是忽然想到,祈水虽不比蜀地路难行,却也是消息闭塞。算起来,他的死讯传到这里的时候,他都开始……腐烂了。落水惊悸而死?怎么可能!那人,连死都会笑着,笑得连天地也不敢轻视。
这么想着,肺部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牵连着绞痛了心。
他坐着,等疼痛过去。许久,久到灯花燃尽,衣衫全冷。他伸手取过茶几上的杯。
龙井茶,苦而香。如今却嗅不到香亦没了袅袅茶烟。仰头的时候才发现杯中的茶已经干了。
干了很久。
杜镜终是从榻上挣扎起身,翻出柜中两瓶陈年的桃花酒。
酿了十年的,他费了大力气从林寅那里讨来,原本与他相约,等他回来之时要痛饮的桃花酒。
杜镜拿了酒樽,却又掷在一旁。
够年份的酒,香也浓,味也好,杜镜却无心细品,仍是仰脖灌入,衣襟混着青丝湿了一片,直至涓滴不剩。
然后剧烈地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脏腑都搅碎了,混着殷红的血流出来。还有又开始流着,怎么也止不住的泪。落进了空空的酒樽,又四散溅开,支离破碎。
明明视线模糊,眼前却又清晰幻化出十年前,两个人,一壶酒,一对……知己。
因为懂,所以才不说。
我曾以为,彼此之间,若无误会算计,会是两肋插刀的兄弟,是抵足而眠的朋友,是高山流水的知己。
然后,我以为,我们是可以生死与共携手百年的情人。
可惜,我始终还是参不透命的。命中的唯一,谁都不能替代的、无可比拟的、永生不忘的唯一。
只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为何要落得惨淡收场!
这心,在一个个亲友离散之后,他不恨。如今,却不禁要恨天不遂人愿!
够了,够了!
杜镜扫开桌上灯台酒壶,大声嘶吼。窗外风雨掩了声响,这一角,寂静无声。
发泄够了,没了力气。杜镜怔怔坐下,面前却还摆着那两张信纸。他大笑了一阵,忽然翻身起来,急切地翻箱倒柜,找到了那被珍藏起来的文集,以及,一袭老旧红衣。
杜镜看了眼红衣上的题字——什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诚然欺我。然而,他还是小心地将红衣叠整齐,抱进怀里。
点灯,研墨,翻开文集,他在那已经泛黄的纸上,落笔,誊写王勃最后的两篇诗文。
他喃喃念叨:“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又是一线血痕,从嘴角滑落,坠在纸页之上,迅速晕开。红黑的颜色,似是将生命都耗尽的精魄,在幽暗灯光之下幽幽漫延,似无穷离殇。
客心千里倦,春事一朝归。还伤北园里,重见落花飞。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那么……这篇王勃之死的同人就完结了……其实我觉得这不是一篇悲剧,主要是因为两个人分分合合这么久了,后来还是“在一起啦”……这是我第一次写两个主角间这样算计的,其实也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算计,就是因为设定的杜镜小时候成长的环境如此,所以他能想到保全三个女人和自己的方法真的不多……王勃又刚好有点意思么。至于王勃有没有孩子?好像没有记载吧。杜镜?史上除了一篇王勃的诗文也没有多少能证明他存在的。所以这篇文章的史实成分也没有多少,事件时间也多有改动。比如王勃第一次写《檄英王鸡》是没有被下狱斩首的……比如很多关于王勃的事情发生的年份与地点也不同。不过无论如何,这篇无限YY的文章还是写成了。
接下来,我会写一篇很轻松、很轻松的校园文,当然,笑点未必和大家相同的文章,不过应该是轻松类的。主要是写文的心境与触发的动机不太相同吧……名字叫《明修栈道》,希望大家喜欢。至于这篇的番外,应该是不会出的了,只能说杜镜必然年命不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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