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体通透,质莹无瑕,温泽端厚,玉之上品也。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把玩着这块雕琢精细的玉璧,座上人的唇边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微妙笑意。然而,垂下视线,便是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上等美玉向几案上一丢,“咚”的一声闷响,已让人不忍心去看它是否粉身碎骨。
阶下人躬伏在地的身子明显一震,僵硬地偷偷抬起视线,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打结,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颤巍巍地挤出来,“大、大王……小人、小人该死!大王不满意小人立马重刻……!”
“啧。”闲闲地一声轻叹,座上的王者慵懒地抿上一口纤纤玉手递到唇边的佳酿,像是有意又似无意地自言自语,“全都是这等俗物啊——”
跪倒在地的玉工刹那间面如死灰,只得不住地磕着头,开口已带着惊惧的哭腔:“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推开唇边的那只金樽,雪白柔荑的美人明显愣了一下。瞥了眼那千篇一律的姣好脸庞,以及一瞬间惶惶不安的乖顺表情,高高在上的王忽然觉得索然无趣。拂袖起身,嫌恶地看了那匍匐在阶下的玉工最后一眼,王者冷淡地开口,“来人——”
“大王——!和氏璧、和氏璧!小人知道和氏璧在赵王手里——!”几乎听见了阎王从他身后走来的钝重步伐,阴森森的勾魂小鬼徐徐向他后脖颈吹着凉气……玉工慌了神,不顾一切地竭力嘶喊出来,只盼那玄衣的王者缓上一缓、抬手放过他这条卑贱的小命。
“哦?和氏璧啊……不是在楚相昭阳手里被盗了吗?”果然闻言顿住了脚步,秦王回转身,眯起眼打量着浑身颤抖的工匠,饶有兴趣地开口,“久闻和氏璧天下至宝呢,你说……便当真有什么不寻常的好处?”
“是、是……大王且听小人言之——”玉工立马磕下头去如捣蒜,“和氏璧玉色光润无瑕,置暗处自然有光,能却尘埃,辟邪魅,名曰‘夜光之壁’。若置之座间,冬月则暖,可以代炉;夏月则凉,百步之内,蝇蚋不入。有此数般奇异,他玉不及,所以为至宝。小人曾为赵宦者令缪贤治此玉,故得见之。后来赵王听闻,强行收之而去,故说此璧现在赵王之手……”
“是这样……”淡淡一笑,秦王再开口似已心平气和。玉工才舒了一口气,就听得低沉的声音响起,“倒亏得你据实相告……啧啧,真是、好个多事的嘴啊……”
玉工一听,险些吓得昏死过去,顾不得恐惧猛然一抬头,正欲再出言苦苦哀求,却看到一双眼、那双霸道的眼,正以阴鸷的锋利眼光向他射来。
……像是看一个渺小的死人般,不屑一顾的阴冷厉色。
当下被钉死在原地。
浑身瘫软,骨头像散了架般支撑不起;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拖下去,斩了。”像一张纸,一句定人生死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地撂下。他甚至只来得及看见黑色的衣裾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便已天旋地转地被两只铁钳似的手臂向外拖去。
不、不——!
不甘心、不甘心……他不想死、不想死!!
“你得不到和氏璧的、你得不到和氏璧的……你永远都得不到!!!”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失神地瞪着灰蓝的天,他惨白着一张脸,咬破了唇角,从最开始的低声喃喃到最后尖利的放声呐喊……最后,他还是只来得及看到高大巍峨的秦宫阴森森的一角剪影。
初春,风还是凉的;九重宫门外的青石地砖也是,薄亮的刀锋,也是。
“在赵国啊……呵,那么本王,倒还真有几分想见识见识的心思了呢……”曳动衣袖,他无声冷笑,看着侍女宫从紧跟着跪了一地,忽然觉得心情有一些好;连看起那一枝平凡无奇的海棠来,都好像盈盈欲滴,娇媚异常。
就像……把赵国邯郸的版图踩在脚下一般,那样意气风发,心情大好。
沾衣不湿的,是春日里的杏花雨。而这一阵细雨来得颇急,只看见满院子里烟雨濛濛,一树粉白间杂的桃花像在雨水里润泽了一般,湿湿地垂了下来,花瓣重重叠叠,娇艳饱满。
他在这廊下站着看了好久,不时有疏疏的雨丝斜斜飞上他的衣襟鬓角,他倒也不在意,只是笑吟吟地立在阑干前,映得青衣玉冠,修美异常。
哎呀,真是可惜,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怕是招不了人来一起喝酒了。墨玉似的眸光一转,想来有些惋惜的意味,修长的指勾起朱红的酒壶摇摇晃晃,他低头,檐上积着的雨水落下空阶,淅淅沥沥作响。
罢了罢了,这壶好酒,看来还是只得自己一人消受。弯起唇角一笑,他当下释怀,便闲闲地倚着身后的阑干放松身体,顺手攀下一枝鹅黄青嫩的杨柳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晃。转过视线望向院子里,角落的青苔细细茸茸地长起,被雨水滋润更觉可爱。天是蒙蒙的蓝,雨便如一片凉雾,乘了风飘飘洒洒。满足地深吸一口气,鼻翼间浮动着桃花软软的甜香,以指节叩叩随身的酒壶,更感受到醇香的液体轻晃,不由心情舒畅,心生感叹:浮生一梦,果然最贵春朝啊——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杨柳依依,他如微醺般眯起双眼,随着柳枝的摆动轻轻歌道。这一首卫风,当真是很有些意思呢……
“蔺先生、蔺先生——!呃……”长廊那头匆匆现出一个人影,一路小跑一路急急地喊,到了跟前看清这人正一派悠然,不免有几分冒失打扰的窘然。忙刹住脚步,喘着气道,“大人请您过去呢!似乎、似乎是——”
“啊?别急别急,慢慢说。”一抬眼,认出是缪贤身边的小侍从,蔺相如不急不忙地应了声,指节轻舒,向虚空里翻开手掌,像是在承接清凉的雨丝;一手依旧晃荡着那枝杨柳,拂着人心上漾起酥酥的痒意。“哈,我猜……王也来了吧。”那双细长的眼睛闭上一瞬又很快睁开,他轻弹了弹衣摆慢慢立起身,微微笑道却是肯定的语气。
“这……蔺先生您……如何知晓?”小侍从愣怔,愕然地盯着面前好整以暇的人,竟忘了催促。
“呵呵,说过了哦,我猜的。”侍从看着那人掩袖轻笑出声,莫名就被笑眯眯的神采看得一惊,那……弯弯的细长眉眼,真的好像狐狸!“咳……这个其实呢,和氏璧的事情,大家都知晓了嘛。”大约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这人低咳一声恢复严整,放下衣袖,垂着宽大的袍子转身晃晃荡荡地向前走去,行动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利落潇洒。
乖乖……蔺先生,果真了不得啊!望着那修长的背影,小侍从忽然觉得,方才听到歌里那一句什么“绿竹猗猗有匪君子”的,竟是不一般得贴切!忙回过神,迭脚赶了上去。
唉唉,走下台阶,撑起竹骨白绢伞,蔺相如望着灰蓝的天在心里暗自叹气。
看来,这闲人还是当不成了……只是可惜了,方才那壶上好的梨花白,他还没来得及尝上一口啊!
真是亏大了、亏大了……心里默默地哀怨,他却是一脸沉稳的微笑,扶正头顶上的白绢伞,宛成竹在胸。
来到正厅门前,老远就看到他的主君缪贤缪大人搓着手从台阶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踱回这头……
一时没忍住扑哧一笑,惊得缪贤猛一抬头,看清来人尤其是来人脸上促狭的笑容后不由十分无奈:“相如啊你可来了……快快快、我刚在王面前举荐了你呢。”
蔺相如莞尔,在檐下收伞,回转身。缪贤突然发现这个一贯优游的人竟不知什么时候收敛起了平日那轻快的笑容,只是一双清亮的眼眸向他看来,那眼里分明盛满慧黠的笑意。一瞬间他有些恍惚,那人被雨水沾湿的发闲散地帖服在额边,青色的长衫越发显得他清雅卓绝。等他回神,竟看到蔺相如在他面前一个长揖,宽大的袍袖垂伏在地面,微微地漾起,柔和端正地一字一句朗声道:“大人知遇之恩,相如没齿难忘。”看着他慢慢直起身,向他微微一笑,转身向里走去,再没有回头。
看着青色的背影远去,他忽然有种错觉,这个人、其实还像一直以来在他身边用闲闲的调子不经意地说出精辟的论断一样,一直都没有变;混合着很奇妙的气质,温文如水,清高如竹,坚莹如玉,有时却又像锋利的剑,一出鞘,寒光万千。
去吧……这次赵国和氏璧之危,非汝莫解。
在檐下抬头望天,缪贤拈须,淡淡地、赞许地笑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投到他门下的这个年轻人不是池中物,而自己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为他,提供一个台阶。
而那个风云际会诸侯争霸的舞台……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广袤天地。
等着看,世人为他惊叹。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阶下一片亮晶晶的水坑,缪贤叹了口气,回头看那高高在上的殿堂,似有些留恋地、最后一眼。
蔺先生……苟富贵,莫相忘。
所谓知遇之恩,他所奢求的,也只能这样了。